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031 “你这个没
谪妄君何许人也?
天衡剑宗的第一把交椅。
不, 严格来说,整个修界都要唯他马首是瞻。
若他有权欲之心,现在稳坐钓鱼台的那些世家大族都得听他的。
他有绝对的实力,又有淡泊的性情, 完全符合人们心目中对神君的想象。
他是天下修士的标杆, 是他们崇拜仰慕的存在, 是不折不扣的救世主。
这样的人, 漏夜时分来到一只小妖下榻之处,与她相处的氛围还十分微妙,怎么会不奇怪?
谪妄君除妖向来只需要一步,提剑就足够了。
若他真是来除妖,怎会这么久了新芽还活得好好的?
这样漫长的时间都足够谪妄君玩好几次九族消消乐了。
一叶是佛修, 他最能感应到一个人身上是善是恶,是杀还是留。
他见过谪妄君对敌, 他真正起杀心的时候, 和面对新芽的时候截然不同。
法师从未见过谪妄君今日这副模样。
他们相识这些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失态。
他想起了在天衡剑宗听到的一些消息。
求药的时候,天衡也跟他说了需要涤荡魔气的事情, 他自然答应下来。
离开的时候, 他极好的耳力让他听闻到一些与谪妄君有关的私事——人们在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关于谪妄君和离的事情。
和离。
辜云翊和离了。
一叶知道他成亲的事。
但这些俗世中事,净业寺从来不参与,三年前的盛典,寺内没有任何人来参加。
他当时因为——他当时正在闭关。
一片黑暗之中,自然也看不见听不见关乎那段亲事的任何相关。
可他今日听说谪妄君和离了,不但和离了,还有些误会在其中。
人人都说谪妄君的妻子是天衡失踪已久的女弟子温若笙, 她被找回来没多久就嫁给了谪妄君,是一桩为人称颂的美谈。
但现在他们又说,其实是搞错了,谪妄君的妻子根本不是温若笙,她身份有误,甚至都不是人族,是只妖。
是妖。
一叶抬眼,安静地看着新芽的眉眼。
其实哪怕她什么都不说,结合之前在合欢宗花宗主的语焉不详,以及她腰间的玉佩和今日骤然现身的谪妄君,他也能了解得差不多了。
他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感受。
好像不管她这些年经历什么都不该是他可以置喙的。
毕竟她会离开,会流离失所,会发生那么多事,都与他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一叶忽然收回目光,轻声道:“用药吧。”
她还没回答,他就主动转移了话题。
新芽当然也不会傻到追着要说,顺着台阶就下来了。
之前没拿到的小花这次到了她手里,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这是疗伤的药,吃了她就好了,好了之后她就可以回合欢宗去。
法师也能功成身退,去做他该做的事。
他们会就此分开。
新芽以为她吃药的时候会犹豫一下。
可很奇怪,她一点都没犹豫,吃得痛痛快快。
一叶显然也对此有些意外,不过他并未表现出来。
他安静地看着她服下药物。
她像是有些好奇药效,吃完之后闭目感受了一下,手脚不停活动着。
良久,她睁开眼睛道:“感觉真好!”
神药不愧是神药,服下之后灵府如同刮起了春风,柔和的风将她识海所有的伤疤尽数消除,她现在算是真真正正完好无损了。
她痊愈了,他也没有理由继续留下来。
新芽马上说道:“天色不早了,法师是住一晚再走,还是现在就走呢?”
她说话时语气随意,全然没有白日里的甜蜜与不舍。
一叶接下了涤荡魔气的差事,自然也要尽快赶过去。
只是——
他安静地望着新芽,看着她始终笑靥如花地注视他,等着他确切离开的时间。
“你想起来了。”
正如他之前陈述她忘了时一样,他察觉到她记起来的时候,也相当的肯定。
新芽脸上的笑没有任何变化,歪着头道:“嗯?什么?想起来?啊,暂时还没有,才刚吃了药,目前只是觉得识海很舒服,没想起什么之前的事情。”
她否认了。
她否认是她的态度,但猜到她记起来是他的肯定。
一叶忽然就特别不舒服。
法师站在原地,屋子里明明亮堂堂的,他却感受不到任何温暖之意。
说来如今已经是夏末秋初,天衡境内冷得并不快,夜里也还是有些炎热。
他修为又高,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是怕冷的人。
可他现在确实觉得很冷。
他知道自己该走,她所做的选择才是对的,正如以前分开时一样,她总是那么决绝那么明智。
可是。
可是。
她记不起来的时候,他尚且还能维持理智。
她记起来了——
她记起来这件事,她此刻面对他的态度,让温润如玉的法师难以自控地颦眉而起。
“……明日。我明日离开。”
他最终还是给了她确切的回答。
新芽笑了一下,点头说道:“那早些休息,天色很晚了,我就不打搅法师了。”
阿叶这样的称呼忽然就没有了。
亲昵消失,眼下的她除了疏离淡漠,什么都没有。
她记起来了。
对他是这样的态度再正常不过。
是他拒绝了她。
是他的无动于衷导致她被净业寺赶出去。
她这些年不知经历了什么,遍体鳞伤,成熟许多。
成熟代表她从前过得肯定很不好。
她过得不好。
一叶垂下眼眸,安静地走出客房。
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
夜深了,孤男寡女难道还要继续共处一室吗?
赶路时叶舟上发生的事情就好像一场梦,突破了他的底线,而后消散得无影无踪。
房门打开的瞬间,尘埃在灯光里飞舞,一叶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像一株被移出幽谷的兰草,有些不适应地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的僧袍是白色的,是净业寺法师级别的佛修才有资格穿的颜色。
肃穆洁净的僧袍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清淡、素净、不容亵渎。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像是有些迟疑,但最后还是安静地走了。
新芽在屋子里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按理说她这个修为是听不见高修的脚步声的,应该是他有意放大,让她知道他走了。
……肯定是猜到了她会关注他的去留。
他总是这么细心。
总是这样。
新芽垂下眼回到床榻上,放下帷幔,将自己关在密闭的空间里。
这样会让她稍微有点安全感。
她拢着被子靠在墙角,脑海中属于从前的记忆模糊零散地回放在脑海中。
她想起来了一些过去。
它们是片段式的,断断续续,并不连贯,但不妨碍她找回当时的感受。
她伸手按了按心口,告诉自己别想那么多,那都过去多少年了?
还好她记不起离开净业寺的经过,如此还能更加稳定一些。
尽管猜得到其中关窍,可只要想不起来就不用多么难受。
她躺下去闭上眼睛,催促自己赶紧睡觉。
醒来之后就回合欢宗去,就当从来没见过他好了。
就当分开以后就再也没见过。
就当——
好像没办法就当做一切没发生过。
正如她所预想的一样,她早就穿书了。
她穿成这个冒认女主身份的恶毒女配时,还是朵刚开了灵识的花苗。
天知道她当时多无助,莫名其妙变成了一个连身体都没有的植物,她都不敢回想自己最初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一叶那时还只是个小沙弥,他的出现让她看见了希望,他是她的大救星。
他每日来给她施肥浇水,陪她说话。他小时候和人说话就已经让人很舒服了,他非常风趣,一点都不死板,会说今天背了什么经,说方丈夸了他,甚至说下山买糖葫芦的时候被狗追了。
她把全部的希望和时间都给了他。
在他长大之后,她也成功化形,不再拘泥于那一片方寸之地。
这脱不开他的功劳。
那每日的灵液与细心的照料,都是她可以这么快化形的关键。
只是好的因并未种下好的果。
新芽拉起被子蒙住脸,逼迫自己入睡。
时间毕竟过去好几年了,中间甚至还隔着另外一段感情。
再回想起来,纵然依然伤感,也没有那么沉重了。
新芽最后还是睡着了。
她睡得着,可这夜里另外两个人则完全睡不着。
辜云翊从客栈离开,很快回到了天衡剑宗。
大长老过来告诉他一叶来求过药,他记得他的吩咐,没给他那味真正的药。
“他要金璃花,这味药只有天衡有,若无你的叮嘱,自然是要成人之美的。”云沧海表情古怪地看着辜云翊,“只是不知你为何不让我给一叶法师真的金璃花?若耽误了行医——”
“不会耽误。”辜云翊道,“我给长老的药比金璃花更好。”
“那就好。但你是怎么知道法师会来求药的?是发生了什么吗?”
云沧海有许多疑问,可惜得不到辜云翊更多回答了。
他回了剑峰,坐在空空荡荡的寝殿里。
这里的一切仍然维持着新芽离开之前的样子,丝毫未改。
他缓缓抬起手掌,在心底里又一次告诉自己:不急。
是的,不急。
面对新芽和一叶时他说出这两个字,不是对他们任何一个人说的,这是对他自己说的。
他没有警告威胁任何人,他是在告诉自己不急。
他怕自己急。
他说不急的时候语气很轻,像风拂过琴弦。这两个字落在地上不是平的,是往下沉的,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听不到落地的声音,你知道它一直在往下坠,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底。
不要急。
别急——
咔哒。
手中茶盏碎裂,沏好的茶洒了一手。
辜云翊静静看了一眼,还未曾做出什么反应,先听见了鸣钟声。
急切的钟鸣声响彻夜空,惊醒了所有的天衡弟子。
辜云翊望向窗外,很快看见玄衡真人御剑而来。
“出事了。”
师父一进门就面色沉重地这样告诉他。
辜云翊偏了偏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意外之色。
客栈里面,一叶深夜未眠,也远远听见天衡的钟声。
那钟声急切刺耳,天衡境内所有的百姓都跟着提起了心。
出事了。
上一次听见这样急切的钟声,还是妖王仍在的时候。
自从谪妄君横空出世,妖王死于缚丝剑下,他们已经很久没听见这样急促的钟声了。
新芽也被钟声吵醒,她疑惑地睁开眼,头有些疼。
房门被人敲响,她拉开帷幔看了看天色,天差不多已经亮了。
“出什么事了?”
