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071 兰坠夜已经
辜云翊回了天衡剑宗。
云沧海第一个见到他。
他风尘仆仆御剑而来, 从外貌到神情都与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云沧海见他全须全尾、气息绵长,实实在在地放了心。
“新芽不是说你要休息一个月?如今这么快回来,可还要再闭关几日?”云沧海上前说,“我帮你支开那些人?”
辜云翊温和地说:“不必了, 已经无碍了。”
云沧海当然希望他没事, 可看到他真的这么快没事他还是有点不安心。
“真的吗?”他迟疑着, “毕竟是开启镇天印耗费的灵力, 真的这么快就没事了吗?”
辜云翊看了他一眼,过了片刻才点头道:“我没事了。”
这是实话。
他没事了,现在有事的是镇天印。
神器尘封多年,似乎已经没有最开始的力量了,在与他的抗衡之中落入下风, 最后被汲取所有的力量,变成了破铜烂铁。
“你的修为是不是又增进了?”
云沧海本来都想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 他有点害怕面对现在的辜云翊,本能地想要跑路。
算了,他不过是一个长老而已, 被赶鸭子上架推到这里已经很难了啦, 遇见这么可怕的晚辈开溜也没什么。
天道可怜他多活几年吧!
可这步子还没迈出去,就觉出一些新奇来,他惊喜地往前:“云翊,你进阶了?!”
辜云翊的修为已经臻入化境了。
他现在若是再进阶,那真是半步飞升了。
要知道修界现在元婴都是凤毛麟角,到达他这个水准,那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云沧海激动的手都开始颤抖了,辜云翊也没否认。
“是进阶了, 长老可以将这个消息放出去,告诉他们,我不日便会亲征魔界,拿下魔尊。”
天下苦妖魔久矣。
一代妖王二代妖王都陨落了,现在也只剩下一个魔尊苟延残喘。
云沧海已经对现状非常满意,并不急着更进一步,他是个脚踏实地的老实人,不敢奢望一步登天。
可只差半步就要成为天神的人告诉他,他马上就可以更进一步。
“好!好!”云沧海热泪盈眶地笑起来,“云翊,老夫就知道没有看错你!这天下终于要彻底太平了!”
“我马上去告诉其他人!”
云沧海很快走了,他过于激动辜云翊带来的“好消息”,甚至都没意识到他似乎对他的措词并不赞同。
“天下要彻底太平了吗?”辜云翊喃喃自语,“我可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他只是说了要去杀了魔尊,但那只是因为太吵了。
他耳边不断出现各种声音,那些声音试图争夺他的操控权,真的太吵了。
最吵的地方便是魔界了。
他只是希望自己耳根清净一些,至于天下能不能太平,那就不一定了。
辜云翊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听见云沧海急急忙忙地赶回来。
“对了,差点忘了问,那合欢宗大弟子怎么办?宗主亲自看管他,我几次要他放人他都不听,这件事恐怕还得你亲自去一趟。”
辜云翊回来主要就是为了这件事。
不过他对此的态度与之前截然相反。
“师父毕竟是师父。”他轻飘飘地说,“师父若要做什么,身为弟子,总不好总是忤逆。”
云沧海愣住,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的意思。
就连李玄衡本人也不太辜云翊到底在想什么。
他得到他回来的消息之后,就一直在等着他来找他。
可是没有。
他明知道水清音在他手中,却不闻不问,好像完全不在乎他要对这个人做什么。
李玄衡看着被结界关着的合欢宗弟子,一开始他只当这是个可以利用之人,是一张不错的底牌。
但时日多了,他越发觉得此子有些熟悉。
他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到底是在哪里?
算了。
想不起来也无所谓,既然辜云翊现在没有动作,那即便冒着与他彻底闹翻,也要将他管控在天衡剑宗之内。
这个人绝对不能失去控制。
那会带来比从前更可怕的灾难。
“水清音。”李玄衡走到结界前,对着里面闭眼打坐的人道,“要劳烦你献上一点东西了。”
水清音缓缓睁开眼睛:“这么多天了,玄衡真人终于想好怎么处置晚辈了?”他温吞一笑,“可惜啊,晚辈可从来没想过要配合你呢。”
李玄衡冷淡地说:“这可由不得你。”
不等水清音反应,李玄衡便一剑出手,水清音心口一痛,立刻吐出一口血来。
他倏地抬眸,看见李玄衡收集到了他的心头血。
“你——”水清音用力咬着牙,目龇欲裂地盯着这个人。
他捂着心口的手指甲陷进肉里,带起更深的痛意,“李玄衡,你怎么可以——”
“竟敢直呼宗主名讳,大胆!”
守在旁边的弟子立刻上前呵止他。
李玄衡拿了心头血就走,从头到尾都没多施舍给他半个眼神。
水清音看着一个天衡一个寻常的亲传弟子都能对他大呼小叫,不将他放在眼里,不禁朗朗笑出声来。
【一个废物】
【这样的废物的也配与我扯上关系?】
废物。
真是个废物。
水清音闭了闭眼,重新开始打坐,这地方他是不能待下去了。
他不能再放纵自己做出错误的选择,更不能因此牵连到新芽。
不过他其实也多虑了。
李玄衡要做的事情虽然确实涉及到新芽,却也不是要牵连她什么。
他所要做的事,可能反而是新芽期待着的。
新芽这会儿还没见到他。
她不要命地往天衡的反方向跑,尽可能地远离是非之地。
天知道她这脑子这么多年就跟开了无痕浏览一样朴实无华,一朝找回全部记忆,脑容量爆炸,能好好从辜云翊身边离开已经非常能干了。
她没当场给他表演一个晕死过去,那都算她脑力坚强。
就这样吧。
她这么告诉自己。
放宽心,接下来随机应变就行了。
内耗是不可能内耗的,千万别想那么多,一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就当她什么都没想起来好了。
看着前方一望无际景色壮丽,新芽心口一松,也跟着胸怀宽阔起来。
背上的包袱在和辜云翊分开之后越来越轻,她找了个地方落下,想欣赏一下此地的美景,顺便联系一下大师兄。
她暂时不敢回合欢宗,怕会给宗门带去什么麻烦。
她要先让大师兄回去,自己去找个地方躲一躲。
人落在一片湖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她忽然觉得眼熟。
这好像是……
这好像是辜云翊让她服药的地方。
他闭关半年做出来的好东西喂给她,直接给她把脑子洗得干干净净。
新芽浑身一凛,觉得特别晦气,一边在乾坤戒里找传音符,一边想着离这片湖远一点。
湖是同一片湖,但岸不是同一处岸。
走远一点应该就行了。
她一边走一边发传音,传音符一封一封地送出去,她等着大师兄的回复,却始终没得到回应。
怎么回事?
难不成在忙?
新芽有些迟疑,紧跟着再发了一封,告诉自己耐心点。
发微信也不一定有人秒回,更何况这些会受到秘境影响的传音符。
说不定师兄进了什么秘境,秘境隔绝传音符,他得出来才能收到呢?
“你要这么想,那可真是想错了。”
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新芽瞬间退出很远。
天快黑了,她赶了一天的路,不敢歇息片刻,随机选了个地方落脚,怎么这么快有人发现?
她充满防备地抬眼望去,来人是——
“鹤归君在这里有何公干?”新芽看了看周围,没见到任何兰氏族人。
兰坠夜一个人握剑站在不远处,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但总是规整梳理的发髻有些凌乱。
比较新鲜的是,今日鹤归君是全束发。
往日他都是半披发,束冠,玉冠花样很多,有珍珠的有红宝石的,还有雕刻着族徽仙鹤的,非常多变。
今日他却是全部长发都绾在了发冠之中,发冠款简单,只在外缠了金丝锦带,锦带上有金色暗纹,那纹路在越来越暗下的天色里泛着淡淡的光晕,是鹤。
新芽意外地望着他,稍微有些走神。
兰坠夜见她观察他的外貌,注意到他装扮的变化,郁结的心情终于和缓了一些。
他略带赧然地垂下眼,目光不直接接触她的眼睛,只能落在她外袍内略显隆起的小腹上。
想到那是什么,他不禁又是心软。
罢了。
自己的妻子,做了什么难道还要有隔夜仇吗?
