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再度出发
厢房内, 李系看着裴施无畏与裴远东,心中暗自盘算。
铁勒人建立的朔国俨然成了盘踞北方的第一大势力,对中原虎视眈眈, 南下争霸、一统天下的野心昭然若揭。
而中原目前最大的势力——汉王刘道元, 在铁勒的支持下先灭了掌河东军的太原李氏, 又灭晋国司马氏, 入主长安, 俨然是北朔布下的傀儡政权。
张都头替养父交给他的那个玉匣,他虽不知具体是何物, 但从阿史那·枭烈对其的看重程度, 估计不是铁勒人的圣物, 便是能助他们争霸中原的要紧东西。
眼下朔国通缉他, 不仅是因为他是李成之子,更是因为他拿着这个玉匣。
原本他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
可现在裴施无畏显然已被波及,单从友人的角度来看, 于情于理都不应再有所隐瞒。
况且, 他并不傻。
裴施无畏故意隐瞒身份, 他看出来了。裴远东对他的敌意与轻视,竭力掩饰却仍藏不住,他也察觉到了。
更蹊跷的是方才那阵仗。
他离开马车时快速扫了一眼——骑兵约百人,步兵两百余, 足足三个马步兵都的兵力, 超过半个营。
就为了抓绑架犯、救一个萍水相逢的江湖游侠?
狗都不信。
龙武军出兵之快、调动之众,必有充分的理由,必须不惜代价阻止怨楼将他带走。
恐怕……他们也知道玉匣的存在。
只是不知是敌是友, 所图为何。
然而现下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
既然瞒不住,不如主动坦白, 反而显得坦荡。
真诚是最强的必杀技,且先炸他们一下试试。
李系垂下眼帘,手指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他抬眸看向裴施无畏,对上那双狼眸中闪烁的、他看不透的意味,面上浮起一丝真诚的为难:“这……”
他的闪躲并不出裴施无畏意料。
正相反,若他真和盘托出,才更令人起疑。
于是裴施无畏放缓了语气,循循善诱道:“华洛兄,你若有难处,尽管说出来,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李系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半晌,他终于艰难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怨楼的人说……阿史那·枭烈要他们把我绑到燕京去……”
他顿了顿,耳根泛红。
“……给他当男夫人。”
裴施无畏:“……”
裴远东:“……”
厢房内,一片死寂。
半晌,还是裴施无畏先开了口,声音艰涩:“……啊?”
李系脸涨得通红,抓了抓头发,无奈道:“平阳府一战,义父命张都头带人护我突围。”
“破围之时,阿史那·枭烈一箭射杀了张都头,然后……”
他顿了顿,神色黯了黯。
“他认出了我,告诉我义父已死。又说我生得有几分姿色,若肯归降,便收我做他的男夫人,饶了护着我的弟兄们。”
“弟兄们皆是看着我长大的,闻言勃然大怒。我自然也宁死不从。”
李系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我在他们拼死掩护下破开了朔国铁骑的包围。临走前,我朝阿史那·枭烈射了一箭——没能杀死他,却射杀了他身旁一名护卫。”
“想来是因为这个,他咽不下这口气,才要不惜代价将我捉回去。”
裴施无畏看着他,见他眼神清明,神色坦荡。
竟是没有说谎。
李系察觉到他的审视,坦然回望。
他说的确是实话,只不过隐去了玉匣之事罢了。
既然摸不清他们对玉匣知晓多少、所图为何,那便能拖一时是一时。
他们不提,他便不说。
毕竟义父临终前特意嘱咐,要他亲手将玉匣交给龙武军大帅。
不是旁人,而是大帅本人。
可见此物干系重大,非大帅不可托付。
何况龙武军内部是何情形,他尚不清楚;裴施无畏究竟是何身份,他亦不知;而此人与裴远东是否与大帅一条心,更无从判断。
在弄清一切之前,自己必须谨慎。
玉匣绝不能落入不该落入之人手中。
“他们绑你,就是为了这个?”裴施无畏捏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有趣。”
他面上虽不动声色,一旁的裴远东却已是神色微沉,眼底的不屑与敌意几乎藏都藏不住:“李系,你——”
裴施无畏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裴远东神色一滞,只得愤愤将未尽之言咽回腹中。
“李兄,”
裴施无畏微微扬起下巴,那双狼眸半阖,看不清情绪,语气却仍是淡淡的:“你我初识之时,你说中原动荡,河西安定,欲往凉州投奔龙武军大帅。”
“作为一介江湖游侠,这理由再寻常不过。”
“可若是作为太原李氏养子、河东军横冲都指挥使、李系将军……”
“不去投奔同为李氏旁支的西川节度使李昭明,也不去清海军节度使李延义处寻求庇护,反而千里迢迢来河西,找漠北龙武军节度使……”
他倾身向前,目光灼灼:“这可就解释不通了啊。”
李系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扬:“不错,解释不通。”
裴施无畏保持着前倾的姿势,与他对视。
李系神色如常,笑意不减。
两人就这般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终于,裴施无畏收了笑,缓缓直起身来:“所以,解释呢?”
李系挑眉:“什么解释?”
“你——!”裴远东终于憋不住了,怒道:“你再一本正经地糊弄试试!信不信我揍扁你!”
李系转头看向他,神色坦然,目光平静,大有一副“你打我啊”的意思。
裴施无畏瞥了裴远东一眼,淡淡道:“你打不过他。”
裴远东面色涨红,愤愤道:“可他明摆着不愿说实话!咱们救了他,他却如此不识好歹!”
李系淡淡道:“裴将军此言差矣。”
他看向裴施无畏,语气不疾不徐:“你们截下怨楼的真正理由,恐怕也不会轻易告知于我吧?”
裴远东顿时像一只被卡住脖子的鸡,“咯”“的一声,愣是说不出话来。
他总不能说,他们原本打算严刑逼供、抢走玉匣,然后杀人灭口、自立门户、争霸天下。
这种事,悄悄做还行,当面说……实在说不出口。
裴施无畏轻阖双眼,暗自叹了口气。
裴小六这个沉不住气的。
再睁眼时,他的目光落在李系身上,眼底多了几分审视。
倒是小看这慕容氏遗孤了。
“李兄,”裴施无畏缓缓开口,语气仍是那般漫不经心:“你现在身处我们的地盘,纵然武艺高强,也绝非凤翔龙武军数百将士的对手。”
李系神色不变:“裴兄这是在威胁我?”
