第21章 败露 同居生活结
隔天早上赵婶子果然端了一盆鱼汤来伺候喻楚吃饭, 不过赵婶子这次的态度可比昨日喝排骨汤的态度强硬多了,不得不说,对付喻楚她这招还真是管用, 这边赵婶子喂的喻楚都打响嗝了。
酆昭在旁边看着直笑,喻楚气急:“不许笑,都怪你, 谁让你没事非要捉什么鱼。”
赵婶子十分识趣地收拾了碗筷,她可不愿意被扣工钱。
酆昭将自己的手帕递给喻楚, 喻楚这才发觉自己嘴边糊了一层油,腻的很。
“那依殿下高见, 我应该捉什么?”他盯着喻楚擦嘴的动作,间隙问她。
“你去给本宫捉些纸笔来, 本宫得向葵姑报个平安。
不过…本宫右边胳膊伤了, 还劳烦昭世子代笔了。”说罢她将擦过嘴的帕子扔给酆昭,动作十分流畅自然。
他没说话,喻楚从他脸上也看不出喜怒来, 过了老半天, 他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信纸还有笔墨。
喻楚就知道,她的盟友最是神通广大,嘴硬心软了,就没有他干不成的事。
只听他道:“酆昭的手就在这里, 要写什么殿下尽管吩咐。”
“就写:
姑姑放心, 京中无事, 只是阿楚手有些懒,只好请人代笔。
这一句好了。”
喻楚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信上就少说一点吧,免得葵姑她们大惊小怪。
不得不说酆昭还真有几分功夫, 这笔上的毛糙的快赶上赵婶子手上的茧子了,糙就算了还分叉,就这他还能写得一手好字。
不过喻楚可不会夸他,等到酆昭送完信折返回屋子里时,喻楚才有空问他:“酆昭,你当真比本宫小吗?”
喻楚床边不远放了个小桌子,那原是供她吃饭用的,所以矮了些,酆昭如今就坐在那矮桌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书:“不过小了几个月,按照我们北朔的算法,公主与我乃是同龄人。”
好没意思的话,就是按照东宁的生辰历来看,他俩也是同龄人,一年生的本就是同龄人。
“那你为何会做饭?还写得一手好字?哦对差点忘了,你还藏着一身功夫,还通晓药理。难道你们北朔的公子都似你这般全能?”喻楚起了兴致,对着酆昭一问再问。
酆昭斜睨了喻楚一眼,不过小公主没注意到。
拿他和那堆酒囊饭袋比,这么主真是好样的。
他双手叉腰,样子十分骄傲:“酆新政那昏君可养不出我这样的全能世子,我师傅很多,改日可带殿下一同见识见识。”
酆昭竟然直唤自己的亲爹大名,这就算了,还骂他亲爹是昏君,这么“孝顺”的儿子,喻楚还是第一次见。不过说了几句话,喻楚便觉得有些困了,时间还早,如果眼皮子争气的话,她还能在吃午饭前睡上一觉。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
“姑娘快醒醒了,只顾睡觉中午饭都没吃上呢,往后可不能再这样了。”喻楚是被赵婶子的声音叫醒的。
什么!竟然到了吃晚饭的时辰了吗?赵婶子的话吓得喻楚赶紧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她心不在焉的接过赵婶子喂来的青菜豆腐,不过才嚼了两下就惊奇道:“婶子你上哪里偷师学艺了?这青菜豆腐比昨日的还要好吃!”
“这哪是我做的,是昭公子做的。”
赵婶子悄悄靠近喻楚的耳朵低声说道:“公子看你昨日爱吃这道菜,今日专门做的呢。”
喻楚有充分理由怀疑赵婶子被酆昭给收买了,要不怎么成天在她耳边昭公子长昭公子短的,听的她耳朵疼。
这不,晚上赵婶子伺候喻楚沐浴的时候,一会儿说那澡豆是酆昭同扶苏专门配的,作用有多么多么神奇,一会儿又说那盘发的带子连同簪子是酆昭不远万里专门跑到上京带回来的。
还说酆昭买来的新衣首饰都在屋子里摞了老高呢,这倒有几分可信,喻楚看了看身上的新寝衣,勉勉强强算是好料子,喻楚从小宝贝堆里长大的,首饰布料什么她一看就知道是几分货色。
因着收了酆昭这些好处,喻楚晚上还专门低头向他道了声谢,谁知他不仅不奉承她,还转过头来向自己索要买衣钱,真是吃降头。
钱嘛,喻楚多的是,不过她是一分也不会给他的,她算是看明白了,酆昭这人,一点好脸色都不能赏他。
喻楚睡醒了吃,吃完了睡的母猪生活又延续了十几日,不过穿的可是比之前精细漂亮多了,小公主日日都能听到赵婶子夸自己是怎样的漂亮天仙。
盼星星盼月亮,喻楚终于是盼到了荟儿和小安的到来,她扳手一数,这都十日有余了小安荟儿才到,这个酆昭,净会骗人,先前说好的,她的丫鬟几日就来。
主仆三人免不了好好叙旧一场,荟儿和小安二人看着喻楚那有些发圆的脸蛋,很是感激赵婶子呢。
天知道在宫中时,让她们家这位公主长肉比登天还难,只有喻楚听见这话不免有些伤感,女孩嘛,都嫌自己不够窈窕,是听不得圆这个字的。
荟儿和小安这一来,赵婶子的活可轻松多了,今日是拆伤口的日子,她不好打搅主仆三人,就去请扶苏过来为喻楚问诊,
瞧瞧,这哪是扶苏来了,后头酆昭和竹板也屁颠跟着呢,这是都知道今日小公主要拆掉伤口了,一堆人都围在喻楚床前,荟儿和小安恨不得趴在伤口上瞧看,生怕小公主落下什么病根。
可喜喻楚终于熬过了床上休养的时光,可以自己下床“大显身手”了。
自从扶苏宣布喻楚可以下床动作之后,每天早晨赵婶子的院子里可热闹了,小公主连学走路都格外有劲,可谓是花样百出,开始时喻楚还求着荟儿和小安搀着她走,走到后面时,喻楚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自信,总之是非要自己走,谁搀扶都不许,手上握着一根榆木棍子就走了起来。
结果无非就是她一双腿走的又疼又胀,一到晚上就求着小安和荟儿给她按摩。
这日喻楚又是与院子里的大公鸡一同起床的,走到门口时她却看见一根楠木棍子,上头不光嵌着玉把手,还雕了各种各样的花纹哩,别提有多好看了。
也不知道是谁放在门口的,不过喻楚可不管这些,她只当是神仙送她的,掂起来棍子就走,有了这“法器”,她走的更轻快了。
赵婶子如今是越发惬意,荟儿小安两人一到,她都有空和宋大娘串门来了,两个人坐在木墩上择菜,不知道在聊着什么,喻楚这个“小瘸子”又耍起了坏心眼子,想要上前吓唬她们,她小猫似的踱步,只听她们说些什么“王子犯法,庶民同罪。”
什么王子犯法,喻楚再一想这几日都没见到酆昭人影,难道酆昭惹上什么事了?