本来也不是她的错。
都是其他人的错。
“你真是叫我好找。”
他放了语调,缓缓走到她身边,在她回过神之前牵住了她的手。
“同我回族中休养罢。”
他说着话就要带她走,口中不断絮絮叨叨,罕见得话多,几乎有些烦人。
“别以为枕流光陨落了,世道就真的很好,那只是表面而已。”他厌恶地蹙眉,“有时候这修界的人与人勾心斗角,比对付真正的邪魔更可怕。”
“二代妖王陨落,眼看着妖邪尽数伏诛,在这之后便是人权争斗利益角逐。”兰坠夜冷漠道,“那时的太平只会流于表面,你这样的身份,处境只会比从前更差。”
……赞同。
新芽完全赞同鹤归君的观点。
可话又说回来:“这和我要去兰氏有什么必要的联系吗?”
她想了想,既然鹤归君非常友好,那她也保持着客气的态度吧。
“君上为何要带我去兰氏?”
总不能是因为他还没死心,或是比较好客吧哈哈哈哈哈。
新芽干笑起来,兰坠夜看着她那个笑,嘴角竟然也跟着弯了弯。
“如今这天下若还有哪里是辜云翊不能插手的,也只有九霄兰氏了。”他紧紧抓着她的手,“只要跟我回九霄,他就再也找不到你,不能来打扰你。”
他本来想说不能来打扰“我们”的。
但出于某种不必言及的原因,他暂时放弃这么说。
果然他这么说,新芽看上去就没那么抗拒了。
她甚至是有些心动的。
躲在兰氏是个不错的选择,对她非常有利。辜云翊发现之后说不定就知难而退,觉得她又与兰坠夜扯上关系很无可救药,然后就彻底放弃了。
兰坠夜也明显不怕与他为敌的样子。
但是——
“不了。”新芽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我还是自己走就行了,免得君上家宅不安。”
兰轩还在九霄待着呢。
他们三个见面的话那得多尴尬啊?
新芽想着鸡皮疙瘩就起来了。
兰坠夜明显听出她的意思。
他表情一变,语气变得有些生硬:“我的家宅便是你的家宅,哪里会有什么不安。”
他停下脚步迫近她的脸,一字一顿道:“如今九霄兰氏的家主已经是我了,九霄之内也不会再有第二个家主出现,你只管跟我回去,不用去想其他。”
“……”难怪他全束发了。
原来是当上家主了。
新芽多看了一眼他的发髻,看到微风吹起他几缕发丝,发丝擦过他纤长的睫毛。
他大约有些紧张,睫毛微微颤抖,紫色的眼瞳里倒映着她仰望他的轮廓。
“你的好意我收到了。”
新芽抬起手替他捋了捋鬓发,建议道:“这里没梳好,下次好好梳起来。”
兰坠夜愣了愣,半晌才红着眼睛道:“舒新芽,那不是没梳好,那本该如此,你到底懂不懂——”
“哦……”新芽恍然大悟,“原来就是这个样式的?对不起,是我审美落后了。”
想起来了,这个叫什么来着?龙须刘海是吧。
这么一看好像还真的很适合他。
少了几分刻薄寡恩高高在上,多了一些落拓风流的恣意。
新芽缓缓放下手,笑了一下想告别,但手还没归位就又被他抓住了。
“你不跟我回去还想去哪?”他终是忍不住,强撑着淡定的假象,又是羞耻又是恼怒道,“你都是这副样子了,还到处跑来跑去做什么?”
他飞快地看看她的小腹又立刻转开,近乎哀怨地说:“都这样了还不肯与我成亲吗?”
新芽被他搞懵了。
她完全不明白这怎么了。
她不解地望着他:“我做什么样了?”
她看看自己:“我怎么了?——啊。”
啊。
她看见自己裙腰发紧的地方,又去看兰坠夜紧咬下唇。
他那又是隐怒又是心疼的样子,叫她表情瞬间扭曲了。
完了。
他误会了。
电光石火之间,那在修士营地门前他的姿态也重新清晰起来。
靠。
从那个时候他就开始误会了。
这可怎么办才好。
“跟我回家。”
穿书之后第三次有一个男人对她说:跟我回家。
先是辜云翊,再是大师兄,现在是他。
可是家?
这里根本没有她的家。
新芽用力扯回手,艰难地解释道:“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
她看上去非常无语,可兰坠夜更是无语。
“不是我想得那样,还能是什么样?”
他突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的小腹,带起她身子一凛。
兰坠夜羞得面红耳赤道:“……这样大了,除了是我的,难不成还会是别人的?”
他比她刚才更艰难地说:“当时都叫你适可而止一些,你非要胡闹,也罢,我总不会让你们母子受苦的。”
新芽眼睁睁看着自己甚至没机会说话,兰坠夜已经把孩子叫什么都给想好了。
甚至都琢磨好了怎么教育未来的小家主。
所以她到底要怎么告诉他,这里根本没有那个孩子,她这里面其实是——
天呢。
新芽窥见鹤归君光风霁月的脸,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出那几个字来。
救命。
有没有体面一点的措词?
死脑子快动,死嘴快说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072 “我若这样
没等到新芽想出怎么解释, 兰坠夜已经颤颤巍巍地拿开了手。
他好像很紧张,指尖微微蜷缩。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指尖是淡粉色的, 像初春的樱花。
硕大的家主戒指衬得他手色越发白皙, 新芽非常不合时机地想起这只手如何服务过她, 整个人都跟着他尴尬起来。
“回家了。”鹤归君有些干巴巴道,“族医已经等你很久,回去之后便帮你好好安胎。”
说来这事儿还得感谢辜云翊。
“我本来很怨你又和辜云翊纠缠不清。”他抿了抿唇,倒不显得多么不高兴,也不提他们纠缠不清会不会发生什么, 只说,“但如今想来也是你未雨绸缪。你我的孩子若是以你的妖体出生, 虽则我不介意, 但未来继承家业免得有些麻烦。”
现在却不必有这样的担忧了。
这天底下说话最有力量的人已经告诉众人她不是妖体了。
那她以后生下的孩子就绝对不会掺杂妖族血脉。
只要想到这个,兰坠夜就能说服自己不去介怀她这段时日和辜云翊的牵扯。
新芽听他自说自话,都给她听笑了。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天知道她和辜云翊在一起的时候没吃做措施, 不代表和他的时候没有做啊。
当时还是大师兄亲自帮她做的, 绝对靠谱!
新芽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再不说清楚,怕是连孩子未来的学习生活他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她张口欲语,却听兰坠夜话锋一转道:“对了,方才你是在给你大师兄传音?”
兰坠夜始终不那么在乎水清音这个存在。
他很清楚合欢宗内部是不允许互相修行的,水清音根本威胁不到他什么。
新芽又很在乎这个师兄,那他便与对方交好,给他几分好脸色看, 她肯定会很高兴。
她高兴了他便也高兴,他们一家三口都高兴。
兰坠夜徐徐说道:“我有些内部消息,安排在天衡的眼线前几日告诉我,你大师兄被天衡抓了。”
新芽闻言一愣,并未非常焦急,她顺势说:“哦,那你消息有点落后,天衡之前是抓了我大师兄,后来谪妄君已经让天衡放人了。”
兰坠夜一顿,明白她以为他们之间有信息差。
他审慎地看着她,一字一顿道:“你怀疑什么都不该怀疑兰氏的情报。”
他的模样好认真,紫眸专注,一点都不像开玩笑。
他也没生气,只是强调兰氏的可信度,搞得新芽本来并不怎么紧张的心情瞬间绷紧。
瞧见她不安,兰坠夜缓和了脸色,将她轻轻拉入怀中抱住。
“别担心。”他安抚着,“虽然天衡出尔反尔又把你师兄抓了,还是玄衡真人亲自出手,但据我所知,你大师兄只是被关着,并未受伤。”
这可没什么值得放心的。
新芽一点都没被安慰到。
她几乎在兰坠夜提到玄衡真人的时候,立刻明白了对方想干什么。
怕是她在众人面前替辜云翊出了一次面,让这个素来不喜欢她的真君不高兴了。
他抓了大师兄,怕是要用大师兄威胁她远离辜云翊。
靠。
真是蠢货,这种事情还需要要挟吗?
扔给她几百万灵石,她马不停蹄地就走了啊!
新芽挣开兰坠夜的怀抱就要走,没走几步便听他不咸不淡道:“你要这副样子去救人吗?”
“……”
新芽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腹,未免他继续纠缠,她打算三两句把事情解释清楚。
但似乎是天意,每次她要解释的时候,总会被打断。
兰坠夜紧接着道:“天衡不但有玄衡真人,还有诸位长老。我到此之前得到底下的消息,说是辜云翊也已经回去了。”
什么?
