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会合
“来?”
李系看着刘鸾那副慷慨就义的神情, 一脸莫名其妙,“来什么?”
他双手叉腰,忍不住道:“我问你, 到底要不要治腿?”
刘鸾见他非要问个明白, 脸色顿时更红了——气红的。
他委屈又愤恨道:“你要上便上, 何必还扯这么个幌子?”
李系更懵了:“上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
另一辆槛车里, 阿史那·叱勒捧腹大笑。
说是捧腹大笑, 其实也捧不了腹,毕竟他双手还被枷锁铐着, 只能在槛车里艰难地卷腹狂笑。
“刘鸾啊刘鸾, 你当谁都像你一样龌龊?”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李系, 语气里满是崇拜, “大哥可是神勇无双的英雄好汉,跟你们汉军那些无耻下流之徒才不一样!”
刘鸾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你好意思说我龌龊?”
“是谁的军队年年南下打草谷, 烧杀劫掠, 无恶不作?”
“况且, 抓住你的正是此人。”说到这里,他语气里的愤恨忽然一转,变成了几分轻蔑与幸灾乐祸。
“我若是你,便闭上嘴, 老老实实趴着, 免得人家嫌你聒噪,一枪把你这胡虏戳死!”
叱勒瞪圆了眼睛,本能地想骂回去,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刘鸾说得有道理。
李系看起来是个江湖人, 并不归龙武军辖制。
换言之,是个编制外的野人,不受军令约束。
而江湖人素来我行我素,行事随心不随理,李系武功又高得吓人,若真把他惹毛了,说不准当场一枪把自己戳死,再拍拍衣袖走人,也并非不可能。
想到这里,顿时抖了抖身子,乖乖闭上嘴,小心翼翼地看向李系,狼目里凶光散去,瞬间清澈。
李系看着这两个小崽子一来一回,总是算明白了过来。
他看着刘鸾精致得过分的脸,抽了抽嘴角。
原来如此。
被当成登徒子了。
可对上刘鸾那双疏离戒备、却又压不住恐惧的眼睛时,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客观来说,刘鸾确实生了一副极漂亮的皮囊。
而他没记错的话,刘鸾昨日率兵偷袭辎重时,脸上特意戴着一副金边面具。那面具白瓷金边,看起来阴森森的,戴上后硬是将他年纪压得老成了许多。
原本李系还以为他是面上有伤,不愿示人,如今看来,是全然相反了。
倒像他从前听过的兰陵王高长恭,因容貌太盛,少了威严,才不得不以狰狞面具覆面。
李系看着刘鸾,语气复杂:“你以为我对你有非分之想?”
经此一打岔,刘鸾也意识到李系或许对他真没有那个想法,顿时脸变得更红了。
他垂下眼,不敢再看李系,也不肯答话,只咬着唇,耳尖红得几乎滴血。
李系道:“你放心,我对男人不感兴趣。”
裴啸之除外。
可这话一出,又搞得裴啸之不是男人一样。
于是他想了想,觉得不妥,于是又认真找补道:“我的意思是,我对所有未成年、还有普通男人不感兴趣。”
裴狮郎,十三岁初上战场,斩敌首百余;十五岁守沙洲,以三千兵马退敌三万;二十岁承袭帅位,镇守河西至漠北。
如此儿郎,谁敢说他普通?
天底下,也没有人比他更担得起“非凡”二字!
想到这里,他还颇为认真地点了点头。
刘鸾自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只当他是在嘲讽自己。
虽然不确定未成年时何意,但……
普通男人。
他长这么大,被人嘲笑过像小娘子,被人轻薄调戏过,也见过许多男女只因他这张皮囊便投怀送抱,费尽心思想爬上他的榻。
也正因如此,身为武学天才、向来一心想建功立业的刘鸾,才会对自己这张过于阴柔的脸深恶痛绝,甚至曾一度亲手划伤脸。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有人当着他的面,说他只是个普男。
刹那间,少年那点高傲又易碎的自尊心,像薄瓷一般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再看看李系,星眸清冽,渊清玉絜,静水深流。
除去美姿容不说,光他那骇人的实力,便足以让他自惭形秽。
自作多情!
矫揉造作!
丢人现眼!
无数念头纷纷杂杂掠过脑海,刘鸾鼻尖一红,终于没能忍住,眼泪如决堤的洪水,夺眶而出。
“啊?”
李系呆住了。
他、他说什么了?
这小孩怎么突然就哭了?
这下可难办了。
李系看似随和,其实最不擅长哄人。他平生惯会以理服人,若理也服不了人,通常便只有两招:转移话题,或者冷处理。
于是他默默移开视线,望向帐顶,干巴巴道:“最后问你一次,你这腿,到底治不治?”
出乎意料的是,刘鸾竟斩钉截铁道:“治!”
骨折不是小事,若不及时正骨医治,待骨头长歪了,日后莫说练武,便是走路都要跛。
他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心里却清楚得很,哽咽道:“大侠若不弃,恳请您为鸾治腿!”
李系见他答应,便也依言转身,叫人去请军医来替他正骨包扎。
至于为什么不用万花技能……
因为他没有驱散,只能刷血。
望天。
查看完人质后,李系带着里飞沙,随辎重军大队继续北上。
两辆槛车缓缓行在队中,车轮碾过崎岖山道,吱呀作响。刘鸾与阿史那·叱勒各自被锁在车中,腕上脚上的铁链随着颠簸相撞,叮当作响。
杨靖与贺英仍骑马跟在李系身侧,只是这一回,两人都沉默了许多。
昨日汉军设伏,偷袭辎重,乱石火箭齐下,不过片刻之间,便死伤数百人。
那是数百条鲜活的人命。
前一刻还在赶车、搬粮、巡哨、说笑,后一刻便倒在血泊与火焰之中,然后便是一张草席裹起来埋了,化作一座无名土包,很快便会在时间的洪流中被遗忘。
他们是江湖人,对死亡并不陌生。
他们见过一对一的决斗,见过门派之间的仇杀,也见过小规模械斗中的血溅三尺,却从未见过战场、见过这样大规模的死亡。
杨靖悄悄看向身旁那名骑着白马、身着红白劲装的年轻男子。
李大哥说的没错。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绝非江湖中那些寻常恩恩怨怨可比。
昨日张将军险些被擒,若非李大哥挺身而出,单骑破阵,于汉军与铁勒骑兵中救下张文憬,辎重军必定大乱。
辎重若乱,前方裴帅便会断了粮草。
粮草一断,龙武军前锋战力再强,也终有力竭之时。
若燕军败了,那这片山河,便真要落入铁勒人手中了。
杨靖看了眼自己的佩剑,捏紧了缰绳。
他自幼入西岳派,因根骨清奇、悟性过人,向来受师父师叔们夸赞。同辈之中,他也确实出类拔萃,剑术远胜常人,因此难免心中有几分少年傲气。
可直到昨日,他才真正明白,何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自己的手中剑,还不够快,还不够利,还不够守护这片土地。
李华洛让他看见了差距。
一人,一马,一枪。
单骑冲阵,横扫汉军与铁勒骑兵,生擒两名敌首。
便是江湖中那些成名已久的一流高手,也未必能做到如此地步。
他望着李系挺拔的背影,心中忍不住想,这样的英雄好汉,为何此前从未在江湖上听人提起?
正想着,贺英忽然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唤他:“杨大哥。”
杨靖偏头:“何事?”