这下喻楚连半分想吓唬人的心思都没了,她一瘸一拐的边走边向赵婶子大声问道:“婶子说的什么?什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是宫中出了什么事了?”
赵婶子听到喻楚的声音,急忙放下手中的菜叶子起来搀她,嘴里却一句话都不吭,宋大娘不知道其中缘由,叽叽喳喳小鸡似的开口说个没完。
“哎呀姑娘不知道,这刘氏几日前反了,听说那十万大军都打到宫里头了愣是被楚大将军给埋伏了,死了不知道有多少人哩,败的是一塌糊涂哇,人都说是刘氏想要扶持公子启上位呢,不过我看着也像那么回事,不然王上干嘛把好好的公子启给废了,姈夫人之前多受宠呀,现在不也是在冷宫里呢。”
喻楚已是石头一般僵在那里,这么大的事情,她这个公主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可见平日里酆昭把她的人“管教”的有多好。
宋大娘见喻楚脸有些发白,以为是小姑娘害怕了,赶忙拍拍她的后背安慰道:“姑娘不怕,咱们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便是打也打不到家里来。”
喻楚此时只想知道一个答案,她甩开赵婶子的手冷道:“婶子都知道,对吗?”
赵婶子不说话,只是一个劲的掌自己的嘴,嘴里念叨着“我有错,不该瞒姑娘;我有错…”
宋大娘被喻楚吓得赶紧进屋子里拉人,这可把院子里的人都惊动了,酆昭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竟这么快,他没让人跟着,独自出门去寻喻楚。
喻楚手里死死攥住那根楠木棍,不知要走向何方,赵婶子不敢跟着喻楚,仍跪在那里扇着自己耳光。
酆昭拉住往外走的喻楚:“殿下要去何处?”
“怎么,昭世子消息灵通,我一个瘸子要去往何处,无人通知您吗?”
语气冰冷,她甚至没有正眼瞧他。
“我并非故意瞒你,只是大势已定,你知道了不过徒增心事。”他耐心说道。
“既是大势已定,又有什么可瞒本宫的?”喻楚气极,声音也带着怒气。
酆昭这才开口解释:“刘氏勾结禁军副统领,借姈夫人内应,于十日前寅时发难。
“楚大将军提前收到密报,率楚家军在宣德门遭遇叛军主力,激战两个时辰。大将军在明德殿前伴驾,殿门被撞破时,他持剑护在陛下身前,臂上中了一箭,所幸箭上无毒,现已无碍。”
喻楚的呼吸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本就腿伤刚愈,站的有些不稳,此时更是快要歪着身子倒去,所幸酆昭扶着她的腰。
喻楚并未理会他,只是用力将缠在她腰上的手臂拿开,没有言语半分,她拄着拐杖回了自己的屋子。
这屋子里没什么她的东西,收拾起来极为快捷,只是荟儿还是有些担心喻楚的腿伤,她瞒着喻楚前来询问扶苏,想知道公主的伤赶路是否可行。
扶苏知道喻楚是打定了主意要回京,别说有伤,就是腿断了也阻不了她的。他师傅说的果然没错,这就是个药罐子。罢了,大不了他路上不休息多喂几副名贵汤药将她养好就是。
出发之时喻楚有些心猿意马,是以竟没注意到竹板也驾了一辆马车随行在后,不必说,里面装着的定是酆昭那厮。
作者有话说:
作者没话说了 只希望小宝们看得开心,幸福+1+1+…
第22章 归去来 单膝跪地,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这句话往往总是在人最急的时候灵验,喻楚此时就陷入了困境,偏偏她的急性子还不允许时间白白耗走。
其实这事情也发生的突然, 这地方本就偏僻,所以当喻楚一声令下决定要回京时,扶苏立马就派出精卫找了一辆马车过来, 本来是锦上添花的一桩美事,不想才刚上路那马车就跟快散架了似的, 吱呀吱呀直叫,扶苏仔细查看一番才发现原来是车轮轴承里没油了, 这才有了吱呀吱呀的响声。
喻楚气得一脚踢了上去,这荒郊野岭的上哪去找什么劳什子车油。
可怜扶苏又要照顾小公主那受伤的右腿, 又要注意她乱踢马车的那只左脚, 来来回回配了一罗盘的药才放下心来。
也不知道扶苏是真的为喻楚好还是为了“锻炼”她的脸皮,这位白菜山神医的关门大弟子提了个鬼点子——反正酆昭的马车就跟在她们后面,不如与他们一同前往, 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喻楚自然是拉不下来这个面子, 不光如此,她还不许荟儿小安提这件事,于她而言,小安荟儿去找酆昭和她自己亲自去找简直没什么分别。
难道要她低下头来去找酆昭共乘一车?想都别想!