裴施无畏捏着下巴,歪头打量他,似笑非笑:“是,也不是。我只是好奇——李兄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这份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李系笑了:“底气?”
他似是觉得有趣,也捏住下巴,微微颔首:“在裴兄眼里,不曾吓得跪地求饶,便是藏着底牌……嗯,这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顿了顿,坦然道:
“不过,我确实有几分底气。”
“我大概知道你们想问的是什么。但那东西,怨楼没能拿到,你们也一样拿不到。”
“除非我心甘情愿交出来,否则这世上谁也别想得到它。就算把我杀了、剁成肉燥也拿不到。”
裴远东闻言,面色微变。
李系却不看他,只继续道:“当然,不排除你们一怒之下将我拘禁起来,严刑拷打,最后直接杀掉。”
“若真走到那一步,我自然会反抗。输了,便是一死。”
“但——”
他抬眼直视裴施无畏,目光清亮:“我在赌,赌裴兄不是那等滥杀无辜之人。”
裴施无畏眼睛微微睁大。
他看着他。
传言中的李系,不过是一具杀人傀儡,有勇无谋,形同木偶;自己幼时见过的那个李系,虽生得清秀,却木讷呆滞,双目无神,不似活人。
而眼前的他——
剑眉星目,神清骨秀,一身正气,如松如竹。
他们真的是同一人吗?
裴施无畏一时出了神,竟忘了自己方才想说什么。
这时,裴远东开口打破沉默:“那你还是没说,你为什么要求凉州寻龙武军大帅?”
李系反问:“寻龙武军大帅,一定要有理由吗?”
裴远东不假思索道:“那是当然!你以为大帅是什么街边的杂耍班子,想见就能见?”
李系却神色认真:“李某若想见大帅,便一定能见到。”
裴远东震惊:“为什么?”
李系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因为我会想办法去到他面前啊。”
裴远东:“……”
这人究竟是如何做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
裴施无畏则先是愣了一瞬,旋即仰头大笑:“说得好!只要想见,便定能见到!”
裴远东:“……?”
有什么好的?这是什么很不得了的话吗?
他怎么听不懂这两人在说什么?
裴施无畏笑罢,摩挲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李系:“所以,在见到龙武军大帅本人之前,你是绝不会交出那东西的?”
李系颔首:“正是。”
裴施无畏又道:“那若我说,我与大帅关系匪浅,你肯不肯将那东西拿出来一观?”
李系摇头:“不肯。”
他拱手一礼,神色诚恳:“非是李某不知变通,而是身负义父遗愿,不得不谨守其命。还望裴兄见谅。”
裴远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知不知道二郎君就是——”
话未说完,肩头猛地一沉。
裴施无畏不知何时已绕到他身侧,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手“啪啪啪”地拍着他的后背,力道之大,拍得裴远东眼冒金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裴施无畏一边拍他,一边笑吟吟地转向李系,一脸坦诚,“实不相瞒,我其实是大帅的侄子,姓裴名旭。”
“施无畏是我的表字。”
李系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一旁的裴远东却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不是叫他“裴老六”就是连名带字地喊“裴远东”,以至于他的真名几乎从不被人提起,但……
他才是裴旭啊!
他裴旭,字远东,前大帅的亲侄子,现大帅的亲堂弟!
而他亲爱的大帅堂兄,竟当着他的面,把他的名字和身份全抢走了?!
大帅这是要作甚!
裴远东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对上裴施无畏似笑非笑的眼神。
裴远东:“……”
他默默闭上了嘴。
罢了。
大帅这般做,定有他的道理。
裴施无畏见他识趣,满意地收回目光,转向李系,笑道:“李兄,我对你那东西着实好奇,但你既不愿示人,我也不强求。”
“你要寻我堂叔,我刚好要回凉州,不如继续结伴同行,如何?”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你过来啊!(勾手指)
裴小六:啊啊啊啊!这人有病吧!
老裴:他好特别(摸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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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入关山
清晨, 红日出山,金曦洒地。
凤翔城西门外,一黑一白两匹骏马并立于城墙之下, 马尾悠悠甩动。
一名锦衣男子从身旁随从手中接过大包小包的行囊, 努力往黑马旁的红衣郎君怀里塞:
“二郎君, 干粮带够了没?”
“二郎君, 酒水再多带些!”
“二郎君, 这包换洗衣物您也带上——”
裴施无畏终于受不了了,一把推开他:“诶呀——差不多得了裴小六!”
他没好气道:“夜戴星是马, 不是驴!背这么多东西还怎么跑?!”
裴远东仍不放心, 絮絮叨叨:“说得也是……那不如直接给您二位安排一支车队, 护送你们去凉州?”
裴施无畏想也不想便拒绝:“带那么多人, 磨磨蹭蹭的,猴年马月才能到?不行!”
裴远东一脸愁苦:“可是二郎君,关山一带不比凤翔, 胡汉混杂, 凶险难测。况且出了关山, 距凉州尚有数百里路程,虽有龙武军巡防,但铁勒、吐蕃仍常遣散兵游勇入境劫掠,万一您有个闪失——”
裴施无畏打断他, 扬了扬下巴, 朝白马旁的人努了努嘴:“怕什么,这不是还有李兄同行吗?”
他看向那道红衣银甲的身影,朗声笑道:“有我们李少将军护送, 定不会叫我落入险境——对否?”
李系正在检查马鞍,闻言侧目, 瞥了他一眼,道:“难说。”
他话说得淡,唇角却微微上扬。
裴施无畏:“……”
裴远东见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裴施无畏幽幽道:“李兄,你好生讨厌。”
李系闻言,朗声大笑:“怎么,实话也说不得了?”