辜云翊这么快就回去了?
他的伤——
看来他果然说到做到。
既然她走了,那他就马上回去了。
新芽脚步停住,有些不知该不该继续往前。
如果辜云翊回去了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她本想打个时间差和玄衡真人做交易,带着大师兄远走高飞。
可辜云翊要是在天衡,玄衡真人拦得住他吗?
绝对拦不住。
说出来是他李玄衡在天衡当家作主,继承了“衡”字,但天衡剑宗真正说话算数的人到底是谁,修界三岁小孩怕是都知道。
肩上落在一只手,新芽缓缓回头,看到鹤归君柔和婉约的一双紫眸。
天色渐渐暗下来,兰坠夜鸢尾紫的眼睛泛着乌葡萄的亮光。
他是很骄傲的人。
骄傲到不屑于说谎,不屑于耍手段,不屑于做任何不够体面的事。
他要什么西就直接拿,他要赢就光明正大地赢。
他不需要阴谋诡计,因为他的实力他的家世他的一切,都足以让他站在食物链的最顶端。
但他也是空虚的,这一点没有人知道。
他什么都有的,名望、地位、财富、天赋、容貌——他全都有。
可他还是觉得不够。
他不知道自己缺什么,他只知道他站在九霄最高的楼阁上,看着整个修真界的灯火,心里空荡荡的,像一座装满了东西却还是觉得空的仓库。
他不知道自己缺什么。
直到他看见新芽。
“我会帮你的。”鹤归君徐徐说道,“这件事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让我为你做一点小事。”他放低了姿态,比他的剑还锋利的嘴说着柔情似水的话,“我会对你的一切事情负责,你什么都可以交给我来做,我会帮你把大师兄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他这次叫水清音大师兄,都没带“你”这个字。
简直就是将对方也当做了自己的大师兄。
鹤归君何等眼高于顶,谪妄君他都看不起,现在却可能叫一个合欢宗大弟子为大师兄。
新芽一时恍惚,想到自己出面确实不方便,若兰坠夜出手肯定更好,也更能和辜云翊建立隔阂、彻底撇清,但是……
“你只管在九霄耐心等待。”
不给她太多但是的机会,兰坠夜抓着她的手一点点握紧。
“最多七日,我一定带大师兄回来见你。”
新芽垂下眼睛。
其实也不觉得兰坠夜会有多在乎她,愿意为她与天衡交恶。
她觉得他大概还是因为她“怀孕”了。
这可真叫她那些解释卡在嗓子眼,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想来想去,等大师兄回来了再说也不迟。
到时候拿别的补偿一下鹤归君好了。
他要实在不高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反正他整天看起来都不太高兴,应该也习惯了。
新芽是真的不想再见辜云翊,也不想回到天衡那个她处处格格不入的地方。
她是真的怕自己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辜云翊答应好了放大师兄走,现在他都回去了,往日的承诺应该还是奏效的,他为何还没让李玄衡放人?
谁知道是不是就等着她自投罗网。
她已经不敢对此人的底线抱有任何期待。
新芽想明白了,反握住兰坠夜的手:“我可以在外面等你,你先带大师兄回来我们再说后面的事。”
天衡她不想去,九霄她也不是那么想去。
不入龙潭,那也不能入虎穴啊。
她眨巴着眼睛看兰坠夜,像条绵绵软软的小蛇一样缠上他的身子,晃悠着他的臂膀:“怎么样?我也担心他们为难你,我就在附近找个地方等你好不好?”
兰坠夜被她摇晃得颠三倒四,魂不守舍。
他盯着她,心湖动荡,心猿意马,心动不已。
怎么能这样。
怎么可以这样容易被攻克。
他是九霄兰氏的嫡子,世家门阀里最骄傲的那一个。
他傲慢、刻薄、嘴毒、目中无人。
他的世界全都围着他转。
他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任何人任何事,直到遇见她。
她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直勾勾地看着他,不躲不闪。
她在撒娇。
她在跟他撒娇。
那撒娇非常自然,一点都不刻意,只是声音软了半度,尾音拖长一点点,眼睛看着他,亮晶晶的,像是在说:你舍得拒绝我吗?
兰坠夜满心滚烫,几乎马上就要答应。
可他忍住了。
他用力按住她花枝乱摆的腰,极度克制地来了句:“别乱动,动了胎气如何是好?”
随后抓紧她的手温声安抚:“听我的。我应了你的事就不会食言,一定能把人带回去。你就在兰氏好好等着,你在外面我不放心。”
新芽眉目瞬间一冷,方才的娇憨又明媚的模样立刻没了。
她生气地转身要走,肩侧长发一动,露出一截后颈。
那截脖子白得发光,细碎的绒毛在微光之下是金色的,像熟透的水蜜桃上那层薄霜。
兰坠夜看得心神恍惚,脚步追上去,说什么都不松开她的手。
他可不是受伤的谪妄君,那个无能为力的“凡人”。
他的手好像铁箍一样将她勒紧,她根本挣脱不得。
新芽感觉自己被他从后面抱住,鹤归君身上淡淡的香气飘过来,那精心挑选的昂贵衣料擦着她的肌肤过去,带起一阵冷冷的酥麻。
新芽激灵了一下,耳边吹来他含香的呼吸,他的声音里夹杂起一些不自然来:“我这几日一直在找你。”
他的手臂环住她,缓缓压在她的腰间,力道很轻柔,但叫她挣脱不得。
“我已经好几日没合眼了。”
新芽眼皮一跳,压着语气道:“又不是我让你来找我的,这不关我的事。”
兰坠夜应了一声说:“可我怎么可能不来找你。”
“这几日风餐露宿,日夜兼程,我何曾这样不修边幅过,这都是为了你。”
“……风餐露宿也就罢了,不修边幅?”新芽忍不住回头怼他:“你就差描眉画眼添个妆了,你这样若还是不修边幅,那天底下其他的男人都脏脏臭臭的莽夫了。”
她生气的样子也好看。
眼睛再怎么瞪也是含水的,像一汪浅潭,涟漪荡开,水光潋滟。
她怼他的时候声音也是软的,就好像还在撒娇一样。
没人能真的对她生气。
也没人舍得让她生气。
至少兰坠夜觉得这两样他都做不到。
哪怕她曾经多么失礼绝情地对待他。
他沉默了一会,日暮西斜,他紫珠一样的眼睛阖了阖道:“我若这样好,你为何总是不肯多看看我。”
新芽哪里料到自视甚高的鹤归君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她僵了一下,讪讪地转开脸。
兰坠夜抱着她御剑而起,似是漫不经心地说:“你同辜云翊成亲三年,他对你视若无睹。”
好好地提这个干什么?
新芽刚一皱眉,就听他紧接着道:“而我却对你不曾错目。”
“……”
“可你只爱他,如何都不爱我。”
“有时也想学着他那样冷待你一些。”
“只我实在舍不得。”
见了她就想和她说话,想引起她的注意。
一些夹杂着复杂心绪的挑衅,一些故意惹她不悦的撩拨,不过是在刷存在感罢了。
新芽表情僵凝地变了变,半晌才道:“我现在没心情说这些。”
“大师兄身处险境,他为我遇险,我现在没心情谈论这些。”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理由。
兰坠夜御剑而起:“送你回九霄,明日我便去跟天衡要人。”
“你总该给我一个名正言顺逼玄衡真人放人的身份。”
新芽脑子里绷紧了一根弦,她挣了挣,还是不怎么肯入了狼窝。
奈何不等她脱身,那迟迟未能回应她的传音终于到了。
传音符带回的是她发给水清音的那封,内容却不是水清音所写。
【你要找的人在天衡剑宗,若想见他,就到这里来寻】
传音写得草书,字迹狂放随意,光是看这些字和语气,都能看出发传音的人对她毫不在意。
李玄衡。
她认识他的字迹。
还在天衡的时候,这位谪妄君的师尊,天衡剑宗的宗主,可没少为了她“不识好歹”、“不安现状”发传音宣她过去挨骂。
她瞬时没了挣扎,正要自己回传音,但兰坠夜比她更快。
他三两下将传音打了回去,随后附上一道冰冷的空白柬书。
“想见兰氏女主人,先填了柬书送到九霄兰氏再说。”鹤归君不屑说道,“以为兰氏的人是他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不写柬书拜会休想见面,他是天衡的宗主也不行。”
新芽眼睁睁看着李玄衡的传音被连带着剑气打回去,相信对方现在已经知道自己的传音被拒了,拒绝他的还是兰坠夜。
想想对方是什么表情,新芽还是很高兴的。
可想到大师兄的处境,她又实在高兴不起来。
“我不见他,我大师兄怎么办。”她无奈地说,“你别添乱。”
而且兰氏的人怎么就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了?
