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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考科举 知南山桂 26973 字 13天前

姜漓张开嘴,轻咬了一口,他的情绪平复了不少,但刚才的心潮震荡,仍旧在身体里留下涟漪,许久都不平静。

他往日里喜欢吃栗子蓉,今天却突然觉得甜腻,一股反胃的恶心蔓延上喉口,紧跟着干呕了好几回。

“漓儿?宝贝儿?”

第176章 第一奸臣

这一趟回京的路上本就跟着五六个太医,姜漓身体欠佳,陈秉叫车夫停下马车,唤太医给姜漓诊脉,结果不出意料:

“恭喜陈阁老,尊夫郎这是……喜脉!”

老太医掐指算了算,神色古怪了几分,试探地说道:“估算日子,怕是巴蒙克大军攻城那几日——”

剩下的话咽回去了,其中含义不言而喻,也就是说在巴蒙克攻城那几日怀上的。

咳咳咳,真没想到真没想到,当时那般情况危机,竟然……咳咳咳,不可说。

太医偷偷觑陈秉听见这话的脸色,见没有太大变化,这才安心下来,松了一口气。

殊不知陈阁老面色平静,内心可半点都不平静,只是被各种情绪冲击到脑袋宕机了。

成婚这么多年,已经有了清宴和韫哥几两个孩子,陈秉每次都做好了避孕措施,使用些许异能避孕,绝无漏网之鱼。

唯独那一晚上,当时哪顾得上这些,偏偏给种上了一颗小种子。

家里要有老三了?

算起来还是黑衣饼饼的种,这要是拷贝了亲爹的性格,岂不是要生下个究级魔丸皮皮虾?

陈秉原地石化了。

“夫君,你说我可不可能又怀上双胎?”姜漓神色温柔低头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这么些年过去,都快忘记当初怀孕的时候。

那时候,夫君都还只是个秀才。

陈秉咽了咽口水:“应该不会?”

哪怕是末世杀伐果断的大佬,这一回却不敢像头一次做父亲那样去探查,他现在还不想知道结果,也不想面对惨淡的真相。

“生这么两个三个的已经够了。”陈秉游魂似的说话,头顶上仿佛冒出几根无形的沧桑杂草。

“说起来我都感到很奇怪,这么多年过去,现在我肚子才有动静。”姜漓朱红的嘴唇开开合合,说出来的话,却像是黑无常手里的勾魂镰刀,狠狠锁住眼前的幽魂,散发出森寒的凉气,口吻却又是那样的天真:“和女子相比,小哥几孕育子嗣艰难,但你看我眉心的孕痣,颜色这么红这么亮,小时候他们笑话我的时候,都说我将来能生七个八个。”

生七个八个哦~

这话让自认天不怕地不怕宛如ai一样具备淡淡死感的陈大人打了个寒颤,光是想想七八个孩子扑过来喊饼爹的场景,就让人崩溃到想将自己封印进棺材里,盖上棺材盖。

害怕,别来。

“宝贝几,说话别这么聊斋。”

姜漓歪着脑袋好奇道:“聊斋是什么意思?”

“说你在讲鬼故事。”

姜漓哼一声,“夫君,给你生孩子你不高兴吗?”

陈秉木着一张脸:“高兴。”

“韫哥几太活泼了,这一次我要生个像夫君,嗯,像白色夫君那样温柔典雅,知书达礼的小哥几。”

陈秉表情逐渐失去控制:“你还盼着歹竹出好笋?”

姜漓:“????你骂我歹竹?!”

陈秉:“……我说我自己。”

夫夫两个面面相觑,姜漓则说回京之后就去寺庙里摸王八许愿。

“漓爹爹肚子里有弟弟了?”

“就跟当初有我们一样吗?”

陈清宴和姜韫两个小朋友,本来坐在其他的马车上面,这会几全都上了豪华座驾,围在自家漓爹爹身边,姜漓则被安置在软榻上,抱着枕头昏昏欲睡。

他逐个拿起孩子们的小手,触碰自己至今还很平坦甚至还有明显腹肌的地方,“你们小弟弟就在爹的肚子里,再等几个月爹的肚子就要变大啦,等到怀胎十月,就能把你们弟弟生下来。”

韫哥几睁圆了眼睛:“能藏得下那么大的孩子吗?我也是从这里面出来的?”

陈清宴:“还有我。”

“爹,我能再多摸摸吗?手感好好摸,软呼呼的。”

陈秉面无表情抽出大几子身后装叉用的折扇,打在小几子的手背上,这可是专属于他的地方,容不得两个孩子乱碰。

“都安静点,让你们漓爹爹好好休息,他怀着孩子身体不舒服,十月怀胎生下你们很辛苦的,要对漓爹爹好,知道吗?”

“不准欺负漓爹爹。”

两孩子老老实实点点头,安分了一会几,两孩子央求着守卫去外面让大人带着骑马玩,不乐意待在马车中。

姜漓拿着太医开的安胎药方,幽幽叹了一口气,陈秉笑着将他抱进怀里,“怎么?终于开始愁了?被两小崽子闹腾到了,害怕第三个?”

“……那倒也不是。”姜漓依偎在他怀里,抬手探进对方衣服里,在他温热的胸膛上画了画圈,“我只是觉得好可惜,这么大的马车……本来还打算要跟夫君……”

陈秉按住他作怪的手,感到一阵心猿意马,随后又不住的磨牙,没好气道:“大色哥儿。”

这是否有点带坏小孩?

*

陈秉这样的官员,在回京的沿途按制该住驿站,由驿站接待,且包吃包住,这算是普通官员福利,也就是公款吃喝。

但到底驿站比不得豪华客栈,顾及姜漓怀孕,陈秉可舍不得让老婆受一丁点罪,本想着自费住最好的地方,然而他却低估了一位“阁老”对小地方的吸引力。

“陈大人,您快快请入正堂。”驿丞满脸都是殷勤的笑容,此处乃是重鸣驿,是宣府下辖最大的驿站之一,位于两山之间的隘口。

也是北地边境到底比不得江南繁华地,此处驿站便就是最好的住宿点,又加上陈秉的身份,是新上任的阁老,驿站把最好的正堂院腾出来给陈秉住,并且早在圣旨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人精一样的驿丞,便已经开始临时修缮,生怕自己接待不周。

“陈大人,咱们驿站后头还有一座小楼,百年前一位阁老住过,您要不要移步去看看?此时楼前的老梅正开着,寻常的官员书生路过,都要去此处走走。”驿丞嘿嘿嘿的笑着。

“大人若是起了兴,作一首诗,写一幅字,嘿嘿嘿——”

陈秉眉头微微一动,好奇道:“你们此处最有名的地方?”

“正是咱们驿站后面的小楼!那可是阁老住过的地方!”

陈秉嘴角抽抽:“……”

这位驿丞嘴皮子格外利索,眼睛里全是“人造风景名胜”的渴望,疯狂劝说陈秉留字刻碑吟诗……

姜漓怀着孕,心软,听说了几句恭贺的好话,又加上想为肚子里的孩子祈福,便让陈秉帮忙留一幅字。

“夫君,那你就帮帮人家吧。”

陈秉无奈答应了,这驿丞还特别骚,自己找了一句诗,求陈秉墨宝,诗里恰好藏了“重”“鸣”两个字,怕不是等陈秉走了,他就让人立刻抠出这两个字,重新制作“重鸣”驿的匾额。

这特么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陈大人,漓公子底子好,胎象也稳,不必过于担忧,只是这一路上到底颠簸,又加上朔风凛冽,须得谨慎些,往后几日,凡过山隘,遭遇大风时,务必让漓公子在车内多歇息,到了宣府等大驿,最好多歇一晚。”

“别的忌讳不多,莫劳累,莫受惊……也莫要行房。”

姜漓捧着脸叹一口气。

太医:“?”