开门时她看见了一叶。她在天衡三年,自然知道这样的钟声代表什么,暂时也顾不上扭捏,下意识询问了法师。
法师的脸是那种让人看了会安静下来的好看。
再多的忧虑和烦恼,在看见他的脸时都会很快消解。
他本不是天衡弟子,不该知晓内情,即便知晓似乎也不该告诉新芽。
可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告诉她:“春涧山出事了。”
“什么?”
春涧山?
那不是合欢宗所在的地方?
出事的自然不是合欢宗,是整个春涧山。
原书里其实也有关于春涧山的剧情,可那在非常靠后的位置了,都快大结局了。
新芽原本想着在那之前提前避开,最好可以劝宗门其他人也先行离开。
可现在法师告诉她,春涧山这个时候就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新芽手按着门框,有些用力,暗暗祈祷千万别是——
“有古怪秘境现世,就在春涧山上。”一叶蹙眉说道,“此前天衡请我到前线净化魔气,我本打算今日出发,但入夜时分,前线魔气骤然消散,春涧山反被魔气笼罩。那秘境悬于整座山之上,周围凝绕浓重的邪气,周围百姓被邪气影响,已半数入魔。”
“……”
大结局才会发生的剧情提前了。
新芽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不是,这什么意思?为什么??没有理由啊??
如果说和她有关,可她什么都没做,就过来吃个药,怎么秘境就冒出来了?
新芽本能地想避开,可她想到师门,想到那内有玄机的秘境,为难片刻还是说:“我得赶紧回去看看师父他们。”
法师点头说:“我也正要回去。”
这意思是一起走。
这本来也没什么,换做之前新芽肯定不会拒绝。
顺风车不搭白不搭。
可是现在……
“带着我可能会影响行程。春涧山一出事,各宗门高修定然会全都赶过去。法师和我同行人若叫人看见,怕是不好解释。”
新芽的考虑非常周到,处处为他着想。
“我们还是兵分两路吧,法师自行赶路还走得快一些。”
她这样明事理,本该是合适的、为他所认可的。
可一叶看着她就此要走的模样,忽然就想起了她离开净业寺的时候。
那时也正值夏季,后山的菩提树叶子绿得发亮,蝉叫得很吵。
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裙摆,裙摆被她捏皱了,她手心全都是汗,黏糊糊的。
她说:“阿叶,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蝉在叫,风在吹,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低下头,双手合十说:“对不起。”
“……对不起。”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对她说过几句对不起了。
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对不起的。
他是和尚,是佛修,他们自相识便彼此清楚。
不管他们之间产生怎样的俗世羁绊,都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他又有什么错呢。
新芽看着他此刻明显不同之前的神色,心底这样想着:他又有什么错呢?
是她不该把不妥当的感情放在他身上。
无论是吊桥效应也好,还是雏鸟情节也罢,都不该加注在一个她一开始就知道不可能有结果的人身上。
这是害人啊!
不行不行,她不干害人的事,那时走得真是好,即便记不清走时如何走的,但总归是不欢而散,走都走了,过程也不重要。
他外出寻她那么久,甚至在合欢宗等她,还把……把身体给她了,总得来说她没亏什么。
倒是他,回去之后还不知道要被怎么惩罚,她哪里还要让他现在这样别扭难受?
新芽叹了口气,改变主意道:“算了,还是一起走吧,我有办法。”
她说着话,闭着眼睛念了个咒,人瞬间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法师僧袍的前襟处多了一朵菟丝花。
“好了好了,这样绝对不会被人发现了,你记得把我的妖气藏一藏就好。”
她大大方方,妥妥当当。
一叶要赶路,知道时间不等人,他本能地迈开步子,朝春涧山行去。
空中的风吹在他身上,僧袍贴着他,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他的肩算不得很宽,至少比不得剑修们。
他的腰又很细,整个人端的是有些弱柳扶风之感。
他望着前路,光有些迷人眼,他听见新芽问他:“一叶法师,前面那是?”
他因她的疑问观察前方,心思却不怎么在这上面。
她叫他一叶法师。一叶是他的法号,取的时候自是取好意。
一叶知秋。
一叶菩提。
全都是好意。
可他现今感受不到秋意,也感受不到菩提心。
他只觉一叶障目。
“是天衡弟子的队伍。”
玄青色道袍那么扎眼,在蔚蓝天际下很好认。
新芽会问自然不是因为不知道,她的目的是:“天衡的剑修鼻子最灵了,我怕他们会发现我,好麻烦的,咱们换条路走吧?”
自然无有不可。
他也不希望她被发现。
可刚转了个方向,就看见了新芽更害怕面对的人。
谪妄君一人一剑,御风而行。
他未曾御剑,剑被他握在手中,他屈膝御风,速度极快,眨眼间与他们擦肩而过。
新芽现在是原形,他应该看不见她,毕竟她那么小。
可她却觉得谪妄君一闪而过的视线,将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呆呆地望着他飞逝不见的身影,谪妄君一个人赶路,御剑都嫌不够快,选择了御风。
他一个人,不带着她,也不用考虑舒适度的问题。
就是,怎么说呢,嗯……比起御剑的姿态,他御风时更落拓潇洒了。
黑黑的发那么长,披满了肩背,素净禁欲的道袍包裹着清劲的腰身,那回眸探来的神色似是而非,缥缈出尘。
总之就是……身材很曼妙。
“新芽。”
突兀地听见一叶唤她,新芽懵懵懂懂地应了声:“嗯?”
法师低下头来,温温柔柔地摸了摸她的花瓣,问她:“你在看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她不是原形吗??又没眼睛,他怎么发现的?
一叶沉默了。
他静静地注视她不断调转的花朵,花蕊朝着哪边,自然就是在看哪里。
他忍不住想起少时,那时候她还没化形,也不能说话,每次他和她说话,她也是像现在这样花枝轻轻晃,时而在点头,时而在笑。
但现在这些都不独属于他了。
甚至永远不会再属于他。
他忽然没了说话的欲望。
他不说,新芽也没再开口,直接把这个问题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等他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竟有些相顾无言,尴尬寡淡的感觉。
这让一叶很不好受。
法师面色仍然清清淡淡,不染尘埃的模样。可他衣襟上的花在他落地之后,甚至不曾道别,稍微蹭了一下他的胸口就消失不见了。
她走了。
她急着回宗,走得快些都是寻常。
一叶法师到了春涧山,立刻被请到了秘境入口所在处,即便关切她的安危,好像也没身份和机会再做更多。
春涧山的秘境非常危险,结局的时候辜云翊和女主一起入了秘境,九死一生才出来。
合欢宗就在春涧山,也是因为这次秘境剧情才大受打击,弟子死伤众多。
新芽没想到剧情会提前这么多,她不觉得自己有本事拯救全宗,只想着回去报个信,叫大家能躲就躲,千万别因为秘境里可能存在的至宝而产生贪念。
贪心就会死。
新芽走得匆忙,完全是与秘境入口相悖的方向,此刻周围全都是修士,还都是厉害的修士,她生怕被发现,小心翼翼的,走路都一Ω一Ω的,十分警惕。
然后她就被人捏着衣领提了起来。
“小芽。”大师兄在她耳边忧郁地叹息,“真是叫师兄好找。”
他俯下身来朝着她的脸逼近:“你这个没良心的坏女人。”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今天肥嘟嘟,大家点点评论和营养液,么么么么
第32章 032 “牡丹花下
“大师兄。”
新芽瞧见水清音着实松了口气。
“出事了, 你快带我回去,我得跟师父说一声。”
她显得有些着急,拉着他的手臂就要走。
水清音不疾不徐地反握住她,将她安安稳稳地按在身前。
“出事了若还要你来报信, 师父就真成了老不死的废物了。”
“……”真不愧是前辈, 说起话来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尊师重道呢。
“太多高修来春涧山了, 此刻宗内开了护山大阵, 只出不进,你回不去了。”
“什么?!”她指指自己和他:“那大师兄岂不是也回不去了?”
“是啊。”水清音握着她的手,摆弄她的手指,“为了找你,回不去了呢。”
他歪了歪头, 长发从肩头滑落,昳丽的眉眼在慢慢暗下来的天色中极其惑人, 有种近乎雌雄莫辨的美丽。
“这是第几次了?我若是知道有个师妹要如此操心, 当初绝对不会管你的闲事。”
新芽一口气憋在嗓子眼,盯着他看了半晌,被他攥着的手莫名出了一手心的汗。
水清音发现了, 嘴角勾起一个清浅的笑意, 狭长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睨着她,伸手摊开她的掌心,用自己的帕子细致地给她擦干掌心。
“我自己来就好……”
新芽想自己来,水清音直接松了手。
“都已经擦完了。”他慢吞吞道,“小芽,你下次能不能说快点,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的?她的?新芽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故意说这么慢, 就是想占我的便宜,让师兄帮你干活。”水清音叹息道,“小芽,你可真是不孝顺。”
这是他第二次这么说她了。
新芽忍不住怼回去:“孝顺这个词不用在师兄妹之间。”
“谁说的?”水清音忽然抓住她的手拽到了一旁,抬眼望着前方,话里继续说着,“在我这里就是适用。师兄现在对你好,就指望着以后老了你照顾师兄,给师兄养老送终呢。”
新芽被他拉到身侧,变化有些突兀,好不容易才站稳。
她有点无奈道:“大师兄你开什么玩笑,大家都是修士,寿数漫长,怎么就需要我给你养老送终了?”