他不就是吗?
新芽莫名地望着他,皎月升空,鹤归君御剑而行,鹤鸣声不绝于耳,惊退一切纷扰。
“他见到兰氏的柬书便不敢再轻举妄动,你完全不用担心。”兰坠夜笃定说道,“除非天衡剑宗想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九霄宣战。”
他那封柬书明牌了让李玄衡按照程序拜会兰氏的家主夫人。
新芽若是兰氏的女主人,那水清音就是兰氏的座上宾。
李玄衡要做什么都得掂量掂量兰氏会不会不高兴。
以前她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合欢宗女弟子,随便他李玄衡真面目要挟拿捏。
现在身份不同了,一切就都变了。
新芽皱皱眉,脸上表情不太好懂,说不出她是认同还是不认同。
但她至少没再挣扎和抗拒。
兰坠夜不想承认,可他必须承认,他此刻居然松了口气。
他居然觉得李玄衡不那么令人讨厌了。
他竟然觉得劫后余生,觉得连日来的奔波都是值得的。
他忘记了几夜不合眼的疲倦,忘记那些人暗地里看他时怪异的眼神,他不在乎她带给他的“话题”,不介意被她嫌弃。
他有时候也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
他是兰氏家主,若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会主动登门。
他知道她心里有别人,知道她可能不会选他,知道他在做一件可能会输的事。
但他还是来了,还是站在她身后。
兰坠夜很清楚自己不算个好人。
他傲慢、刻薄、不可一世。
可他捧着一颗真心,笨拙可笑地递出去,被她推回来,再递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蠢。
他只知道这一次他绝对不能输。
“新芽。”他听见自己说,“你会喜欢兰氏的。”
“那也会是你的家。”
新芽心里满是烦乱。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着很多事。
不期然地听见这句话,她仰起头来,看见他紫眸之中隐晦的忐忑。
然后她想到自己的肚子里究竟是东西,想到他知道之后会怎么样,她的心也跟着忐忑起来。
她想了半天,语重心长道:“你会后悔的,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别怪我没提前说。”
她都做到这个程度了,鹤归君那么有头脑的人,难不成还察觉不到异常吗?
现实就是他好像真的没有察觉到。
鹤归君听完她的话心也不跳了,眼睛也不眨了,整个人都沉浸在她真的要跟他回家这件事上了。
“后悔?”
他将话说得极满,十几匹天马都拉不回来的那种。
“我这辈子都不后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073 “她平时对
九霄兰氏坐落在东海之滨的九霄山。
山势绵延三百里, 峰顶终年云雾缭绕,山脚下是大片的灵田和药园。
兰氏的宅邸建在九霄山的主峰上,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层层叠叠, 像一座建在云上的城池。
兰氏家徽是一只展翅的仙鹤, 用银线绣在族人的衣袍上。
新芽跟着兰坠夜深夜回到九霄, 眼前看见最多的就是这样的仙鹤纹。
哪怕已经很晚了, 兰氏整座城池依然灯火通明。
兰氏族人们就好像不需要休息一样,前呼后拥地簇着夜归的家主大人。
新芽想起辜云翊,身份上来说,谪妄君当然要比鹤归君更有威望,但天衡是剑宗, 与兰氏这等世家相比,竟也算是少了些“繁文缛节”。
她原本以为天衡都够讲排场了, 现在看来她还是不够有见识。
新芽不自在地跟在兰坠夜身边, 数不清的视线从她身上划过,不着痕迹地打量她。
虽然他们的视线并不夹杂什么具体的情绪,但这种窥视感还是让她不太舒服。
兰坠夜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不适, 他立刻抬手一挥, 无需他多言,那围绕在身边的人群就安静退下了。
他们甚至连走路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太有生活了。
无怪乎兰坠夜是那样的性格。
如此庞大辉煌的家族,如此小心到有些浮夸地礼节,谁在这样的环境之下生活久了不会目中无人呢?
新芽缓缓吐出一口气,兰坠夜将她的放松看在眼里,微蹙的眉峰跟着放开。
天知道他多不容易才把人骗、不对,是带到这里。
若是叫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给搞砸了,他一定会怄气而死的。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他牵着她来到九霄山兰氏主峰的东麓, 依着一道悬崖,崖下是终年不散的云海。
“天亮我便出发,现在先陪你休息片刻。”
新芽心里其实很急。
她巴不得他立刻出发。
但也不能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兰坠夜为了找她已经日夜不眠许久了。
哪怕他非常注意形象,时刻调整状态,或许见到她之前还精心装扮过,仍然有些细微的疲倦在。
可能他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但新芽是看得出来的。
算了。
这会儿天还黑着,哪怕他去了也不好登门。
回兰氏的方式是神行千里,他们御剑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之后,兰坠夜直接就带她回来了,非常快速。
去往天衡剑宗,兰氏家主也不需要烦劳地赶路,他只需要借助兰氏密布修界的传送阵就行了。
天亮了他很快就能到的。
新芽说服自己,没有开口拒绝他的安排。
兰坠夜安静地等了半天,没等到她反对或者催促,一颗提着的心咣当一下坠落。
他整个人都跟着这一息沉重的心跳而战栗,牵着她的手越发用力。
新芽被他抓得实在烦心,想着自己腹中根本没有人家期待的孩子,之后还要过河拆桥,免不得有点心虚。
她清清嗓子转移话题:“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他们都路过好几处可以落脚的地方了。
兰氏占地面积非常大,处处都是雕栏玉砌的楼阁,极尽奢华。
兰坠夜带她来的地方却与那些过于奢华的楼阁不太一样。
她跟着他走过云海与云桥,看见一座建在悬崖峭壁边的小楼。
楼不高,三层,白墙黑瓦,檐角挑得又高又细,像鹤翅将展未展时的弧度。
廊下悬着一排铜铃,风过的时候声音不是叮当,是嗡——,低沉悠长,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鹤唳。
新芽站在楼前望着这古画之中才会有的写意画面,兰坠夜已经走到她前面去了。
他推开门,侧身让出一条路,手还扶在门框上,紫色的眼睛在廊下的阴影里微微亮着。
“愣着干什么,快进来,不累吗?”
这是听鹤楼。
楼顶的匾额上这样写着。
新芽阖了阖眼,脚步飘忽地走进去。
进屋的第一眼她觉得还好。
第二眼又觉得不对。
听鹤楼里东西不多,而且都不太新,与兰氏外面的奢华完全不同。
这里的地砖是整块的青玉,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踩上去没有脚步声,只有一种极轻的“沙沙”,像绸缎从指间滑过。
柱子是金丝楠木,没有上漆,木纹里嵌着细密的金线,那是精密的法阵,在光线下会自己流动。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落款她看不懂,但纸色哪怕经过法术养护也稍微有些泛黄,显然年头很久,来历肯定不简单。
她忽然意识到——这里每一样东西都有来历,没有一件是凑数的。
“这里是我的卧房。”
这里是他自己的卧房。
她心底的判断几乎和兰坠夜的声音一起响起。
他带他住她的卧房,从小到大他成长的地方。
新芽收回观察周围的目光,安静地低着头与他一起上楼。
他的房间在三楼,靠着窗户,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云海,白茫茫一片,一眼望不到边。崖壁上有一棵老松,枝干虬结,斜斜地伸出去,让整幅“写意画”更完整了。
很有审美的一处居所。
她还以为兰氏的公子审美会和家族的风格一样,奢华浮夸,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有钱呢。
关门声在背后响起,新芽意识到什么,立刻回过身去。
她一眼便看见兰坠夜在整理衣衫,甚至好像要宽衣解带。
接触到她的目光,他似乎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又抬起手打开门。
“对了,族医还等着为你诊治。”兰坠夜匆忙道,“兰氏的族医便是天衡来了也要客客气气,他年岁不小了,让老人家等候许久实在失礼,我这便去寻他过来。”
他没走出几步就被新芽抓住了衣袖。
鹤归君爱穿广袖,高冠博带,显得他特别神清骨秀。
新芽拽着他的广袖,仰头望向他转回来的眸子。
“我累了,现在不想见人,你可以等我大师兄回来之后再安排别的。”
笑话,现在看完了,她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必定真相大白。
到时候兰坠夜肯定气炸了,哪里还会帮忙做事?