笑罢,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顺手拍了拍里飞沙的脖子。
白马轻轻打了个响鼻,似在回应主人。
李系看向裴远东,正色道:“远东兄弟放心。狮郎与我,论武艺、论经验,皆非泛泛之辈;论脚力,里飞沙与夜戴星日行千里不在话下。区区山匪流寇,不足为虑。”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裴施无畏,认真道:“纵然当真被敌人包围,李某便是豁出这条性命,也定保裴兄全身而退。”
裴施无畏怔了一瞬,旋即咧嘴一笑,眉眼飞扬:“听见没?况且我一个人闯荡江湖这么多年,哪回出过岔子?裴小六,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裴远东看着他那副兴致高昂、跃跃欲试的模样,心知这位祖宗是铁了心要与李系结伴同行,再劝也是无用。
况且大帅他本就急着赶回凉州坐镇军营,筹备发兵事宜,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变数。
于是他长叹一声,拱手道:“二位,路上千万小心,一路顺风。”
裴施无畏朝他挥了挥手,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李系朝裴远东颔首致意,随即策马跟上。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沿着官道疾驰而去,转眼便只剩下两个小点,最终消失在天际尽头。
裴远东立于城门下,目送良久,直至再也看不见那两道身影,方才收回目光。
正在他转身欲回城时,一名士卒神色慌张地疾奔而来,凑近他耳畔低语数句。
裴远东面色骤变,二话不说,翻身上马,朝节度使府疾驰而去。
节度使府中牢狱后门锁被撬开,守卫被杀,尸体横陈。
怨楼的杀手们逃走了。
*
西出陇州入陇山,陇头流水鸣潺潺。东西连绵百余里,凉风徐徐拂关山。
裴李二人骑马缓行,沿汧河河谷深入关山腹地。
万里无云,秋阳高悬,碧空如洗。
“饿了。”
裴施无畏忽然勒住缰绳,在河谷一块大石旁停下。
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到一棵老槐树下,大剌剌地往地上一坐:“想吃东西。”
李系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日头,估摸着时辰:“差不多正午,是该歇歇脚。”
说罢,他也翻身下马,牵着里飞沙走到裴施无畏身旁,倚树而坐。
裴施无畏从行囊里翻出几块饼子和肉干,随手递过去一份:“来,垫垫肚子。”
李系接过,朝他微微一笑:“多谢狮郎。”
裴施无畏本要说话,目光在触及那抹笑意后,忽地愣住了。
秋阳透过枝叶洒落,在那人眉眼间落下斑驳的光影。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目舒展,清冽的气质里多了几分温润柔和,竟比日光还要晃眼几分。
裴施无畏怔怔地看了片刻,才像是回过神来,轻咳一声,移开目光:“……不用谢。”
李系没在意他的异样,大口啃了一块饼子,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道:“好吃!这是狮郎亲手做的吧?”
裴施无畏瞥见他那副模样,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然而下一瞬,脑中闪过“前朝皇子”四个字,那丝笑意便如鲠在喉,生生僵在了嘴角。
他垂下眼,淡淡“嗯”了一声,低头吃自己的,不再言语。
在凤翔时,为了稳住裴远东,他尚能装出一副热络模样。
可现下只有他们二人,他实在装不出来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李系。
他很清楚,若要争天下,此人必须除掉。
可他又实在欣赏他,欣赏他的坦荡,欣赏他的担当,欣赏他在生死关头仍能从容不迫的气度。
他下不去手。
况且……自己当真该争那个位置吗?
裴施无畏握着饼子的手微微收紧,心中烦乱如麻。
李系见他兴致不高,心中微微一沉。
自从裴施无畏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便不再唤他“华洛兄”,只称“李兄”。
如今又是这副忽冷忽热的态度……
想来还是恼了自己当初的欺瞒,又或者对他仍存戒心。
李系在心底轻叹一声,也便不再主动搭话。
可惜了,他原本对这位红衣郎君颇有好感。
朋友这种事,讲究缘分,强求不得。
秋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在二人之间打了个旋儿,又飘向远处。
裴施无畏余光瞥见李系也低头不语,心口忽地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是不是惹他不高兴了?
“李……华洛兄。”他试探地唤了一声。
李系闻言,微微抬眸:“嗯?”
语气淡淡的,不复先前的温和。
裴施无畏看着他这副疏离的模样,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先前同行时的种种画面,心中酸涩难言。
若说之前在船上自己还能以知己难得这个理由拉下脸哄他,现在他却没有亲近他的理由了。
就连提出与他同行,也不过是为了接近他,摸清玉匣究竟在何处罢了。
李系仍然坦坦荡荡真君子,自己却心怀鬼胎如小人。
真难受。
裴施无畏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声音低哑:“没什么,就是想唤你一声。”
李系望着他,狠狠蹙眉。
此人素来大开大合,落拓疏狂,何曾有过这般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时候?
“裴兄,你这是怎么——”话问到一半,他忽然顿住,旋即轻叹一声。
“罢了,”他拧开水囊,饮了口水,语气平淡:“我不该问的。”
裴施无畏心下愈发无措,正欲开口,却听李系道:“我知你不是裴旭,也知你想要玉匣。”
裴施无畏猛地抬眼。
李系放下水囊,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似笑非笑道:“凤翔留后、龙武军兵马都指挥使裴旭,字远东。这并不是什么秘密,我在客栈第一晚就打听到了。”
裴远东才是裴旭。
裴施无畏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果然他还是不会撒谎。
他挫败地抓了抓头发,将本就毛刺刺的黑发抓得更像一团乱蓬蓬的狮鬃:“我——”
“你不愿说,便不要说,也不用说。”
李系打断他,“我不在意。”
裴施无畏的脸色倏然一白。
李系继续道:“在凤翔时不曾点明,是因忌惮龙武军势大,不敢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裴施无畏,眉宇间带着一贯的清肃从容,“现下只有你我二人,我便明说了——”
“玉匣,我不可能给你,光凭你也不可能找到它在何处。”
风穿枯草,呜咽而过。
裴施无畏凝视着他,过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李兄……你这般直接,倒真整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李系淡淡道:“裴兄谬赞。”
说完便不再言语。
裴施无畏直勾勾地看着他,狼眸中带着几分探究与不解。
为何不追问?为何不动怒?
为何明知自己在骗他,仍然选择和他同行?
李系迎上他的目光,心下暗叹。
终究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会撒谎,更藏不住心思。
这位裴狮郎搁在现代,还是个清蠢男大呢,黑皮体育生那种。
大学生能有什么坏心思?