水清音闲散地说:“师兄不一样啊,师兄比较没用,修炼至今一事无成,哪里比得了师妹,才入门几日不到已经积攒了这么多修为。”
他塞给新芽什么东西,新芽刚要抬眼又垂下头去。
“吃了吧。”
“这是什么?”
水清音望向她,幽幽说道:“你说呢?”他压低声音,“你同一叶法师双修之后,可服过药?”
“……服药?”新芽有些茫然。
水清音睁大眼睛,新奇地看着她:“难不成师妹打算给一叶法师生个孩子?”
“嗯……也不是不行。若有了孩子,想来师妹如何采补法师,法师都无怨无悔了。到时师妹若觉得孩子带在身边耽误事,还可以丢给师兄。师兄自认修炼入不得门,但很会养孩子。”水清音开始标榜自己,“师妹有所不知,你七师兄就是我一手带大的,你看他现在长得多好唔——”
他絮絮叨叨说到半路,唇瓣□□燥的手捂住。
水清音垂眼望去,看见新芽麻利地吞了丹药。
“好可惜。”他在她掌心之下闷声道,“没有孩子带了。”
新芽嘴角抽了一下,掌心痒痒的,刚被他擦干现在又湿了。
是他唇齿带来的湿意。
新芽心里有些不自在,她收回手打算去看看前面。
躲在这里说了会儿话,突然被他拉开,还不知道是为什么。
抬眸之前又被水清音挡住视线。
“别看。”他轻飘飘地说了一声。
新芽的视野被他掌心挡住,但听力还在,前面发生了什么她尚能听见。
“谪妄君到了!”
“谪妄君总算来了,怎么天衡其他弟子都到了,君上才到?”
“是啊,我分明在路上见到君上先行一步了。”
有力的双臂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呈保护姿态庇护着。
水清音低下头来,长发挡住她的视线,他的声音在耳边柔柔的:“师妹别出声也别看,传奇杀妖王来了,你可千万要小心呐。”
“……大师兄,谪妄君知道你给他起这么个外号,会不会砍你一剑?”
新芽嘴上这么吐槽,面上却忍不住带起笑意。
传奇杀妖王,真是好形象,比什么大英雄听起来亲民多了。
不对。
等等。
杀妖王来了,那妖呢?
妖在这呢——是她。
现在她知道水清音为什么不让她说话了。
哈哈,下午好啊大家,除了辜云翊:(
“他会不会砍我不知道,但大概率会砍你。”水清音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懒洋洋道:“春涧山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合欢宗封了护山大阵,就是怕被谪妄君找上门来。这里最大的宗门就是咱们了,咱们又素来不被天衡看得起,他们肯定会怀疑咱们。”
“你是妖体,又孤身一人在外,被天衡发现,定然要抓起来盘问一番,哎呀——”
水清音抱着她就要跑。
辜云翊看过来了。
新芽马不停蹄地跟着师兄要跑。
可你猜怎么着,前有狼后有虎,九霄兰氏的人就在后面不远处。
“……小芽,你放心,真要出事了,大师兄跑掉之后,一定每年都给你烧几个美男子。”他特别强调,“绝对都是处男。”
新芽低下头,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太倒霉了。
这都是什么事儿。
她什么都没干,却要因为身份被怀疑被盯视。
如果不是水清音在这里,她孤身一人还不知道多尴尬。
想到这里,新芽抬起头,望着大师兄近在咫尺的眉眼。
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一身淡粉色的标志性合欢宗弟子服,乌发雪肤,妖颜惑众。
他的眼神那么阳光,哪怕天色开始暗下来了,依然像是会发出光芒的太阳。
新芽忍不住心跳加快。
别误会,这不是心动什么的,这是因为,阳光明媚的一双眼睛里面,总让她感觉到一些压抑的阴冷。
水清音的松散并不会让人觉得不可靠。
他有时候真的会笑眯眯地说出非常吓人的话。
比方说现在:“若他们有所行动,你就往西边跑。那边的修士不算厉害,你拿着这把刀,见人就刺,记得要刺要害,一击毙命,速度要快。”
杀人逃跑,看起来更可疑了吧?
在大师兄眼里,被天衡抓走审问比这个还可怕吗?
看着这边的视线越来越多,新芽飞快地扫了一眼西边。比起九霄兰氏和天衡来说,那边确实弱一些。如果有人替她殿后,那西边就是她唯一的出路。
不过新芽没觉得事情有那么极端。
看着她的那些人里面有不少熟悉面孔。
尤其是天衡的,她看见兰香河在人群里眼神复杂地望着她。
他们看上去不像是在怀疑她,打算来抓她的。
那他们这是——
“谪妄君何在?”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声,音色清冽坚韧,极有力量。
新芽一顿,迅速回头望去,看见离她站着的地方不远,有另外一个穿着斗篷戴着兜帽的女子。
比起明显是合欢宗弟子的她来说,此人的打扮古怪,似乎更加值得怀疑。
他们是在看她。
新芽下意识去看大师兄,大师兄也意识到误会了,紧绷的肩颈稍稍放松下来。
新芽没有跟着他松口气。
因为她看见那女子摘掉了兜帽,露出一张带着倔强坚韧之色的素美脸庞。
她不惧所有的探究视线,无视一切的危机,落落大方地越过她和水清音走到人前。
“想必这位便是谪妄君了。”
她手中握着一把几乎称得上破旧的剑,却一点都不显得落魄。
她抬眸仰视远处的辜云翊,谪妄君确实在这里,也一直在看着这边。
他看的也是这名女子,不是新芽。
自始至终,他的视线跟着女子走,无论新芽和水清音挪到何处,他的视线所定的地方都不曾更改。
新芽心里忽然有个猜测,这个猜测很快得到证实。
“谪妄君可识得此物?”
女子抬起手来,本来空着的那只手中出现了一件信物。
信物通体碧绿,形状仿似一柄小剑,在傍晚的天光下泛着动人的光。
修界只有一个宗门的标识是一柄缩小的剑。
是天衡剑宗。
“那是——”有天衡弟子站出来,语气颇为激动,“那似乎是天衡长老的身份玉牌?”
确实。这明显是天衡长老的身份玉佩,新芽以前在大长老等人身上见到过。
眼前的女子并非天衡弟子,更不可能是长老,但她却拥有这枚信物。
答案呼之欲出。
“这难道是——”
“谪妄君。”女子盈盈一拜,“听闻贵宗一直在找此物,传说此物乃是贵宗失踪的弟子温若笙之物。我自小便与此物在一起,它伴我一起长大,少时在我的骨血里滋养,长大之后便有了形态。”
新芽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
“若我没猜错。”女子仰视着始终没有任何表示的辜云翊,“我应该就是贵宗要找的人。”
温若笙出现了。
真正的温若笙出现了。
就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关键时刻。
就在修界高修齐聚的此时此刻。
新芽睁大眼睛望着这一幕,身边的水清音低头看着她紧紧握着的双手。
她手攥得很紧,手指泛白,看上去在极力忍耐。
完全不是看八卦该有的模样。
水清音若有所思地阖了阖眼。
“之前宗主不是派了人去找真正的温师妹吗?”
“是啊,一直都没消息,怎么会在这里?”
“会不会又是假的,毕竟有前车之鉴……”
托新芽这个冒牌货的福,现在自称是温若笙的人出现,都会被天衡弟子下意识地怀疑。
可新芽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她,这不是假的。
这是真的。
无论是那野草一样坚韧不拔的气质,还是握剑而立的风采,都不是可以伪装得出来的。
那是真正的天生仙骨。
温若笙并不介意自己被怀疑,她淡淡说道:“他们确实寻到线索来找我了,但我不相信他们,躲开了。”
她定定地望着人群之中最醒目的存在:“我只相信谪妄君。”
没有人会怀疑辜云翊。
这个世界上若还有谁是完全可信的,唯独谪妄君。
谪妄君是救世的英雄,他若还不能相信,这天下还有指望吗?
温若笙往前一步,盯紧了辜云翊道:“这些日子有很多人在找我,我也曾相信其中某些人,但他们都是骗子。”
“他们觊觎我的仙骨,险些要了我的命,从那以后我便不再相信任何人。”
她不相信别人,却也确定自己就是天衡要找的人。
她还是想要回家去,找到父亲认祖归宗。
所以她听闻此地的意外,便风尘仆仆地赶来,努力见到了她唯一相信的人。
“君上。”她先这样唤了一声,随后皱了皱眉,迟疑片刻,重新唤道,“师兄。”
新芽忽然觉得嗓子很难受。
她特别想咳嗽,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她以前叫辜云翊师兄的画面。
哪怕成了亲,因着辜云翊的某些冷淡之处,她也不好意思常常叫夫君。
大多时候她都是叫他师兄,包括想要引诱他圆房的时候。
那时候她叫他师兄,音调七拐八拐,要多夹有多夹。
现在真正有资格叫他师兄的人出现了。
女主回来了,她自己找了回来。
不难猜想,一定是新芽的冒充才让她多经历了许多危险,最终自己找了回来。
按照剧情,本该是辜云翊找到她带她回宗的。
都是她害的。
新芽莫名有些害怕。
她飞快地转身,既然他们盯着这里的原因不是她,那她还不趁机快跑,在等什么?