喻楚和酆昭的马车一前一后出发, 相隔仅仅十数米, 酆昭自然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事。
是以当扶苏来找他提议要结伴同行时, 他很爽快地答应了。
扶苏心里松了一口气,得,这就算是酆昭先服软了。
酆昭想,小公主如今还在气头上, 毕竟是自己欺瞒她在先,只是服软可远远不够,最起码自己应该向她认认真真地道个歉。
扶苏回去传话时,喻楚正闭眼靠着车厢,闻言眉头颦了颦。
她没说话,算是默许。
扶苏心里又松了一口气,他只能帮到这了,剩下的就看酆昭了。
不多时,喻楚便觉车身微微一沉,一股清冽的气息混着茶香悄然涌入,她仍闭着眼,却能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来者何人她想都不用想,也不通传一声就这么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除了酆昭还能有谁。
马车重新响起吱呀吱呀声,辘辘前行。
一时寂静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能听到车辙压过碎石发出细响,以及两人轻不可闻的呼吸声,这些声音让喻楚觉得异常尴尬。
“腿还疼么?”酆昭声音有些低,像浸过寒夜的霜露。
喻楚睁开眼,瞥向窗外飞逝的枯草:“疼不疼的,与你何干。”
她话虽硬,却没多少火药味。
酆昭听了,心下微动。
他默然片刻,忽然撩起衣摆,在她面前单膝蹲了下来。
这个高度,他的视线恰好与她齐平,不过小公主可是看都没看他一眼。
喻楚听到他说:“酆昭在此特向公主殿下请罪。我不该自作主张,不该欺瞒于殿下。”他仰起脸,眸光深深。
“为什么瞒我?”她终于对上他的眼睛,将他看进眼里。
酆昭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避:“局势未明,知道的人越少,你越安全。”
他答得倒是坦直,喻楚冷哼了一声,重新靠回去阖目养神。
马车恰在此时碾过一块凸石,吱呀声更甚,喻楚身子一歪,受伤的右腿不慎碰到车壁,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几乎是同时,酆昭的手已经伸过来,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待她坐稳,他才收回手,指尖不动声色地蜷了蜷。
喻楚不为所动,她可没劲儿陪这人掰扯了,他要演就让他演吧。
不过她的耳朵是真受不住这满车的吱呀声,再听下去,喻楚人都要疯了。
“这马车实在不堪用。”喻楚忽然道。
她本以为酆昭找她是请她乘自己的马车,不想他喷喷洒洒说了这许多废话,换车的正事竟一句未提,她也只能自己开口。
酆昭微怔,随即正了神色:“是我疏忽了,还请殿下移步。”
他起身,先行下了马车,不过这人并未伸手搀扶喻楚,只是静立于车旁,背影挺拔如松。
喻楚在荟儿的搀扶下缓慢挪下车厢,脚刚落地,便看见前方停着的青幄马车,四角悬着的铜铃在风里寂寂无声,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正稳稳踏着蹄。
小安对这车极为满意,夸赞声那叫一个连绵不绝,就是喻楚也有些好奇,附近车马极其稀有,扶苏找了不知多久才弄来那么辆次品吱呀车,也不知道酆昭是从哪搞来的这辆“稀世珍品”。
她缓步走去,酆昭已为她掀起车帘,车内宽敞,铺着软垫,小几上甚至温着一壶茶,清冽香气隐隐飘出。
呵呵,他可真是会享受,她还怪道怎么他一上吱呀车就有股茶香,原来是车中“别有洞天”。
待到喻楚坐定,酆昭才在她对面落座,中间一张小茶几恰到好处地隔开两人的距离。
马车平稳起行,那恼人的吱呀声彻底被抛在身后。
“殿下可要用些茶?”酆昭执壶,动作流畅自然。
“不必。”喻楚望向窗外:“本宫只想清静片刻。”
酆昭不再言语,只将茶盏轻轻放回原处。
寂静再次笼罩,但这寂静与方才不同,宽敞的空间稀释了无形的尴尬,吱呀声也没有了,只剩下车轮滚过官道时均匀的轱辘声。喻楚听得久了竟觉得有种奇异的宁和,她紧绷的脊背不知不觉中也松懈了些许。
天色渐晚,暮色浮现出远处城楼的轮廓。
“殿下,”酆昭忽然开口,声音比先前更郑重其事:“欺瞒之事,确是我的过错。但即便重来一次,我仍会如此选择。”
喻楚蓦地看向他。
这人怎么还在说这事,还真是“执着”。
车厢内一时又静下来,茶壶嘴里逸出的白气袅袅娜娜,在空气里画出无形的轨迹,然后消散。
良久,喻楚轻轻吁出一口气,那一直梗在她胸口的硬块,仿佛随着这口气松动了一些。
“快要到昌平了。”
过了昌平再往北行,半日便可达上京。
这话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这近乎是让步了?
喻楚有些看不起自己,她现如今还真是能屈能伸,叫人可喜可贺。
“是。”酆昭应道,目光投向喻楚的脸,他没想过她会松口。
“从今往后,殿下若想知道什么,想问什么,酆昭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喻楚又望向车窗外那片暮色,原本的荒野已被车轮子卷去天边,不见踪影。
她执起小几上那只温热的茶盏,递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温润,微涩回甘,顺着喉咙滑下,暖意缓缓弥漫开来。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酆昭。”喻楚的眼神认真得让人觉得陌生。
酆昭却觉如释重负,他眼底那墨色的深处终于漾开一丝波澜。
他朝她颔首,心里是说不出的快活自在:“在下铭记在心。”
轱辘声滚滚向前,驶入华灯初上的长街,驶向属于他们的纷攘天地。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喻楚终于望见京城的轮廓,淡淡的,像宣纸上的一抹浅墨。
不过午时,上京已至。
马车缓缓停在宫门前,已有内侍在此等候。
“哎哟,殿下这腿是怎么了?”
福安瞪向小安荟儿:“瞧瞧你们,就是这么伺候殿下的?”
喻楚心虚地将荟儿小安护在自己身后,不知道向老公公道了多少遍“不妨事不妨事”才算平了这一茬。
刚刚荟儿小安挡着后面,显不出扶苏的人影来,是以福安这时才注意到,公主后头还站着位俊俏公子。
公主回京带了位俊俏公子来?这可了不得了!
他半真半假寒暄道:“这位公子瞧着眼生,敢问是…”
喻楚笑着向老公公介绍:“这位是扶苏公子,冀州有名的大夫,外祖父委他护送本宫回京。”
说罢喻楚对着扶苏使了个眼色:“如今本宫已顺利回京,公子也算“完成使命”,大可“提前”回冀州去,闻人叔叔那边我也会写信告知他,扶苏公子不必担心。”
竹板的眼睛都瞪大了,还能这样?这么主也忒抠了,没赏扶苏老弟个一官半职不说,竟然连点金银细软都不给,这是用完了就把人家扔回老家了?