贺英偷瞄了一眼前方的李系,小声道:“你说,李大侠这般厉害,为何我从未听说江湖上有这么一号人物?”
杨靖眼睛微微睁大。
没想到她竟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
贺英蹙眉,神情严肃:“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骇人的实力。且他武功路数虽有行伍杀伐之气,却又分明内力深厚,非数十年苦修不能有此根基。”
“他究竟是谁?”
杨靖看着贺英谨慎的神色,心头也不由一紧。
贺英出身贺家庄,河东贺家乃地方望族,耳目众多,所知情报远非寻常江湖人可比。她既这般问,莫非当真察觉到了什么?
难不成,李大侠其实是军中秘养的高手?
又或者,是龙武军,甚至燕王殿下麾下的死士?
杨靖心思飞转,越想越惊疑不定。
却听贺英悄声道:“你说,他会不会是传说中那种隐居山林、不问世事,唯有乱世将倾时才出山救世的长生不老的驻颜高人?”
杨靖:……
也不是没可能哈。
二人前方,李系骑在里飞沙上,将他们的窃窃私语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回头瞄了两人一眼。
夸张了啊。
还有,背后议论人的时候,能不能稍微离远一点?
至少别让当事人听见啊。
然而两位年轻侠士显然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口中那位“隐士高人”的耳力,远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厉害。
二人越说越上头,越说越离谱。从隐士高人说到神仙下凡,从寻常猜测一路拐进武侠志怪,最后竟隐隐有奔着修仙传说去的架势。
李系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最后,他索性微笑闭眼,彻底放下了想要解释的心。
算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当怪物了。
*
辎重军急行一日,终于在日落之前出了雀鼠谷。
入了龙武军大营后,李系将刘鸾与阿史那·叱勒交给张文憬看押,自己则牵着里飞沙去了河边,一面喂马饮水,一面尝试联系裴啸之。
几天不见,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李系花萝】:【狮郎。我到大营了,正在河边饮马。】
密聊发出去,却如石沉大海,久久没有回音。
李系心里一紧。
以往裴啸之几乎都是秒回的。
今日这是怎么了?
难道他遇到危险了?
李系猛地从河边站起身,朝大营方向望去。
他想去大营里找裴啸之,可自己才跟着辎重军来到大营,也不知裴啸之此刻究竟在何处。
而且出来饮马前,他才听说张文憬被裴啸之召走了,所以应当是没有生命危险的。
所以他没回他,也许是在忙:比如正在议事,或着正在布防,亦或许只是被其他杂事缠住、忙得脱不开身。
于是李系又慢慢坐了回去,继续看莎莎饮水、啃草。
算了,等一下吧。
可一炷香过去,两炷香,三炷香的时间过去,对面依旧毫无动静。
夕阳西下,余晖铺满河面,照得水波一片金红。
李系心里渐渐焦灼。
这么久不回消息……
裴啸之……不会是厌烦他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下意识想再发一条密聊。
然而心念方起,又硬生生停住。
不行,不能发。
万一裴啸之真的觉得烦呢?
他垂下眼,手揪住脚边一丛青草,轻咬下唇。
他要是真的烦了自己,而自己还这般消息轰炸的话,岂不是太……
正当他越想越乱时,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谁——?”
李系猛地起身,警惕回头。
下一瞬,一捧鲜花递到了他眼前。
野菊,马莲花,黄芩,打碗花……都是些山野间不起眼的小花,却开得正盛,挤挤挨挨地簇在一起,颜色明亮鲜活,像是将整个夏天的山野,都一并捧到了他面前。
花束之后,露出一双含笑的狼眸。
再往后,便是李系方才还又想、又忧、又恨的那张艳烈英俊的脸。
“山折一束芳,劣草也含情。”
那人将野花往前递了递,嗓音低沉却带着藏不住的爱意,
“华洛,你好吗?”
“狮郎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他不秒回了!他是不是厌烦了!(内心尖叫)
咕师傅:啊,爱情,让人患得患失,变得自己不是自己~(双手合十)(吟唱)
第102章 饮马看夕阳
来人一袭殷红单衣, 前襟松垮垮地敞着,露出底下饱满结实的小麦色胸膛。他并未束发,浓密黑发随意披散在肩头, 行近时, 还能嗅到淡淡皂角香, 混着怀中野花的清气。
“……裴啸之?”
李系看着眼前捧花而来的男人, 下意识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 李系便觉自己语气似乎冷了些,连忙找补, 放软声音道:“你怎么在这里?”
只可惜, 这一软软得太过刻意, 不但没能盖住先前那点怨气, 反倒更叫人听了出来。
裴啸之狼眸微微睁大,眼底掠过一丝慌乱:“我……我看见你的密聊,便立刻找过来了。”
“本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可……”
说到这里,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那捧野花, 声音渐低,脸上也浮出几分难堪,“是我思虑不周,此等寻常野花, 实在入不得眼。”
“抱歉。”
说完, 他便像一只被泼了冷水的大狗,连向来飞舞张扬的发梢都跟着耷拉了下来。
李系见状,心头猛地一跳, 随即便是懊恼。
自己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连这点小情绪都控制不好?
多大的人了,还因为对方没有秒回这种小事闹脾气。
李华洛,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眼见裴啸之似要将手中花束丢开,李系连忙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随即将那捧花从他手中抢了过来。
“这花很好,我喜欢得紧!”
说罢,他低头看向怀中那捧五彩斑斓、开得鲜妍热烈的小花,瑞凤眼中浮出真切的欢喜。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拨了拨其中一朵小黄花,然后俯身轻嗅。
野花特有的草木清香沁入鼻尖,混着河风与暮色,像是将整片山野都送到了他怀里。
李系抬眼看着裴啸之,捏着那捧花的指尖微微收紧,语气认真道:
“谢谢狮郎,我很欢喜。”
裴啸之眼睛顿时亮了。
他挠了挠头,竟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啊……喜欢便好,哈哈。”
夕阳洒在他脸上,映出一片金红,一时竟叫人分不清,究竟是霞光太盛,还是他当真红了脸。
可下一刻,他便又低声问:“华洛,你方才……可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果然,他还是很在意。
李系心虚地移开眼:“没、没有。”
裴啸之显然不信,直接贴了过来。
他小心又放肆地伸手环住李系的腰,俯身贴在他耳边,轻声道:“阿系,真的吗?”
琥珀色的狼眸望着他,表面小心翼翼,底下却藏着压不住的野性与霸道。
“你方才明明凶我了。”他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委屈,又像是在逼问,“为什么说谎?”
李系最受不得他这种表面温顺、实则强势的攻势。
对方身上比常人更高的体温,混着淡淡檀木香与野花气息,一点点将他笼住。待他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被他半抱在怀里,而某只手还不甚安分地在他腰侧游移。
李系耳根一下子红了,“我……我没……”
裴啸之低头,在他耳垂上轻轻吻了一下,又以虎牙极轻地咬了咬。
“说谎。”
虎牙尖锐,牙尖轻扎在软肉上时,先是一点细微刺痛,继而便似有一道电流,自耳垂一路蔓延开来。
李系呼吸一滞。
这谁受得了啊。
他闭上眼,喉结轻轻一滚,咬牙道:“好,我承认。你来之前,我是不开心。”
裴啸之贴着他,追问:“为什么不开心?”