新芽抓住水清音的手,刚要唤他一声大师兄,便听见一直沉默的谪妄君开口了。
他的嗓音悦耳,带着一些千回百转难以定性的情绪,很慢但很肯定地应了一声:“师妹。”
【师妹】
【师妹】
【师妹】
新芽脚步猛地顿住,左腿绊右腿,险些摔倒。
水清音及时将她扶住,叹息着揽入怀中。
“师妹。”他也这样唤她,在她耳边慢慢说道:“师妹,真狼狈啊。”
“怎么抖成这个样子?”水清音奇怪地问,“在害怕吗?怕什么呢?危机已经解除了。”
……是啊,危机已经解除了。
她不是被注视的人,被注视的是女主。
可也正是因为女主的出现她才更加危险。
驱使妖奴修炼的人出现了。
原书里面她的角色会被温若笙折磨七年,生不如死。
她敢冒认身份,自不量力,被如何折磨都是罪有应得。
如今她不但假冒了她,甚至还害她回归的时间推迟,险些出事,若被追究起来——
新芽想到这里反而止住了情不自禁地颤抖。
她被人抱得更紧了。
大师兄搂着她。
他没有多么了不起的修为,没有以一敌万的本事,可每次她外出未归都是他来寻她。
面对可能存在的危险时,也是他始终站在她身边守着。
哪怕嘴上说着什么给她烧几个处男,可他护着她的身体从未躲开。
现在也是一样。
她在发抖,状态奇怪,他定然有许多疑惑,但依然没有任何的保留。
他抱着她吹起一片花瓣,无数花瓣围绕着他们,将他们带离旋涡的中心。
喧闹渐渐远离,新芽飞快地眨了眨眼,懵懵懂懂地望向他。
“……其实大师兄不用非得管我。”她突然说道,“虽然他们现在看起来不会找我的麻烦,但谁知道之后呢?若他们突然改变主意要抓我盘问,从后面对你出手,那你就死定了。”
聚集在此地的修士,没有一个不是修界赫赫有名的大能。
水清音的修为在他们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他本人也对此认可:“是啊。”他若无其事道,“他们要是现在对我出手,那我就死定了。”
哪怕离得远了,依然能感受一股冰冷的视线始终定在他们这边。
水清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是谁。
那个人若是对他出手,那可不就是死定了。
新芽微微抿唇,洁白的牙齿轻轻咬住殷红的唇瓣,神色有些茫然。
“不过——”水清音话锋一转,笑弯了眼睛,凑到她面前真假难辨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新芽:“……”
6。
神人一个。
新芽瞬间伤春悲秋不起来了,她努力维持着体面的表情转移话题:“我们现在去哪?”
回答她的不是水清音,是周围突然袭来的超强吸力。
她好像被丢进了马桶里,无边无际的吸力将她卷曲、冲刷,随后重重丢进一片水中。
新芽不会凫水,但她没有慌张。
她记得人有浮力,如果不会游泳,落水之后只要不挣扎就能一点点浮上水面。
事实证明她做对了。
她很快飘了上去,但四周一片一望无际的碧绿湖水,瞧不见任何岸的迹象。
完了。
她要就这么飘着吗?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大师兄呢?
她努力摊开四肢,想面朝上呼救试试。
可她刚面朝上,就看见了让她半个字都不敢吭的一幕。
只见湖水顶端,无边无际的血肉包裹着屋顶——原来她所在的不是什么湖,只是一处极大的室内水池。而屋顶上蠕动的血肉,致使人根本看不出原本这里该是什么样子。
嘀嗒、嘀嗒。
血滴还有碎肉跟着一起从顶端落下,新芽注意到周围的水开始变成红色。
碎肉上有的还带着些衣料,这让她想起今日见过的那些修士。
有天衡弟子服的衣料,也有其他各宗门弟子服的衣料。
他们全都死了,被割裂成一片一片的碎肉,连个全尸都没有。
新芽浑身一凛,瞬间知道自己在哪了。
她进到了秘境里面!
这是原书结局才会出现的那个秘境,她被吸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早上好宝贝们!!
第33章 033 “谪妄君是
新芽的消失并未引起任何波澜。
没人在意、又或者没人注意到一对走远的合欢宗弟子。
突然现世的秘境散发着庞大的威压, 说这威压来自魔气又有些不对,隐约之中还能感受到神力藏在其中。甚至神力是占上风的,修士们聚集此地没多久,便确定了秘境的来历。
“这恐怕是归墟。”
李玄衡蹙眉望着高山之上布满阴云的秘境入口, “归墟”二字出口, 所有站在此地的修界权威都更加沉默了。
上古时期, 诸神与初代魔君大战, 魔君被斩杀,肉身化为魔气散落天地间。诸神散尽元神,将最浓烈的那一部分魔气封印在春涧山地底,以九霄兰氏的祖脉灵气镇压,唤为归墟。
如今神迹全无, 皆因当年的镇压。正因神界没落,世间灵脉凋零, 才让后来复起的妖魔占了上风, 压制修界这么多年。
直到辜云翊现世,斩杀作恶多端的妖王之后,天下局势才发生改变。
千万年来, 魔气一直在渗透滋生, 试图冲破封印。每隔几百年,秘境会短暂开启一次,修士们进去斩杀魔物,顺带寻找上古遗落的法宝,秘境则汲取修士的力量稳定结界,各取所需。
但真正的核心封印从来没有人能触及,那里埋着初代魔君的一部分残骸,以及一件上古神器镇天印。
镇天印是诸神用来镇压魔君残骸的核心法宝, 可镇压一切邪祟、净化一切魔气。谁得到它,谁就拥有了平定天下魔患的力量。
千万年来,无数修士想进归墟取镇天印,没有人成功过。
因为封印的核心区域,只有魔气足够浓烈的时候才能打开,而魔气浓烈到那个程度的时候,进去的人基本都死了。
这次封印提前裂开了,还浮上了春涧山,与过往每一次都不同。
为什么?
李玄衡有很多疑问,他顾不上关心刚刚找回来的温若笙,直接将辜云翊唤了过去。
两人借一步说话,旁人看在严重,心知肚明是因为什么。
不久之前谪妄君在东海之滨与魔君万钧交手。当时他们就觉得魔君突然主动现身绝对有鬼,现在归墟提前现世,还从地底上升,可见便是当初的后续。
和万钧交手的是辜云翊,若魔君会露出什么破绽,也只有辜云翊能知道。
“云翊,那日你和魔君交手,可发现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人人都知道万钧有所图谋,可人人都不知他到底图谋什么。
修界的安生日子过多了,几乎叫他们忘了辜云翊出现之前那些东躲西藏民不聊生的日子。
辜云翊今年五百多岁,修界至少安定了四百多年。
眼看着就要将一切都夺回来,彻底得胜,意外就这么发生了。
这也可以理解,毕竟被打压到一定程度,妖邪们自然会想法子置之死地而后生。
而他们要做什么,正是李玄衡现在最担心的。
他看着辜云翊的眼神,还带着说不出来的忧虑和惧怕。
辜云翊并不陌生师父这类复杂的神色。
从他很小的时候开始,师父就经常会用忌惮的眼神看着他。
仿佛他不是什么年幼的弟子,而是比魔君还要棘手的大麻烦。
他从不知这其中关窍,不过——
“魔君上次现身,本意确实不是赢得与我的一战。”辜云翊面不改色,审慎说道,“他是来试探一些事情,一炷香的时间便要走。”
只是他没放他来去自如罢了。
他面前是邪祟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恰好他那时心情不太好,万钧虽然逃了,却也脱了一层皮。
当然,他也不是很舒服。
外伤是有的,这些没人在意,因为他们知道他自己很快会好。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辜云翊就知道自己受伤的恢复速度很快,远超常人。
他也清楚自己的强大。
他学剑很快。
快到什么程度呢?
师父教一套剑法,演示一遍他就会了。
不是那种磕磕绊绊的会,是行云流水、每一招都到位的那种会。
师父夸赞他是天才,同门惊艳他优秀,他们全都很正常地接受了他的与众不同。
可辜云翊觉得自己并不怎么正常。
与其说他是天才,不如说他的身体很好。
他能不自觉地记住一切动作,自然而然地用出来。
有一次师父教了他天衡心剑十一重的心法,这是千年来无人可以修至的顶峰,就连李玄衡也触碰不到。他按照心法所写来教他,可辜云翊最后用出来的和李玄衡所教的截然不同。
不一样是不一样,可效果却完全超越李玄衡所预想的,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有人能达到的水准。
后来师父让他解释为何要这样出剑,他是怎么构想的。
辜云翊想了很久说:“不知道,手自己动的。”
不是他谦虚,他是真的不知道。
只是身体的本能在告诉他:这样才是对的。
杀妖王那日,天昏地暗,战斗持续了很久,久到他也筋疲力竭快要支撑不住。
好在结果不错,肆虐人间多年的妖王比他更先溃败,他胜了。
剑刺进妖王的胸口,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他站在那里,没有擦,没有闭眼,就那么看着妖王倒下去。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跳动频率很奇怪,妖王注视他的神色从痛苦和恨意转变成错愕,随后他狂笑起来,彻底没有声息的时候,脸上仍然挂着那股奇怪的笑。
那日万钧逃走的时候,辜云翊在对方脸上看见了类似的神色。
很奇怪。
他身边有许多奇奇怪怪的地方,给他一种,有人隐瞒了一些他不能知道的事的感觉。
辜云翊不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人,既然他们觉得他不应该知道那么多,那他就不去问。
而他自然也不会告诉师父万钧奇怪的表现在于何处。
本能告诉他,这是需要被隐瞒的事。
李玄衡得到他的回答,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他刚想再说什么,忽然听到一声脆响。
他顺着声响望去,看见辜云翊腰间一块玉佩断了绳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是……?”李玄衡迟疑地望向辜云翊的脸。
辜云翊一直寻常的脸色猛地变了,不等李玄衡再问什么,人已持剑奔出很远。
“云翊!”