于是他放缓了语气,认真道:“我愿与你同行,原因有三。其一,你救过我两次,我不会拒绝你合理的提议。其二,你是凉州人,识路且武艺高强,与你同行比我独自赶路要稳妥。”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其三,我确实欣赏你。能与你同行,我其实很欢喜。”
裴施无畏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
李系勾唇。
这副模样,活像只被哄好的大狼狗。
当真可爱。
裴施无畏摸了摸鼻子,强压下嘴角的弧度,声音低了几分:“嗯……华洛兄既如此坦诚,我也当投桃报李。”
“我的身份确实不便透露,起码在凉州城外不便透露。等到了凉州——”
话未说完,周遭草丛骤然一阵异动。
二人霎时警觉,腾身而起:“谁——?”
几道人影自草丛后窜出,与此同时,一道高昂的声音炸响: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大学生能有什么坏心思?
咕师傅(瞥了眼裴狼):问题是他不是大学生啊,他甚至没有小学文凭
第23章 是兵是匪
“……要想从此过, 留下买路财?”
李系没忍住,顺口接了下去。
为首的蒙面人愣了一下:“嗯?你怎么知道?”
他上下打量李系,语气里多了几分警惕:“难道你也是道上的?”
李系摇头, “不是。”
劫匪松了口气, 警惕化为不解:“那你咋知道?”
李系抽了抽嘴角。
因为这几句是武侠绿林劫匪打劫时教科书级别的台词啊。
“锵——”
裴施无畏懒得废话, 横刀出鞘, 闪身上前, 一刀挑飞劫匪手中陌刀。
“打劫?”他冷笑,“好大的狗胆。想死就尽管来!”
劫匪们俱是一惊。
这红衣郎君出手极快, 又准又狠, 一看便是武功高强之辈。
再看他身旁那人, 银甲披红, 背负红梅长枪,周身气度沉凝,内息绵长, 显然也是行伍出身的练家子。
遇上硬茬了。
五名劫匪面面相觑片刻, 为首那人最先反应过来, 麻溜地爬起身,连连拱手:“对不住对不住!有眼不识泰山,方才不过玩笑……”
话音未落,几人已作鸟兽散, 鞋底抹油, 眨眼便窜进山林,没了踪影。
“哧。”裴施无畏看着他们遁走的方向,嗤笑一声, 收刀归鞘:“就这怂样还想打劫?”
“而且那声音,听起来还是小孩儿。啧——哪家小孩儿这么不学好?”
李系没有应声。
他蹲下身, 捡起那劫匪落下的陌刀,掂了掂,又细细端详刀身纹路。
“精工锻造,用料考究。不像绿林中人能得的东西。”
裴施无畏闻言走上前,目光一扫,接着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言下之意:“是军中器械?”
李系将陌刀抛给他。
裴施无畏接过,翻看刀柄上的铭文,脸色顿时铁青。
是军中武器,而且还是龙武军中武器。
“方才那几人是兵?”他震怒,“堂堂龙武军,竟沦落到化身劫匪、做那绿林勾当?”
“反了天了!”
李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嚯,狮郎好大的官威。”
裴施无畏一噎,蓦地心虚起来,干咳一声:“那什么……我毕竟是凉州龙武军的,军中纪律严明,遇到这种事自然愤愤不平。”
李系点头,“确实,确实。”
语气平淡,听不出信了几分。
他继续问:“这是华亭的辖地吧?坐镇这里的龙武军指挥使是何人?”
裴施无畏道:“杨子男,字知柔,陇州人氏。原是泾州节度使郭崇岳麾下都虞侯,郭崇岳降后,其部被裴远东收编,继续攻打凤翔。此人颇能打,破凤翔后论功行赏,升任指挥使。又因郭崇岳举荐,说他善治煤、精冶铁,便被派驻出产煤矿的华亭,也算一方镇守了。”
李系颔首:“竟是如此。”
他余光看向裴施无畏,暗忖这裴狮郎知道的真多。
不但多,还精细。
然而不待他细想,数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细密箭雨,竟是就这么劈头盖脸袭来!
“——!”
二人同时一惊。
李系立马开山,罡气护体,同时自背后取下长枪横扫,将袭来的箭矢尽数挡飞。
裴施无畏侧身翻滚,堪堪避开数枚细箭,却在箭雨末时小腿中了一箭。
“嘶——”他闷哼一声。
“裴兄!”李系眸光一凛,足尖一点,一道真气自掌心激射而出,罩住裴施无畏周身。
渊。
或跃在渊,或飞在天*。
温热真气覆上身躯,裴施无畏只觉一股暖意油然而生,腿上的刺痛与麻意皆缓和了许多。
李系疾步上前,扶住他:“狮郎!你可还好?”
裴施无畏扯了扯嘴角,正想调侃几句这真气护体的本事当真了得时,瞳孔猛缩。
李系身后,一道铺天盖地的黑影自天而降!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抓住李系手腕,用力将他往身后山坡甩去——
“狮郎!!”
李系整个人被甩飞出去,瞳孔中倒映着裴施无畏被从天而降的铁丝网罩住、瞬间拖走的身影。
下一刻,天旋地转,他顺着山坡滚落下去。
“唔!”
背脊狠狠撞上树干,李系闷哼一声。
滚势方停,他便挣扎着站起身,朝山上掠去。
裴施无畏……裴狮郎——
他可是跟裴远东发过誓,要护他周全的!
足尖轻点,他身形如电,在山坡上划出一道尘痕,疾驰而上。
待他跃上山顶,只见裴施无畏被困于铁网之中,如一头落入陷阱的野狼。他浑身浴血,艰难挣扎,勉力躲避着虏人装束的蒙面人砍来的刀剑。
饶是他气力过人、内力深厚,又有先前那道真气护体,也耐不住铁网缠身、无法拔刀,小腿更中了毒箭。他单膝跪地,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一名虏人举起弯刀,朝他颈间斩去——
“你敢!!”李系暴喝一声,长枪脱手掷出,将那戎人扎了个透心凉。
裴施无畏神志已近昏沉,闻声艰难抬眼。
只见李系如天神降世,自半空落下,稳稳落在自己身侧。
他一脚踹飞近前的虏人,一拳捶翻另一个愣住的敌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自尸身上拔出长枪,反手便将又一个扑来的虏人捅穿。
转眼间,埋伏的十五人已折了四个。
余下的虏人对视一眼,举刀围攻而上。
李系运走内力,使出撼如雷。
磅礴气劲激荡而出,沙石横飞,尘土漫天。
沧风逐月龙出海,长枪银芒势滔天。
冲在前面的五人被震退数步,纷纷跌倒在地。
李系护在裴施无畏身前,双手紧握长枪,玉面染血,剑眉紧蹙,周身杀气凛然。
这时,山坡下由远及近传来轰隆马蹄声。
虏人们神色一凛,迅速交换眼神,下一瞬尽数撤入山林,消失无踪。
马蹄声在山坡下停住。
紧接着是甲胄奔跑时的铿锵摩擦声。
李系喘着粗气,握紧长枪,警惕地望向山坡方向,低声道:“……来吧。”
他身后的裴施无畏已经昏阙过去。
片刻后,来人登上山坡。
为首的是一名高挑的龙武军将领,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面白无须,眼神清朗。观其甲胄制式,当是指挥使。他身后跟着十余名同样年轻的龙武军精锐。
“虏人?”那将领见地上的尸体,先是一愣,然后看向李系,神色焦急,“你们受伤了?!”
