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午餐,从食堂出来。
玉衡星的春天,阳光正烈,谢倾下意识眯了一下眼。
就一下。
食堂门口进出的人群里,一只手从侧面伸了过来。
动作不紧不慢,没有偷袭的意味,仿佛只是正常走路时不经意的一个抬手。
谢倾侧身。
手擦着他臂后过去。
但另一只手从另一侧来了。
两只手,两个方向,没有预兆,没有配合,好像就是两个陌生人,毫无规律地同他擦肩。
周围没有熟悉的面孔和气息。
谢倾不着痕迹,扫过人群,侧身的同时,又微挪了半步。
然而,就是这半步。
他刚刚才踩过的那块地砖,忽然变了,变得光滑到不可思议,几乎毫无摩擦力。
谢倾的重心瞬间往前栽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食堂门梁上一道阴影霍然闪过,倒悬甩了下来。
是祁辰星!
他双腿勾着门梁,整个人像一只倒挂的蝙蝠,悍然扑向谢倾。
几乎同时,另外三双手也已经无声靠近。
他们做了伪装,不知什么时候,混迹在了人群里!
食堂门口的人群惊了一下,立刻向旁闪开,让谢倾周遭更乱,毫无落脚之地。
四双手刹那逼近。
然而,军棍已经伸长,恰到好处地点在了一处空地,谢倾拧腰,借力稳住,闪身一躲,旁边噼里啪啦,撞了四个小鬼。
“战术不错,就是时机不怎么争气。”谢倾道。
原东野恰好出来,嘴里叼着的苹果瞬间被吓飞:“我靠,干嘛呢这是?行这么大礼,提前过年了?”
“行为艺术。”谢倾眉梢一挑,收棍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背后,远远地,传来谁不甘而又绝望的大叫。
之后一个下午,谢倾身边又恢复了热闹。
一会儿路上走着,忽然来个陌生的女学生要跳湖,一会儿办公室门被敲响,进来一个勤务官,要交接文件。
但仔细一瞧,全都是演的、假扮的。
“演得挺认真,就是有点拙劣。”
“伪装技术够用,但细节烂得一塌糊涂。”
“手段不少,套路太老……”
谢倾淡淡地点评着。
特遣队花样儿层出不穷,双方一路斗智斗勇,直至时针无声转动,来到下午五点。
这是特遣队的日常训练时间,四人垂头丧气地集结,此时,距离二十四小时赌局,只剩一个小时。
谢倾站在训练场中央,目光扫过他们,抬起通讯器:“还有一个小时,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要抓住吗?”
另外三人没有说话,唯有祁辰星攥了攥拳头,抬起头:“要!”
他目光灼灼,勉强笑了下,像是做最后的挣扎:“但既然是最后的机会,教官总要真的给我们一点‘机会’吧?就在这个训练场,您蒙眼,我们攻您,怎么样?”
这提议无赖得更明显了。
但谢倾答应了:“可以。”
抬指给通讯器设置了一个六点整的闹钟提醒,谢倾扯下军装领带,直接绑在了眼前。
“上!”
绳结还未系紧,破风声已至。
谢倾勾了下唇角,身形倏忽动了起来。
夕阳把训练场烧成一片昏红,一场四对一的追逐激烈地进行着。
四道身影从不同方向突进、包抄、拦截,不断变换阵型、方式,时而快,时而慢,如收拢的渔网,又像狩猎的狼群。
而被锁在中央的那道影子,始终不紧不慢,每次即将被碰到前,都仿佛还能看到一般,精准无比地躲闪滑开,如霞光自指缝漏失,痕迹都无。
影子在夕光里被拉长、切割、重叠又散开,脚步踢起的沙尘在光线里浮成一层薄烟,急促的呼吸和军靴碾过地面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整个训练场如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紧绷胶着。
忽然,嗡的一声!
五人,包括谢倾,手腕上的通讯器齐齐发出了震响。
疯狂追逐的脚步戛然一停,四个年轻人似乎僵在了原地,不动了。
六点整。
结束了。
谢倾摘下眼前的领带,就见四人都不远不近站着,佝偻着背,垂着头。
“也许从中午的第三轮失败后,我们就该放弃的……”祁辰星努力提起嘴角,走过来,敬了一礼,“教官,未来的日子,请多指教。”
谢倾回了一礼,正要开口,手掌突然一热。
他顿住,低头。
在他回礼完毕,收回手的一刻,祁辰星忽然自然而然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掌。
“教官,我们赢了!”