李玄衡惊愕地唤他,远远看见他穿破山间云雾,直直闯入归墟大门。
“谪妄君这是怎么了?”有外人也发现了变化。
“云翊怎么进秘境了?”大长老云沧海快步跑来,拧眉质问李玄衡,“宗主,归墟突然现世,还从地底上升,其内定然有诈。我等还尚未商量出一个对策来,你怎么就让云翊这么进去了?!这太危险了!”
也不怪云沧海会误会李玄衡。
一直以来,李玄衡总是让辜云翊做最危险的事。
能者多劳,若李玄衡自己有那样的本事,他也会那么去做的,所以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只是今日真不是他所为,他也十分无语:“本座会不知道危险吗?并非本座命他入内一探究竟,是他——”
李玄衡蹲下来,望着那几乎碎成粉末的玉佩,表情难看道:“总之去都去了,以他的能力,最多吃些亏,总不会真的出事。诸位稍安勿躁,等他回来便是。”
“可是……”云沧海还是有些担心。
“你若是有别的办法,你自去行动,我不拦着。”
李玄衡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云沧海确实也没别的好办法,只能忍耐下来。
九霄兰氏那边,兰坠夜得到辜云翊突然行动的消息,很难不想到父亲提起的“镇天印”。
这些年一直是他们九霄兰氏的灵望在镇压秘境,虽说主要力量还是诸神之力,可兰氏也确实付出了许多。
镇天印要真有什么归属,自然该归他们兰氏所有。
“君上,谪妄君忽然行动,该不会是——”
心腹也想到了镇天印,两人对视一眼,兰坠夜起身道:“本君去看看。”
“不妥,这太危险了。”心腹马上道,“君上安然等候,还是我们先跟进去看看,君上等我们的消息再做打算。”
“镇天印等不得。辜云翊速度很快,若今日意外真的和镇天印有关,稍作犹豫他怕就已经得手了。”
兰坠夜顾不上那么多,当即点了人一同出发。
见九霄兰氏动了,其他人也都坐不住了,大家都不动就没人着急,动的人越多他们越是坐不住。没人不想得到镇天印,就像没有人不想成为第二个谪妄君。
“宗主,他们这是——”二长老沈青岚不赞同地望着不断奔向入口的同道,“这太鲁莽了,不都说了让等着,怎么还擅自行动?”
李玄衡冷哼一声:“不过是怕云翊抢先拿到镇天印罢了。”
对敌的时候说得好听,什么谪妄君天下无敌,唯谪妄君马首是瞻。
可一旦有超越辜云翊的机会,这些人跑得比谁都快。
但其实辜云翊入秘境,跟什么镇天印毫无瓜葛。
春涧山上空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裂缝,像一只竖起来的眼睛。
裂缝里涌出浓烈的魔气,方圆百里的妖兽暴动,草木枯萎,溪水变黑。
随着辜云翊和众多修士进入秘境,秘境封印发生了二次震动。
这一次地动山摇,裂缝扩大了数倍,浓烈的魔气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出来,裹挟着无数碎石和枯木。
“来人!迎战!控制住妖兽,务必保护好周边的无辜百姓!”
李玄衡第一个带人行动,其他守在外面的人也都行动起来。
一叶本打算和他们一起行动,他与新芽分开,来到此地是查探情况,自然该做好自己的事情。可行动之前,他远远望向极乐峰的方向,合欢宗开了护山大阵,本该保证安全,但骤然泄露的魔气将护山大阵冲开了一个口子。
“……”
护山大阵是何时开启的?
那是只出不进的阵法,新芽若回来迟了,肯定进不去。
她若没进去,那现在外面这么乱,她会在哪里?
雪衣的法师立刻捏诀试着寻找与他气息相连的小妖身在何处,可这次就和几年来每一次一样,他找不到她的任何踪迹。
不该如此。
他忽然产生了和当年出关后找不到她时一样的心情。
一叶猛地抬头望向归墟。
……不好。
出事了。
一叶瞬间改变步子的方向,快速御风入了归墟。
归墟之中,新芽正被无数细细的丝线捆缚着。
她身上每一处都是血痕,快要和屋顶上那些碎肉一样,被缠得七零八碎了。
从发现她的气息开始,那些碎肉好像有意识、是活得一样,马不停蹄地朝她而来。
她躲在水里尚且还能逃过一劫,可她闭气坚持不了多久,上来之后为了躲避想要吃了它的碎肉,只能用尽灵力飞身出水。
出水之后,那顶端便如蛛丝一样飞出数道丝线,将她紧紧缠绕桎梏。
这感觉很不好,让新芽无端地想到了辜云翊。
谪妄君的缚丝剑偶尔会有这样的时候,但那都是对着敌人。
新芽想起一些前事后,最记忆犹新的就是他救她的时候,缚丝是如何除妖的。
她有些不能呼吸,雪白的手臂上一圈一圈的血痕几乎勒进骨头。身上所有的衣物和配饰全都掉了,包括辜云翊给她那块玉佩也被勒成了碎渣。
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坐以待毙。
新芽努力回想原剧情里关于秘境的内容,时代久远,她记不太清细节,大体的还是知道一些。
秘境唤作归墟,其内封印着初代魔君的遗骸,以及至宝镇天印和数不清的其他天材地宝。
要进入归墟核心区域,需要经过数个关卡,最后再穿越浓烈的魔气屏障。
前面的都还好说,后面的考验几乎是没人能够抗住的。
最后结局时镇天印也没现世,因为辜云翊也不能承受魔气的侵蚀。他和女主连手已经有能力清除天下邪魔,无需去冒着道心尽毁的危险去取镇天印。
若他被魔气侵扰滋生心魔,那后果简直比镇天印落入邪魔手里更可怕。
看书的时候新芽非常担心结局会出现辜云翊入魔的剧情,时时刻刻捂着眼睛准备弃文,她受不了那么虐。
还好最后没发生这些,安安稳稳地打怪结局了,但现在是——
归墟的入门关卡。
这些勒着她的丝线称作欲念之丝。
人的欲念越强越浓烈,这些丝线缠绕得就越紧。
被勒死之后人的意识还在,但会被欲望彻底控制,只记得啃噬别人。
新芽努力放空自己,保持心情淡泊如水。
但这太难了。
气死了。
真的气死了。
她一个老实女人,根本经不起任何诱惑,欲念多一点很正常啊!
她哪里做得到一瞬间变得清心寡欲?!
不行来硬的吧。
丹田积攒着许多还没来得及炼化的修为,新芽告诉自己,她不要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活下去才是首要的。
在即将被勒死之前,她咬破嘴唇,扩散丹田积压的灵力,袭向四面八方的欲念之丝。
这些丝线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战斗力是自适应的。
新芽一开始表现出来的能力不高,所以它们发动的也不那么可怕。
现在她突然来了一招不属于她这个修为的法门,还真将这些丝线斩断了。
新芽瞬间被释放,整个人从空中坠落。
那么新的问题又来了。
她要怎么抗住第二波?
掉进水里蛄蛹一会儿,憋不住了再出来又要怎么脱身?
她好像陷入了死循环。
那不如就淹死好了。
总比勒死死无全尸得好。
即便死后尸体会浮出水面,还是会被碎尸万段,那也不关她的事了。
反正她那个时候都死了,谁爱干嘛干嘛。
就是这也太倒霉了。
她什么都没干就被吸了进来,上哪说理去??
恢复部分记忆之后她甚至都还没快活多久,就这么死了,说甘心是假的。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
新芽眯了眯眼,在即将坠落水中之前,她反手朝追来的丝线打出全部的灵力。
不甘心就干脆同归于尽!
就算只能打死这么一点儿丝线也不算吃亏了。
新芽的玉石俱焚显然也激怒了欲念之丝,更多的丝线朝她奔来,她闭上眼睛重新望向水面,任由身后的石顶越来越低。
空间在缩小。
这是入门关卡最后的阶段。
石顶会逐渐缩小到坠入水中,与水池底部合二为一,如同彻底闭合的大门。
所有在池水中躲着的人也得被压成肉泥。
所以其实哪怕会水,哪怕可以在水中闭气很久都没用。
唯一能过关的方法就是修为足够高,能在空间完全闭合之前找到出口。
新芽知道出口在哪里。
可以她现在的力量,想赶到出口那里简直是做梦。
能拖延一时片刻没死就不错了。
死之前新芽脑海中想到一个人。
有点意外,她这个时候想到的居然是大师兄。
她为了找他一个人在外面,回不了合欢宗,那现在呢?
他会不会也被吸了进来?