陈秉:“……”

房间里寂静无声,太医低下头,讪讪道:“是下官多嘴了。”

陈秉挥退太医,走过去揉了一把自家老婆的脸,这小厚脸皮的样子,浑身上下写满了想要吃肉的渴望。

作为夫君,哪能不满足。

房间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又弄我脸上。”陈秉拿出帕子,擦了擦脸,一回生,二回熟,已经到了面无表情的地步。

姜漓嗯嗯哼哼的躺回床上,抱着被子翻滚:“这样也不得劲几。”

“我就是想要。”

“后面不满足……”

“早知道我忍忍明天再吐。”姜漓趴在枕头上,忍不住捶了下床板。

陈秉:“……”

他张了张嘴,满嘴的话卡在了喉咙口,其实也没必要避讳,但是,姜漓的这副反应,又让他忍不住的脑中黑白大战。

那么想睡另一个他?

“看得见吃不着,多难受。”

陈秉:“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倩漓幽魂’。”

这副不满足的样子,也很可爱。

姜漓:“?!”

*

一路慢行,终是抵达京城,马车驶过城门的时候,夫夫俩都松了一口气,一路上经过十几个驿站,各个殷勤招待,巴不得“生造景点”的模样,让人遭不住。

姜漓都被劝麻了:“阁老出行很不得了吗?”

沈万良小声道:“漓公子,大部分阁老入阁后都五六十啦,多是颐养天年的年纪,哪有什么出行的机会,恐怕唯一远离京城,便是回乡致仕的时候。”

因此,像“陈阁老”这样,还能活泼乱跳千里跋涉的阁老,少之又少。

驷驾轩车入京后,一路上惹人侧目,直至停在了陈秉的那座京师五进大宅前。

天子驾六,也就是天子才能用六匹马拉的车,普通人,哪怕是阁老,也只能乘坐一匹马拉的车,而四匹马的轩车,是亲王的规格。

当这四驾马车停在府前时,是多么的令旁人震撼,自不必多说。

住在对面的霍首辅,气得心梗,连连摔了好几个杯子。

霍首辅就是想不通啊,当年他是何等的权侵朝野,大半个朝堂都是他的门生,便是连他这么个响当当的大权臣,都没有坐过四驾马车,对门这年轻老六,何等逾矩,何等张狂。

就这马车,他都敢堂而皇之的坐回京。

“死小子,真不要脸!”

边上的管家心腹低着头不敢作声,事先已经叮嘱家里的下人,今日霍府大门紧闭,不接见任何客人。

霍首辅感到十分的糟心,哪怕曾经被全天下人讽刺奸臣,一堆清流对他口诛笔伐的时候,他都没感到如此的糟心。

甚至于当初内心还挺得意,想象着哪怕自己在史书上留下一个本朝最大奸臣权宦的形象,往后的历朝历代,也都会记得他的名字,没人能磨灭他的光彩。

现在可好了,这丫的,二十一岁中状元,便有了阁老的待遇,在宫中乘轿,现在二十七八入阁,直接坐上了亲王的马车。

还有比这家伙更嚣张的奸臣(权相)吗?

“老夫偏要多活几年,这家伙该不会抢走本阁老最大奸臣的位置?”

“老夫专权乱政二十载,民间那些凡夫俗子多骂老夫本朝‘第一奸臣’……”

就说这气不气吧,有隔壁这幸进嚣张的家伙存在,他这“第一奸臣”的名声光环,都显得低调暗淡许多。

心腹管家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不敢说话。

他心想:霍老您可真是昏头了,哪有骂自己奸臣的。

第177章 颜霸

回京第二日一早,宫里便来人传圣旨,传旨的是一个眼生的年轻小太监,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宣旨让陈秉进宫见皇帝。

“陛下说了,陈阁老回京一路辛苦,不必拘礼,换身轻便衣裳就是。”说到这里,小太监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道:“不过,自从听闻了陈阁老在战场上的英姿,陛下称赞不已,瞧陛下那样子,恐怕是想见见大人身穿戎装的模样,虽有些不合规矩,但——陛下仍在病中,那些规矩又算得了什么……”

“陈阁老莫要辜负了陛下的厚爱才是。”

陈秉接了圣旨,点点头,虽然又有一种未来日子需要天天打地鼠的烦躁,但今日一大早,也并非没有好事发生。

做了个“九子叫爹”噩梦起床的陈大人,立刻给自家夫郎查看身子,在彻底排除双胞胎的可能后,陈秉安心了。

于是他心情大好。

“虽然是当官,但却有点像是在玩宫斗游戏。”

这小太监暗示陈秉穿盔甲戎装进宫见皇帝邀宠,类似于宫斗游戏里,宫人暗示新入宫的小主,皇帝喜欢穿艳丽衣服的宫妃,但穿了之后会得罪徐贵妃,于是“惨淡出局”。

但这终究不是宫斗游戏,陈秉猜测皇帝在内侍的撺掇下,确实想看他在战场上的模样,但穿甲胄进宫不合规矩,被徐首辅为首的顽固派清流知道了,必定以此大做文章。

若是不穿呢,一个备受皇帝宠信的臣子,连皇帝病中一点小小的心愿都不满足,实在辜负皇帝厚爱,此外,也显得他太怂了。

怎么选都是个要命题,眼下有多方势力要对他下手,更在抵达京城之前几日,陈秉便收到了首辅徐檐派人送来的一封信,信上写得很客气,大概意思却是说“陈阁老一路艰苦,本首辅已经禀明陛下,待陈阁老回京后,礼部事务繁重,请阁老先行接印……”

潜台词就是:你回来后便在礼部老实待着,别想妄图插手内阁的事。

估计在很多人眼中,陈秉这么个刚入阁的新贵,怕是巴不得赶紧在内阁展现能力,体验至高无上权利的滋味,当然,嘴里自然是“为国为民”去改革喽。

霍首辅在位时,独揽朝纲,迫害清流,贪脏枉法,卖官鬻爵……手底下的人坏事没少干,朝堂风气也十分污浊,但整个江山秩序还算是稳定的运转,也做出过些许改革试探。

而新上任的徐首辅,妥妥的清流党,朝堂内外公认的贤臣,学识渊博,善于隐忍,明面上看是个一等一的好官,但他推崇遵守旧制,在选用官员的时候,主张以“德”为先,意思也就是一个人,只要内心善良有大爱,其他的什么治国理政实务能力有没有,都是次等的,没必要的。

因此这位徐首辅又“好讲学”,也就是号召一群读书人在一起集会,谈崇高的理想,谈圣人的心性,咱们一起聚会,咱们都是品德高尚的人,如果不参加集会,那肯定就是品性污浊之人……

换句话来说,徐首辅正是清流党中空谈派的中坚力量,号召人人争当“圣人”,不屑于做“能吏”。

而陈秉虽然被清流党以及朝堂内外判定为“清流”,但他实务政绩惊人,妥妥能算作“能吏”的一分子。

在众人眼里看来,年轻又擅长改革的陈秉,绝对不可能与徐檐这位首辅和平共处,两人就不是一个路数,看乐子的,巴不得等着看两人政斗。

还有最隐秘的一点,目前徐檐只能拿“道德包袱”“遵循旧制”当武器,在清扫霍党势力的同时,也要清扫陈秉做过的政绩遗留。

尤其是徐檐出身江南大族,清丈田亩、收商业税之类的政策,妥妥是在掏徐檐的根基。

嘴里满口仁义道德,维护的也是自身利益,在陈秉眼里看来,徐檐这类人,跟霍首辅没有太大的区别,区别就是一个明着贪,一个要扯点仁义大旗遮掩一下。

但要论祸国殃民,还真分不清两者之中,谁的毒性更大。

谈这些都扯远了,眼下陈秉回京第一次面见皇帝,一定引起整个朝堂上下的关注,徐党霍党等人更是在观察研究他的下一步举动。

比如他会不会做出穿戎装媚上之事,又比如他会不会在面见皇帝时,告发徐檐给他的私信,借皇帝之手夺得内阁权利。

“怪不得当官的各个没有安全感,心眼子要长八百个……”陈秉已经把徐檐的信烧了,懒得管这个,甚至这封信的内容还正和他意,他原本就想在礼部当条咸鱼。

争权夺利什么?