李系眯起眼睛,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他可没忘记方才险些被龙武军装扮的劫匪打劫——
嗯?
目光扫过这群士兵,其中几个未着甲胄的,可不正是先前那几个要打劫他们的?
李系冷笑一声:“没想到军纪严明、戍边卫国的龙武军,不但装扮劫匪,竟还与虏人勾结。”
那将领眼睛陡然睁大,忙道:“没有!”
“这位大侠,你误会了!”他手忙脚乱地解释,“我们驻守华亭,与虏人势不两立,绝不可能与他们勾结!”
李系见他神色诚恳,态度认真,眉头微微松动。
他长枪一指那几个未穿甲胄的士兵:“那他们方才要打劫我们,又作何解释?”
将领眼里闪过一丝窘迫:“这……都是我不好,是我——”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停住,接着长叹一声,拱手道:“在下华亭龙武军指挥使,杨子男。大侠,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若蒙不弃,请移步敝处,容在下详禀。”
李系抿唇,眉头微蹙。
杨子男看了眼他身后被铁网覆盖、昏倒在地的裴施无畏:“大侠纵有千般疑虑,可那位侠士伤势不轻,须得尽快救治。”
他目光诚挚:“我们真的不是坏人。”
李系看着他们,片刻后长叹一声,将长枪背回身后:“……有劳了。”
杨子男颔首:“自然!”
说罢朝身边士兵打了个手势,年轻士兵们忙上前帮忙解开铁网。
李系抬手拦住他们:“不必,我来就可。”
士兵们有些无措,回头看向杨子男。
杨子男朝着地上的虏人尸首抬了抬下巴。
士兵们会意,不再靠近,转而清理战场、收集虏人留下的兵器与线索。
李系将铁网揭开。
裴施无畏伤得不算重,脸上略有擦伤,手臂上挨了几刀,但都不深。
他微微蹙眉。
就这点小伤,以裴施无畏的功力,不该就这么昏过去。
“狮郎?”他将人搂进怀中,伸手轻拍他面颊,“狮郎?”
没有反应。
裴施无畏呼吸绵长,像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杨子男走上前,蹲下身,指了指裴施无畏小腿上所中的细箭:“大侠,能否将这支箭取下,供我一观?”
李系这才想起他先前腿上中了一箭。
“自然。”
他将细箭拔出,带出一缕鲜血。
杨子男并未伸手去接,只是细细端详片刻,神色一凛:“大侠,这是毒箭。他中毒了。”
李系急道:“什么毒?可有法子解?”
他瞥了眼系统界面——裴施无畏并无中毒状态,只挂着一个沉睡的debuff。
然而这个沉睡debuff没有任何解释,自然也消不掉。
杨子男抿唇,“大侠稍安勿躁。请带着你的同伴移步敝府,我的孔目官或许有法子。”
李系尝试给裴施无畏喂了颗解毒药,却毫无反应,依旧不醒。
于是他只能点头:“好。”
说罢,他双指抵唇,吹起一声清亮口哨。
片刻后,里飞沙如鬼魅般从不知哪个角落踏着小碎步跑来,停在李系身前,甩了甩尾巴。
它嘴里还叼着夜戴星的缰绳。
杨子男看着牵着夜戴星的里飞沙,奇道:“好马!只是头一回见牵着马的马。”
李系抽了抽嘴角:“我这马,不似凡马。”
杨子男点头:“确实不凡!”
说罢走下山坡,翻身上马:“大侠,请随我来!”
李系将裴施无畏托上里飞沙马背,自己也翻身而上,一手揽住昏迷的裴施无畏,一手牵着夜戴星缰绳,跟在杨子男与龙武军精锐身后,朝华亭方向奔去。
“驾——!”
==========作者有话说:==========
*剑网三技能橙字解释
新副本开启!
第24章 不情之请
李系跟着杨子男来到华亭龙武军辖区。
镇子外围是高耸厚重的夯土城墙, 暗黄色墙体上布满刀劈斧凿的痕迹,还有尚未清理干净的暗红血迹。
此时已近黄昏,城门紧闭。
“开城门!”
杨子男在拒马前高声喝道。
轰隆声响, 城门缓缓开启, 吊桥放下, 横架于壕堑之上。
李系随杨子男及其部下进入城中。
街上人来人往:有自中原逃难而来的流民, 有灰头土脸的商队, 有本地居民,还有带着西域特征的胡商。
“杨公!杨公回来了!”
“杨公安好!”
“将士们幸苦了!”
本地居民与流民见了杨子男, 纷纷上前问好, 面上的热情与崇敬几乎要溢出来。更有热心的老妇人挤上前, 往年轻龙武军小兵手里塞刚出炉的胡饼。
李系看在眼里, 目光微动。
一个二十出头、脸上无毛的小子,却被称作“杨公”——
杨子男在华亭的声望,竟高至此?
再看这华亭内部, 街道虽算不上干净整洁, 却也秩序井然。居民百姓对龙武军士兵如此亲近, 可见杨子男治理有方。
那为何那几个士兵要扮作劫匪?