他修为与她差不离,若她活不下来,他肯定也是死定了。
……她死也就死了,若是害了师兄,新芽真是无法原谅自己。
不行。
不能就这么认命。
至少要确认大师兄没事才行。
新芽重新燃起生的希望,奈何丝线被激怒,闭合的速度比原书快了许多。
她还没掉进水里,那带着碎肉的屋顶都快撞在她的后心上了。
新芽几乎已经感觉到了带着血腥气的风,心知自己马上要被撞上了。
她睁大眼睛,打算先入水再说,双手正要再次捏诀,整个人忽然被从后面抱住了。
“唔——”
新芽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抱着她的人替她挡住了一次撞击,哪怕她不是直接接触的那个,也感受到了极强的压迫感。
她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人随着惯性坠入水中,下一秒又被抱着离开了池水。
水面和屋顶马上没有空隙了,可抱着她的人却只用了瞬息便撑住了重重闭合的石顶。
新芽心中一惊,随后一喜,抬眸的瞬间下意识唤出:“大师兄?!”
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关头,她潜意识觉得救她的肯定是刚与她失散的水清音。
然而现实给了她不小的打击。
她先看见了剑身细长通体玄黑的缚丝剑。
而后便是手持缚丝,以一己之力扛住关卡闭合的辜云翊。
谪妄君生得很好看,像深冬的第一场雪。
你站在窗前看着它落下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需要想。
他的五官是精确的——是的,精确。这个词用来形容人的相貌实在不恰当,可若是形容谪妄君那就是很恰当的。他的一切都完美无缺,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他的眉毛长而微挑,眉峰处有一道极淡的折角,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就是那一点折角,让他的脸在某个角度看起来温和,在另一个角度看起来锋利。
现在新芽这个角度看他就显得非常锋利,恍若一柄仙剑,无需出鞘便能血溅当场。
“大师兄?”谪妄君一人撑着这面不断下压的巨石屋顶,颇有闲情逸致地回应她道,“要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你的大师兄。”
“……”新芽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不自觉应了一句,“是,谪妄君是别人的师兄,不是我的了。”
辜云翊本来锋利的角度忽然一顿。
他偏了偏头,再看过来时那个角度,突然就变得柔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034 辜云翊的吻
新芽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倔强地不肯认命, 准备拼死一搏,全程颇为冷静。
但她心底里不是不害怕的。
她怕死了,怕得浑身颤抖,六神无主。
可她告诉自己不能怕不能慌, 她还要找大师兄, 还有人要救, 本来她就不够强, 若还要心慌意乱,岂不是更耽误寻生路。
她苦苦支撑熬到现在,自己都为自己的努力惊叹。
她这样的女人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成的。
就在她安慰自己蒙骗自己还有生路的时候,辜云翊出现了。
他就那么轻飘飘地出现了,一人一剑挡住了她费尽心思无法抗衡的石顶。
他来得太突然了, 毫无预兆,她没有找他, 甚至都没呼救, 可他就是出现了。
是来探秘境的吗?
作为天下第一的剑君,出现这样奇怪的秘境,他确实应该第一时间进来。
新芽不敢想他是为了救她。
她为他的到来想了无数的理由, 总归不是为了她。
可是——
可是即便如此, 她还是因为看见了他,瞬间松懈了所有的恐惧。
其实她可害怕了。
穿书之前也好,穿书之后也罢,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怕的地方。
上一次濒临死亡快要被其他妖族吞掉的时候,也是谪妄君天神下凡一样地出现在她面前。
当时他给了她疗伤的丹药,让她快逃。
现在他抱着她,用柔和的那个视角问她:“哭什么。”
新芽呆住了,下意识伸手摸脸, 摸到潮湿的一片。
石顶还在不断落下,辜云翊硬生生将它往回顶,使其坠落的速度减缓百分之九十。
缚丝的丝与石顶落下的丝线纠缠交战,前者占据上风,令欲念之丝无法伤害到谪妄君分毫。
新芽看着他,虽然不愿意承认,还是不得不说,辜云翊真的太让人有安全感了。
看见谪妄君的一瞬间,她一点都不害怕了。
恐惧的怯懦虽迟但到,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口中牵强地解释:“害怕了自然会哭,这不是很正常吗?”
眼见着辜云翊要开口,新芽生怕他再说出什么她回答不了的话,马上说哦道:“谪妄君是进来探查秘境的吧?我不是故意进来的,我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被吸了进来。可能我和大师兄离开的那个位置有什么古怪,谪妄君若是出去了,我可以指给你去那里看看。”
她说了很多官方的话,表达了自己了解到的一点讯息,是希望他可以不要放开她。
她不想死在这里,还想找到大师兄,她希望这点消息可以作为交易的筹码。
可她也知道,这算什么筹码呢?这根本算不上什么。
挫败感席上心头,新芽沮丧地发现,面对辜云翊的时候,她远做不到自己想象中那么体面自然,不卑不亢。
他太特殊了。
他是她的丈夫,哪怕是前夫了,可那身份到底是不一样的。
这个人救了她两次,每次都是她濒死的时候,这样的恩情也不是他人可以比拟的。
新芽讨厌自己这样的心态,却又不得不正视这份救命之恩。
她也忍不住好奇,为什么每次都是辜云翊?
为什么每次快要死的时候,她心目中想着的人都是别人,最后出现来救她的又都是他?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辜云翊平静开口:“我不是来探查秘境。师父尚未与他人商议出对策,不可贸然行动。”
“……”新芽错愕地抬起头,隐约看见谪妄君额角有些薄汗。
其实也还好,只有细细的一点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但只是这一点汗珠都让人非常震撼了。
谪妄君什么时候这样过?
虽然只是一点薄汗,已经算是他“狼狈”的时刻了。
新芽人忍不住望向石顶,它还在不断下降,哪怕不断被他顶回去,却依然在努力闭合压死他们。
早都说了入门关卡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辜云翊那么强,可想而知秘境给他的反馈有多可怕。
新芽有些慌了,她猛然想起这根本不是说话的地方,忙要告诉他出口的位置。偏偏谪妄君似乎一点都不把这地方当回事,还要和她在这里“叙旧”。
他一句话就把新芽刚回来的理智全都打散了。
他单手将她抱得牢牢的,感受着她因为恐惧而用力回抱他的双臂,一字一顿道:“我是来救你的。”
新芽:“……”
真是疯了。
他到底在说什么?
“救我啊。”新芽勉强地露出一个笑容,根本不敢看他刺目的双眼。
她不断转开始视线试图维系理智,嘴上无意识说着,“我进来得突然,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一出,谪妄君怎么知道我进来了?其实不必为我如此冒险,我——”
“不必为你冒险?”辜云翊打断她倔强的话,手再次用力将剑撑出去。
缚丝的剑刃与石顶对冲,发出刺耳的生想和刺目的火光,新芽被激得浑身一凛。
“你的玉佩碎了,连带着我的也碎了,这不是在向我求救吗?”
“……”
他竟然是这么得到消息的。
他们共同拥有的那对玉佩居然还有这样的功能。
忽然就想起分开的时候他再三承诺会庇护她,耳边又想起兰坠夜提到过的“格杀勿论”,两个念头在心底纠缠,最后她还是坚定自己的猜想。
兰坠夜是个骗子。
别看他衣冠楚楚世家公子气度,可他其实是个大烂人。
辜云翊说了会庇护她就绝不会轻易食言,如果不是涉及到剧情杀,他不会对她怎么样。
他甚至还因为玉佩碎了,就来这么危险的地方救他。
君子重诺,谪妄君无疑是个不折不扣的真君子。
“我没有求救。”新芽试图解释一下,告诉他那不是她主动的。
她没有求救是事实,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无望地祈祷谁来救她,始终想着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
辜云翊并不否认这件事,他反而顺着问了她一句:“说得对。所以,你为何不求救?”
他完全不管此地情况多恶劣,非要在这里和她说话。
巨石压顶,水位上涨,他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却把她托得很高,如同抱孩子那样。水面上漂浮的碎肉啃噬不到她,却围绕着他不断试探。
新芽看在眼中,恍惚了片刻便开始着急。
她环住他的脖颈催促他:“别管那些了,先逃出去再说啊。”
她顾不得被他怀疑,想把关卡出口的位置告诉他。
她抬眼寻找确切方位,还没定下来,就听谪妄君淡淡说了一句:“逃?”