李系俊脸通红,声音也低了下去:“因为……因为你没理我。”
裴啸之一愣,然后恍然大悟。
下一瞬,密聊在李系脑海中接连炸开。
【裴啸之】:【主公,我错了。】
【裴啸之】:【华洛,我以后一定立刻回你,绝不教你等。】
【裴啸之】:【阿系,对不起,狮郎错了……】
【裴啸之】:【阿系,华洛……】
“停停停!”
李系被他一通密聊轰炸得头疼,连忙抬手捂住额角,“差不多行了!”
裴啸之却仍环着他的肩,琥珀色狼眸直勾勾看着他。
【裴啸之】:【那主公可肯原谅狮郎?】
李系:“原谅,原谅,原谅!”
说完,他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挂在自己身上的大狼。
这家伙怎的这般黏糊?
真是拿他没办法!
裴啸之这才咧嘴一笑,偏头用脸颊亲昵地蹭了蹭他。
李系被他那头狮鬃般的黑发蹭得发痒,忍不住笑着推开他的脑袋。
推开之后,他才发现裴啸之身后还背着个行囊。
“你背着的是什么?”
被他这么一问,裴啸之才像是想起自己还背着东西,忙放开他,将行囊取了下来。
“我知道你今日会来,便抽空提前给你做了些吃食。”
他说着打开布包,将里头的东西一一取出。
“都是些简单的小食——我烙了饼子,做了巨胜奴,炒了糖炒栗子,还有些果干。肉馒头便没做,冷了容易有腥气,不好吃。”
“华洛,你瞧瞧,可有想吃的?”
李系看着那一包卖相极佳、香气扑鼻的吃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好香。
恰在此时,他腹中传来一声轻响。
饿了。
李系顿时红了脸。
裴啸之却哈哈大笑,搂住他然后亲了一口他的脸颊。
暮色渐深,河风微凉。
二人便坐在河畔大树下,就着满河碎金与半天落霞,分食点心。
忽然,一道阴影落在二人身前。
裴啸之抬起头。
“里飞沙?”
里飞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随后目光缓缓落到裴啸之手中的吃食上,眨了眨眼。
裴啸之觉得,自己似乎明白这匹马想要什么。
他拿起一块烙饼,递过去:“吃吗?”
里飞沙嗅了嗅,然后摇头。
裴啸之又换了一块巨胜奴。
这一次,里飞沙满意了。
它先用灵活的马嘴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像是在道谢,随后张嘴叼走了饼子。
嘎吱嘎吱。
哦,香甜可口的酥油芝麻饼!
真美味。
裴啸之看它吃得开心,笑了:“嘿,马果然喜甜食。”
李系笑着摇了摇头:“偶尔喂一回可以,可别把它惯坏了。”
里飞沙耳朵抖动,然后期待地看着裴啸之。
裴啸之眯眼,又掰下一块芝麻饼递过去:“还要不要?”
李系不赞同地看着他们。
里飞沙刚要低头,忽然接收到自家主人那点若有若无的“杀气”,身子顿时抖了抖。
它看了看近在眼前的芝麻饼,又看了看李系,最终闭上眼,艰难地拒绝了诱惑。
裴啸之笑得更开心了:“哟,它知道你不许它吃饼,还真就不吃了!”
里飞沙悄悄瞟了眼李系,大大的眼睛里发着小小的脾气。
李系见它这副模样,忍不住失笑,从系统背包里取出一捆皇竹草,递到它嘴边:“莎莎是最棒的小马,莎莎真棒!”
里飞沙这才重新高兴起来,甩了甩尾巴,一边叼着草,一边又用马嘴碰了碰裴啸之。
看在他给自己喂了这么好吃的小甜饼的份上,以后就不讨厌他了。
裴啸之顺手摸了摸它的头,又替它挠了挠鬃毛下的痒处,低笑道:“好莎莎,终于不讨厌我了?”
瓮城那日,里飞沙可是老大不情愿让他骑;在大散关前那一战中,创他更是创得狠得很。
李系闻言大笑:“它是被你的芝麻饼收买了!”
“小馋马!”
蓦的被拆穿,里飞沙顿觉没面子。
它立刻撤回一个马头,叼着皇竹草,哒哒哒跑到河边,只留给二人一个骄傲的马屁股。
哼,讨厌的人类夫夫,竟敢嘲笑它。
不理他们了。
里飞沙跑开后,裴啸之收回视线,问李系:“你抓到的那两个小子,打算如何处置?”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什么时候杀、怎么杀。
燕军与汉、朔早已撕破脸皮,双方之间注定要拼个你死我活。既然迟早要分出生死胜负,那两个小子留着其实也未必有多大用处,倒不如杀了祭旗,震慑敌军。
可按他对李系的了解,他多半不会同意杀人。
毕竟那两个小子都还未及冠,算是……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哦,对——未成年人。
所以还是先问一下为好。
李系捏着下巴,沉吟片刻,道:“据我观察,阿史那·叱勒和刘鸾其实品性都不算太坏。”
裴啸之挑眉:“哦?”
李系:“就是一个有中二病外加种族歧视,一个有青春期自恋学霸卷病。”
裴啸之:“……”
他迟疑片刻,诚恳问道:“什么意思?”
李系:……
他沉默片刻,换了个裴啸之能听明白的说法:“阿史那·叱勒像只还没飞出过父亲羽翼的小鹰,未曾真正经历风雨,便以为天下尽在掌中。他自大嚣张,又自幼长在北朔,满脑子都是草原部族那套强者为尊、胡汉有别的念头。”
“他瞧不起汉人,本质上是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汉人软弱可欺。说到底,他瞧不起的是弱者,可一旦有人比他强,他服得极快。”
裴啸之嗤笑一声:“被你揍服了?”
李系想了想,诚实道:“应该吧。”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顿,又道:“真正让我有些在意的,是刘鸾。”
裴啸之狼眸微眯:“何出此言?”
李系:“刘鸾这孩子,心性不算坏,只是自尊心太高,又太想证明自己。”
“他出身汉王府,父亲名声狼藉,自己又生了一张过于漂亮的脸,自幼恐怕没少被人轻慢调戏,所以便越发想用武功、军功和狠劲,证明自己不是任人亵玩的花瓶。”
“昨日设伏辎重,他布局精妙,手段狠辣。若不是叱勒突然横插一脚,又恰好撞上我,张昭朔恐怕真要被他生擒带走。”
“被我擒之后,他并未一味怨恨寻死。我提出替他治腿,他虽羞愤,却仍能立刻判断利害,选择接受医治,说明此人不但脑子过人,心性也坚韧,懂得忍,懂得权衡,也懂得保全自己。”
裴啸之狼眸里闪过冷光,“这样的人,若不能为我们所用,日后卧薪尝胆,恐成大患。”
李系点头,“不错。”
他指尖轻轻拨了拨怀中野花,语气却很冷静,“叱勒不能放。他是阿史那·枭烈的独子,也是眼下最要紧的人质。”
“但刘鸾——”
他抬眼,看向远处渐沉的暮色。
“我想赌一把,同他谈一谈,然后放他回太原。”
==========作者有话说:==========
莎莎:看、看在这小子给本马喂小甜饼,是个好人,本马就勉为其难地同意这门亲事了!