不做事就算了,搞不好还得百般阻挠。
她绝对不会这个时候看大夫。
但他皱着眉,看上去不打算动摇的样子,新芽这次可不会由着他做决定了。
她一把将人拉回来,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认真说道:“我累了,想睡一觉,如今天还没亮,你陪我睡一会吧。”
她说着话已经踢掉鞋子,拉着他要上床去。
兰坠夜看着她光洁白皙的脚,呼吸瞬间凌乱了一下。
他额头青筋直跳,三两下把人抱起来,快步放到床榻上。
“真是胡闹,冬日风冷,光着脚在地上走,染了风寒如何是好?”
他的责备非常没有重量,倒像是为自己的无措寻找借口。
新芽不在乎道:“我是修士又不是凡人,这点凉算什么?风寒也不怕。”
兰坠夜也知道这样。
他说不过她,实在对要同床共枕的事心烦意乱,一时也没心思坚持要她看大夫了。
不过他还是作势要走。
“你还要走?”新芽这次抓住了他的手腕,感受着他脉搏的跳动冷声说,“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兰坠夜何曾被她如此纠缠过?
上次还是她意乱情迷的时候。
他难得被她清醒的时候如此看重,理智和底线已经岌岌可危了。
但他还是勉强忍住了。
他严肃地将手扯回来,目光触及她骤变的脸色,心里梗了一下,立刻解释道:“我很快就回来。就算不看大夫,总也不能一直让人家等着,要好好送回去。”
原来是去送人。
新芽马上收起冷脸,带着笑意说:“那也不用非得你去吧,找个人去送不就行了?”
演戏演到底,立刻表现得毫不留恋他肯定会怀疑。
兰坠夜当然也知道吩咐别人去送人也可以。
但他现在非要亲自去不可。
“我很快就回来。”
他的能言善辩都消失了,整个人近乎逃似的跑了出来,与其说是为了去送人,不如说是担心再待下去会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来。
他站在紧紧关闭的门前,感受着房内熟悉的气息,听到她好像躺下了,他用力闭了闭眼调节身体的变化。
有点困难。
兰坠夜在门口站了半天,那里还是不能见人的样子。
天知道若是刚才被她发现,他要如何自处。
她如今有孕在身,他这个样子实在显得很不靠谱。
算了,不能一直站在这里,站这里听着她的呼吸,他都没办法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
兰坠夜面色难看地拉着衣袂离开,离得她有些远了,他才稍稍好了一些,总算是可以见人了。
族医就在二楼喝茶,等得确实有点久了。
但兰坠夜远不像自己口中描绘得那样尊敬对方。
说到底他只是找个借口,到了这里之后生怕浪费和新芽相处的时间,直接在门口道:“暂时不必为夫人诊治了,长老可以先回去了。”
他说完就要走,族医都愣住了。
“不需要了吗?”他站起身道,“一路奔波劳累,老夫来都来了,不然还是为夫人看看——”
他是好意。
兰坠夜想到他们一家三口如今这样好,心情跟着愉悦起来,连带着也有心情面对族医了。
“无妨,明日本君有事外出,回来之后再为夫人诊治好了。”他不容置喙道,“我若不在,不可私自来见夫人。”
他始终不对族人完全放心,担心他们和天衡的弟子一样,在他不在的时候招惹了她。
他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他的地盘。
族医看出家主对未过门的“新夫人”特别看重,其实也担负着其他长老嘱咐的责任。
他们都知道新夫人是何许人也,都清楚她近些日子给九霄兰氏带来的风言风语。
他们更清楚她还和谪妄君纠缠不清。
“家主大人。”族医一把年纪,面对兰坠夜的时候仍是有些抹汗。
“勿怪老朽多言,实在是……前段日子还听闻家主大人与新夫人之间不甚和睦,如今看到两位安好,老朽也是深怀感慰。”
他斟酌着用词,尽量不引起家主的反感,随后再引出话题。
只是新上任的家主大人实在不给面子,他才开了个头,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就已经没有机会说了。
只听鹤归君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徐徐说着:“夫妻之间常有争吵,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们如今和好了,多谢长老的关心。”
他甚至还客气地感谢了族医,族医表情都扭曲了。
不不不,不是的,君上完全可以不必这么礼貌,他本来不是要说这个的啊!
兰坠夜好像根本看不出他的不自在,顺着继续说:“本来就都是误会罢了,即便她之前完全不顾我的脸面,但她现在已经改变心意了。”
他明显希望族人,尤其是有地位的族人都记着新芽的好,所以耐着性子道:“她平时对本君是很好的,只是你们见不到罢了。勿要听信风言风语,之前她那么做也有我的责任在。”
“上次也是我操之过急。人无完人,本君也有不足之处。”
族医诧异地听着自小傲慢的鹤归君居然为了替新夫人找补,承认自己也有不足之处了!
他居然说他人无完人!说他自己操之过急!
族医都开始怀疑自己实在年纪大了,听力出问题了。
注意到族医错愕的神情,兰坠夜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了。
他有些尴尬地虚握着拳放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转开话题说:“听闻族老的女儿近日也要成婚?”
说起此事,族医回过神道:“正是如此,劳家主大人记挂了。”
“世妹大喜,本君会命人送上贺礼,祝他们二人白头偕老,早日为兰氏开枝散叶。”
说到最后又想到自己,兰坠夜直接把自己的未来想美了,走的时候脚步都轻盈许多。
族医瞠目结舌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神不守舍地离开了。
送走了族医,兰坠夜几乎是瞬身回到了卧房门外。
他站在门口,呼吸有点急促,心跳也有点加快。
他用心检查了自己,从衣着到发冠再到生理反应,确定一切如常,才抬手推开了房门。
房门徐徐展开,屋内一切熟悉的景象落入眼帘,可他此刻的心境却与往日完全不同。
他走进来往床榻的方向一看,便看见新芽侧躺在那里,脸朝外面,头枕着手掌安静地望着他所在的方向。
看见他回来,她微微起身,歪着头说了句:“你回来了。”
兰坠夜紫眸收缩,霎时口干舌燥起来。
他宽大交叠的衣袂之下再一次迅速起了失礼的反应。
“……”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甚至还要共睡一张床榻,偏又不能真的做些什么。
他可真是纯粹在自我折磨。
作者有话说:
兰兰:谢谢大家,已经和老婆和好了,她其实还是对我很好的,愿意为我改变,感谢大家的担心,也希望大家和和美美,像我们一样幸福哦(*^▽^*)
第74章 074 “那你是一
“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新芽在床上等了兰坠夜很久。
他走之后她想了很多。
她想, 如果他不按套路出牌,还是把族医带来的话,她要怎么招架。
如今见他自己一个人回来,信守承诺了, 那些烦恼的思绪一扫而空, 连带着对他都更有耐心和好脸色了。
她侧卧着, 手拍拍床榻柔声道:“你不是要躺一会儿?马上天就要亮了, 你再不躺下就来不及了。”
救命。
这简直是梦里的画面。
多少次午夜梦回,兰坠夜梦到的不是她对他狠厉无情的样子,都是他自己幻想出来她的温柔小意。
他以为那终究只是个梦,永远不会实现,但现在一切真的实现了。
他魂不守舍地往前, 等回过神来,已经坐在床边俯身望着她了。
坐都坐下了, 也没道理再起身离开。
尽管身体的反应令他尴尬, 可他还是舍不得离开她。
他低着头,探出手落在她脸颊上,轻轻地摩挲着, 一举一动都带着珍重。
新芽微微一怔, 有些讶异他的状态,长睫之下的眼神不禁转开,颇有些不好意思与他对视。
人的真心总是很可贵。
可这都是靠她骗来的真心。
若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对他隐瞒了什么,他肯定气都气炸了,哪里还会这样真心呵护她。
她从来不期待有人能为了她破开一切原则,无底线的包容。
阿叶都不行,兰坠夜这种世家公子就更不可能了。
他这辈子从来都是别人对他如此, 大概永远学不会为别人如此。
“别磨磨蹭蹭,快上来吧。”
时间过得真慢。
以前的夜晚总是很快过去,今晚却度秒如年。
新芽往里让了让,让兰坠夜上床来,两人闭目养神,或许时间还过得快些。
兰坠夜专注地望着她闪躲的眼睛。她的眼睛真好看,圆圆的杏眼水润润的,笑得时候弯成月牙,不笑的时候也也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不过熟悉的人会知道,大部分时候她什么都没想,她就是长这样,天生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兰坠夜生在规矩森严的世家,却最是反骨厌恶那些规矩。
如此性格,自然很容易被她的没心没肺吸引。
她肯定刚和辜云翊分开。
本来他还以为他们仍要纠缠一月,已经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
他没想到能这么快带回她,但总归是件好事。
她能立刻从和辜云翊的纠葛里调整出来,如此真心地待他,他很高兴。
“我不躺了。”兰坠夜缓缓道,“你肯定心急得很,我若真躺下你也是睡不着的。”
新芽一愣,闪躲的眼神瞬间望向他。
“我这便启程,连夜赶去天衡。”他安抚说道,“这样你便能安心睡一觉了。”
他站起身道:“等着吧,我既说了七日之内将你师兄带回来,便绝对不会食言。”
兰坠夜自诩自己的信誉度还是不错的。
反正绝对不会比辜云翊差。
从现在开始,他任何事情上都不会再输给这个人。
“我走了。”
兰坠夜转身欲走,再不走他真会舍不得走了。
他告诉自己要果断一点,不要拖泥带水,那太不男人了,她不会喜欢的。
他要潇洒一点,不能回头,关门要干净利落,总之——
有温热的手抓住了他的手指,兰坠夜愣了愣,惊讶地回头望去。
他没看见新芽的眼睛,只看见她垂着的眼睫,睫毛飞速地扇动。
“……我也没有你想得那么急。”她的语调有些沙哑和迟疑,“兰氏的情报我是信得过的。既然你说大师兄没事,只是被关着而已,那也不急在这一时片刻。”
“天还黑着,即便你到了,天衡也不会给你开宗门的。”
新芽抓着他的手指将他拉回来:“既然如此,你不如躺一会再走。”
说到这里她终于抬起头,眼神复杂地望着他:“这么多天了,我都有些累了,你找了我那么久,真的不累吗?”