辜云翊非常装地来了句:“我的人生里没有逃这个字。”
不等新芽吐槽他死装哥,便见缚丝散发出强烈而刺目的银光。她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整个人蜷缩到他的怀里,鼻息间满是他身上无边的剑意与清冷的气息。
下一瞬,潮湿和重压都消失了,她感觉到风,尝试着睁开眼,看见他们已经离开了方才的关卡,安安稳稳地落在了一处地面上。
终于可以脚踏实地了。
新芽立刻松开了他,推着他要下去。
她被他托着,之前是迫不得已,现在却不好继续下去。
毕竟他托的地方是她的臀。
这太私密了,没了致命的危机之后她好不自在。
没了水患,他们出现在一片森林之中。这是一片终年被灰雾笼罩的森林,树木都是黑色的,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像无数只枯瘦的手伸向天空。
有些难闻的空气弥漫在鼻息间,新芽想记起来这气有毒时已经来不及了。
她捂住唇鼻屏住呼吸,头开始昏昏涨涨。
辜云翊白皙的手探过来,她迷迷糊糊地看见自己的手被他拿开了。他捏着一颗白色的清心丹送入她口中,柔软冰冷的指腹擦着她的舌尖过去,粘上了她唇齿间的水渍。
“吃了。”
谪妄君是剑修,剑心通明,不畏毒气。
他站在那里,一手反握着缚丝剑,一手托着她的下巴,帮她把药吞下去。
新芽缓缓吞下清心丹,神思渐渐清明。但她修为低,道心更是不坚定,哪怕吃了清心丹,持续吸入毒气的话,还是很容易被扰乱理智。
不过这也足够了。
能维持一定的理智不乱来给他添乱就行。
辜云翊对她的要求素来不高,她就算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做不好也没关系。
有他在,她本来就不需要有任何努力。
他那么努力得去做一切,正是为了有一个人可以永远无需努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不知道自由是什么,也不知道世事有奔头是什么感觉,但他在新芽身上见过这些,所以他希望他的能力可以维系她永远这样下去。
可惜她离开了他。
辜云翊从不在人前、尤其是新芽的面前表露心情,现在也是一样。
这周围的雾气有毒,吸入后会让人产生幻觉,看到自己最怕的东西或者最想见到的东西。
归墟不是一般的秘境,寻常秘境这般关卡,辜云翊确实不会受影响,但这里有些不太一样。
他好像也有点受影响,唯一的清心丹给了她,他就这样什么都没有地走在前面带她前行。
新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六神无主地想着,之前的话题应该是岔过去了。
他应该不会追问了。
那样无意义的话题,他根本就不该问出来。
思及此处,前面带路的男人的声音便送了回来。
“哪怕恨我厌我,也不该拿自己的性命来硬抗”
新芽垂眼望着自己被握着的手。
辜云翊的手很冷,一点温度都没有,和她遇见的任何男人都不一样。
阿叶的手是柔软温暖的,很好摸。
大师兄的手是宽大干燥的,能完全包裹她。
甚至就连兰坠夜的手,也是细腻无暇、带着温度和掌控欲的。
唯有辜云翊不一样。
他的手冷冰冰硬邦邦,修长宽大,握剑可天下无敌,握着她的手时却显得十分笨拙。
他太用力了,掐着她指节泛白,指骨很疼。
可新芽皱着眉,没拒绝也没挣开。
她听见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对她说:“下次再出这样的事,不要再把自己逼到绝境。”
“要第一时间寻我。”
“……”新芽眨了眨眼,加快脚步跟紧他。
绿色的裙摆在枯枝烂叶里不断拂过,有些地方发生了剐蹭勾丝,她也没放在心上。
良久,她轻飘飘,带着些神志不清地说了句:“可是很危险。”
身前的男人脚步似乎顿了顿。
新芽喃喃说道:“太危险了,我都快死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救我。”
“你已经找回你真正的师妹了,我是假,我还是只妖。你不杀我我已经很感恩了,不能再期待着你来救我。”
“你有那么多责任了,我们已经和离,毫无瓜葛,我不能再给你加注不属于你的责任。”
“即便是你,背负太多,被所有人期望和依赖,也是会累的吧。”
“那样的关头实在太危险了,我觉得很难活下来,我想自己试试,就算我最后不行,也没想过要你救我。若你不能赶上,我死了的话,你或许会因此责怪自己。虽然这种可能不大……但我也不希望你会因此有什么滋生心魔的可能。”
她明明是只妖。
现在可能因为毒气的原因理智都清醒,分不清今夕何夕了。
可她所思所想没有一点恶意。
她说的做的都是为别人着想,为别人忧虑。
这个别人是他。
新芽隐约注视到辜云翊好像停下了脚步。
她脑子不太清楚,人迷迷糊糊,身子也摇摇晃晃。
她只记得要说完心里话:“而且真的太危险了,万一你来了,你也解决不了怎么办。”
提前现世的归墟和原书里完全不同。
原书里辜云翊都扛不住核心区域的魔气,有女主的协助都没进去过。
现在换她这么个废柴在拖后腿,万一男主光环不好使了,他出事怎么办?
他们和离了,不是夫妻了。
他不爱她,但这不是他的罪过。
他救了她两次,她记得这两次濒死的时候都是多么绝望。
所以他每次从天而降的时候,她都很难不感到触动。
“你不能死。”她脑子昏昏沉沉,这会儿已经提不起很多心思,唯独记得说:“你绝对不能死。”
男主死了这世界还能好吗?
虽然女主还在,但两个主角少了一个,女主的负担肯定会更大,万一世界支撑不住崩塌了,那她岂不是也要玩完?很多人可能都要连带着玩完。
这罪过可不是她能承受的。
新芽抬起眼,定定凝视眼前晃动的身影。
他穿着玄青色的道袍,里衣是雪白的锦缎,领口绣着暗夜流光的剑纹。
周围的雾气带着湿意,浸湿了他的黑发,他广袖翻飞衣袂翩跹的身影,在模糊不清的雾气里朝她靠近。
新芽刚要张口说“我可承担不了那么严重的责任”,话不及出口,唇齿就被重重压住。
清冽甘甜的味道涌入鼻息,她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辜云翊近在咫尺的眉眼。
他睁着眼,看上去非常清醒。
他冰冷的手按在她的后脑,将她重重压向他,非常有力非常强势。
那是一个极具占有欲且深刻彻底的吻。
他用力地在她唇上辗转,将剑收回灵府,空出手来按住她的腰,把她很重地按在自己怀中。
辜云翊的吻冷厉强硬,甚至是粗暴。
他迫使她张开嘴,奋力搜刮她所有的呼吸,将她全部气息夺得一干二净。
新芽瞬间失去所有的力气,被他重重按着,好像下一秒就会这么被他吃掉一样。
“唔——”
要死了。
要被他吃下去了。
新芽在窒息和痉挛中不着边际地想着:这样的死法是否有些不太体面了。
作者有话说:
前夫哥上分中
第35章 035 “对不起。
新芽感觉自己被压到了一棵粗壮的树干上。
树上没有叶子, 只有光秃秃的树枝,但树干却生得十分粗壮有力。
她靠在上面,被推得很用力,但她后背一点都没疼。
因为有手垫在背后。
谪妄君那双握剑的手撑在她身后, 替她隔开树干的棱角。
他肯定知道自己有多用力, 但他好像不打算控制。
他始终不曾放开她的唇舌, 堪称粗暴的吻致使她无法呼吸, 快要憋死了。
她支支吾吾地喊他,双手试图制止他,都被他绝不退让地挥开。
太凶了。
太狠了。
新芽也不是没试过别人,可她确实没有试过这样。
有点刺激。
不,确切地说是太刺激了。
一条大腿被抬起来, 冰冷的五指按着她的大腿翻转,高大的男人抵进来, 新芽猛地睁大眼睛, 双手撑在他胸口。
用力吮吻她的男人终于停了下来,晦暗不清的双眸低垂凝视她,漆黑的眼瞳像是看不见底的深渊。新芽浑身一凛, 推拒的双手不知怎么就落在了他极具爆发力的腰身上。
……清楚的腹肌一块又一块, 饱满□□,是记忆里的样子。
记忆里她也摸过他的腹肌,只是他不给睡而已。
她从前总会畅想,冰清玉洁的谪妄君与人行房的时候该是什么样子?
会哄会停?
会哄不会停?
她那时觉得大概率是前者。和他做应该也没什么情趣,大约就是基础式,然后一直到结束。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还是让她很期待,因为她确信只看着他动情的脸, 听着他压抑的喘息,她就能够达到满意的水准了。
她未曾想到,谪妄君真正要和人做的时候,不是这两种其中任何一种。
他是不会哄也不会停。
他不干巴不死板,甚至非常有野性。
新芽急促地喘息着,眼神慌乱地与他对视,理智促使她违心道:“不行。”
“我们和离了,这不合适。”
在一起的时候不愿意,和离了反而这样,这到底是为什么?
想到这些新芽有些恹恹的,男主是属于女主的,她不能也不敢肖想剑君。
新芽垂下眼睫,脑子忽然疼了一下,飞快地闪过几个画面。
画面里都是辜云翊,但都是她从来没见过的他。
甚至还有他喝酒的画面。
不对。
这是什么时候的?
谪妄君滴酒不沾的。
新芽猛地抬头,突然发现自己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她呆了呆,又低头看看自己,她衣裙整齐唇齿正常,没有任何激吻后的痕迹。
这是……
“你怎么了?”
清冷平淡的询问,来自音色悦耳的谪妄君。
新芽迟钝地循声望去,看见距离她不远处站着道袍整齐,衣襟掩到脖子根的辜云翊。
他一手握剑,一手自然下垂,安静地站在那,蹙眉望着她。
“叫我?”他向她确认道,“是让我过去?”
新芽愣在了原地。
……幻觉。
刚才的一切居然都是幻觉。
该、该死!这是归墟的迷瘴之林,这地方会让人看见自己最怕或者最想的画面。
所以刚才那些是她最想的画面??