老裴情敌-1,可喜可贺
第103章 文峪河大捷
第二日清晨, 太阳初升,汾水畔朝雾未散,杀意先起。
龙武军三万大军列阵而出, 玄黑旌旗迎风猎猎, 铁甲寒光烁烁, 刀戟如林。
大军踏过湿冷河滩, 步如沉雷, 震得地面隐隐发颤。
二十里外,铁勒大营尚笼在薄雾之中, 飞鹰旗与黑熊旗高悬营上, 隔着浩荡汾水, 依稀可见营中人马奔走, 号角急鸣。
裴啸之勒马阵前,玄色重甲覆身,铁甲冷亮。
他身后, 五千精锐重骑兵早已蓄势待发, 马鼻喷白气, 铁蹄刨地,只待他一声令下,便要冲锋。
裴啸之抬眼望向远处铁勒大营,狼眸眯起。
奇怪。
敌营之中乱作一团, 既不列阵, 也不出骑,远远望去,毫无章法, 像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散兵。
对面主将呢?
为何不见帅旗?
那个以用兵稳重出名的浑挞勇,又在何处?
即便前夜自己带人偷袭烧他们部分粮草, 也不至于乱成这样吧?
“大帅。”身旁牙将也看出了不对,低声道,“未见敌军帅旗。莫不是有诈?”
裴啸之蹙眉,沉吟片刻,随即吩咐道:“待会儿前锋冲锋时,左右两翼各拨一队游骑散开护阵,提防伏兵。”
虽说此处乃汾水河滩,四野开阔,一眼望去无遮无拦,实在不像能藏伏兵之地。
可战场之上,最忌轻敌,哪怕只有万一,还是留一手为妙。
牙将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诸军调度已毕。
裴啸之抬手,缓缓拔刀出鞘。
“传令三军。”
黑金龙横刀的刀锋映着初升朝阳,红光熠熠。
“今日一战,必破其先锋,焚其营寨,断铁勒南下之路!”
想到身在后方大营中的心上人,想到他的主公,他的燕王,裴啸之胸中一腔热血骤然上涌。
他高举横刀,厉声吼道:
“为了大燕,为了中原——”
下一瞬,战鼓轰然擂响。
裴啸之一夹马腹,率先冲出军阵。
“弟兄们,随我冲!!”
“杀——!”
“杀——!!”
五千重骑应声而动。
战马全速奔腾,如山崩,如雷落,直朝竖着飞鹰旗与黑熊旗的铁勒大营碾去。
后方步卒也随之推进,军阵如潮,紧随骑兵之后。只待前方重骑撕开敌阵缺口,便顺势灌入,将铁勒先锋彻底冲垮。
这边龙武军奋勇冲锋,势如破竹;那边铁勒营中,内斗纷起,军心涣散。
王子失踪,主将横死,两根主心骨一夜之间尽数折断。浑挞勇一死,他麾下浑氏诸部先便分裂成数股,彼此互不相服;对外,浑氏部众又迁怒阿史那·叱勒的亲卫,认定他们护主不力,连王子去了何处都说不清。
阿史那·叱勒的亲卫自然不肯受这等责难,反斥浑氏部众不识大局。大敌当前,他们首要之事是藏好消息,挡住裴啸之,而不是在营中跟他们争对错、闹内讧。
几方势力混杂一处,谁也不服谁,号令不一,各怀心思。裴啸之尚未杀到,他们内部便已争执不休,军令难行,几乎要当场拔刀相向。
也难怪裴啸之远远望去,只觉铁勒营前军阵松散,毫无章法。
更让铁勒诸部没想到的是,裴啸之竟然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前天白天刚出谷,便立马夜袭营;昨日休整一日,今日清晨便已整军来攻。
但也不怪他们没想到。
若换作旁的兵马,连日疾行之后,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再度起兵。
可裴啸之用兵,向来唯快不破。
龙武军多年受他调教,早已习惯这等高强度奔袭作战,闻鼓即起,闻令即行,甲不离身,马不解鞍。
辅佐阿史那·叱勒的谋士昨夜已遣快马北上太原报信,可书信尚未得回,裴啸之便已杀到眼前。
谋士首领在收到龙武军大军压阵后,便立马对自己的同僚们道:“此番,我军必败。速北上太原,向国主报信!”
也幸亏跑得快。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龙武军重骑便已如怒潮般撞入铁勒前营。
栅栏崩裂,拒马横飞。
铁蹄踏处,血肉成泥。
此战,龙武军以三万精兵打五万铁勒兵,打得铁勒溃不成军,死伤过半,余者弃营北逃。
裴啸之成功将龙武军战线往前推进五十里,直逼太原城。
文峪汾水一役,大捷。
*
鸣金收兵后,裴啸之回到帅帐。
入帐之后,他先取下兜鍪,解开衬垫,露出底下束发的巾帻。
他抬手想将巾帻一并解下,可指尖才碰到结扣,又顿住了。
若解了巾帻,束发必也要散。
但他此刻浑身浴血,发间又被汗水浸透,若真散下来,只怕绝称不上好闻。
算了,就这样吧。
丑是丑了些,好歹还算体面。
裴啸之捞过帅案旁的巾帕,飞快擦了擦脸,又将甲胄上的血污与尘土粗略拭去,这才掀开内帐帐帘,去见他魂牵梦绕的心上主公。
内帐中,李系已等他许久。
“狮郎!”
见裴啸之掀帘进来,李系立刻从椅上起身,快步迎了过去。
“让我看看,”他一把抓住裴啸之的手,眉心微蹙:“可有受伤?”
裴啸之一身玄甲,甲面上还残着未擦净的血迹与尘灰,脸也有些花,显然是擦过,却没能完全擦干净。
可血污与尘土并未使他显得狼狈,反倒衬得他眉目愈发艳烈,气势愈发锋锐,像一头刚从血战中归来的西北孤狼,野蛮,强悍,杀气未散。
那种扑面而来的野性与压迫感,叫李系心口发烫,指尖发麻。
他强压下那点异样,将裴啸之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见他四肢健全,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看起来没受伤。
谁知裴啸之却认真点头:“有伤。”
李系大惊:“在哪儿?怎么伤的?”
他怎么没看见?
裴啸之翻过手掌,露出食指上一道细小伤口:“这里,伤了。”
李系定睛一看,发现还真有一道口子,像是被锋利甲片或刀刃边缘划破的。
很浅,浅到再过一会儿,怕是都要自己愈合了。
裴啸之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可李系却没有笑。
他转身从一旁案上取来干净布巾,沾了水,垂眸替他一点点擦去伤口边缘的血迹,又取了伤药,认真地抹上去。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珍宝。
帐中烛火微晃,映在李系低垂的眉眼间。他纤长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薄唇微抿,神情专注,好像裴啸之指尖那道微不足道的小伤,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裴啸之看着他颤动的纤长睫毛,以及轻轻抿起的薄唇,心口一热。
然后,感受着对方指腹隔着药膏轻轻擦过伤处时的温热,他的下腹也跟着一热。
裴啸之眼神变暗,喉结重重一滚,声音低哑道:“……华洛。”
李系包扎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瑞凤眼尾轻轻一挑,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怎么?”
那一眼轻得很,却像钩子似的,正正勾中他心口。
李系慢条斯理地将布条绕过他的指节,语气含笑:“想要了?”