酆昭狠狠捶了竹板一拳头,他身边怎么就出了个蠢货?连这都看不出来,小公主这是在帮扶苏呢。
扶苏岂会不知喻楚的良苦用心,他到此处本就是遵了他师父的命,要守小公主一生平安,师命难违,扶苏本以为要在喻楚身上浪费半辈子的时间,不想小公主竟一直知道他志不在此,如今更是要放自己回去。
喻楚看出扶苏的顾虑,语气更加轻松道:“不必担心本宫,冀州百姓的伤病闻人叔叔一个人担着可太重了,公子还是快些回去吧。”
说罢她又看向福安:“劳烦公公另派一队人马护送扶苏公子。”
不等扶苏反应,也没有拒绝的机会。喻楚扭过身,头也不回地向宫门走去,她拄着那根楠木“法器”,仍是步态端庄,裙裾纹丝不乱。
只听后方传来阵阵叩地声,喻楚了然于心,嘴角微微扬起,她是真的开心,为扶苏,也是为冀州百姓。
回到宫中喻楚要处理的事可不算少,她心里还有不少疑问,关于喻启,关于刘氏,她得去找姈夫人问个明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人之将死 人善被人欺
天已经很晚了, 喻楚乘着轿撵到了芳华殿,这是王宫最东边的一间屋子,很是偏僻, 福安公公说,那以前是喻楚爷爷的一个不得宠的夫人住着。
喻楚仍是拄着拐杖慢慢地走,荟儿在一旁扶着她, 整个芳华殿仅仅几点烛光,让人害怕。
姈夫人好像是疯了, 听到喻楚的脚步声后立马将门合住,隔着门喻楚也能听到她的咒骂声。
她骂喻文渊, 骂喻楚,骂惠夫人, 后来甚至骂起了自己的亲爹。
喻楚实在没耐心看她在这里装疯卖傻, 姈夫人这么精明的人,怎么可能说疯就疯,再说, 疯子可不知道天黑要点上灯烛。
她不客气地撞开了门, 姈夫人倒在地上,嘴里仍然在咒骂,只不过这次,她却在骂楚朝云, 这大概也是她装疯的手段。
喻楚向姈夫人招手:“姈夫人, 别来无恙。”
刘姈好似没听到一般, 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忍无可忍,甩手将一张婴孩的帕子丢到她的面前。
那可是喻楚好不容易才拿到手的“宝贝”。
刘姈这时双手捧着那张帕子,喻楚看见这个“疯女人”的眼中竟含着泪。
刘姈当然知道这东西的来历,这是喻睦的口水帕子, 上面的锦鲤鱼还是自己亲手绣上去的。
她着魔似的大喊大叫:“你们将睦儿怎么样了!”
喻楚看着她那疯癫的样子蔑然一笑:“怎么,姈夫人这时不装疯子了?”
刘姈收起了那张帕子,粗鲁地撇去脸上的泪珠,眼里重燃起她平日里最常见的傲气。
喻楚对她说:“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非要反?
就算阿睦阿启当不上这东宁的王,来日父王难道会亏待他们?
夫人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我不信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你想不明白。”
刘姈怔住一瞬,而后淡道:“到现在你竟还在问我这些?
喻楚啊喻楚,你还真是傻的天真。”
刘姈此时倒像个“真”疯子,她趴在地上自顾自的连声大笑,全然没听到喻楚的话一般。
喻楚也极有耐心看她发疯,她与刘姈在宫中一同住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次见她这么呆傻颓废,整个人如同泼妇。
“罢了,我也没几天可活了,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要答应我…”
刘姈不知何时又流起了眼泪,她的手指在那方口水帕子上来回摩挲。
“你放心,阿睦阿启总归是父王的儿子,我会为他们求个恩典,保他们平安。”喻楚大概知道刘姈要求她什么了。
一个时辰后,喻楚吹灭了芳华殿的火烛:“这蜡烛夫人往后还是别点了。”
刘姈听见这话时先是一愣,而后自嘲一笑,是啊,疯子怎会黑夜点灯。
喻楚知道刘姈听懂了。
“夫人,本宫记得初见你时,你很温柔。就和院子里的桃金娘一样好看。
方才你看那帕子的时候,是我这些年来第二次见着那桃金娘的笑颜。”喻楚望向刘姈,眼神中不无遗憾。
刘姈看着面前的小姑娘,亦是唏嘘,她的年华,她曾经引以为傲的高雅贵气早已被岁月吞噬,甚至少女时代的天真纯良也不复存在。
刘姈清楚记得与喻楚的第一面,她当时风头正盛,刘氏更是旭日中天,真是好不得意,去拜见喻楚不过是面子功夫罢了,虽然出嫁前,她同楚朝云从来过不去,不过她怕喻文渊怪罪她看轻长公主,私底下搜罗了好多方子讨好喻文渊,想着往后得空要给这么主调养身子呢。
哪知道,后来的自己会无耻到要揪住喻楚的身子弱,鬼迷心窍地往那猛虎图上下药,真是蠢不可及。
可刘姈万万没想到,到今日,喻楚还能帮她留住喻启喻睦的性命,这让她怎能不感激。
她清醒的理了理额边的碎发,用力地拽平整那分不清花色的衣服,而后十分规矩地对喻楚行了跪拜礼。这位夫人出嫁前好歹是京中有名的贵女,她想让自己更体面些向喻楚道谢。
“殿下大恩,刘姈没齿难忘。”她竟直接跪了下来向喻楚叩头。
她这三个响头磕的极其实在,喻楚到底有些不忍心,心想她也是一时受了奸人挑唆,就是装疯也不知道能偷得几时平安,她想上前搀扶,却见刘姈朝她摆摆手,接着脸上淡然一笑,又掏出了那方帕子,小心翼翼像是珍宝似的塞到她的手中。
她知道,刘姈活不过今日了。
望着刘姈那曾经充满骄傲的眼睛,她心中说不出的难受,她蹲下身掏出自己的帕子拭去刘姈眼中的泪珠。
而后她拄拐立起,同这位曾经的敌人做了最后的告别。
“本宫乏了,今日就到这里吧,阿睦阿启的事你不必烦心。
往后,本宫也不会再进这芳华殿了。”
自从服了酆昭的方子后,喻楚梦魇的次数少的稀奇,只是今日,喻楚梦中一直浮现刘姈的苦笑。
刘姈对她说,刘氏从未有过造反的心思,只是有人向她透露了风声,王上要动刘氏,甚至有了要动喻睦和喻启的心思。
那人是刘姈父亲安插在喻文渊身边的心腹,他说王上将要立公子稷为世子,公子睦和公子启到底是刘家的人,往后必定不得重用,惠夫人的母族也正虎视眈眈。
这喻楚是知道的,惠夫人的母族陈氏与刘氏同为东宁大族,素来是北风南风,一压一争。
但她不大相信,整个刘氏就这么蠢?不过刘姈的话着实让她大吃一惊。