杨子男似是察觉到他疑惑的目光,腼腆一笑,却未多言,只转过头继续带路。
一行人来到指挥使府。
说是指挥使府, 实则不过寻常四进院落, 与裴远东在凤翔的私宅规格相仿。
杨子男唤来一名女子,吩咐道:“媚衣,劳烦你安排人手, 收拾一间客房出来,不可怠慢了贵客。”
那粉衣女子身形瘦小, 眉目温婉,盈盈福身:“是,老爷。”
说罢转身去安排侍女小厮,片刻便收拾出一间厢房,将裴施无畏安置妥当。
李系立在床前,看着昏迷不醒的裴施无畏,眉头紧锁。
“杨统领,狮郎这症状……”
杨子男叹了口气:“大侠稍安勿躁,我已派人去请孔目官孙先生了。”
他顿了顿,拱手道:“这位侠士在此处很安全。大侠若不嫌弃,舍下备了晚饭,不如边用边谈?”
“杨某有一不情之请,需要请大侠出手相助。”
李系挑眉:“果然。既如此,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杨子男欣慰一笑,侧身让道:“请。”
餐厅饭桌上摆着四道家常菜,一盅青菜豆腐汤,一壶清茶。
杨子男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大侠,舍下不算富裕,只备了些家常小菜,还请莫要嫌弃。”
李系看了眼桌上饭菜:“无妨。不过杨统领不饮酒?”
当兵的,有几个不嗜酒?
“酒!”杨子男恍然,一拍脑门,“我就说忘了什么!”
说罢朝小厮吩咐:“去,取酒来!”
李系忙道:“不必不必,我随口一问罢了。”
“要的要的!请大侠帮忙,礼数岂能不周?”杨子男拱手,面露歉意,“抱歉,我平日不饮酒,一时疏忽了。”
李系眨了眨眼,忽而正色道:“杨统领,我与狮郎不过两个乡野游侠,如何担得起您这番厚待?”
又是安排住宿,又是请客吃饭的,简直像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杨子男动作微微一僵,眼里闪过一丝无措。
李系见状,叹了口气,抱拳道:“倒是我失礼了,这一路来竟未自报家门。在下李华洛,伊阳陆浑山人氏。”
杨子男神色镇定下来,颔首:“李大侠。”
李系直视他双眼:“我是直来直往的性子,便明问了——狮郎所中究竟是何毒?杨统领又需要我做什么,来换取解药?”
杨子男杏目微睁,片刻后才恢复如常,苦笑道:“李大侠不但功夫了得,这洞察人心的本事也极为高明,恐怕与孙先生不相上下了。”
李系挑眉。
他就当这是夸赞了。
杨子男拉开椅子坐下,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至李系面前。
“那位红衣大侠所中的毒,我的确认得。我也确实打算以解药作为请李大侠帮忙的报酬。只是——”
他叹了口气:“我并没有解药。”
李系眯起眼睛:“但你知道哪里有。”
杨子男点头:“不错。”
此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抱怨:“知柔,你怎的又把事情竹筒倒豆子般全抖出来了?”
杨子男立刻坐直身子:“孙先生!”
李系看向来人——那是一个身形修长、蓄着小胡子的年轻文士。
文士跨过门槛,走到餐桌前,朝二人拱手:“在下孙清,字澈明,陇州人氏。”
李系拱手回礼:“孙先生。”
杨子男急切问道:“澈明,厢房那位大侠你可看过了?”
孙清点头:“看过了。是寒天霜。”
杨子男一拳砸在桌上,恨恨道:“又是这个!该死的铁勒人,该死的裴——”
孙清沉声喝道:“知柔,慎言!”
杨子男面色一沉,强压怒意,冷哼一声,捞过茶杯一饮而尽。
李系问:“寒天霜……是那虏人细箭上的毒?”
孙清颔首:“正是。”
杨子男平复了情绪,朝他道:“澈明,坐下吧,边吃边说。”
孙清落座,三人开始详谈。
李系开门见山道:“杨统领,孙先生,寒天霜的解药究竟在何处?如何能得?”
杨子男看向孙清。
孙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李系眉头一蹙。
他素来不喜这种山路十八弯的文人话术,直言道:“还请先生直言。为了狮郎,李某便是刀山火海也闯得。”
孙清与杨子男皆是一怔,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杨子男感慨道:“没想到李大侠对那位侠士竟如此情深义重。”
李系嘴角微抽:“呃,确……实?”
他只是想救人而已,为兄弟两肋插刀再正常不过了,怎么听起来好像他们有什么特殊关系似的?
孙清朗声一笑:“好!既有李大侠这番话,孙某也不必再扭捏遮掩,索性都摆到明面上说了——”
他神色一正,沉声道:“寒天霜乃铁勒羌中部族特制的麻毒,原是用来猎杀大型猛兽的。后来发现对人也有奇效,便成了暗器毒药。”
“中毒之人会迅速陷入重度昏迷,呼吸微弱,体温骤降,状若假死。数日后,毒素侵入骨髓经络,自指尖脚趾起,肌肉逐渐萎缩无力。数月后,麻痹蔓延至躯干。待毒气封喉、侵入五脏,中毒者连吞咽呼吸都无法自主,最终窒息而亡,死时身体僵硬如冰。”
李系面色微沉。
孙清继续道:“也就是说,李大侠必须尽快取得解药。否则那位红衣侠士不但一身功力尽废,更有性命之忧。”
“目前我们所知,解药在两处:其一自然是祁连山西铁勒羌中部族的巫医手中;其二——”
他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在华亭裴氏手中。”
“华亭裴氏?”李系略一思索,问道,“这支裴氏与凉州裴氏有何关联?”
孙清面露赞许:“大侠好眼力,一语中的。”
“这支裴氏是多年前自凉州迁来,乃龙武军大帅派来掌控陇州的族人。”
李系面上不显,心中已是千回百转。
不但派军驻守要地,还遣族人掌控地方……这凉州裴氏,当真是河西土皇帝。
“原来如此。”他夹了口青菜,语气平静,“你们不敢得罪龙武军大帅所属的凉州裴氏。”
“只是李某不明白,你们作为龙武军将士,与裴氏本该同枝连理。可看样子——你们之间似乎颇有嫌隙?”