裴啸之被他这一眼看得呼吸一滞,下腹收缩地更紧。
他盯着李系,琥珀色狼眸暗得几乎要烧起来,片刻后,忽然伸手扣住李系替他包扎的那只手。
粗糙的拇指指腹,缓缓摩挲过对方细腻的掌心。
轻轻的,一下,又一下。
像忍耐,又像试探。
“嗯……”裴啸之声音低哑得厉害,“想。”
李系被他撩拨得耳根微红,上下扫了裴啸之一眼,目光掠过他染血的甲胄、凌乱的巾帻,以及尚带血污的脸,然后慢悠悠抽回手,伸出食指,在他胸甲上轻轻一推,“先洗澡,瞧你脏的。”
裴啸之顿时脸红。
糟糕,他方才那副模样,是不是活像个急色鬼?
他小心翼翼地偷瞄了李系一眼。
自己这般血污满身,却还肖想着人家,主公不会觉得他龌龊猥琐吧?
李系却并未察觉他那点纠结心思,只站起身,牵过他的手,带他绕到屏风之后。
屏风后早已备好浴桶,热水氤氲,白雾袅袅。
李系道:“你密聊我说大胜收兵后,我便让人烧了水,也备好了沐浴之物,等你回来。”
说罢,他回身看向裴啸之,唇边含笑,凤眸明亮:“来,将军,孤替你卸甲。”
裴啸之狼眸猛地睁大,瞳孔地震。
震惊过后,他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喉结滚动:“我的殿下,您可真是……”
李系眯眼:“你来不来?”
“来,当然来!”
裴啸之走上前,张开双臂,然后看着李系,狼眸灼灼,嗓音低哑含笑:“君所愿也,不敢请耳。”
李系这才满意地勾唇。
他抬手替裴啸之解开肩甲扣带,甲片沉重,卸下时,发出低沉的金铁相交之声。甲胄之下,裴啸之里衣早被汗水浸透,贴在劲韧有力的身躯上,隐约勾出肩背与腰腹的轮廓。
要露不露往往最为致命。
李系看着他宽肩窄腰的身材,眼神忍不住变暗。
他的指尖偶尔擦过裴啸之滚烫的肌肤,便能感觉到对方整个人都绷紧一瞬,像一张拉满的弓,又像一头强忍着不扑上来的狼。
李系偏偏装作不知,只慢条斯理地替他卸甲、解带、褪去染血的衣袍,最后将人按进浴桶里,又拿起皂角,准备替他洗发。
开始洗狼。
一开始,裴啸之还靠在桶壁上,惬意得几乎眯起眼。可当李系舀起一瓢热水,浇湿他的发,又打湿皂角,指尖要落到他发间时,他忽然像被开水烫着的狼似的,猛地直起身,惊呼道:“华洛,不可!”
他虽爱极了李系,可也知尊卑有别,君臣有分。
他不过是李系麾下一名将领,如何能真让自己的主公纡尊降贵,伺候自己沐浴?
折煞他也!
李系被他溅了一袖子水,挑眉看他:“又怎么了?”
裴啸之扶着桶沿,耳根微红,神色却无比认真:“您这般,是折煞我了。啸之不敢受此恩荣,还是我自己来吧。”
李系不高兴了。
他不喜欢被拒绝。
“我不,我就要洗。”
裴啸之:“我不敢让你洗。”
李系:“为何?我保证不揪掉你头发,也不弄疼你。”
裴啸之头疼:“我不是怕疼,是咱们身份有别,不能这样。”
李系哼笑:“你同我行那事时,将我翻来覆去那般折腾,就敢了?”
裴啸之小麦色的脸瞬间涨红:“这不一样!”
李系声音冷了下来:“你先前说我不让你伺候,便是不信你。那如今看来,你不让我碰你,不也是不信我?”
裴啸之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给自己洗澡,还在这种小事上跟他吵,顿时一个头有两个大:“我没有……”
可话说到一半,他忽然灵光一动。
李系此时的表情,活像一匹倔狼,咬着猎物不肯松口,还在往后拽,非要得到不可。
裴啸之脑子开始疯狂运转。
李系想要什么?
他回想了一下:李系一直在内帐等他,为他上药,甚至还为他备好了热水,调笑问自己想不想要,想要就先沐浴……
所以,他的主公此时并不想同他讲政事、论君臣尊卑,而是想同自己这个情人温存?
裴啸之越想,狼眸便越亮,胆子也一点点大了起来。
既然李系不愿同他论君臣,更想同他做寻常夫妻,那么——
他忽然伸手扣住李系腕骨,将人往怀里一拽。
水花哗啦溅起。
李系猝不及防,被他拽得跌入浴桶,湿热水汽瞬间漫上衣袍,将衣料浸得半透,贴在柔韧的腰身上。
人已入怀,裴啸之立刻倾身贴了过去,湿热呼吸落在他耳畔,虎牙轻轻衔住他的耳尖。
“华洛,我的好主公……”
“既然你这么想替我洗,那便同我一道洗好了。”
他贴着李系耳边低笑,霸道又流氓,
“洗完,咱们直接上榻?”
==========作者有话说:==========
别扭的花萝哥&超级开窍的裴狼
老裴:先吃,再得名分!
第104章 买卖
第二日清晨, 龙武军帅帐之内。
裴啸之稳坐主位,身披玄甲,横刀置于案侧, 狼眸深沉, 威势逼人。
张文憬与几名都虞候分坐下首, 帐中诸将俱已到齐, 气氛肃杀。
李系换了一身寻常亲兵衣裳, 敛去气势,安安静静立在裴啸之身侧, 看起来不过是裴帅身边一个眉目格外俊秀的小兵。
裴啸之食指点了点帅座扶手, 沉声道:“提阿史那·叱勒与刘鸾!”
帐外亲兵抱拳:“是!”
片刻后, 铁链拖地之声自帐外传来。
先被押进来的, 是阿史那·叱勒。
这位铁勒小王子双手被缚,颈上虽未再扣闷头锁,腕上脚踝却仍缠着铁链。他一进帐便昂着头, 狼目四下一扫, 轻蔑地看过帐内诸将, 仍是一副桀骜不驯、谁也不服的模样。
紧接着,刘鸾也被押进帐了。
他左腿昨日才正过骨,如今被木板固定,走不得路, 只能由两名亲兵架着进帐。少年脸色仍有些苍白, 发髻重新束起,身上青黑劲装虽已拂去尘土,却仍难掩伤后倦色。
亲兵按住他们肩膀, 令他们跪下。
阿史那·叱勒一脸不服,膝盖刚要硬扛, 便被身后亲兵一脚踹在腿弯,砰地跪了下去。
刘鸾倒是安静许多,不顾自己腿伤,垂眸跪下,只是唇色更白了些。
阿史那·叱勒被踹得跪下来后,愤怒地抬头,看向帅案前的男人。
主位上,裴啸之玄甲森然,眉目艳烈,狼眸如炬,周身血战之后的杀气尚未散尽,像一头刚从尸山血海中踏出的西北狼,凶蛮,强悍,压迫感逼人。
叱勒喉结一动,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可很快,他便意识到自己在裴啸之面前弱了气势,顿时恼羞成怒,冷哼一声:“你便是裴啸之?”
说罢,他直勾勾瞪着那双狼目,将裴啸之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眉目艳烈,目光如炬,威风凛凛,气宇轩昂。
这人身上有一股野性的凶悍,同他见过的那些汉国将军全然不同。
尤其那双琥珀色狼眸,冷冷望来时,让人背脊发寒。
然而少年人越是底气不足,便越喜欢用张狂来给自己壮胆。
阿史那·叱勒啐了一口,故作无畏道:“除了一张面皮生得好看,也不过尔尔。”
话音落下,帐内诸将纷纷站起身,指着他便骂。
“铁勒小儿,休得无礼!”“阶下之囚,也敢在大帅面前放肆!”