都是浮云。

“夫君,这会不会是你想多了?”姜漓起床伸了个懒腰,有孩子之后,他又开始早睡早起勤锻炼了,不管是孕妇还是孕夫,多锻炼才有助于生产,以及孩子的生长发育。

陈秉点头:“算是我想多了吧。”

“夫君别想那些了,经过本公子对朝堂的分析,您做到阁老的位置,已经无敌了!再也没有什么可担忧的!”

陈秉:“……”

他果断抱拳:“请漓公子详谈。”

“很简单啊,据本公子了解,本朝绝大部分阁老,十个里有九个,都是‘善终’的,至于死后被清算,被刨坟,或者晚年被贬为庶民,或者被迫致仕回乡,应该都算是善终吧?”

姜漓老神在在托着腮帮子分析,在他这个心大的小哥儿眼里,阁老就没几个结局差的。

至少活着的时候都是“自然死”的,没什么凌迟五马分尸车裂啦,哪怕死后被清算抄家,那也是死后了。

“顶多就是你病死了,我带着孩子们去地府找你一家团聚喽。”

“只要夫君你养好病,最坏结果也不过被贬谪罢官……要是被贬去岭南,我就买地种荔枝。”

陈秉:“……老婆你可真看得开。”

“所以夫君你养病最重要,要天天笑,不可以板着脸。”

“只要让你心情高兴的事情,都可以去做,千万别压抑在心里,当初成婚时,好怕你们这类书生抑郁而终。”

时隔多年,姜漓仍然是那句话,“书读得太多,脑子就是容易有问题。”

陈秉:“……”

狠狠把人按在怀里揉了揉,原本陈秉还想穿最基础的官袍去面见皇帝,这下被姜漓搞得有点逆反,穿上了离开云中时的同款单肩甲戎装。

这衣服在古代不伦不类,恰好满足当下的场景,皇帝不是要看他穿戎装吗?这就是啊!

但你要说这身衣服是甲胄?那简直在搞笑。

换上衣服进宫,姜漓追到了门口,小声骂道:“大清早的,你又勾引我,坏夫君!”

*

“陛下,陈阁老到了。”

皇帝正歪在榻上喝药,他的年纪已过五十,鬓角白了许多,因为在病中,精神也不大好,一碗药吃了半天,吃得眉头紧皱,当听到内侍通传说陈秉到了后,立刻将手中药碗一放,吩咐让人进来。

那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眨也不眨朝着门口望去。

紧接着,皇帝愣住了。

殿门外,一道修长的身影踏着光走进来,红与黑在他身上交织的恰到好处,走动时高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晨光照出一张年轻俊美的脸,那人眉目舒朗,嘴角噙着笑,像是踏着朝阳走来的少年将军。

皇帝手边的药碗差点摔在地上。

“你这是什么打扮?”皇帝上下打量他,简直都快认不出来了,在他的幻想里,他的秉儿过得苦,在云中这等边境苦寒之地,又与草原大军奋战多日,再是光风霁月的仙人,也要落地成个风雪霜刀的糙汉子,就好比巴蒙克那样。

“朕让你穿轻便些,你就——”皇帝目光复杂,他是想看陈秉穿戎装,但怎么也没想到,他病弱的状元郎,能把戎装穿成个俊美的少年将军样。

看得人心脏怦怦跳。

这要当真是自己的好大儿,那便死也无憾了。

“陛下难道不想知道,臣在云中迎战巴蒙克是什么模样?据说他们还给臣起了个诨号,叫什么‘桃花修罗’。”

皇帝怔了,在那一瞬间,巴蒙克形容的刀光剑影,杀人如麻,血腥残忍,在他的想象中,都变成了桃花纷飞,少年将军在花树下练剑的唯美场景。

草,当真是让巴蒙克赚到了。

朕都没有看到爱卿那般美貌的模样。

在被美貌霸凌的时候,皇帝神情恍然,简直都不晓得眼前人打战胜利,是靠武力,还是靠长相。

与皇帝寒暄交谈了几句,陈秉接过了内侍递上来的药碗,说皇帝不肯吃药,意思是让他这个皇帝面前大红人来侍疾。

陈秉倒也没推辞,脸上挂着淡笑,一勺一勺给眼前的皇帝喂药,这么多年过去,再次面对皇帝这张老登的脸,陈秉心态平和不少。

再加上,皇帝这些年确实也对他好,要多纵容有多纵容,要说不动容是假的,如果不出差错,陈秉也不介意把皇帝朕当成老父亲对待。

“瞧瞧你这副少年将军的样子,朕都要忘了当年你考上状元那日的模样。”

陈秉:“和臣夫郎一样,红杏出墙呗。”

边上的太监:“???!!!”

陈阁老,可不兴这么说。

皇帝愣了一下,却是很高兴:“你夫郎也喜欢你这个样子?”

陈秉:“这衣服便是专门为他做的,战场上哪能穿这身。”

皇帝沉默了片刻。

高公公低头一语不发,心头狠狠为状元郎捏一把汗,他年事已高,此时只想找太医要一瓶“救心丸”。

“这是你穿给家人看的?”

陈秉点点头。

应该说,这是专门穿给老婆看的。

“好,好,朕喜欢。”皇帝在心头四舍五入一下,穿给家人看的,这不就是特意穿给他这个干爹看的?我儿心里有我。

他把朕当家人。

原本还不得劲的皇帝,这会儿自己把自己给哄好了。

徐檐这日沉着脸,心事重重入宫,半道上碰见了谢修,两人一同去见皇帝,在见到谢修的那一刻,徐檐心头叫唤:要遭,这怕是来救火的。

若今日陈秉戎装进宫,他定要当众奏一个陈秉不遵宫规,不敬皇帝之罪;而陈秉若要求立刻入阁参预机务,必定要说他资历尚浅……

徐檐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跟着谢修进殿后,他立刻傻眼了。

眼前这少年将军是陈秉?

这衣服比那唱戏的将军都要好看,可这衣服杀伤力和防御力,那是半点都没有,连将军戏服都不如。

这下徐檐连找茬都不知道该怎么找。

自己这般垂垂老矣,人家这般青葱年轻,和他多计较,倒显得自己刻薄。

徐檐的眼角不住的抽搐,偏头看谢修,用眼神讥嘲:你徒弟的媚上功夫令人叹为观止。

谢修用眼神回道:

我徒弟那明明是——颜霸之力。

第178章 瓜田

从皇宫出来骑马回到府上,后面赏赐的诏书跟着来了。

除了正式的官职实授外,皇帝还特赐陈秉皇宫内骑马特权,以及御赐佩刀、蟒袍玉带,更是赐下御前侍卫一名,御马监太监一名,专门当陈秉的贴身护卫,以及进出宫门牵马事宜。

另外特传内务府拨银三千两,专门给陈秉修缮宅院,并且抬高门楣一尺。

皇帝也是真的绝,杀人诛心,明知道陈秉和霍家住对门,两家宅院门楣都修的规制极高,现在特例拔高陈秉府上门楣一尺,虽然没有明说,却也在向全京城的人表示,偏要让陈秉压霍家一头。

这算是钝刀子割肉,皇帝受霍首辅把持超纲多年,内心积攒怨恨无数,偏偏霍首辅年事已高,虽有过错,却也不是没有功绩……阁老阁老,之所以大多数阁老得以“善终”,就是因为年纪太大。