有人在喻启的吃食中下了毒,等到姈夫人发现异常时那毒早已蔓延全身,太医说若是好好将养,可保喻启十年性命无虞,至于子嗣,怕是断了,即便是有,难保不是个毒孩儿。
喻文渊得知此事后严令彻查,可刘姈知道,结果不重要了,就算查到哪个太监宫女头上也不过是替人顶罪,只有她的启儿,真正已经成了半个废人。
可叹多事之秋,难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刘姈还未从喻启一事中缓过神来,朝里的风声就传到了她的耳中,刘氏走私结党的勾当,喻文渊都知道了,说不得刘氏现今真成了个空壳子。
下毒一事,刘姈早就查得清清楚楚,那毒不常见,可还是让刘姈知道了它的来处,正是宫里那尊“活菩萨”,成日吃斋念佛的惠夫人的手笔。
刘姈当下就明白了,这是嫌她们刘氏碍了公子稷的路,可笑刘氏已败落,如今陈氏一家独大,就算喻文渊能护喻启喻睦一时,胜王败寇,只要有陈惠那个贱人在,她的阿启阿睦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于是她将真相告知喻文渊,就算喻文渊动不了陈氏,可难保心中不会隔应,与其等着陈惠那个贱人带着她的儿子登后嚣张,倒不如殊死一搏。
可是若她今日不来,喻启喻睦难免性命不保呀,喻楚将这些话藏在心中,想了想这些时日的事,而后彻悟。
不对,一切都错了,姈夫人算准了她一定会来,原来,她就是保全喻启喻睦的“万全之策”。
至于这场战争,本就是刘氏与姈夫人的下的一盘棋,若胜,喻启称帝,刘氏重获荣光,若败,也不过是搭上刘相和刘姈父女二人的性命,反正只要喻文渊在位一日,刘氏就别想有一天好过,于刘姈父女而言,死了与活着受尽煎熬并无什么分别。
可现如今,刘氏败了,不出意料刘姈就会在今日死去,她父王不会允许陈氏一家独大,甚至因为喻启的事,惠夫人和喻睦在他心中也地位难保,她父王绝不会让想亲手弑弟的冷血公子稷登上王位。
她这三个弟弟,喻启已经是废人一个了,喻稷近乎彻底被她父王厌弃,而仅剩的一个年纪尚小又无外戚扰政,她父王大可好好栽培。
姈夫人这盘棋,怎么都不会输的。
可笑她竟然也成了这里头的一颗子,被人算计了还要尽心尽力去帮,难怪刘姈嘲弄她,她的确是傻的天真。
虽然喻楚十分憎恨被人当猴耍,可还是向喻文渊开了口求情,最后,喻启入了宗人府,喻睦却因祸得福,过到了彩元夫人的名下,彩元夫人是二嫁之身,母族背景马马虎虎但族中财力实在雄厚,因着子嗣艰难这才入了“没前途没子途”的王宫养老,喻睦交给她来养的确十分妥当。
她还想问问她外祖父的伤势。
谁知她不过刚开口就听到喻文渊冷冰冰的训斥:“打量本王不知道你心中想的什么呢?安安心心给本王在王宫住下,你外祖父的伤已无大碍,前日率了楚部士兵自请返程。”
说罢喻文渊又心疼的盯着喻楚的拐杖,“你就给本王养好这条腿,瘸子公主的名声可不好听。”
喻楚不乐意听他训斥,拄着拐杖扭头就走,要不是有许多事要借他的尊口,她才不会来这鸿德殿。
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他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才会有这些个糟心事。
喻楚为她娘亲感到不值,深情如她爹,在她娘亲死后还不是得了三个儿子,她不想懂什么局势所迫,王位继承,只是更加断定——甭管老的少的俊的丑的,男人果然都是下半身动物。
哪曾想喻楚刚出来殿门,就有三个下半身动物盯梢似的粘在她屁股后面走。
她这才想起来先前在楚部,一时口嗨,答应了这三头猪,等她回宫时,她们几人要一醉方休。
此时看到这几头猪,喻楚脑瓜子嗡了一阵,最后还是败下阵来,让他们哄着领着去了澄心园。
据其中一头猪所言,那酒就埋在园子中间的那棵银杏树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百花残 北朔有酆,
这下可就显出男人多的好处来了, 喻楚也不管土坑边那三人挖的有多狼狈,反正她就在亭子里悠闲坐着,谁都扰不了她。
她这腿也不知道养到什么时候才能跑, 好想出宫去玩哇。
这时节,来口兰花巷地道的蒸乳酪圆子,别提有多美了, 还有六头街那边的烤肉炙饼,永盛路头那家牛肉锅贴……小潭街那边的婆婆卖的冰糖葫芦最好吃, 一串才三文钱,保管你一个坏的红果都尝不到。
一品居最近很是盛兴, 据喻楚在宫外的探子来报,那边新出了不少菜式, 什么铜锅涮肉啊, 六福临门八仙过海了,听说还出了酸甜味的冰块子,让人喝不够还喝不醉的美酒……
可惜了, 再怎么想也是白搭。这么多美味珍馐她是无缘享受喽。
一坛子土了吧唧, 被土包着,全是土味的“宫廷土液酒”被酆昭拎到喻楚的面前,彻底打破了她的幻想。
“怎么你一个人过来了,阿稷和萧何呢?”喻楚十分无奈地看着眼前的“宫廷土液酒”。
“萧二公子陪着公子稷向王上送酒去了, 特留我在此给殿下解闷。”酆昭拍了拍身上的土而后道。
酆昭今日破天荒穿了一身黑金袍子, 显得人格外不羁, 要知道他平日里穿的可是真寒酸,来来回回就是那几件蓝袍子,藏蓝的绛蓝的…什么蓝的都有。
不过喻楚觉得,他这人还就得穿蓝黑这种色, 与他的心机深沉,老谋深算,忍辱负重别提多相称了,简直让人一看就知道:
诶~这北朔来的世子可不简单。
“你个闷罐子能陪本宫解什么闷?”喻楚轻哼,眼睛盯着酆昭鞋面上的土渍。
酆昭躬身弹了弹鞋面,开口道:“姈夫人昨日晚上在芳华殿殁了。我今早去看过,是被人捂死的。”
刘姈死了,本就在喻楚预料之内,不过她原以为刘姈会自杀,也对,刘姈可不得用好这最后一棋嘛,她可真是精明一世,临死之前还想着送惠夫人一份大礼,也算全了这么多年的“姐妹情分”。
她这临死一招,任谁来了也觉得是惠夫人杀人灭口,这下好了,她父王必定更加不喜阿稷了。
“阿稷知道了吗?”喻楚同酆昭讲话,向来不用顾虑许多,因为他这样的聪明人,必定比你知道得更齐全。
“殿下聪慧,公子稷今早已请了王上自去封地,这个月初十离京。”酆昭回她。
“王上可应了?”喻楚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阿稷毕竟是她父王荣登大宝后的第一个儿子。
“殿下觉得呢?”酆昭简直是在看她笑话,觉得她笨。