杨子男与孙清对视一眼。
杨子男长叹一声:“果然瞒不过大侠。”
“不错,我与华亭裴氏家主裴望积怨已久,势不两立。”
他沉声道:“两年前我被调至华亭驻守。因出身铁匠之家,善煏石炭,经前任上司泾原节度使举荐而来。在此之前,煤矿一直由裴望把控。”
“我带着兄弟们初来时,这里惨不忍睹。每年戎人都来打秋谷,壮丁被裴望征去当私兵,只剩老弱妇孺种田,本就没粮了不说,还得给裴望交税。我看不过眼,便不准他再这般作践百姓,免了老弱病残户的赋税。后来有了我带来的煏炭法,煤矿不再是毒石,石炭既能驱寒又能冶炼精铁,且百姓们有了喘息之机后,也不再流亡,而是落户安心种地,粮食反而开始多了,凤翔都指挥使裴旭大人十分满意,也默许了我的做法。”
李系肃然起敬:“难怪百姓对您如此尊敬。这是大善之举。”
孙清叹气:“将军这么做,利好百姓,却开罪了华亭裴氏。”
李系道:“杨统领手握龙武精兵,那裴望虽是河西裴氏族人,却无兵权,不足为惧。”
杨子男抿唇不语,杏眼中满是憋屈。
孙清摇头:“非也。”
“那裴望是个贪财恋权之辈,谁堵他财路权路,他就要送谁上黄泉路。将军接管煤矿后一对账,竟发现——裴望在私卖煤给铁勒人。”
李系神色微变:“什么?!”
旋即他便反应过来:“难怪他有寒天霜的解药……也就是说,他为扳倒杨统领,竟与铁勒人勾结?”
孙清颔首:“正是。”
杨子男咬牙道:“那厮派戎人刺客伤我同袍,还让他们中了这等阴毒!”
“裴望传话给我,要想要解药,便得听命于他。否则不但我那几十名中毒的弟兄死路一条,虏人也将再临华亭打草谷……除此之外,他还有百种法子能让我身败名裂。”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艰涩:“知晓此事的只有我的亲兵。若非我与孙先生强令禁止,他们早冲去将裴望砍了。可裴望不能死——他一死,凉州那边我们无法交代。”
说起凉州龙武军,杨子男眼中闪过一丝惧色:“先不说大帅,单是裴旭指挥使我们便开罪不得。凤翔十万精兵,随意调派几队人马,便能将我们碾为齑粉。”
“裴望我们动不得,但绝不能让他就这么再害死我手下的同袍了。既然没办法直接杀了他,那边想办法收集他背叛龙武军和凉州裴家的证据,让裴家人来解决他。”
“只是他盯咱们盯得紧,本身又狡猾至极,我们一点有利证据都拿不到。”
“于是咱们便想另寻出路——找武艺高强、又非龙武军中人的江湖侠士去搜寻裴望私通铁勒人的证据。”
他苦笑一声:“这便是他们扮作劫匪的缘由。意在试探过路者的武功。拦路二位的是我的亲兵,他们被红衣侠士轻松击退后,便连忙跑回禀报,说寻到了高人,或能助我们解困。”
杨子男放下筷子,面色沉痛:“裴望阴险歹毒,我无论如何也不愿与那厮同流合污。可我也想救中毒的弟兄,更不想让华亭百姓再受戎人劫掠之苦。”
“我们武人都是粗人,只会舞刀弄剑、上阵杀敌。可从未有人教过我们——若是害我者自肚腹而出,当如何应对?”
他霍然起身,朝李系深深一揖:
“大侠,还请助知柔一臂之力!前往裴府,寻找裴望勾结铁勒人的证据,取回寒天霜的解药!”
==========作者有话说:==========
睡美狼老裴:Zzzz……(安详.jpg)
第25章 华亭裴氏
李系被赶出了杨府。
天色已晚, 玉盘高悬,银辉漫漫。陇头流水,鸣声幽咽。
他牵着里飞沙, 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
陇山昼夜温差极大, 秋夜寒风刺骨。饶是在堡垒之中, 仍能听到山谷里风声与水声交织, 平添几分肃杀。
房屋阴影处偶尔掠过几道人影。
李系眸光微动, 却装作浑然不觉。
他心中暗叹。
裴施无畏啊裴施无畏,为了你, 我可是豁出去了。
他牵着里飞沙来到华亭唯一一家客栈, 将马交给伙计, 径直走到柜台前, “啪”地将一两银子按在台面上,“住店。”
掌柜的老板娘见了银子,立时眉开眼笑, 麻利地收起, 取出一把钥匙递来:“好嘞郎君!小二, 带路——天字一号上房!”
李系进了房间,将门闩上,从背包中取出万花鸿辉套。
这套衣裳本是给万花小号拍的,当初换牌子时他眼神不好直接换错了, 便一直压在背包底, 没想到如今派上了用场。再加上他这个号有万花二内,稍微奶一下还是没问题的。
没错,他打算伪装成奶花(划掉)大夫, 去裴府给裴望看病。
一个时辰前,他应下杨子男与孙清后, 从孙清口中得知裴望近日抱恙,正四处延请名医。这正是混入裴府的绝佳机会。
只是裴望生性狡诈多疑,先前李系与杨子男同骑入城,想必已被裴望一脉视作杨子男的人。
所以方才那一出——杨子男当众将他“赶”出府门,正是为了撇清关系,演给暗处的眼线看的。
李系将发冠拆下,解开长发,换上万花发饰,卸去披红银甲,穿上黑紫色万花长袍。
换好衣裳后,他朝铜镜望了望。
墨黑叠幽紫,沉敛如渊。外袍广袖翩跹,手腕处却收束得严丝合缝,利落干练。他对着镜子露出一抹浅笑,配上那股静水深流的气质,倒真有几分温柔仁心、悬壶济世的神医气度。
呵,真装。
李系酸唧唧地想。
他这么说,绝不是因为他是喜欢踩奶花的天策,更不是因为温油花哥人气高人人爱,而他们天策却被叫讨厌的大马男。
嗯,绝对不是。
从系统里恶补了几本医书后,李系便熄灯歇下。
翌日清晨,他起了个大早,径直往裴府去。
“站住!干什么的?”