怎么会不累呢?
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铁打的,自然也是会累的。
只是实在没想到她会拦着他,会这样……这样关心他。
兰坠夜很不习惯这样的状态,人有些魂不守舍的,不知怎么就躺到了床榻上。
帷幔缓缓落下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急促地坐起来想下去。
“我不累。”他抿唇说道,“我一点都不累,我还是——”
新芽很快发现了他这么急着走的原因。
她微微凝眸望着鹤归君隆起的衣袂,看他尴尬地闪躲遮掩,竟然觉得有些可爱。
想起他们之前那一次,记忆还是很美好的。
不过她现在在他看来有孕在身,所以他才这么避讳这么紧张吧。
“你现在身子重,我不能在这里打扰你。”
看见她发现了,他也破罐子破摔,冷着脸故作镇定道:“我还是先走。”
他匆匆忙忙地拉紧衣衫,披上外袍,新芽看他的背影清瘦挺拔,如同一株迎风而立的青竹。
“我的身子不重。”她诚实地说,“只是你自以为而已。”
天道可都听着呢,她实话实说,没有骗他。
可惜他根本听不明白这话的本意。
他回头道:“不能胡闹。”那种绝对不允许某些事情发生的姿态,相当得凛然不可侵犯。
新芽看得有些心痒,思及还要劳烦人家做事,为了给以后铺路,不至于事后太无话可说,她用力伸手把他拉回来。
“又不是只有你想得那种方式。”她漫不经心道,“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安心放你出去?”
兰坠夜被她点名,半晌才憋出一句:“我离你远点就好了。”
“……那你是一靠近我,就会情不自禁的这样吗?”
新芽抬起眼,声音似蘸了蜜,甜得他心尖发颤。
兰坠夜做不出任何反抗她的举动了。
他僵硬地靠在她怀里,感受着她趴在他的肩膀上,手从腰侧两侧探过来撩开他的衣袂。
她的手指长长的,指甲修得圆圆的,做什么事都不紧不慢。
做他的时候也是这样。
兰坠夜在污糟的世家之中长大,什么腌臜的事情没见识过?
他不是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只是实在没有亲身经历过,也不敢想她为他如此。
感受着身体的另一部分被她温暖的手重重包裹,他几乎一下子就缴械投降了。
新芽错愕地望着她,低头看看污浊的手,诡异地沉默下来。
兰坠夜生平第一次觉得,他的天塌了。
他起身就走,一边走一边整理衣衫,几乎是落荒而逃。
尽管如此,出去的时候,教养良好的鹤归君仍然轻手轻脚关上了门,没法发出任何失礼的声音。
……也不是完全没有失礼的声音。
至少在她手中缴械投降的时候,他发出了那样的声音。
兰坠夜行色匆匆地走在夜里,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来迎驾的属下看见这一幕,吓得不敢往前走了。
“启程。”兰坠夜压抑着呼吸道,“去天衡剑宗。”
他舔了舔嘴角,随后将唇瓣抿起。
这个表情这个姿态让属下非常清楚,天衡怕是要倒霉了。
事实果然不出所料。
兰氏的仪仗到达天衡时天才蒙蒙亮,兰坠夜不顾时辰,强行送了拜帖进去,收不到回复就持续发,一直发到天衡弟子脸色难看地前来迎接。
他其实也可以自己进去,天衡并不会将九霄兰氏的家主拦在门口,可兰坠夜偏不,他非要让人迎接才行。
“本君是来找玄衡真人要人的,相信玄衡真人已经收到了本君的传音,将人准备好了吧?”
兰坠夜开门见山地说话,完全不绕弯子。
来迎接他的恰好是大长老云沧海和他的弟子,两人对视一眼,云沧海诡异地笑了一下说:“确实如此,宗主听闻君上来寻合欢宗大弟子,已经命人安排好了一切。”
很是识时务。
兰坠夜多看了云沧海一眼,并未因此产生什么此行轻松的感觉。
他反而更加严肃了一些,带着人快速赶到了李玄衡的太虚殿。
一进大门,兰坠夜就看见了端坐在御座上的李玄衡,在他下首的位置,水清音靠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安安静静。
这肯定不是睡着了。
兰坠夜锐利地望向李玄衡。
“本座实在没想到,最后来找本座要人的竟然会是鹤归君。”
李玄衡笑了一下,此刻是真的心情不错。
他本以为这件事只能靠自己,没想到还有帮手在。
这样的话他倒是也不用麻烦了,直接把人给出去没什么不好。
想来是他打算出了错,又或者新芽远比他以为的有眼力见,那大家就没必要闹到不可开交了。
“本君也没想到天衡会如此无礼地对待兰氏的客人。”
兰坠夜亲自上前查看水清音的情况,发现他气息冗长,身体倒是没什么大碍,只是昏迷不醒,绝对不那么简单。
他目光如炬地望向李玄衡:“玄衡真人做了什么?出尔反尔地抓了人,到底什么目的?”
李玄衡面不改色道:“本座是什么目的,君上难道不知吗?”
“按理说,本座与君上应该是站在一侧的才对。”李玄衡起身走下台阶,“君上来此不过是为了尊夫人的意愿罢了。如今本座将人给你,你把人带回去,也顺便替本座交代一句话。”
他站定在水清音身边,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耐着性子道:“若今后尊夫人安分守己地做兰氏的家主夫人,那此人自然安然无恙。若尊夫人又变了心意,产生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注意你的措辞。”
李玄衡的话没说完就被兰坠夜粗鲁地打断了。
鹤归君虽然年轻,却只是屈居谪妄君之下,并非不是玄衡真人的对手。
玄衡真人这么多年了也只是个真人,但兰坠夜年纪轻轻却能称一句君上。
他拔剑而出,太虚殿内两方弟子瞬间对峙起来,兰坠夜看都不看一眼,只盯着李玄衡,灵鹤仙剑已经抵在对方的喉舌处。
“是什么给了你这样的自信,让你觉得你可以威胁兰氏的女主人?”
兰坠夜不屑说道:“辜云翊也就罢了,你也敢如此?看来是这些年兰氏太过迁就诸位,给了诸位能如此轻视兰氏的错觉。”
李玄衡垂眼看着抵着喉舌的剑,不咸不淡道:“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本座也并不希望与兰氏交恶,本座所做的一切说来也算是在帮君上,不是吗?”