现代七八十的老人犯了罪,也无可奈何,更何况是讲究孝道治天下的封建古代,皇帝也不可能对个七八十的老人施加严刑厉法,那要被戳脊梁骨,只能忍着死后清算。

但各种膈应人的小手段层次不穷。

陈秉知道皇帝是故意挑起他与霍家,甚至是和徐首辅的斗争,如果他当皇帝,他也会这么做,手底下的臣子互相斗争制衡,当皇帝的才能稳坐钓鱼台。

若是底下臣子一家独大,同仇敌忾,那么到时候倒霉的就是皇帝,文官内部和谐了,自然将枪炮口都对准了皇帝。

之前霍首辅当政,任人唯亲,便需要徐檐这类扯着道德大旗的守旧党与其制衡,现在守旧党走到了最前列,皇帝便要扶持锐意进取的改革党,使得两方斗争。

在朝堂混,便要清晰明白自己的站位。

“皇帝之前不是已经派人修缮过宅子吗?”姜漓眨巴眨巴眼睛,但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平白无故,又多了三千两修房子,血赚。

陈秉:“抬高门楣才是重点。”

哪怕到了现代,宅基地修小楼的高度,都会引起同乡邻居间的大战,谁比谁高一头这一点,在国人眼里极其重要。

“不管这些,我要出门逛街,多挑些喜欢的,先帮夫君你布置书房。”

回到京城,姜漓的心情很雀跃,他跟陈秉这种上哪都能安稳待着读书练字品茶抚琴的死宅不一样,他从小喜欢打马游街,宅不下来,爱凑热闹,妥妥的街溜子一枚。

“方才进宫累了,为夫先休息一日,过几日陪你出门。”

姜漓斜了斜眼睛:“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姜漓:“……你明明身体比我还强壮。”咋个天天就想在家躺着呢,难道京城的风不对劲,总把夫君吹得骨头缝生懒虫。

陈秉:“心理上的太累。”

“在你生产前,夫君肯定会陪你在城里逛逛,去庙里祈福。”

姜漓:“……”

“好吧,我自己出门,准备在京城开个烧饼羊肉汤铺子,做我的烙饼生意。”

陈秉老神在在点点头,心道自己精心培养的卷王老婆出师了,上哪都先想着做生意赚钱?

姜漓是个闲不下来的,果断出门找工匠来修缮房子,皇帝给了三千两,他自己又往里面添了三万两,往后要在京城长住,这房子非得要修得令人满意,还未出生孩子住的屋子,也要提前布置起来。

陈秉待在家里,陆续见了上门来的师父谢修和东宫太子,表现的很懒很不在状态,搞得谢修和太子都当他身子不大好,早上只是强撑着面见皇帝。

谢修叹了一口气:“你这身子,注意着些,莫要太逞强。”

陈秉毫不心虚地点点头。

谢修:“你虽然才二十八岁,但跟阁老们的身体也没什么差别。”

陈秉一摊手:“师父,其实我才二十六岁。”

“呸,小不要脸的。”

“进了礼部,你自己注意着点。”

按照现代的方法来算,陈秉目前实岁二十六,去年十一月过二十六岁的生日,但按照古代孩子落地算一岁,过了新年又添加一岁的算法,他现在虚了两岁,能虚成二十八岁。

也因此,在官方的奏折里,他得写自己二十八岁,否则会被人从细节上找茬。

太子满腹心事登门,原本是想仔细向陈秉请教学问和治国方法,却见他精神萎靡,只好把一肚子的疑问咽下去。

“先生这般虚弱……他是如何取得那么多政绩?想必历经艰难困苦。”

太子不禁为陈秉捏一把汗,担心他去礼部的第一天就睡在了“班”上。

陈秉只见了谢修和太子,其他的不会客,也不出门,白日里教清宴和韫哥儿读书,晚上带着两儿子爬上房顶观星,父子三个躺在屋顶,恰巧像是一个倒着的“三”字。

“今日的夜空很漂亮,可惜京城的观星条件没有在云中好。”

“爹,爹,那是什么星星?”

……

“都别拦着,我要上去。”

姜漓站在爬梯边上气鼓鼓往上看,边上疏桐等人连连劝阻,说孕夫决不能爬房顶。

“好了好了,咱们下来了。”陈秉从屋顶探出一个脑袋,疏桐等人直接吓得魂飞魄散,“阁老,阁老大人 ,您可千万要小心!”

陈秉:“……”

等到陈秉带着孩子们下了房顶,边上的守卫和侍人抱在一起,谢天谢地。

“漓公子故意闹着要爬房顶,肯定是为了逼陈大人下来,还真是良苦用心。”

“妻贤夫祸少。”

姜漓:“……”

就这也行?

重新上班的前一天晚上,就这么鸡飞狗跳的过去了,第二日天还没亮,陈秉睡眼惺忪上了马车,一路前往皇城东侧的礼部衙门。

礼部,紧贴着吏部,门面却不如吏部气派,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前坐着两个“清高”的石狮子,整个礼部的气质,就像是清高落魄的风雅书生,标准的清水衙门。

当年陈秉考上状元时,礼部尚书是如今的首辅徐檐,就跟医师规培轮转一样,六部之间的官员,也会经常流动,尤其是六部尚书的位置。

其中,最特殊的要数吏部尚书,吏部尚书不可由吏部官员直接晋升,只能由其他尚书调任,也就是说,想当上吏部尚书,首先得是其他五部尚书。

流动性最高的则是礼部尚书,平均任期不过两年,可以说是非常不稳定了,礼部尚书的位置可入阁,因此很多人盯着这个位置,但礼部容易出错,又加上礼部除了在科举取士,以及在确定皇权继承者方面有至高无上的话语权外,其他时间都是在处理鸡毛蒜皮的玩意,所以这位置让人又爱又恨。

盼着入阁的人,想要当礼部尚书作为入阁跳板,入阁之后,又想赶紧离开;马上要开科举了,礼部尚书又成香饽饽,是所有新科进士的座师,可以以此广收门生,等会试结束,又想赶紧离开这位置;皇帝要选太子了,礼部尚书对太子之位影响甚重……

陈秉在这时担任礼部尚书,最关键的便是主持来年的春闱会试,当新科进士的座师,收取门生,发展自己的党羽,这是大多数礼部尚书都会走的路。

但也因为如此,礼部尚书最容易被弹劾结党营私,广收门生,引起帝王猜疑。

陈秉抬头看了眼礼部的匾额,身上穿着大红官袍,腰束玉带,整个人如青竹一般拾级而上,直把门口两个当值的门吏给看直了眼。

知道新任礼部尚书年轻,没想到这么年轻,门吏呆滞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来行礼:“部堂大人。”

“嗯。”陈秉点点头,以后他就是这里的头儿。

进了礼部大堂,内里烧着浓浓的炭火烟气混合着纸墨香,既温暖,又有些熏人,十几个礼部属官早已在堂内列好队,见了陈秉,齐齐弯腰:“参见部堂大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礼部几位郎中和员外郎,脸上都带着客气又疏离的笑容,这挤出来的笑容太假,太过于不加掩饰,陈秉可以直接从中看出对方眼里那种“我倒要看你能蹦跶几天”的嘲讽意味。

队伍最后面站着几个年轻的主事,这些年轻人眼里则充满了好奇,看陈秉的目光中,混合着年轻人见到传奇人物的崇拜和仰慕。

礼部右侍郎周全冀让人捧出礼部大印,交给陈秉,就此,在众目睽睽之下,接了印的陈秉,便是真正掌权的礼部尚书。

将礼部大印放在一旁,陈秉在正堂落座,周全冀带着人捧上一摞厚厚的公文,恭恭敬敬摆在那,“部堂大人,这是去岁积攒下来待办的案牍,约百余件左右,多是各地学政、祠祭、仪注……上的事,下官已经按照轻重缓急分类,请大人过目。”

说罢,周全冀竭力压下嘴角的笑意,心道:礼部琐事繁杂,再是状元又如何?如此多的奏章文案,头痛不死他,只要这新尚书批得慢或是批错,自己便可以从旁提点,让这位新尚书丢尽脸面。