裴府家丁见他,凶横喝道。
李系微微一笑,如沐春风:“听闻贵府在延请名医?在下不才,略通医术,特来拜见。”
家丁仍然警惕,“你是何来头?说清楚了,我才好上报管家。”
李系拱手道:“在下青岩万花,李花萝。”
家丁们面面相觑:“没听过。”
李系面不改色:“无妨,尔等未曾听闻也属寻常。我万花谷弟子避世多年,许久不曾出山。”
他笑得眉眼弯弯,愈发温润:“然我乃药圣孙思邈门下弟子,杏林称号在身,医术如何,却由不得你们质疑了。”
笑死,医术是没有的,只有春泥、清新和碧水。
笔芯。
家丁们被他温油奶花(划掉)医者仁心的人设唬住,放下了警惕,其中一人转身进了内院禀报。
片刻后,一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
此人留着山羊胡,眼睛狭长,目光精光闪动。
标准的反派管家NPC长相。
李系在心里评价道。
管家快速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在他周身镇定温和的气度上停了停,又扫过那身材质不菲的万花袍服,脸上的褶子瞬间如橘皮开花,绽出一个热情洋溢的笑:“哎哟,这位先生,气度不凡,一看便是高人——快,里面请!”
李系礼貌一笑,长袖一振,从容迈步入府。
他余光扫视着裴府: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假山流水,格调雅致。不愧是把控地方经济命脉的乡绅豪族,比杨子男的指挥使府高了不知多少档次。
他端着温润花哥人设,走得那叫一个从容尔雅,路过的家丁们眼睛都看直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大夫……”
“你们闻到没?是药香?”
“这大夫和之前来的那几个完全不一样,有种……有种那什么鸡群……”
“鹤立鸡群!”
“对对对,就是这个词!”
李系耳力过人,这些窃窃私语尽数落入耳中。他面上含笑如春风,心中却咬牙切齿。
为什么他穿天策鸿辉校服时没人夸他白马银鞍、意气风发少年将军,装个花哥就这么多人夸?
太不公平了!
“我家老爷已病了三月有余,却是谁都瞧不出究竟是何病症。”管家在前引路,边走边道。
李系笑得和风细雨:“哦?敢问裴公都有何症状?”
管家山羊胡抖了抖,叹息道:“唉……说来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特别虚。老爷原先虽非江湖高手,但骑射在凉州裴家也是排得上号的郎君。三月前他得了场风寒,自那之后身子便虚得厉害,精力大不如前。”
李系沉吟:“听来是风寒大病后的体虚之症,开些温润滋补的方子,辅以适度运动,应当无甚大碍。何需大张旗鼓重金延医?”
管家眼里闪过一丝满意:“李大夫所言有理。之前的大夫们都是如此诊治,然而老爷身体却仍一日不如一日,甚至前些日子还咳了血!”
李系微微动容:“咳血?咳的什么颜色的血?”
管家道:“鲜血。”
李系道:“这确实棘手。”
此时已至裴望卧室门前。管家转过身,朝他深深一揖:“李大夫,若您能救我家老爷,良田美眷、黄金千两,我们裴家什么都能许你!”
李系淡淡一笑:“钱财乃身外之物,李某并不在意。”
他目光望向紧闭的房门,身姿挺拔,俨然一副隐世医者的清高傲骨:“吾等万花谷弟子,醉心医术,毕生所求,不过是攻克疑难杂症,研出济世良方,造福苍生。”
管家被他周身气度所折服,连连点头:“大夫好气魄!”
李系推开房门,步入卧室。
甫一进门,浓郁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他绕过屏风,只见书案前坐着一名年轻男子。
那人五官清秀,面色苍白,一袭月白里衣,乌发披散,瞧着羸弱不堪。
然而待他转过头来,与他四目相对的刹那——
李系脊背一凉,心中警铃大作。
那双眼睛乌黑幽深,带着冰冷的审视与算计。眸中偶有几缕微光掠过,却如天上荧惑,荧荧似火,惑乱不定。
杨子男与孙清没有骗他。
这是一条毒蛇。
“咳咳……”男子用袖口捂住嘴,猛咳数声,袖口顿时染红。
“老爷!”一旁侍女担忧地迎上前,以真丝白帕轻轻拭去他嘴角血迹,另一名侍女则端了药茶过来。
“无妨。”男子温和地拍拍鹅黄衣侍女的手背,转头看向李系,“我便是裴望,裴知止。这位便是李花萝大夫了吧?”
李系听到“花萝”称呼,心里狠狠地抽了抽嘴角。
还好这里没人玩剑三,不然他可没脸做人了。
不论心里如何吐槽,他面上仍然端着温润花哥人设,含笑拱手:“江湖游医,青岩万花李花萝,见过裴公。”
裴望似是被他这句“裴公”给取悦了,眼角微扬,言语间也多了几分真切:“李大夫不必多礼。”
他捋起袖口,露出苍白手腕:“还请大夫帮我看看,裴某这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自然。”李系大方上前,搭指把脉。
诊脉之际,他借助系统将裴望暗中扫了一遍。
脉涩如刮竹,隐有散乱无根的雀啄脉之势。
再看此人顶着的“西南蛊毒”debuff,李系心里已有了计较。
“李大夫,如何?”
见他面色凝重,裴望脸色也沉了下来。
李系收回手,拱手道:“回裴公,您这脉象……”
裴望见他神情踌躇,似有难言之隐,便挥手道:“你但说无妨。”
李系轻叹一声,将手负于身后:“那李某便直言了——”
“您并没有生病。”
裴望眼睛微眯。
李系继续道:“您这是中毒了。”
裴望瞳孔一缩,却未说话。
他垂眸思索片刻后,突然哈哈大笑:“果然,果然!”
“是她!是那个毒妇!”他清秀的面容变得扭曲而怨毒,“我就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
他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扑向李系,死死攥住他手臂,声音颤抖:“李大夫……先生,知止此毒,可有治法?”
李系扶住他,面露为难:“……在下才疏学浅,从未见过此毒。”
“……又不能治?”
裴望瞳孔收缩如针尖,厉声道:“庸医!既不能治,要你何用?!”
李系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怒意,将裴望扶回椅中。
他取出雪凤冰王笛,为他刷了一个清心,又刷了一个春泥。
本来可以再给他一个握针回点血的,但此人态度恶劣,疑似医闹,遂不给。
这一套buff刷下来,裴望面上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了几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双手,声音微颤:“大夫……”
李系捏着大笛子,面上温和依旧:“李某虽无法立刻根治祛毒,然缓解症状,却是可以的。”
“你说立刻……”裴望咀嚼着他的措辞,神色一变,霍然起身,朝他深深一揖:“李大夫——不,神医!方才知止魔怔了,言语冒犯,还望神医见谅!”
“求神医出手,为知止解毒!只要能解,不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李系唇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