是了,她父王好不容易得了个打压陈氏的契机,怎么会舍得放过喻稷。
喻楚就讨厌酆昭那股聪明劲,让人伤心的事都是从他嘴里跑出来的,还记得喻稷上次说要和她一起爬树呢,也不知道小屁孩忘了没。
说来小屁孩今年也十四了,远离上京也好,没了勾心斗角的算计,也不用害怕自己小命不保,说不定还能称霸一方哩!喻稷的封地可是冀州,喻楚做梦都想去那大西北玩上一遭,闻人叔叔也在那里呢,冀州的人文风情那真是得天独厚。
“这拐杖,殿下使着可顺手?”酆昭出神望着她手里那根拐杖。
她说今日酆昭怎么一直盯着她拄拐走,原来是惦记她的“宝物”。
“世子这话说的,再好的拐杖使着也没有自己的腿走得爽利。”喻楚不自觉将那根棍子紧紧护在怀中,以防后患。
其实喻楚打心底里很想吹嘘一番她这楠木棍子,设计独特花样别致不说,用起来别提多称心如意了,这可真是仙人送她的法器,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倒是酆昭听见这话有些失望,嘴门一松,先人一步向喻楚说道起了这棍子的来历:“殿下鉴宝无数,想不到竟如此不识货。”
这话是什么意思,说自己眼皮子浅吗,喻楚正欲张口大骂,谁知某人已先她一步,只听他愤愤不平道:
“这棍子的品像,成色,花样可都是绝世仅有。
上好的紫檀木缠了金丝楠做外壳,又往内里又加了铁桦并黄檀木,这才有了现今的淡香味,另拿北朔极品白岫玉造了手柄,就连雕的花纹也是出自大家之手。
这样的绝世珍品,便是鲁班在世,也得不了第二件。”
某人把这拐杖夸成这样,喻楚就算是傻子也听出来了,这拐杖竟然是酆昭亲手做的。
“难怪呢…”喻楚重新打量起手中的棍子,确实不凡。
“殿下怪道什么?”
喻楚嘿嘿笑着说:“难怪我见这棍子的第一眼就觉得透着一股仙人之气,还以为是神仙赐给我的,听你这么一说,这么巧夺天工的物件,可不就是仙人的法器嘛,也不知道是哪位神仙匠人费了这么大心力,将它送到我面前。”
她见他脸色不好看,心下一横张嘴就夸,她也不知道这么夸酆昭能不能相信,只想着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酆昭放手夺走拐杖,面色阴沉:“公主戏弄在下很有意思吗?”
人太聪明了真的不是好事!
“原来昭世子就是本宫那素未谋面的仙匠,果真全才,可赞可叹!”说罢喻楚心虚向酆昭一笑,出其不意地从他手中夺回那根拐杖。
对付聪明人的最好办法就是——装傻。这点喻楚在酆昭身上很有心得。
酆昭对喻楚这种“傻”人是真的没办法,好在喻稷和萧何回来了,两人之间的气氛才没那么尴尬。
喻楚把喻稷拉到一边,悄声道:“真的想好了?”
“嗯,我想过了,其实早早地去封地也挺好。”喻稷点头道。
王宫不是不透风的墙,况且喻楚还是这宫中头等尊贵的人,是以喻稷并不打算瞒她。
亲口听到一同长大的弟弟突然要离开,还是那么远的地方,便是冀州人文风情再好喻楚也不想让他去,她耍脾气似的质问他:“那你母亲呢?惠夫人拿你当宝贝一般,她可舍得让你去那么远的地方?”
喻稷苦笑:“母亲自是不愿,不过外祖那里如今也难过,助不了我们,她不忍我受委屈,又在鸿德殿跪了几个时辰,却连父王的面都见不上,我脑袋愚笨,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
喻楚自然明白,只有他自请离开上京,喻文渊才能相信喻稷没有称王的野心。
可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父子反目一点事情都不做呢。
“我去找父王。”喻楚的心中接近崩溃,要是她那日不去找刘姈,是不是就不会造成今日的局面。
喻稷劝她:“没用的阿姐,父王本就不喜我,你此时去,让他如何自处?”
喻楚不听,她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为喻稷争些东西,哪怕她父王铁了心把他丢在封地,她为他多说几句好话,她父王没准就没这么讨厌阿稷了,说不定往后还有可能召他回京。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话术,提步欲行,却听见酆昭将她叫住。
“你现在去了,不仅帮不了公子稷,反而会害了他。”酆昭拦住她,向她仔仔细细分析了一番,喻楚这才冷静下来。
喻楚的心像被什么紧紧攥住,疼得厉害,她知道酆昭说得对,此刻去找喻文渊,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父王会觉得是阿稷求到她面前,让她这个嫡公主来施压,会认定阿稷不仅野心未消,还妄想利用她这个姐姐的怜悯。
她生生顿住脚步,攥着拐杖的手用力握紧,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阿姐。”
喻稷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别去,我自己选的路,我能走好。”
“你个傻子。”喻楚狠心骂道。
她喉咙发涩:“冀州很远。”
喻稷笑了笑,眼底映着光:“远才好呢,天高皇帝远,我能做自己的主。阿姐不是总说想去西北看看吗?等我站稳脚跟,你来冀州,我带你去骑马,去吃最地道的羊肉泡馍,去看沙漠里的星星。”
“我才不去。”喻楚鼻子一酸,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这个臭小子还没到冀州呢,就忙着给她画饼。
之后几日,她果然没再提去找喻文渊的事,只是让小安荟儿收拾了许多东西。
冀州干燥,她装了自己特制的润肤膏和唇脂;那里风沙大,她特意从自己的“宝库”里挑出厚实的黑狐篷和金蝉子面纱;她又怕他吃不惯那里的馍馍,还备了各式点心……杂七杂八装了满满三大车。
喻稷来看她时,看到堆了半个偏殿的东西,哭笑不得:“阿姐,我是去封地,不是去逃荒。”
喻楚瞪他:“你懂什么?你知道那边什么都有吗?万一没有呢?带着总没错。”
“你个臭小子初十就走了,可怜我到了年关连个一起放鞭炮的人都找不到。”
接着她又在一旁撇嘴:“今年除夕就我一个人,真没劲。”
“阿姐放心,年三十的礼物早就给你备下了,亏不得咱们长公主。”喻稷对她拍着胸脯保证道,示意让她把心放肚子里。