“那便先处理棘手的,当下最急的是哪几件?”陈秉随手拿起一份公文,精神为之一振,他想,他是来对了地方。

这哪里是礼部,这分明是“瓜田”。

随手一拿,就是姐妹替嫁纠纷,言情小说里的热门路数。

他这个礼部尚书,岂不是瓜田里的猹王?由他来审判“大瓜”。

陈秉不禁有些期待,过去几年,干得都是民生政治军事大活,现在给他转到了“娱乐八卦”部门。

边上的老吏出列:“回禀大人,最急的有三件,其一,晋王奏请为世子妃请封,却未附册文;其二,冀省按察使丁忧,本省巡抚请求夺情;其三,高丽使臣下月到京,恐碰上苍狼汗国来使,主客司尚未拟好迎送仪注,恐误了时候。”

三件事,也就是三个瓜,其一背后的故事,恐怕能写一本言情小说,藩王请封世子妃,却未附带册文,背后恐怕是世子妃身份存疑,甚至是见不得人,以此蒙混过关。

其二则涉及官员丁忧,父母过世,本应该守孝三年,而巡抚请求夺情,则是免去其回乡丁忧,依循守制不可如此,但按察使是新任首辅徐檐的门生。

这是给陈秉出的试探题,看他给不给新首辅面子,允还是不允?不允肯定是要结下梁子。

其三则涉及到使臣接见,两国使臣碰撞一起,如何列位非常重要,再加上高丽使臣每次都喜欢出题为难,癫癫的,苍狼汗国战败,恐怕也要借此找找场子,两方凑在一起,一文一武出难题,双重疯癫。

陈秉端起茶盏,浅浅品着,让人找出那三份折子,放下杯盏,提笔在第一份折子上写了几行字,“照这个批复。”

老吏看了眼:“部堂大人,那世子妃的册文,历来要部里代拟,若是退回去,晋王那边恐怕……”

“依照仪制司旧档,成雍年间曾有过一例,如果本官没记错,应该是在成雍十六年,秦王府请封世子妃,册文不合式,是退回去重拟的,本官依照旧例办事,便是晋王要闹,就让他进京来找本官。”

老吏目瞪口呆:“……”

这特么也行?

他在礼部待了三十年,见过十几任礼部尚书,但能张口搬出旧例的,五个手指头只能数出一两个。

若非新任尚书头一日接印就任,否则还以为是哪个老尚书坐镇,处理当真狠辣。

做法还挺“不粘锅”,反正陈秉是遵循旧例办事,找茬也找不到他本人身上。

至于第二件夺情案,对陈秉来说更加简单,“驳回,他爹去年末才死,人都还没扶灵回乡,今年初就要夺情,成何体统,他爹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老吏:“……”

前面说得都对,但是这“棺材板都压不住了”的形容太过于灵性。

“苍狼汗国战败,这一次受降新封,到底国主还未受封,总该有个先来后到,理应位于高丽使臣之下,两方若有争执,以此为准。”

陈秉这项处理也是遵循旧制,但问题还有别的,那便是苍狼汗国虽是战败国,但他们南下入侵太方便,若是一个没谈妥,唯恐北疆战事再起,这是很多礼部文官不愿意看见的。

至于高丽这个附属国,欺负也就欺负了,对方的报复,顶多也就是出点脑筋急转弯……

而陈秉就不一样了,他不仅是礼部尚书,还是曾经打败苍狼汗六万大军的守城总指挥,对方敢以战事威胁,他也不介意当场回一个:你要战,那便战。

所以他的这些处理,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包袱。

不到半个时辰,陈秉处理了七八件积案,每一件都引经据典,且有旧例可循,半点都不拖泥带水,周全冀在旁边盯着,好几次都想挑毛病,却实在无从下手。

他内心大骂不已:这丫的到底是二十八,还是八十二!

年纪轻轻,便已经有八十老臣滴水不漏的作风。

憋闷了半天,周全冀只憋出了一句:“部堂大人,这百来件积案,您打算几日批完?下官好安排誊录事宜。”

“几日?”陈秉这个新晋瓜田之王,有点意犹未尽,“大人说笑了,何须几日,本官今日便全都处理完,明日交由书办誊录即可。”

周侍郎:“……”

“对了,还有乡试主考官的人选,本官记得礼部要提前拟定名册?大人若是拟好了,明日拿给我看看。”

周全冀心头一紧,暗道不妙,脸上却带着笑:“下官早已令人草拟,明日便呈给部堂大人。”

本来想用这些积案困住陈秉,谁知……

“等这些积案处理完了,各地还有哪些‘疑难杂案’,都可交由本官品鉴,咳,交由本官‘裁定’。”

还没到下班时间,陈秉便已经处理完了眼前的百来件积案,其中有桩国公世子替嫁案,这桩替嫁案,原定冯侍郎家的嫡女冯云暖,婚前不知出了什么“事故”,据冯家说是“生了病”,被迫以庶女冯青溪替嫁,以庶充嫡,庶女以嫡姐冯云暖身份嫁给世子裴衍,两人相处两个月,琴瑟和鸣,夫妻感情越来越好,但是好景不长,冯云暖“病愈了”,闹着自己才该是国公世子夫人,要恢复自己正妻身份,降庶妹为妾。

典,真是太典了。

原来这种案子,还需要他这个礼部尚书来裁决,当然,要是放在小说短剧里,必定有皇帝或者太后横插一手。

除了这一桩“替嫁案”,陈秉还翻出来一份“宠妾灭妻误会重重之小侯爷的追妻火葬场”,小侯爷妻子孙氏,被侍妾陷害私会男子,受到小侯爷冷落,而后一纸休书回家,为证清白,孙氏去京城外尼姑庵带发修行,说是要常伴青灯古佛。

后来事情真相揭露,小侯爷悔不当初,去尼姑庵求见孙氏,跪在雪地里忏悔,孙氏却始终未出来见他。

于是侯爷家找到了礼部,想要以礼部官方的名义,劝说孙氏“还俗回家”。

这前因后果听得陈秉“冏冏有神”,顿觉自己的爱情婚姻来的太容易。

当听到让礼部去劝孙氏“还俗回家”,陈秉感到事态魔幻,有一种想笑的冲动。

合着礼部还兼职婚姻调解。

“陈阁老,陛下派咱家来问问,阁老今日在礼部,可是碰上了难事?”

下班前,皇帝让公公来问陈秉今日在礼部的事宜,显然有要为其撑腰的打算,同时皇帝也好奇,陈秉会不会借此告状。

礼部曾经是清流党的天下,也是徐檐的老巢,可以说,整个礼部都是徐首辅的旧臣,皇帝担心陈秉入了礼部,就是羔羊掉入狼群。

同时皇帝也隔岸观火,想看看陈秉与徐檐旧部会如何相斗。

如果陈秉递上徐党故意为难他的证据,皇帝正好借证据来敲打徐檐。

“倒有些事情要告知陛下。”陈秉执笔写下一封密折,让公公带去交给皇帝。

周侍郎见到那封密折,整个人面色煞白,他猜不到陈秉在里面写了什么,恐怕是陈秉在皇帝面前上眼药,尤其是借由徐首辅门生丁忧一事发难。

如今的礼部,怕是要变天了,未来的礼部,究竟姓徐,还是姓陈。

周侍郎拼命地咽口水,本来计划抓住陈秉的漏洞,现在倒好,陈秉没有半分漏洞,他们倒是错漏百出。

今日一早,周侍郎的门生还建议拿一方赝品礼部大印来羞辱陈秉,要是陈秉接下赝品大印,绝对闹出一桩笑话。

考虑到皇帝对陈秉的宠信,小心为上的周侍郎到底没有采用这个做法,也幸好没走错这步棋,否则被这“八十二”老尚书作风的陈秉抓到了小尾巴,该死的就是他们这些人。

明日的乡试主考官名单,要不要动手脚?会被陈秉看出来吗?

当日夜晚,徐党的几个核心私下开会。

“周大人,你还是太谨慎了,太过于高估陈秉,他才不过二十八岁!”