少年脸上的苦笑瞬间消失,变为了灿烂至极的狡猾笑容,活像只偷到鸡腿的大尾巴狐狸。
他朝谢倾扬眉,抬起下巴,“昨晚您去洗澡,摘了通讯器充电,我们的智械下药路过它时,也对它动了点手脚。刚才,您设置的六点提示,被改了,现在是五点五十六分。为了不露馅,我们的提示也都改了。”
话说完,后边垂着的三个脑袋也立刻扬了起来,余峥三人呼唤着跳起来,一下子奔出老远,上窜下蹦,猴子似的。
“我们赢了!”
“哦哦哦!赢了!我们赢了教官!”
谢倾目光滑过那三只猴子,一顿,又落回面前这张难掩明媚得意的脸上:“赢过很多教官?”
“对,”祁辰星眨眼,“玩明的,耍阴的,赢过很多。但都没有赢您费劲。”
谢倾问:“这是pland?”
“不,planc,”祁辰星微微晃着灿金的头发,“从后半夜的干扰,到午饭的袭击,还有下午的几个小手段,和刚才耍无赖一样的蒙眼挑战,都是为了让您认为,我们的战术已经被消耗没了,走在必输的路上,不再有可能。
“您强大、高傲,所以才会自负、大意。哦对,忘了告诉您,我们知道,您监视了我们的队内频道。
“这也是planc的一环。”
plana,正面交手,planb,耍点阴招,planc,精巧布局,心理战。虽然有点稚嫩,但谢倾不得不承认,这支特遣队,能在玉衡星保留到今天,是有原因的。
不过。
“你有没有想过,强大高傲、自负大意,也和你们所展现的队内频道一样,是某人希望某人‘监视’到的?”谢倾注视着祁辰星,“还有,你们真的确定,现在还不到六点吗?”
祁辰星看到了他的眼神,笑容缓缓僵住了。
另外欢呼的三人闻声,也呆了下,立刻低头去看自己的通讯器。
他们为了配合扰乱谢倾,改了自己的闹钟提醒,但却没改时间。
光幕展开,六点零三分。
数字清晰无比。
这意味着,方才六点的震响,应当是准时的,而非假的。他们的闹钟提醒不知为何,竟没有被成功更改。祁辰星碰到谢倾的那一刻,确实六点已过。
训练场内寂静下来。
没人询问谢倾是怎么做到的。
“三天后,特遣队出发,”一阵沉默后,谢倾开口,打破了凝滞,低沉的声音在风里回荡,“目的地,外星环中层霓虹区,c级任务。”
场中的三人动了动,抬起脑袋。
谢倾神色淡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明天开始特训,早上七点,这里集合。”
场内安静片刻,约书亚抬起了手。
“……是,教官。”他敬了一礼。
紧接着,是余峥、江淼。
谢倾扫过面前少年们的脸庞,再度开口,语气微缓:“过去的二十四个小时,你们让我看到了你们想让我看到的,策略、配合,头脑、实力,都很优秀,出乎我的意料。未来,也可以更优秀。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准时。”
余峥三人愣了下。
江淼睁大眼,小声道:“教官这是……在夸我们?”
“你们不值得夸吗?”谢倾看她一眼,“即使四大军校的优秀毕业生,在这样的规则、环境、实力和身份限制下,也不一定能做得比你们更好。我只是实事求是。”
三人神色微动。
该做的已经做了,谢倾不再说什么,直接下令:“解散。”
三人看着他,沉默着,又敬了一礼,这次动作流畅自然了不少。敬完礼,三人转身离开,没再停留。
落日西沉,夜色朦胧,训练场静了下来。
灿金的发丝如缎,被风拂动,却无精打采。
少年低着头,慢慢放开了谢倾的手。
再攥,也没有意义了。
他无声敬了一礼,转身,也要离开。
“等等。”谢倾开口。
祁辰星停步,转过头来,一张纸递到他面前。
他看了谢倾一眼,不明所以,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纸页展开,他低头一扫,愣住了。
“绯闻保证书。”
五个字,并着下面一段话,全部手写,字体锋利中带着一点懒怠,末尾签名,两个字,谢倾。
祁辰星张了张嘴:“教官,你赢了,不用……”
谢倾扫过少年失落泛白的脸,顿了顿,道:“安小朋友的心。”
祁辰星一怔,眼睫微颤,下意识抬起头。
然而年轻俊美的军官已经转身,提着那条皱巴的领带,抬步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