“阿姐。初十那日你别来送我,我怕你哭。”喻稷走过来,朝她笑了笑。
“谁要送你。”喻楚别过脸,声音有些闷:“冀州风沙大,你当紧自己的身子。
还有,闻人叔叔你知道吧,我和你说过的,他若是问起我,就说…就说我腿好了就去看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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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别时难 娶妻何必要
腊月初十, 喻稷离京的日子。
天色未亮喻楚就醒了,她穿上最庄重的那套宫装,梳了高髻, 戴了珠钗。
这衣服可是费了她不少心力,她让绣娘们提前大半年就开始准备了呢。
不过喻楚才不会告诉喻稷这是她今年过新年预备穿的宫装,让人知道了, 显得她有多舍不得他似的。
镜中的少女面容沉静,只有眼底微微的红晕泄露了情绪。
喻楚站在宫道旁那株老梅树下, 看着内侍们将最后几箱行李搬上马车,她身上披着酆昭前日送来的墨狐大氅, 手里还是那根楠木拐杖。
惠夫人来得早些,眼睛依然红肿, 却已不再流泪, 她仔仔细细地替喻稷理了理衣领。
萧何牵了马来,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轻响。他将缰绳递给喻稷一匹, 自己留了一匹, 又看向酆昭。
酆昭今日难得换了身墨蓝劲装,外罩玄色披风,立在雪地里像一杆孤峭的竹,他接过缰绳, 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
喻楚左顾右望, 终于松了口气, 所幸她父王今日没来,要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狠心老爹”。
看着他们三人骑在马上,她不禁感慨,今年开春时, 他们三个还是陌生人,现在这三人却成了她的“闺中密友”,就是有点可惜,过了今日,她在宫中只剩下两个密友了。
不过一年光景。
老天可真会写话本子。
“阿姐,”喻稷在马上弯身,朝她伸手:“小弟载你一程。”
喻楚看了看自己的拐杖,又看了看他伸出的手,最终将拐杖递给一旁的葵姑,她握住喻稷的手,借力翻身上马,坐在了他身前。
“阿姐抓紧了。”喻稷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骏马缓缓走动,出了宫门,穿过长街。
雪后的上京格外安静,只听见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百姓们远远避让,偶尔有胆大的从门缝里偷看,有人立刻认出来这些人的来头,东宁王子、明懿长公主、北朔世子、萧家二公子,这样响当当的阵仗在上京可不多见。
酆昭和萧何一左一右护在喻稷两侧,萧何忽然笑道:“还记得澄心园那坛子酒,咱们说好等殿下回来一醉方休,不曾想殿下回来了,你却要走了。”
喻稷也笑,到底是有几分遗憾:“冀州别的没有,烈酒管够。你们若有胆来,我请你们喝最烈的烧刀子,保管二公子三碗就倒。”
萧何不忿:“谁倒还不一定呢。”
两人说笑,喻楚听他们说话夹枪带棒的,有意思得很,也捂嘴笑了起来,酆昭却一直沉默,直到出了城门,走上官道,他才勒住马,看向喻稷。
“就送到这里吧。”酆昭开口道。
喻稷勒缰停马,喻楚感觉到身后少年的身体微微一僵。
远处山峦覆雪,天地苍茫。
喻稷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递给喻楚:“阿姐,这个给你。”
喻楚打开,里面是一只白玉雕的小兔儿,不过几指大小,却雕得憨态可掬,栩栩如生,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那年阿姐送我的生辰礼,好大一块美玉,我一直留着。”
喻稷又轻声道:“现在被我弄得小了些,分你一只。等再见时,我们再凑成一对。”
喻楚攥紧那只小兔子,冰凉的玉渐渐被掌心焐热,她抬起头努力咧出一个笑:“一言为定。”
时辰不早,该启程了。
喻稷在马背上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上京城巍峨的城门,亭外风雪中孑然而立的母亲,并辔而立的酆昭与萧何,最后目光落在喻楚身上。
“阿姐,”他笑了笑,“我走了。”
说罢只听骏马嘶鸣一声,喻稷已踏雪而去,浩浩荡荡的随行车马在后,扬起大片雪尘。
喻楚看着那一行人渐渐远去,变成雪原上几个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天地交界处。
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涩。
肩上忽然一沉。她侧头,看见酆昭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他将他赠她那件墨狐大氅裹在她肩上。
“若有一日我回北朔,殿下也会为我伤神吗?”
声音很小,喻楚没听到他在嘀咕些什么,她诧异地回了酆昭一个眼神,不过那人并未理睬她。
这人可真是奇怪,她又惹他了吗?
“无事,回吧。”他的声音在风里很淡。
喻楚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喻稷消失的方向,上了马车。
车窗外,满目银装,上京又下起雪来。
丰乐二十年的年关果真无聊透顶,且因为喻楚的腿走不快也跑不了,这年过得简直比她料想中的还要熬人,她竟然还胖了几斤哩。
好在喻稷那小子还有几分良心,还真让人送来了新春礼物,不仅喻稷,她另外两个“闺中密友”也是很惦念着她,萧何送了她一把匕首,刀刃又利又快,就连葵姑这样的“老兵”也夸这匕首打得好。
喻楚握住它简直想去找个罪大恶极的人练练手。萧何这礼真是送到了她的心坎里。
再看酆昭,喻楚本以为他这么个全才,会韬光养晦找出一件仙品来送她,可没想到,这人竟做起了女子的活计,送了她个香囊,这算什么新春大礼?