阿史那·叱勒却扬起下巴,嚣张道:“怎么,你们还敢杀了我不成?”
“杀了我,你们便等着被我父王的铁骑踏平吧!”
裴啸之嗤笑:“我们本来就跟你们北朔势不两立,这也能算威胁?”
说完,他垂眸看向阿史那·叱勒,眼神像在看一个脑子不大好的小崽子。
帐中诸将一怔,随即纷纷反应过来,低低笑出声来,又坐了回去。
阿史那·叱勒被他这般眼神刺得脸色涨红,怒道:“你——!你敢看不起我?”
裴啸之单手撑着下巴,朝他挑眉:“你有什么值得我看得起的吗?”
叱勒怒火上头,脱口而出:“你一个靠爬床上位的男宠,也敢看不起我?”
此言一出,满帐俱寂,连帐外风声都停住了。
刘鸾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脸色唰地一下惨白。
他知道叱勒没脑子,却没想到这家伙能蠢到如此地步!
当着一个盘踞河西至漠北十余载、独掌三十万龙武军,又从长安一路打到汾水的节度使、令公的面,说人家是个男宠?
完了,自己要被这条蠢狗害死了!
张文憬也震惊道:“小子,你在说甚?”
要死啦,小兔崽子!
虽说施无畏同殿下确实……可这等事如何能被敌军当众嚷出来?若传扬出去,他们二人日后要如何相处,又该如何面对世人?
这铁勒小子,死定了。
张文憬悄悄瞥了一眼自家大帅,又偷看了眼立在大帅身侧的殿下,心中惶惶。
谁知他这边还在担惊受怕,那边裴啸之竟忽然笑了。
张文憬:?
面对叱勒的男宠嘲讽,裴啸之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没想到我裴啸之,也有被人说以色侍人的一日!”
张文憬的副手冷声道:“你们铁勒人果然下作。烧杀抢掠、淫掳成性,才会看什么都往这等腌臜事上想!”
帐中诸将顿时同仇敌忾。
“就是!”
“下作!”
“恶心!”
叱勒被骂得眼眶发红,却仍倔强地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裴啸之抬手,止住众将斥责。
他双手搭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看向阿史那·叱勒,狼眸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来,小崽子,你告诉我——”
“老子爬的是谁的床?上的又是什么位?”
此言一出,帅帐再次安静下来。
诸将震惊。
张文憬死鱼眼。
裴施无畏,差不多行了啊,收敛点。
真是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你跟殿下有一腿是吧?
叱勒显然也没想到,裴啸之非但不恼,竟还真把这话当回事似的问了起来,搞得他自己反倒先不自在了。
他结结巴巴道:“不、不就是燕王慕容系么?”
“谁不知道你在大散关前败给慕容系,被他生擒回燕军军营,后来又忽然归顺于他,肯定是被……”
他说着说着,对上裴啸之那双似笑非笑的狼眸,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荒谬,声音也越来越小。
裴啸之却“哈”的一声:“所以,北朔那边人人都觉得,本帅同主公有一腿?”
那可真是太好了。
【裴啸之】:【主公,你听到了吗?】
【裴啸之】:【狮郎的名声坏了,你可要对狮郎负责啊!】
李系面无表情地闭上眼,额角直跳。
别让他找到那个造黄谣的家伙,否则他定一枪戳死那人!
【李系花萝】:【……办正事!】
【李系花萝】:【再关注这些没营养的废话,我打断你的腿。】
裴啸之立马严肃起来。
【裴啸之】:【主公莫气,啸之明白了。】
李系见他不再整骚操作,这才满意。
他不着痕迹地揉了揉后腰,心里龇牙咧嘴。
裴啸之这厮,吃也吃到了,翻来覆去吃了一整晚,如今还在这里得了便宜卖乖。
真该打。
裴啸之后背一凉,面上更加严肃。
“阿史那·叱勒,”他冷冷道,“你可知此处是何地?”
阿史那·叱勒眼神微暗:“知道。孝义,距太原城二百里。”
他因轻敌被擒,南下扼住龙武军咽喉、不许燕军出谷的任务,已经彻底失败了。
裴啸之又道:“浑挞勇死了,你们带的五万先锋溃败北逃了。”
阿史那·叱勒猛地抬头。
他眼眶一下子红了,却没有怒吼,也没有大喊大叫,而是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半晌,他哑声道:“事到如今,你想如何?”
裴啸之哼笑:“本帅只是很好奇,你在你父王心中,究竟有几分分量。”
叱勒眸光一凛:“你想用我威胁父王退兵?”
裴啸之咧嘴一笑:“退兵?你觉得他会退兵吗?而且就算退,他又会退去哪里?”
阿史那·叱勒脸色渐渐白了。
他知道,阿史那·枭烈不会退兵。
北朔二十万大军自燕京南下,为的便是吞并汉国,再灭燕王,进而逐鹿中原。事已至此,他父王绝不可能因他一人退兵。
裴啸之:“你既明白,那便该知道,本帅不会拿你去威胁阿史那·枭烈退兵。”
“况且,我大燕与北朔早晚有一场恶战。燕云十六州——我必替主公取回。”
阿史那·叱勒不明所以:“那你提我来做什么?”
裴啸之看了眼刘鸾,又看向他,淡淡道:“你们可知,我主燕王,同阿史那·枭烈与汉王刘道元,有杀父灭门之仇?”
刘鸾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叱勒却仍没明白:“然后?”
“既然你已落在本帅手中,虽不能叫阿史那·枭烈退兵,总也该派上些用场。”
裴啸之继续道,目光却落在刘鸾身上:“若能借你弄死我主一个仇人,也算你这条命还有几分价值。”
刘鸾瞳孔骤缩。
裴啸之道:“本帅已派人去太原传信,告诉阿史那·枭烈——”
“我可以放了你,但前提是,他得将汉王刘道元交出来。”
说罢,他垂眸看着下方跪着的两个敌国王子,狼眸里浮起几分野性而危险的笑意。
“叱勒王子,你说,你父王会如何应答?”
“而汉王殿下,又会如何应对?”