兰坠夜冷冰冰道:“本君不用你这样来帮。倒是宗主之后要如何对你的弟子交代,本君反而十分好奇。”
他倏地撤开剑刃,朝属下抬抬下巴,立刻有人将水清音好好带走。
“玄衡真人做的这些事,你的好徒弟都知道吗?”他回眸一笑,“本君真是好奇之后他会是什么反应。”他不紧不慢地说,“与其非议本君的家务事,不如好好琢磨一下如何应付你的弟子。”
兰坠夜带人要走,走到太虚殿门口,他回了一次头。
“水清音本君带走了,无论你在他身上下了什么毒,要如何控制他的性命,本君都可以解决,你威胁不到她,也别再来打扰她。她现居兰氏,很快就会与本君成亲,绝不会再与天衡有半点牵扯,莫要再做无谓的事。若再有一次,便是与天衡彻底对立,兰氏也绝不退让。”
言尽于此,兰坠夜说完就走,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李玄衡始终没再开口,也没有阻拦。
没必要阻拦。
若一切真如兰坠夜所言,那他们成亲的时候,李玄衡甚至愿意送上一份贺礼。
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天衡剑宗,他受多少屈辱都无所谓。
真的都无所谓。
李玄衡缓缓甩了一下拂尘,在心底默念着数字。
云翊早就回宗了。
宗内发生这么多事,他一直在等着他的反应。
可直到此刻,他默数到了一百,依然没等到他任何反应。
很奇怪。
他没反应当然是最好的,说明他可能真的死心了,从今开始不会再有任何不合时宜的举动。
他不会再受影响,可以安安生生如从前几百年一样。
但是——
李玄衡一整日未见辜云翊。
他被浓重的不安围绕,顾不得那样许多,亲自去了剑峰要见他,却被强力的结界给赶了出来。
“宗主,君上说要闭关几日,距离之前约定的一月之期还没到,他说是——说是不急见人。”
李玄衡一愣,心想,难不成真的是因为这个?
还没恢复体力不能见人吗?
算算一月之期至少还有二十天,这二十天不见他,李玄衡更加不安了。
他说不清自己到底为何不安,现状明显都朝着他希望的方向发展,他到底在怕什么呢?
九霄山上,新芽一觉醒来,天已经快黑了。
她很意外自己居然真的睡着了。
起身朝窗外望去,云海翻腾,还是与昨夜的景色一样,她居然还挺习惯这里的环境,看着就让人心胸开阔。
新芽张开双臂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然后开始每日的必修课。
想好事。
大师兄马上就能回来。
大师兄不会有事。
兰坠夜不会生气。
辜云翊不会再——
好事想了一半,就看见窗外崖边的传送阵里出现熟悉的人影。
新芽愣了一下,直接从窗户奔了出去,一把迎上风尘仆仆的鹤归君。
“君上回来了!”
她惊喜地唤他,目光迅速朝他身后看,除了他没见到别人。
她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立刻变了。
兰坠夜看在眼里,抿唇说道:“人带回来了,只是不能让他直接到这里来,稍后带你去见他就是了。”
新芽闻言立马又振作起来,迅速说道:“多谢君上,君上辛苦了,君上真是太快了,我还以为要多等几日呢。”
兰坠夜看着她变来变去的脸色,感慨的同时,忍不住抓住她的手:“你还叫我这个?”
新芽顿了一下,目光对上他的,呼吸微微凝滞,犹犹豫豫地说:“那不然叫什么?”
眼见着鹤归君表情越发难看,新芽赶紧找补:“那,兰公子?”
兰坠夜手上一用力,新芽立刻改口:“兰家主!兰家主总可以了吧!”
“……”兰坠夜死死瞪着她。
那看来是不可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想让她叫夫君?
她这辈子只叫过一个人夫君。
那人连她叫个师兄都要气死,若知道她叫别人夫君,兰坠夜纵然是兰氏家主怕是也要大出血了。
她不能叫,这是为他好,她用心何其良苦?
新芽舒了口气,难捱地说了句:“那我直呼你的名字也不太好吧?”
兰坠夜这样连名带姓的叫,总感觉关系很差劲啊。
新芽犹豫无奈的样子落入他眼里,兰坠夜本来还不错的心情变得特别糟糕。
他缓缓放开了她的手,到这个时候也不想纠结那么多了。
他张口欲语,抬眼的瞬间,听见新芽忽然开口:“阿夜。”
“……”兰坠夜一怔,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拳。
“阿夜,你这么快回来,我很高兴。”
握拳的手被她抓住,他听见她认认真真道:“谢谢你。”
“真的谢谢你。”
一瞬之间,仿佛春风吹开了满地的蒲公英,兰坠夜心底所有的情绪一扫而空,只剩下茫茫一片的予取予求。
她早就知道他希望她叫什么。
这个该死的坏女人——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兰坠夜艰难地开口,手反握住她,沙哑地说道,“皆是我的分内之事。”
新芽感受着他的温度,听着他迟缓而生涩的话语,心弦也不受控制地拨动。
她毫无征兆地想起凡间院落里那张冷清而阴艳的面容,跳动的心脏便好像被割了一刀。
啊呀。
这可不太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075 “……师妹
水清音被带走, 李玄衡怎么都见不到辜云翊,实在是无法安枕。
百般无奈之下他召来了大长老云沧海,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沧海,你与云翊素来亲厚, 我如今见不到他, 他回宗之后只有你见过他两次, 你来说说, 他当时状态如何?”
云沧海非常无奈地站在太虚殿里,觉得自己真是好命苦。
近日他甚至觉得自己胡须都比之前白了。
他难捱地叹气:“宗主,云翊少时你便不负责任,老是将人甩给我来教,如今他都这样大了, 独当一面,你还是要来为难我这老头子, 这实在没有道理啊。”
李玄衡被他点破, 显得有些不悦,但不悦的根源还在于他心虚。
他沉吟半晌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年世态惨淡, 我长年在外不也是为了黎民百姓?”
这倒也是。
李玄衡对辜云翊非常看重, 若无百分百把握,是不允许他离开当时还算安全的天衡剑宗的。
云沧海也心知肚明李玄衡为何如此谨慎。
当年的李玄衡身为天衡的宗主,也确实是长年在外征战,扮演着如今辜云翊所扮演的角色,鲜少有机会回到宗门之中。
这么多年过去,李玄衡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天衡,连个子嗣和道侣都没有,他也不容易。
云沧海叹了口气, 与李玄衡对视片刻,无奈说道:“我是与云翊见了两面,第一次是他刚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了他,除了宗内的情况也没多说什么。”
他是绝对不会告诉李玄衡自己透露了水清音被抓这件事的!
反正那种事情就算他不说,辜云翊也肯定会知道!
“宗主不是也知道,是我带回了云翊出关就要去诛杀魔尊的消息?”
李玄衡被他反问,沉默片刻道:“那后来呢?后来可发现他有什么异常?”
辜云翊的沉寂实在奇怪,李玄衡在担心什么云沧海不是不知道。
只是——
想到最近一次见面,他垂下眼睛道:“那次也是受宗主之托去看他,他——”
他顿了顿,道:“他也未曾与我多说什么,我没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
李玄衡居高临下地注视云沧海许久,在云沧海开始冒汗的时候,才略带困惑说道:“那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他到底想干什么?”
在做出抓水清音的决定之前,李玄衡已经做好了遭受一切反抗的准备。
他想好了如何鱼死网破,唯独没想到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实在想不明白,便询问信得过的大长老。
大长老又一次叹气,双手揣起来道:“风平浪静难道不是好事吗?”
“宗主,你不要太紧张了。”
云沧海意在安抚,可惜李玄衡不接受。
“沧海,你最清楚我为何紧张。”他抿唇说道,“这天下看似将要太平,其实暗藏玄机,外人不知晓,你我该知晓,天衡的几个长老都该知晓。”
云沧海沉默半晌,摇摇头说:“我还是想不出云翊有什么不对劲。”
最终李玄衡也没能从他这里问出什么。
云沧海离开后就回了自己的观云台。
他站在观云台看着无尽的云海,也不知道今日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
他想起自己第二次见辜云翊,就真的没发觉什么不对劲吗?
其实是有的。
只是他的直觉告诉他,说出一切带来的后果不会比沉默好多少。
他去见宗主之前卜了一卦,他的占卜虽然远远比不上净业寺的住持,但也颇有几分自信。
这卦象告诉他事情不会太妙。
既然无论如何都是不好的后果,那就两害相权从其轻。
可是……
可是。
尽管如此,云沧海还是忧心忡忡。
他站在云海之前,不断响起自己去剑峰时见到的画面。
他甚至都不觉得自己见到的真的是他。
云沧海可以说是从小看着辜云翊长大的,但当时见到他的时候,真的觉得好陌生。
他的相貌没有任何改变,情绪也如平常一样波澜不惊,人穿着玄青色的道袍在竹林里吹风,风撩起他的衣袂和长发,他盯着眼前的本命剑一动不动。
那是他往常固定的练剑时辰,所以云沧海才去那里找他。
但奇怪的是,他当时没有练剑,甚至都没去握自己的本命剑。
就连他的脚步声都是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云沧海不会看错他发现他时一瞬的意外,这简直太奇怪了。
他会发现不了他的脚步声吗?