喻楚不死心,想着莫非赠香囊是北朔独有的风俗,为此还专门在宫中找了个北朔迁来的老嬷嬷来问话。
谁知那嬷嬷说,北朔可没有这骇人听闻的习俗,不过看在喻楚的面子上,老嬷嬷还是夸了几句这香囊的好,什么香气不俗,针脚细,绣工好之类的俗话。
意思就是,这就是个普通香囊呗。
不对,要让酆昭听见这话,他肯定又要觉得她看轻他,毕竟这可是堂堂北朔世子一针一线亲手绣的。
要说这位世子可真是娶媳妇的第一人选,过日子的一把好手,出得厅堂下得厨房,文能写书武能打仗。
不过喻楚还是仔细瞅了这香囊一番的,她知道,这香囊的料子是少见的云锦,上头绣的江南烟雨,出自苏先祖的风雨归舟图,真巧,她还有一方帕子上绣的也是这图呢,可惜后来不知怎么丢了。
他绣工可真好,她之前那方帕子可是让绣坊的尚仪姑姑亲手掌工的,瞧着都不如这个逼真。香囊下面的玉珞子也别致,见了太阳,那玉珠五颜六色的闪着,晚上玉珠还会发光,她的小床被照的亮堂堂的。
就连晚上睡觉喻楚闻着这香囊都格外安心,别提睡得有多沉了,简直比吃药还管用。
她心中暗道这香囊原来妙处这么多,怪不得酆昭那日说她不识货,如今看来她平日确实是自视甚高,喻楚想了想,她是该多读些书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喻楚的腿在太医的调理下终于痊愈了。
能重新利落地行走奔跑,她心里雀跃极了,还好她的腿争气,赶在上元节前痊愈了,她定要在上元节溜出宫去,看那满城灯火、人潮如织的热闹。
喻楚连路线都悄悄规划好了,时不时还特意“提点”葵姑几句。
可偏偏人算不如天算,正月初头她一场不大不小的风寒让她父王格外紧张,年节下,各处宫禁把守得比平日更紧三分,任她磨破了嘴皮子,喻文渊也只是邪恶地笑着,拍拍她的头,说:“来日方长”。
什么来日方长,来日方她闷的都长霉了。
不过这边希望落了空,喻楚也不气馁,眼睛一转,便盯上了二月初九,她姑母文吉公主的生辰。
文吉公主是她父王唯一的胞妹,只比喻楚大了十岁,性子却与循规蹈矩的宫闱格格不入。
她小姑母那可是王宫里的神话,活的比话本子还肆意,小姑母活了二十多年,光成婚就被父王催了十几年,就是死活不嫁人,最后磨得她父王都妥协了,她平生最大乐事便是搜罗各处俊秀男子,养在公主府里,谈诗论画、饮酒作乐,活得恣意潇洒,二十五六的人看着像十八的。
她姑母这日子爽快的让喻楚羡慕,她之前还向她父王提过一嘴,想像姑母一般过一辈子呢,哪知道后来父王就砍了公主府的一半俸禄,听说她姑母最喜欢的公子们跑了一半还多呢,吓得她姑母马不停蹄进宫,“告诫”她以后再不能当她父王的面说这话。
她的生辰宴,向来是上京百年“男”遇的一大盛景,俊男淑女比比皆是,热闹非凡,且她过去,别提多名正言顺了。
只是如何能说服她父王,还需费些心思。
喻楚眼珠一转,便有了主意。
她先去找了酆昭与萧何,彼时二人正在校场切磋,枪来剑往,衣袍翻飞,看得人眼花缭乱。
喻楚等他们停下,才走上前,摆出再正经不过的神色“通知”二人:“我姑母文吉公主生辰在即,她素来喜欢热闹,又最欣赏青年才俊,不如我们一同前去贺寿,让姑母高兴高兴?
见两人没反应,她又说道:“我其实也不想麻烦你们,只是有你们二位作陪,父王才不会阻拦我。”
萧何沉默片刻,不知该不该应。上京皆知,文吉公主喜好青年才俊,他怕小公主粘上什么不好的“习惯”。
文吉公主这事酆昭也是知道的,他的目光落在喻楚故作平静的脸上,好久才缓缓开口:“公主是想借此出宫?”
心思被一语道破,喻楚也不慌张,反而理直气壮:“是又如何?难道你们不想出去走走?我整日闷在宫里,骨头都要锈了。”
见他二人不为所动,她又放软了声音,恳求道:“你们说,我腿好不容易才能跑能跳的,不该出去庆祝一番吗?”
酆昭看着她微微仰起的脸,日光下肌肤莹白,眼眸清澈,那点小心思明明晃晃,实在让人硬不起心肠拒绝。
“好。”
他终于点了下头,喻楚看见他还拽了一把萧何,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两人这是都答应她了。
她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果然,有北朔世子和萧家二公子“保驾护航”,她父王略作沉吟便应允了,只再三叮嘱她不可贪玩,需早些回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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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男”为情 东宁才俊固
二月初九这日, 天公作美,春寒料峭中透着丝丝暖意,真是出行的好日子。
文吉公主府就建在上京最有名的百尺巷, 此刻正是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喻楚特意穿了身鹅黄衣裙,衬得人娇俏活泼, 酆昭与萧何则如往常般,一个玄衣冷峻, 一个蓝衫洒脱,一左一右随在她身侧。
甫一进府, 三人便被那扑面而来的奢靡与喧闹攫住。
府中上下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浮动着酒香与脂粉气。
要说最引人注目的, 还是往来侍奉谈笑风生的男子们, 他们个个容貌昳丽,气质或清雅或风流,此时正殷勤周到地环绕在各位女宾身侧。
乖乖, 喻楚心中谓叹, 这里的公子一个比一个的生的俊俏,难怪她姑母死活不嫁人,要她她也不嫁人。一个男人和一群男人她还是能选的明白的,喻楚左看右爱, 眼珠子都快转不过来了。
不过她姑母这里的“才俊”也胆子也太小了些, 见到她打个招呼便走了, 不就是酆昭多瞪了他们几眼?
虽然酆昭冷脸是有几分骇人,可他们也不至于撒腿就跑啊,这多丢他们东宁男人的脸。
只是后来喻楚才意识到,酆昭瞪人的时候, 萧何好像也摸了几次剑鞘。
她收回刚刚的话,大丈夫嘛,能屈能伸才是真。
文吉公主坐在上首,见了喻楚,亲热地招手让她过去,目光却饶有兴味地滑过她身后的酆昭与萧何,尤其是看到酆昭时,眼中亮光一闪。
“楚楚来了,快过来让姑母瞧瞧。” 文吉公主亲热的拉着喻楚的手,话却是对着她身后二人说的。
“这两位便是北朔的酆世子和萧家二公子吧?果然是人中龙凤,气质不凡。在我这儿不必拘束,尽可随意。”
随意?怎么个随意法?
喻楚心中一惊。她姑母这是看上酆昭了?
也是,东宁才俊吃惯了,偶尔来点北朔“风味”也不错。
只是她姑母也真是眼光独特,酆昭长得是不错,可那人就是冰块子,而且“政治成分复杂”,更不提两人可是差了十几岁呢。
喻楚有些后悔带酆昭来凑这热闹了。
由不得喻楚后悔,很快便有美妙绝人的窈窕侍者引着酆昭与萧何入席。
这对他二人而言,着实是种考验。
萧何身边瞬间围上了两位公子,一位执壶为他斟酒,笑容温润:“久闻萧二公子剑术超群,不知今日可有幸讨教一二?”
另一位则拿着本棋谱,直说有一残局困扰多日,想请公子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