*
离开帅帐后,两名王子又被押回槛车之中。
只是这一回,二人都没了先前的神采。
阿史那·叱勒蹲坐在槛车里,面色沉沉,久久不语。
刘鸾则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
两个少年,一个北朔王子,一个汉王之子,皆是初出茅庐,原想着一战扬名,大展拳脚,却不料出师未捷,反先落入敌手,还生生牵扯出眼下这般局面。
他们二人肩上所压之事,各有不同。
阿史那·叱勒虽嚣张,却并非当真什么都不懂的蠢货。
他知道,若不是自己看刘鸾不顺眼,贸然带人跟去,意图抢功,刘鸾原本或许真能截杀辎重,生擒张文憬,带着这份大功回太原。
若他不失踪,浑挞勇也不会乱了阵脚,更不会因急寻他而误失先机,最终叫裴啸之抓住破绽,一举击溃汾水先锋。
父王临行前对他说过的话,此刻如回旋镖般扎进眉心。
“狼王若不能统领狼群,便不配称狼王。”
他直到此时才真正明白这句话。
他不信任刘鸾,也不能叫刘鸾信服自己;不服则乱,乱则败,最后自然成了一盘散沙。
反观裴啸之,帐下悍将如云,却人人服他,令出如山,军心如铁。
那才是真正的狼王。
他越想越悔,越想越痛,最后只得闭上眼,靠在冰冷木栏上,眼泪无声滚落。
叱勒那边满心悔恨,刘鸾却已经恨不动了。
昨日裴啸之率军进攻铁勒大营时,李系曾来找过他。
那一番话谈完,刘鸾心中剧震,直到此刻仍未能平复。
是以今日这个消息传来,也不过是在惊涛骇浪之中又添一重浪,已激不起他更多反应。
一则,正如李系所言,事已至此,恨也无用;二则,他是真的已经没有力气再恨。
他现在只想知道,太原城内如何了,父亲与母亲如何了。
刘鸾蜷在槛车一角,左腿隐隐作痛,指尖也冷得发僵。
裴啸之要拿阿史那·叱勒的命,换他父亲的命。
而阿史那·枭烈本就有心吞并汉国,此番会如何选择,几乎不用想也知道。
刘鸾害怕地蜷得更紧。
他知道,刘汉本就撑不了多久,被北朔吞并、或是被后燕灭掉,不过是迟早之事。
可当这一天真正逼至眼前,他仍旧无法接受。
他知道,当年父亲为了称王,做过许多错事、恶事。
可那终究是他的父亲。
若是可以,他不希望父亲死。
若他能赶回太原城,若他能说服父亲,带着母亲与旧部南逃……
就在此时,帐帘忽然被人掀开。
有人走了进来。
刘鸾抬头,便看见了那张英俊端方的面容。
李系手中拿着钥匙,走到他的槛车前,打开车门,又替他解开身上枷锁。
铁链坠地,发出一声闷响。
刘鸾怔怔看着他。
李系垂眸,语气平静道:
“刘家小子,你走吧。”
==========作者有话说:==========
叱勒小狼:已老实,求放过
花萝哥:你,我自有安排
猜猜花萝哥会怎么处理小狼?
第105章 恶徒舐犊
入夜, 太原平原官道之上,一骑棕马冒雨疾驰,直奔太原城而去。
行至半途, 忽然狂风骤起, 乌云四合。
一道惊雷炸响, 接着, 大雨倾盆而下。
刘鸾猝不及防, 被浇了个透湿。雨水打散他的发髻,顺着苍白脸颊滚滚滑落。他左腿夹着木板, 伤处仍在隐隐作痛, 可他已顾不得这些, 只死死盯着前方。
他心里想着太原, 想着父亲,也想着那一日,李系同他说过的话。
那天, 那个如天神下凡的男人, 站在槛车之外, 逆光看着他,问他——
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答:建功立业!
那人又问:建什么功,立什么业?
他愣住了。
是啊。
建什么功, 立什么业?
建功立业的尽头, 又是什么?
抛开从小到大被灌进耳中的教诲,抛开旁人加诸于身的期许与杂音,他刘鸾, 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
那人说,他活着, 是为了有朝一日,百姓皆能幼有所育,学有所教,劳有所得,病有所医,老有所养,住有所居,弱有所扶。
他说,他想让天下人都能活下去。
不但活着,还要活得更好。
刘鸾彼时冷笑,讥讽道,这等事,你一个游侠如何做得到?
那人却只笑了笑,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好歹,他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知道自己要往何处去。
他过的每一日,皆是充实而有意义的。
“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复通。”
“做任何事前,不要为了做而做,一定要想清楚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那人道,“你是你自己,你为自己而活。”
“刘鸾,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那人便离开了。
那一场对话,如惊雷破云,在十七岁的刘鸾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过去十七年里,从未有人同他说过这些。
他从小被教导的,只有争。
幼时,要争宠,争父亲刘道元的宠爱。
长大后,要争权,争兵马,争天下。
然而从没有人告诉过他,争到最后,究竟是为了什么。
刘鸾忍不住想,自己为什么想要建功立业?
是因为人人都说,男儿生于乱世,便该提刀上马,征战四方,成为万人敬仰的英雄?
还是因为他自幼便被推着往前走,走得太久,久到早已忘了自己究竟想去哪里?
这时,官道穿过一处破败村落。
村中早已荒无人烟,只余残垣断壁,草木枯败。雨水冲刷过焦黑的墙根,泥泞里散落着白骨,分不清是何年何月死去的人。
刘鸾策马而过,忽然看见村口一株枯死的老树。
树旁歪歪斜斜竖着一块石碑。
【吴村】
他突然愣住。
这个村子,他小时候来过。
那日他只是随车路过,却还记得,那天风和日丽,村口这块石碑旁,有一只乌云盖雪的狸奴扑着蝴蝶。老树底下,两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小童骑着竹马,追逐嬉戏。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再次来到这里时,竟已是这般模样。
刘鸾心里一痛,却说不清那痛究竟从何而来。
大雨哗哗落下。
雨水打在残墙,打在枯树,打在那些沉默的白骨之上。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那人的话,再次浮上心头。
蓦地,刘鸾只觉神魂一震,险些握不住手中缰绳。
他忽然忍不住想,若世间处处皆如此凋零破败、枯骨遍地,那么称王称霸,又有何意义?
若人间已成炼狱,那么在炼狱中称王,岂不只是做一只最恶的恶鬼?
他看向那株枯树。
树下坐着一具骷髅。
雨水自暗沉白骨的缝隙间流过,那双黑洞洞的眼眶,正直勾勾地对着他。
刘鸾,你想当恶鬼吗?
天空划过一道蓝色闪电,接着惊雷炸响。
少年心口一跳,然后猛地一夹马腹,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破败的无人村。
*
刘鸾一路快马疾驰,日行二百里,终于在第二天下午赶回太原城。
入城时,他并未走大城门,而是设法联络上自己暗中豢养的死士旧部,悄悄摸入城中。
太原城内气氛紧绷,街巷间弥漫着肃杀之意。
放眼望去,随处可见铁勒士兵巡行。城中百姓皆闭门不出,偶有为生计不得不出门者,也无不低眉敛目,避着铁勒兵远远绕行。
刘鸾眼神一暗,压低斗笠,加快步伐,径直往府中赶去。
因阿史那·枭烈亲至太原,刘道元早已将城中规制最高的节度使府让了出来,自己则带着家眷搬入稍偏远些的私宅。
也幸好如此,才让他有了悄悄潜行回府的机会。
若仍住在节度使府,那里如今必是铁勒亲卫环伺,守卫森严,他拖着一条伤腿,想在不惊动守军、不被北朔势力察觉的情况下混进去见到父母,绝非易事。
进了府后,刘鸾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礼仪,径直往内闱主房跑。
“什么人?!”
房门骤然被推开,正在主房内拨弄算盘的妇人吓了一跳。
她转过身来,待看清来人,美目倏然睁大:“鸾儿?”
刘夫人手中算盘珠一乱,忙将账册撂下,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她一把扶住刘鸾,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左腿还夹着木板,顿时心疼得眼眶发红,“怎的淋成这样?还有你这腿……”
“快,快进来坐下,娘给你拿个暖炉。”
刘鸾被母亲扶进房中,在椅上坐下。
刘夫人转身取了小暖炉,塞进他怀里,又急声道:“娘这便唤人给你烧水,先换身干净衣裳。”
“娘,”刘鸾伸手拉住她的衣袖,低声道:“我回来的事,先莫声张。”
他抬眼问:“爹在何处?”