辜云翊可能这么失误吗?
他原以为他是故意不理会他呢。
可他居然是真的没发现,这真的太奇怪了。
云沧海按了按心口,暗自祷告,天道在上,但愿他做的选择没错吧。
九霄兰氏之中,新芽现在已经见到了多日未见的水清音。
当然,水清音并不是清醒状态的。
她站在阴影里望着昏迷不醒的大师兄,脸上的神情叫人看不清。
兰坠夜一时想不出她是什么心情,迟疑片刻还是将李玄衡那些话如实告诉了她。
若能至此让她与辜云翊再无瓜葛,也不算是坏事。
“你不必担心。”说完了他就马上安慰她,“这点小问题,待族医来看过自然有办法解决。我既然把人带回来了,就肯定会还你一个囫囵个的。”
这话他也跟李玄衡说过了。
他绝对有自信兰氏可以治好水清音。
新芽缓缓抬头,将脸从阴影中拉出来。
她的神情说不出有什么不一样,但兰坠夜就是觉得她好像不太高兴。
不高兴是肯定的,她会担心大师兄,这一点兰坠夜有心理准备。
只是她这会儿的不高兴,总让他觉得还夹杂着什么别的,叫他心中七上八下的。
“我马上命族医过来为大师兄诊治。”
他只能这样承诺,希望一切进展得快一点,这样她就不用难过了。
新芽没有阻拦。
她安安静静坐在水清音身边,垂眼看见他的手,他的手好凉,冷冰冰的,好像死了一样。
新芽情不自禁地握住他的手,试图用自己的温度为他暖手。
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真的成了一具没有知觉的尸体。
新芽表情逐渐有些茫然。
这可怎么办才好。
她倒是不怀疑兰氏有办法治好大师兄,只是一会族医来了,兰坠夜让对方捎带脚给她把个脉,那可如何是好?
如果现在水清音没事了,她倒是可以全然不在乎真相大白,但他现在躺在这里,若往后都要受到天衡的掣制,岂不是太难受了?
他本来好好一个人,为了她变成这个样子,新芽如何能接受?
她心事重重地等着,没等多久族医就来了。
“夫人请稍稍让个位置,容老朽为公子诊治。”
新芽经由老族医提醒,立刻从床边离开,站到了兰坠夜的身边。
兰坠夜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包在自己的两手之中安抚地捏了捏。
“信我。”他认真地看着她。
新芽张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消片刻,兰氏的族医就看出了名堂。
他一边把脉一边拢着胡须,审慎说道:“这位公子失了心头血,身上被下了一种古老的摄魂之术。若不能尽快解开,待此术深入神魂,便是大罗神仙来也救不了他了。”
兰坠夜明显感觉到新芽被这话吓到了,面色惨白,手骤然一紧。
他迅速说道:“李玄衡说他不会有事,怎么在长老看来如此严重?”
族医道:“玄衡真人这么说,定然是有药可用,来维持术法不降的状态。”
兰坠夜面色一变,他可没从李玄衡那里拿任何解药。
想来应该也是这样,对方是打算用药物控制水清音,好间接永远控制新芽。
他飞快扫了一眼新芽,新芽试图挣开他的手,被他按住了。
“长老没有办法?”他直白地问出她最关心的问题,她便不再动了。
兰坠夜有些心疼地把她揽入怀中,也顾不上这么多人都在,这样做实在有些不太体面了。
兰氏族人们都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着头,根本不敢看家主将家规视为无误的样子。
“办法肯定是有的,家主把人带回来,老朽肯定会为家主解决后顾之忧。”
族医笑了一下说了这样一句话,直接让兰坠夜整个人释然升华了。
他马上望向新芽,得意说道:“你看,我答应了你什么,没骗你吧?”
族医笑容一滞,观察了一下家主怀里的夫人,见她惨白的脸色瞬间恢复血色,似乎感情很好地抱住了家主的胳膊。
“是,你最好了。”
那诚恳认真的夸赞,不过短短几个子,就让家主产生了他从未见过的飘飘然。
族医:“……”算了。
他低头片刻,等兰坠夜得意够了才再次开口:“只是需要许多贵重的药材——”
“拿我的钥匙去开我的私库,需要什么随便拿。”兰坠夜毫不在意地说。
族医叹息一声:“兰氏有的自然不用动家主的私库,主要是一些兰氏也没有的药材。”
他抬眸说道:“那些药材生在特殊的地方,族中如今人手吃紧,怕是没人能担此重任。”
“我去。”兰坠夜再次毫不犹豫地说道。
新芽闻声心脏一紧,不自觉抓紧了他的手。
兰坠夜安抚地拍了拍她,迟疑片刻,扬起广袖挡住旁人的视线,飞快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别担心,寻个药材罢了,小事一桩。”
他亲完了就放下衣袖,不断给族医使眼色,族医上道地说:“是,若家主肯出手,那这件事确实再简单不过。如此老朽便回去先准备其他药材,等家主寻回药材,便可以着手为这位公子解毒了。”
老族医起身说道:“药方老朽写好了交给家主。”
兰坠夜点头受了。
在老族医准备离开的时候,新芽始终挂怀着他的反应,怕他叫住对方。
还好他没有。
他一直安安静静,没提给她查看身体的事。
她为了保持这个状态,至今也不太方便修炼。
新芽暗了暗眼眸,刚想松口气,就看见要走的族医转过身来,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家主之前要老朽为夫人把脉,当时太晚了,有些耽搁。现今老朽在这里,夫人也在,不如顺便一起看了,一起备药安胎。”
安胎。
安什么胎?
她这满腹的鬼胎吗??
新芽的表情瞬间比之前更加扭曲。
兰坠夜似乎也被提醒了,这才想起孩子的事。
他一时懊恼,觉得自己为父很不负责任。
他是很想做个好父亲的,至少要比自己的父亲合格。
他转过身来扶住新芽的肩膀,轻声说道:“也好,上次我不在,这次我陪着你,让长老给你看看。”
新芽皮笑肉不笑地望向他,嘴里想说什么狡辩的话。
又想到他如何真心实意地为她着想,为她奔波,那些欺骗的话就全都说不出来了。
她望着他真挚的眼睛,突然舍不得看这双眼睛悲痛欲绝的样子。
于是她保持沉默,任由长老朝她伸出手。
新芽看见自己也抬起了手,其实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大师兄是这个样子,若被天衡控制,往后一定艰难。
此事因她而起,她该负责,如今兰坠夜有法子,自然该继续虚与委蛇下去。
再拖一阵子,拖到大师兄吃了解药就行了。
——可为什么要这样利用他呢?
他又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虽然现在还没说要去寻药的地方在哪,但只听长老说族中其他人办不到就明白不简单了。
兰氏子弟都办不到,非要鹤归君亲自出马,一定很危险。
他为什么要被这也对待呢。
新芽眼睛发涩,她阖了阖眼,明白不能让别人替自己承担因果。
她宁可被拆穿,宁可就与他决裂,也不要亏欠他太多。
大不了就是去找一趟辜云翊,在天衡大闹一场。
她这里还有辜云翊给的对牌,这东西可以联系到他。
说来说去还是要他如愿了。
新芽淡淡地朝族医伸出手,微微启唇说道:“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兰坠夜不解地看过来,不明白她说什么失望。
新芽当要说完,却被异变打断。
细微的咳嗽声传来,新芽身子一顿,立刻望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
水清音手指动了动,咳嗽止住,一点点睁开眼。
那双熟悉的桃花眼望向周围,像是在判断自己置身何处。
新芽顿时什么都忘了,立刻跑到床边抓住他的手。
“大师兄,你醒了!”
水清音安然地躺在那里,先是看了看自己被她紧握的手,随后去看她紧张的神色,那张熟悉的脸上缓缓浮现笑意。
他开口说话,音调沙哑,轻轻浅浅地唤了声:“……师妹。”
新芽听在耳中,不知怎么,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076 “对我说这
水清音醒了, 这肯定是件好事。
但站在新芽身边的兰坠夜却不这么想。
水清音看见新芽的一瞬间,便也看见了站在新芽身边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