“今日你就该用赝品大印来试探他,就算他去告状又如何?事成了,是他自己认不出大印,是他眼拙,且那巡抚上请夺情,合情合理,他便是告到陛下面前,也不过些许小纰漏罢了。”

“我……”周侍郎头皮发麻,看着眼前的诸位同僚,他真想让这些人去礼部亲眼看看,那陈秉是个多么难缠的人物。

周侍郎年过五十,是徐党在礼部的代表,是个顽固派老官僚,满口的“仁义道德”和“祖宗礼法”,以前的祖宗礼法可是他的“核心武器”。

真是倒反天罡,他这个老官僚,斗礼法,斗祖制居然斗不过新尚书陈秉,对方更是滴水不漏,处处有先例,周侍郎憋得要吐血了。

“周大人,不是让你先用陈年积案来难住陈秉吗?为何他第一天便问起了乡试考官名单,你主动提的?”

周侍郎人都要麻了:“足足上百积案,他大半天处理完了。”

其他人:“???!!!”

“翰林院那边提点了一句,说这陈秉一入翰林,便负责整理旧档工作,要论起旧档旧例,恐怕没人比他更熟,现今在翰林整理旧档的几个官员,都是他当年点名举荐上来的,还入了太子的眼。”

其他人:“……”

私会散了,周侍郎愁着一宿没睡好,他现在想到陈秉就发愁,梦里都是陈秉,二十岁的身子,八十岁的腔调,动不动便以“祖宗礼法”来压人,更是把矛头对准了自己,梦醒后,惊出一身冷汗。

另一边,皇帝也没睡好,手里拿着陈秉递上来的密折,本以为陈秉会在密折上告状,或者暗搓搓给徐檐上眼药。

但是这些都没有,有的是陈爱卿对“替嫁案”和“小侯爷追妻火葬场”的详细分析。

看得皇帝心里直痒痒。

就想蹲个结局。

第179章 烤麒麟

翌日,周侍郎两股战战走进礼部大堂,例行点卯过后,今日的礼部却无比热闹,涌来了十几个其他五部的官员,都是来看新礼部尚书陈秉“断案”的。

“听闻陈阁老一日清掉礼部上百件积案!”

“我等前来瞻仰。”

……

陈秉看着眼前菜市场一般的礼部大堂,他并不生气,相反,他乐见其成,当官的日子太无聊了,他自己咸鱼懒得搞事,但是不介意观看别人搞事情。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宁教我鸡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鸡我!

这么些青葱年轻官员,正好需要他这么个“病弱老尚书”来打鸡血。

周侍郎怀里攥着两份乡试主考官名单,站在熙熙攘攘如同菜市场一样的礼部大堂内,脑袋里只有一句话:本官要疯了!

他把目光投向陈秉,却只见对方脸色平静,无波无澜,眼前的场景,并未使得他愤怒,再看看四周这些其他五部的官员,其中有他认识的兵部武宣司主事,工部营缮司的员外郎,甚至还有吏部的考功司……

这些人前来礼部的理由五花八门,什么“顺路送文书”,“恰好经过”,“走错门了”,嘴里也念叨着“来都来了,听说你们新尚书一日处理上百积案,真的假的?”

——应该是假的吧。

所有来看戏的人都是这么想。

他们绝不是酸陈秉年少入阁,担任礼部尚书。

“诸位,本官这礼部大堂今日是成了东安门前的杂耍棚子吗?”陈秉坐在堂上,端起手边的茶盏,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

只是他的话,却让几个小官脸色一白,正要低头告退。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啊。”陈秉缓缓抿了一口茶,放下杯盏,“今日正巧,光禄寺送来了春祭的品菜单子,午间要在本部试菜,本官一个人吃不完,诸位既然来了……不若一并留下来品鉴品鉴。”

说罢,他不等人答话,转头吩咐道:“去光禄寺传话,今日午时正刻,礼部诸司同仁,加上今日‘碰巧经过’的几位贵客,一同尝尝今岁春祭菜色,若是哪道菜不合礼制,正好诸位替本官参详参详。”

陈秉心道:这就叫“公费团建”。

同时以此来敲打敲打光禄寺,光禄寺这糟心的玩意儿,在六部翰林也算是“人人喊打”,当年陈秉在翰林院就职时,每日中午的工作餐,便是由光禄寺负责。

光禄寺提供的午膳,又称——狗都不吃。

是光禄寺的厨子不好吗?大错特错,光禄寺的厨子,绝对是整个朝堂最好的厨子,但他们平日里敷衍应付,只做标准菜式,唯独在伺候皇帝和重大筵席上,才会真正的展露一手。

“……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陈秉的话音刚落,其他部几个官员面面相觑,最后是吏部考功司的先站上前,尬笑了一声,同意了。

反正他们吏部官员就是屌。

见吏部这边答应了,其他几人也都纷纷答应,陈秉赐椅让他们坐下,今日继续吃瓜处理案子。

吃瓜嘛,人越多瓜越香,要不哪来的“热搜”呢。

这些案子非是礼部积案,而是底下上报的各色公文,各省处理不开,便上报礼部,让礼部决定,其他的还有各省提交上来的表彰,就好比本省出了个“烈女”“孝子”,进行表彰时,都需要经过礼部复核。

“……该孝子割股疗亲,两次割左臂肉以进……孝行感动天地???”

陈秉第一案就吃上了一口地方“孝子瓜”,由某省巡抚上疏,说治下出现了一个孝子,在其母亲生病期间,割手臂上的肉给母亲治病,还都给治好了???孝行感动天地,请求朝廷旌表。

吃儿子的肉,能治病,特么的闻所未闻。

“折子上说他母亲病逾半年?这老太太真要病重半年,还能让他两次割肉救回来?这老太太也忒硬朗了些,再者,折子里说他‘割左臂肉’,可附带医案记载,他母亲得的是风寒之症,又不是“饮血食肉”能治好的,这分明就是编的!”

旁边的主事犹豫道:“万一……万一真的是孝心感动天地呢?”

陈秉:“……”

继续比对其他的“申报材料”,除了医案外,更有当地士绅联名的举荐文书,再仔细一看,更发现了“华点”。

主事:“大人,这是否有点不对劲,这上面写着这位孝子母亲今年六十五岁,身体康健,现在还能下地干活呢。”

陈秉:“何止呢,你再仔细看看,这孝子左臂上根本没有刀疤。”

主事沉默了一会儿,疑惑道:“大人,您说,他要是没有割肉,那他给母亲喝的‘股肉汤’是什么肉?”

——盲生,你发现了华点。

陈秉嘴角抽抽:“驳回,再命人私下暗访。”

旁边围观的几人咽了咽口水,听得是如痴如醉,被吊足了胃口。

所以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这“股肉汤”又是什么玩意?

不一会儿,陈秉又清理了十几个案子,其他几部官员心下对陈秉佩服不已。

“这陈阁老回京之前,该不会把《会典》这本书给吃进肚子里了吧。”

“我看他外放那几年,日日都在读《会典》。”

“什么案子他都有理有据,真是了不得……”

……

同时,大家互相看了一眼,心道:这么一个“讲规矩”的礼官,千万不可犯在他手上。

陈秉那边则揉了揉眉心,发现地方上交的公文,已经不能算吃瓜,只能说“猎奇”了,除了这“割肉”孝子,另外还有个年龄对不上的“烈女”,又说她守寡三十年,又说她十几年前丈夫还在,这是鬼丈夫还是聊斋?

当然,论奇葩程度,这些都比不上滇省递上来的,说当地民众发现了神兽祥瑞——麒麟。

“大人,这是滇省布政司报来的,说是当地发现瑞兽一只,身似麒麟,请朝廷考证。”

陈秉:“……这瑞兽抓到了吗?”

还麒麟,咋不说看见了UFO,还外星人呢!

看来古代更需要一档《走近科学》栏目。

“回禀大人,还未抓到,说是当地有多名猎户在山里亲眼所见,布政使大人认为是祥瑞,特来向朝廷报喜!”