刘夫人动作一顿,美目中闪过一丝忧色。
聪颖如她,见儿子这般狼狈归来,神色又焦急至此,已隐隐察觉出,只怕有大事要发生。
“你爹早晨从节度使府朝议回来后,便一直在书房。”
刘鸾闻言果然便要起身。
刘夫人却按住他的肩,柔声道:“鸾儿,先缓一缓,梳洗一番,换身衣裳,再去见你父亲也不迟。”
“天大的事,也没有我儿的身子要紧。”
她轻轻拍了拍刘鸾的肩,语气温柔,“况且,便是真有天塌下来的事,也还有你爹与你娘顶着,断不叫你这只小雀儿遭殃。”
说罢,她便转身出房,唤来婢女,吩咐人备热水、取干净衣裳。
刘鸾鼻尖猛地一酸。
他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想到裴啸之向阿史那·枭烈提出的条件,心中愈发不安。
而不安之下,更深的是茫然。
那个生擒了自己的游侠放走了自己,但临行之前,真正命人牵马给他的,却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人——
裴啸之。
与其说是那游侠放走了他,倒不如说,是裴啸之默许了他离开。
为什么?
他问裴啸之。
对方却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只冷冷问他,滚不滚,不滚便回槛车里待着。
于是他只能麻溜地滚了。
热水很快送来。
刘鸾草草擦净身子,换了干衣,又喝下母亲亲手端来的姜汤,便挣扎着要去书房见父亲。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起身,刘道元便已来了。
“父王!”
刘鸾连忙挣扎着要站起,却被刘道元一把按回椅中。
“伤着就别乱动了。”刘道元拍了拍他的肩。
刘鸾声音发紧:“父王,我、我失败了,未能……”
刘道元打断他:“我知道。”
他看着自己这个老来独子,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活着就好。”
刘鸾嘴唇一颤,随即将裴啸之欲以阿史那·叱勒交换刘道元一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刘道元听罢,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刘鸾低着头,不敢看他。
这次若不是他冒进,主动请缨去截杀燕军辎重,事情也不会发展到如今这般地步。
归根结底,都是他的错。
刘道元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
刘鸾心头一颤,猛地抬头:“父亲!”
恰在此时,窗外雷声骤响。
电光撕裂夜幕,紧接着,大雨再次倾盆而下。
刘道元背着手,缓步走到窗边,看着檐外如珠暴落的雨帘,神色晦暗不明。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辽——”
他缓缓道:“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这样快。”
刘鸾慌了:“父亲,我们该怎么办?”
或者说,刘道元该怎么办?
刘道元闭了闭眼:“还能怎么办?”
“若阿史那·枭烈要杀孤,孤便只能死。”
刘鸾呼吸一滞,声音里顿时带上哭腔:“咱们就不能跑吗?我们还有几万兵马,杀出一条血路,往南边跑吧!”
刘道元却笑了,“跑?如何跑?”
“北面,北朔虎视眈眈;南面,后燕慕容系绝不会放过我;至于杨越国,向来墙头草,谁强便依附于谁。”
他回头看向刘鸾,目光厚重,“鸾儿,我已无处可去。”
刘鸾眼眶通红:“那怎么办?难道就只能坐着等死吗?”
刘道元见他如此,忽然哈哈一笑,走上前,将他的脑袋按进怀里。
“小雀儿,莫哭。”他拍了拍儿子的背,语气竟难得带出几分粗粝的温情,“老子这几年是窝囊了点,可不代表真成了软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独苗嫡子。
鸾儿,小雀儿。
他的儿子,他的血脉传承。
“这些年来,敢在这世道里闯,还能闯出些名堂的人,便是看起来再无能,也总有几分过人之处。”
刘道元缓缓道:“裴啸之放你回来,算是卖了我一个人情。”
“而我,打算认下这个人情。”
刘鸾茫然抬头:“爹,您这是何意?”
刘道元从怀中取出一枚印信,又取出兵符与帅印,郑重交到他手中。
“这是汉国国印、兵符,还有宣武军帅印,鸾儿,你收好。”
刘鸾瞳孔骤缩:“爹!”
刘道元道:“若我所料不错,你伤着腿,一路奔马,脚程自然慢些。裴啸之的人,应当比你更早入城。”
“你未时方至,他们只怕午时前后便已到了太原,并将消息递到了阿史那·枭烈手中。”
说到这里,他眼神微冷。
“那么,他的人,恐怕也快来了。”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有奴仆连滚带爬冲入内院,惊惶大喊:“王上,不好了!北朔兵将府邸围了!”
刘鸾脸色惨白,猛地看向刘道元与刘夫人。
刘道元望向窗外,冷冷一笑:“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他将国印、兵符与帅印一并塞进刘鸾怀里,厉声道:“鸾儿乖,带着这些东西,躲进密室。”
“倘若阿史那·枭烈当真要来擒我,你便设法逃出城去,带着汉军南下,投裴啸之!”
刘鸾惶然道:“那爹娘怎么办?”
“孤自然是去还裴啸之这个人情。”刘道元冷冷道:“阿史那·枭烈以为孤真是个任他拿捏的软柿子?”
“再怎么着,老子也是丘八出身,府中八百亲兵,未必杀得了他,却也足够给他添些麻烦。”
他说着,猛地拔出佩剑。
刘道元那双吊梢眼里,终于露出久违的狠毒与悍勇。
“老子就算是死,也得拉个垫背的!”他狞笑道,“便是弄不死他,也要扒他一层皮!”
刘夫人走上前,伸手环住丈夫的手臂。
她神色温柔,无半分惧意,“我与夫君共进退。”
说罢,她看向刘鸾,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鸾儿,走!”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看了这次高考全国卷II作文题目中的诗句,大有感触,一直想写个小作文,没想到突然发现这里好合适,遂用之。
第106章 草原安利
放走刘鸾两日后, 裴啸之收到了阿史那·枭烈使者送来的回信。
不出所料,阿史那·枭烈应下了裴啸之提出的交换条件。
信中言明,三日后, 祁县外, 他会亲自前来, 带着刘道元的项上人头, 来接自己的儿子。
“亲自前来”这一句, 是李系让裴啸之特意添上去的。
裴啸之将信递给李系,面色有些复杂。
“刘道元带兵叛变, 被阿史那·枭烈斩了。”
“不过他死前也没叫阿史那·枭烈好过, 临死还拉了个垫背的, 将拔里王后的亲弟弟、北朔随驾马军都指挥使拔里达剌一并杀了。”
他说着, 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幸灾乐祸,“拔里达剌不仅是阿史那·枭烈最倚重的副将,还是拔里氏的核心人物, 又是他妻弟。此人一死, 于军中、朝中, 都是不小的损失,可把阿史那·枭烈气得不轻。”
“他杀了刘道元后,又下令屠尽刘府满门,据说连府中仆从也未曾放过。”
“不过刘鸾应当还活着。阿史那·枭烈在文书中, 还特意要我们杀了刘鸾, 说明那小子并未落到他手里。”
李系接过信,垂眸看完,神色沉凝。
“罢了。”他揉了揉眉心, “死了便死了吧。”
只是可惜他不能亲自手刃这个出卖了养父李成的小人。
裴啸之拍了拍他的手,继续道:“阿史那·枭烈既要亲自前来, 便是伏击他的好机会。”
李系颔首:“狮郎跟我想到一处去了。”
“到时候我扮作小兵,带上莎莎,押着叱勒去换人。”
裴啸之眉头一蹙:“若他认出你来怎么办?”
李系冷笑:“要的就是他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