她宁可那是她最怕的画面,也不愿意相信这个时候了她心底最渴望最放不下的,居然还是得到辜云翊的身体。
……好吧其实也可以理解。
毕竟那真的是太遗憾了。
三年时间,看得见摸得着,就是吃不到。
就这么素了三年,最后不欢而散,始终没有得手,不耿耿于怀才怪。
新芽挫败地靠在树干上,抬头仰望灰蒙蒙的天空。
她不敢深呼吸,只能压抑着气息道:“没事,你听错了,别管我。你只管去寻出去的路,我在这里等着就好。”
只要不把她丢下,哪怕她自己一个人熬一会儿也行。
过了入门关卡,第一关没那么难熬,顶多就是有一些心理折磨,起码不会立刻要命。
她没什么要死要活放不下的东西,最多就是不甘没得到他的身体,留在这里等着也没什么。
这里的情况还没到需要她冒着暴露的风险告知出口的地步,辜云翊自己去找是最好的。
相信以谪妄君的能力,一个人寻路,没有拖后腿的,最多半个时辰就能有结果。
她有自信可以撑半个时辰。
新芽把事情打算得很好,可她没想到辜云翊没走。
“我的确有将你留在此处的想法。”
他低下头,新芽顺着去看,看见他画下的结界。
“你站在这里面很安全。”他解释道,“只要不走出去,迷瘴之林里的雾魇兽就伤不到你。”
雾魇兽,体型似狼,通体灰白,能在雾中隐身。
它们不攻击落单的修士,只攻击已经中了幻觉、神志不清的人。
它们的牙齿有剧毒,被咬中之后不会立刻死,但会慢慢变成它们的一员,皮肤变白,毛发变灰,眼睛变成雾一样的浑浊。
辜云翊对归墟有一定了解,知道前面会遇见什么,安排好了之后打算去找出口。
虽然会固定刷新一些妖兽,可出口的位置每次都不是固定的,还是得找。
秘境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出口,新芽不跟着他反而安全一点。
只是——
“你不想一个人在这。”他肯定地说。
他才走出几步就被她叫住了,她气喘吁吁地靠在树干上,面色绯红,眼眶潮湿,好像害怕到了极点。
辜云翊未做犹豫,径直走了回来。
新芽眼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那过于美妙的幻觉再次出现在脑海中,她羞耻得绷紧了身子。
是幻觉。
居然是幻觉!
真没有出息!
看看人家,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依然是风度翩翩神清骨秀的样子。
反观她,都差点在幻觉里……
“为何这样看着我。”
不知不觉他已经近在眼前。
新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醒了一下。
深埋在地底的种子被春雨浇透之后,忽然开始膨胀的感觉。
“这样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他近在咫尺,与她间隔最多一根手指的距离。
新芽仰着头,睁大眼睛凝视他超凡脱俗的美貌。在天幕里看和看本人的感觉真是不一样,一个好似在看电影,好看是好看的,但太遥远了,有距离感,让人产生不了欲念。
可本人就不一样了。
想起那个粗暴的吻,如果真的只是幻觉,那新芽要开始审视自己了。
原来她居然喜欢那样的吗??
是法师太温柔了她觉得不够带劲吗??
她居然是这样的她?
新芽扪心自问,得不到确切答案。
她沉默片刻,嘶哑说道:“我怎么看着你了?”
谪妄君的皮肤很白。
是深冬河面下冰层的白。
冷得发青,薄得透明,隐隐看得见颧骨下青色的血管。
这么近的距离,她好像都能闻到他血的味道。
“……”怎么看着他了?辜云翊在他已知的词语里搜寻了一番,极慢极慢地说道:“想要?”
“…………………………”
新芽瞳孔瞬间收缩,张大嘴巴却吐不出半个字。
她无语地望着他,气得都笑了,当即要反驳回去,他却先一步说了句:“你之前每次想要,都是这样看着我。”
“……”
他赢了。
新芽低下头,掩盖住眼底的神色,转身想走。
肩膀被按住,人被推回树干上,辜云翊低下头来,鼻尖擦着她的额头过去。
新芽眉头一跳,瞬间口干舌燥起来。
她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胡乱地在他胸前推拒,被他轻而易举地拢在一起按在头顶。
这个姿势让她不得不挺起胸膛,于是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消弭于无形。
新芽与他胸膛相贴,男人的坚硬和女人的柔软毫无阻碍,她瞬间屏住呼吸。
不能呼吸。
呼吸会胸膛起伏。
起伏就会触碰。
不断触碰、离开,离开又触碰,这像是什么?
像是在被他抚摸。
新芽难受极了。
她有些承受不住地开口道:“这里很危险,你还是快去找出口。”
辜云翊的鼻尖摩挲她的眼睫,呼吸洒在她脸上,是和幻觉里一样清冽甘甜的气息。
好甜美。
谪妄君的味道居然是甜美的。
玉皇大帝孙悟空谁都好,谁来救救她,让她清醒一点!
雾气里的毒素不断侵蚀着清心丹的药力,新芽非常努力克制,才没有主动去抱他。
她维持着双手被按在头顶的姿势,祈求般望着他,希望他能保持冷静,替她做出应该做的事。
但这个眼神好像又出错了。
辜云翊皱着眉,似乎有些为难,他转开视线稍加思索片刻,很快又转了回来。
“这里很危险。”
对对对,这里很危险,所以快点放开吧!
“不该在这里做这些。”
是是是,就是这样,所以快点放开啊!
新芽在心底嘶吼呼喊,可现实里她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眼神复杂地望着他。
她对他是很有信心的。
毕竟他过去每一次给出的反应都没让她“失望”过。
谪妄君这个人冷淡疏离,像一座远山,可以远远地看着,赞叹它的高它的远,它的不可触及,但很难靠近,更别提登上这座高山甚至翻越他。
她已经看开了也看淡了,所以——
唇瓣贴上了冰冷潮湿的柔软,新芽错愕地睁大眼眸。
被扼住的双手感受到他的手在不断往上,从掐着她两手的手腕,换做紧握着她的指尖。
他的手指冰冷,他的唇齿也很冷,鲜红的舌尖缓慢地舔坻她的唇瓣和牙齿,太过清醒的表情和无处不在的视线,以及梦魇般几乎带着些柔情的低语,让她面目全非,神魂迷乱。
“虽然不能在这里和你做。”他沙哑克制地说,“但可以在这里吻你。”
他微微侧过脸来。
那是一张极清极冷的面孔,眉骨高而锋利,眉尾如刀裁,斜斜没入鬓角。
昏暗的光洒在他脸上,新芽忽然不敢看他。
他没有幻觉里那么粗暴那么用力,甚至相当温柔,循序渐进。
可她却比在幻觉里得应激百倍。
她战栗的双臂缓缓落下,手抓住他的臂膀,像是要把他推开。
动作间拉扯到他的衣襟,稍微拉开了他紧密交叠的领口。
于是在呼吸交织接吻的瞬间,她好像看见了他锁骨处有什么痕迹。
红色的,好像伤口,又好像是什么字。
以前不记得他这里有这些。
提出和离前夜他回家,她解他衣衫的时候还没见过这些。
新芽愣了一下,下意识想看清楚,直觉告诉她那很重要,所以她将他的衣衫扯得更开了一点。
就是这个举动让谪妄君误会了。
他抬手按住她的手,好看的眉眼稍作迟疑,悦耳的叹息送入耳畔:“我拿你没有办法。”
拿她没有办法。
他误会她还是想和他做。
但他并没有妥协,在这样一个地方和她发生什么。
他只是忽然加深了这个吻,如幻觉里一样粗暴地占据她的呼吸,让她瞬间没有心思再想任何。
拿她没有办法。
可又不能在这里做什么。
所以给她更深刻的吻。
强势地占据,舔坻,包裹,掠夺。
不带任何怜惜的拥抱,抚摸,束缚。
最后在瘴气弥漫,几乎完全夺走新芽理智的时候,他才终于停下,低声道歉。
“对不起。”他慢慢道,“我失态了。”
他缓缓后撤,提剑划破了掌心。
嘀嗒、嘀嗒。
鲜血流下来,迷瘴之林里的雾魇兽被诱惑,在雾气里蠢蠢欲动起来。
新芽也被这血液蛊惑,眼神痴迷地望着他染血的手。
辜云翊很大方地把掌心送到她唇边,看她无意识地咬住他吮吸。
“喝吧,喝下去你就会清醒过来。”
他缓慢地说,“疼痛和失血也足够让我清醒过来。”
新芽如他期望地那样找回了理智。
正听见他说到最后这句话。
所以刚才的亲吻,那拿她没有办法的妥协,是被瘴气迷住了?
新芽重重心梗了一下,瞬间将他推开。
辜云翊顿了一下,往前一步刚想再说什么,属于第三个人的声音在这里响起。
“新芽。”
新芽怔了一下,惊讶地望向另一边。
雾气之中除了雾魇兽,还有雪衣的法师缓步而来。
“过来。”他定定看着她,朝她坚定地伸出手。
他的眼睛是深的,深到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能看到那两排睫毛轻轻垂着,像两把合拢的扇子,遮住了所有的念想。
……是阿叶。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听见看见了多少?
作者有话说:
不哄也不停【点烟】
第36章 036 “她记忆混
容不得新芽在过去或不过去之中犹豫, 迷瘴之林里便出现了第四个人的声音。
“师兄!”
清冽干净的女声带起新芽一阵毛骨悚然,她错愕地望向另外一端出现的姑娘,她一手握剑,眉目凛冽, 径直奔向辜云翊。
“找到你了。”
她站定在辜云翊身边, 辜云翊侧目望她, 神色间似略有惊讶。
是女主。
早该想到的, 秘境提前现世,女主不会再毫无声息。
辜云翊进来,她就一定会进来。
他们是仗剑天涯的挚友,是无人可以插·入的绝对关系。
温若笙站在辜云翊身边,与他身高也很合衬, 一看就很登对。
新芽低头看看自己的腿,慢慢朝法师的身边走去。
一叶始终没有催促, 安静地等她做出选择来到他身边, 抬手为她拂去迷瘴毒雾的烦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