陈秉以手托腮,表情惆怅:“你记一下,稍后拟回文,以后再有瑞兽一事,先请当地布政司把瑞兽抓来,送进京城验明正身,待本部堂亲身鉴定了确是麒麟,再报祥瑞也不迟。”

“若是抓不来,以后这些没影的事,不必上报。”

怪不得礼部尚书流动性大呢,成天处理的都是什么事,要是当个两年的礼部尚书,陈秉估摸着自己都能编写一本《礼部尚书吐槽日记》《我当礼部尚书的那些年》。

边上主事嘿嘿一笑:“大人,万一人家抓来了呢?”

“抓来正好,本官正想尝尝烤麒麟是什么滋味。”

主事:“……”大人,这话可是大逆不道。

底下坐着的一众人笑成了一团,全都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就连揣着名单的周侍郎,都忍不住笑了。

就这大半天的功夫,陈秉又批了各地上报祥瑞、藩王婚配、乐舞选拔、节妇旌表、祭品采买、使臣接见、府州县学……等等一溜烟琐碎事项。

看得底下几人心里发毛,就这吹毛求疵的较真程度,得亏不是自家本部尚书。

也怪不得人家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尚书,二十八岁的年纪,已经有八十二岁的作风。

“我看午时也快到了,差点给忘了,周侍郎,你把乡试名单呈上来,让本官看看。”

周侍郎身体一僵,愣在那里没回话。

其他人:“????”

这都肚子饿成这样要吃饭了,搞什么乡试名单?乡试可不是小事,而是天下读书人的大事,礼部三年到头,也就这么几件正经事。

“怎么,周侍郎,难不成你忘了?”

周侍郎回过神来,连忙道:“大人昨日要求,下官怎敢忘记,这就让人呈上来!”

周侍郎暗自庆幸今日准备了两份名单,第一份名单表面光鲜,实则全是徐党的人,且有诸多纰漏,昨日开小会,其他人便让他先上交这一份名单来试探陈秉。

可今日礼部这么多人围观,此时还等着“开饭”,周侍郎哪里敢掏出第一份,于是让人装模作样去拿第二份名单。

这一份主考官名单上,少了几个明摆着不行的徐党,多塞了几个履历干净的“中间派”,要是放在往届,这样的名单已经足够了。

周侍郎咽了咽口水,这些人可都是实打实的进士出身,也回避了考官籍贯,表面履历更是挑不出任何错处,可谓是滴水不漏,除非……

他目不转睛盯着陈秉,却见陈秉脸色不变,只是接过名单翻了翻,并未做任何表态,转头吩咐道:“按照这份名单,下午把所有候选人的完整人事档案全都调过来。”

“是。”

周侍郎提心吊胆:“……”

完整人事档案?这得翻个几天几夜作对比,非得这般较真吗?

这陈秉是装模作样,还是他真打算较真了?

他要是较真起来,动不动又是“会典”“规矩”……

当年霍首辅还在的时候,《会典》要求乡试主考官必须是两榜进士出身,必须回避原籍……这些规定不方便“塞人”,因此,也有弹性的“举人监生”当考官,有的说在外地工作多少多少年,已经与原籍毫无瓜葛……

现在霍首辅不在了,换上了徐首辅,徐首辅没有打算改变现状,这样才方便塞人……

周侍郎脑子里胡思乱想,等到光禄寺那边来人送餐,桌子上摆满了清蒸鲈鱼、八宝鸭、芙蓉鸡片……甚至还有一整只金灿灿的“烤乳猪”。

咯嘣脆的乳猪皮,边上几个官员口水都要流下来,这可是免费的,不吃白不吃。

其他人哪知周侍郎的心思,各个投入“大快朵颐”中去。

“这祭品乳猪好!”

“今日算是来对了。”

“……陈阁老是好人啊!”

……

陈秉慢条斯理吃着烤乳猪,想着光禄寺的隐藏菜单里,似乎还有糟鹅掌、清蒸子鹅、五味蒸羊头、羊肉水晶饺……最出名的还有一道“炙驼峰”,用的是八珍之一的骆驼峰,很是珍贵,史书曾记载有个礼部尚书,故意用象蹄筋来冒充驼峰,戏弄当朝内阁首辅。

“以后每日的‘祭品品鉴’,都叫上本官。”陈秉欣然道。

周侍郎:“????”

“大人,这不符合规矩。”

陈秉理直气也壮:“本官新来乍到,要多熟悉规矩,就这么定了吧。”

周侍郎深深吸一口气:“……”

要说不符合规矩,也实在找不到哪一条具体的规矩,《会典》上也没有明文规定,不可让礼部尚书每日品鉴祭品。

哪怕告到皇帝那里去,总不能说尚书每日都多吃一口……怕是皇帝听了,都觉得自家爱卿实在是惨,平日里吃不到几口好的,才在宫廷蹭饭吃,别心疼死皇帝。

难道这才是陈秉的真实目的?

周侍郎感到头昏无力,跟这些旁枝末节相比,乡试名单才是一等一的大事。

在规矩上拼不过陈秉,回头徐党的人又要责备他办事不力,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在场一众官员,面对好酒好菜,也就周侍郎本人食不知味,其他几部官员,品鉴完了这顿祭品,离开时又聚众诋毁了一番光禄寺平日里狗都不吃的垃圾工作餐,随后全都欣然离去。

“这一趟没白来!”

第180章 假意投靠

周侍郎一整宿都没睡着觉,天还没亮进入礼部时,脚底下还在打飘,礼部平日里没什么大事,可若是涉及科举考试方面的,条条都是大罪。

他知道那份名单里有问题,但周侍郎自己也不清楚有什么隐藏的问题,更害怕陈秉就此发现了名单的问题。

“部堂大人,您需要几日才能批下考官名字?”

陈秉摇摇头:“你看这位‘秦长荣’的人事档案,上面记载他爹在平靖二十年八月十三日去世,但是你再看他的考满记录,上面写平靖二十年七月到次年十二月,他都‘奉差在外’,他亲爹死了,却不报丁忧,还说自己奉差在外,这难道不是‘匿丧不报’?”

周侍郎倒抽一口凉气,匿丧不报一旦坐实,轻则革职,重则问罪。

“还有这另一位,薛宗仁,履历上显示他曾在平靖十七年担任冀省乡试同考官,但是本官调出当年的邸报和名录对比,当年冀省乡试的同考官名单里根本没有他。”

这妥妥就是伪造履历,而伪造履历还需要动吏部存档,底下不知道牵连了多少人。

陈秉的师父谢修便是在科举考试上栽了个跟头,陈秉知道会有人在他担任礼部尚书的时候,想办法栽赃下套,因此每一个备选考官的人事材料,他都举着放大镜来研究。

反正这礼部一天也没什么正经事。

“周侍郎,你清楚这两人的底细吗?”

周侍郎额头上冒冷汗,“部堂,下官……下官当真不知道。”

“本官信你不知道,但你作为举荐人,两人履历背景皆有问题,将来查出来,你作为举荐人可脱不了干系,你来说说看,为什么两份履历有问题的人,都出现在你这份名单里,是巧合吗?”

周侍郎慌得跪了下来,“下官当真不知道,这名单是下官和几位司官合议的,底下人呈上来的履历,下官只是看了个大概……”

“这份名单你拿回去重拟,你在礼部待了这么多年,不需要本官来教你吧?记住,乡试考官名单,必须满足以下三条,第一,出身必须是两榜进士;第二,履历必须和吏部存档、登科录、邸报都对得上;第三,如果名单再查出一个人有问题,那就只好将所有证据和有问题的名单一同递到御前,求陛下圣裁了。”

周侍郎衣服被冷汗湿透,连连称是,人几乎是爬出去的,到了外面,被初春的寒风一吹,脑子里陡然清醒三分。

以前霍首辅还在的时候,乡试考官名单疏漏比这还多,多到他这个满嘴“礼法规矩”的侍郎官,也都给忘记如何“不合规”。

便是那徐檐,也不过在霍首辅阴影之下苟且罢了,没人敢往上查。

现在礼部尚书换成了根基尚浅的陈秉,名单出了问题,那就是清流党攻击他的靶子,便是连同自己,也要一同获罪。

周侍郎当然知道其中利害,只要能把陈秉拉下马,自己便是受到牵连,过不了多久也能起复……

只不过这“陈秉”刁钻成这个样子,当真能把他拉下马吗?

跟陈秉这只万年老狐狸相比,徐党那些人,简直像是愣头青。

这些傻子现在还不知道陈秉究竟是个多么难缠的人物,还在那里做春秋大梦,还把他当成可以任人拿捏的黄口小儿。

新尚书到任三天,周侍郎便已经怀疑人生。

他带着名单回府,又联系几个徐党的核心召开小会,且徐檐暗中见了他一面,周侍郎把事情原原本本告知徐檐。

“陈秉?还是我小看了他……不不不,谢修绝对教不出这样的徒弟。”徐檐嘴角冷笑了一声,“他满嘴礼法规则,句句都是按照规则办事?这可太好了,本官当年怕姓霍的,可不怕他姓陈的。”

蛰伏多年,终于赢下霍首辅,徐檐现下心态极度膨胀,他内心并不把清流放在眼里,更看不上谢修师徒,在他看来,清流是最好对付的一种人。

徐檐嘴上自诩清流之首,但没有人心里比他更清楚,这世上当真没有一个人可以做到至纯至清。

只要陈秉是清流就好办,对付清流最有效的办法,便是——清流杀清流。

徐檐的手底下,掌握着好几条“疯狗”。

最典型的一条疯狗,便是任叔衡,现年三十岁出头,目前是都察院闽南道监察御史,是徐檐亲自培养出来的人,也是他从路边捡回来的一条“恶犬”。

说是“恶犬”,但这任叔衡一点儿也不坏,正相反,他“根正苗红”,实打实的“寒门出身”,极端清廉,清廉到夫郎和孩子都跟着他吃糠咽菜,住漏雨棚,为人死认理,敢说话,眼睛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徐檐准备把任叔衡弄进京城,用他来对付陈秉,哪怕陈秉“守规矩”守的无懈可击,也躲不开任叔衡这一条同样“满口祖制”,并且在道德上无懈可击的疯狗。

让他进京来弹劾陈秉。

“像任叔衡这样的人,最可怕是他‘真信祖宗之法’,他当真以为自己是替天行道的剑。”

徐檐内心无比自信。

像任叔衡这样的疯狗,他还有十几条。

如今只是他向陈秉挥去的第一刀。

既然打算采用清流杀清流的办法,礼部这边就要改改策略,徐檐眼中闪过一道狠意,“周全冀,从今日起,你在礼部假意投靠陈秉。”

周侍郎愣住:“我去投靠陈秉?”

在众人眼中,周侍郎实打实是徐党的老将,但周侍郎虽然作为清流,名声却不好听,表面守规矩,实则“双标”,为人迂腐守旧又胆小贪财。

“对,以后你在礼部,便表现的唯陈秉马首是瞻。”

周侍郎眨了眨眼睛:“……”

“那我跟薛——”

徐檐沉吟道:“以后明面上你不要再跟他们联系,记住,你以后是陈秉的人,让他信任你。”

周侍郎想了想,同意了:“好,可我不保证陈秉会信任我。”

“只要在旁人眼里,你是陈秉的人就行了。”

又过了一日,这一晚上,周侍郎睡了个难得的好觉,假意“投靠陈秉”后,他已经不敢在乡试考官名单上耍花招,这一次选上来的名单候选者,全都是实打实的清流,绝对经得起考证研究。

甚至有些人,还跟陈秉师父谢修有关系。

周侍郎拍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心想这回陈秉总该挑不出毛病了。

“大人,部堂大人,下官把名单整理出来了,这次保准没有半点问题!”

周侍郎兴高采烈把名单递给陈秉,陈秉穿着大红色官袍,坐在正堂优哉游哉喝茶,哪怕见到那份名单,却没有半分表示。

他甚至看都没看一眼,恍神间,周侍郎似乎从那温润如玉的脸上看到一丝恶劣的笑容。

错觉,这肯定是错觉。

周侍郎咽口水,“部堂大人,考官名单若是再不定,各省乡试的日期可就来不及了。”

“不着急,你坐那等着。”陈秉手托着腮,心想他已经在礼部上班三天了,三天过后,故态复萌,他要开启创新摸鱼翘班的日子。

该清理的积案已经清理了,工作流程事项也都熟悉了,既然什么工作都完成了,未来就该是享福的日子。

陈秉让周侍郎坐着,又召集礼部各司郎中、员外郎开会,站在正中当众宣布道:“本官初来礼部,‘人生地不熟’,为求稳妥,今科考官的人选,就不由周大人一人操办了。礼部下仪制司、主客司、精缮司各举所知,连同翰林院、都察院保举的人一并汇总,须附带完整履历,登科录,考满记录,原籍回避手印证明。各部各司推上来的人,本官会同通政司、吏部考功司逐一核验。待到核验无误,再呈御览。”

陈秉这一手就叫做“化整为零”,同样也是“工作留痕”。

人选是各部各司推选上来的,可跟他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并且核验是他与通政司、吏部考功司核验的,出了事,背锅,也背不到他身上。

“大人,部堂大人!”

陈秉话音落定,底下的人目瞪口呆,陈秉的决定,在流程上有半点问题吗?那是半点问题都没有,正相反,十分的“公平公正”。

各部各司共同所推,还要经过陈秉和通政司、考功司审核,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想要私自塞人,比登天还难,总不可能同时买通礼部诸司、翰林院、都察院、吏部……

雾草!

开天眼了,来礼部二十年,就从没见过这么公平公正的选人方法。

可是坐在正中的部堂大人,他难道半点私心都没有吗?

新尚书难道不想从中捞好处吗?

“有大人如此,是天下学子的福气!”

“大人当是我辈清流楷模。”

“此举定能还我朝堂一片朗朗乾坤,以此洗去污浊之气,中兴指日可待!”

……

礼部是个什么地方?是清水衙门,同样也是清流的基本盘,是理想主义者的大本营。

这些人信仰“两袖清风”的洒脱,没有捞钱向上爬的野心,哪怕面对污浊的官场,内心终究相信几分所谓的“公平”。

新任尚书走上前,给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选人公平方法,让不少人听了“热泪盈眶”。

几个寒门出身的郎中、员外郎站出来,跪地向陈秉磕头:“下官代替寒门学子叩谢大人。”

陈秉:“????”

——你们开心就好。

他只是想摸鱼甩锅罢了。

“周侍郎,你怎么看?”陈秉敛袖,看向周侍郎,心想这个礼部太没有意思了,也就是眼前的老周,时不时找找茬,还能增添一点待在礼部日常打地鼠的乐趣。

周侍郎内心流泪,嘴上却说:“部堂大人,下官心悦诚服,以后下官唯大人马首是瞻!”

陈秉:“……”

周侍郎内心嚎嚎大哭,他哭得倒不是别的,而是他精心挑选的“名单”,丫的这陈秉看都不看一眼。

这该死的清流大王昨日绝壁想到了选人的办法,还让他回家拟名单!

早知如此,他拟个屁。

内心积攒了怒火无数,但周侍郎明面上半点愤怒都不敢表达出来,徐檐让他假意投靠陈秉,哪能第一天就跟陈秉闹起来。

不过——

周侍郎环视一周,看着一群人对陈秉跪拜磕头,内心感到狐疑,礼部不能说全部,但大多是徐党的人,徐檐在礼部的势力根深蒂固,在陈秉之前,他是掌控礼部时间最长的尚书。

莫非眼前这些人,也和他一样,是徐檐私底下吩咐,让他们假意投靠陈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