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20章(2 / 2)

“父皇!”

这一声父皇,清脆响亮。

姬簌星身着皇子服制,腰配只系了一条玉带,发间只是用一根同色发带束起,不知是不是来得匆忙,没来得及戴冠。

他匆忙行至殿前,这才停下步子,举着皇子令牌,跨步走进殿内,他没去瞧两旁的人,而是径直走到大殿中央,给姬戎行礼。

“父皇万岁。”

姬洵璋在姬簌星出现的刹那,面上表情有些凝固,想起薛穆清那些话,眼神愈发晦暗。

姬昀雀侧眸瞧过去,微微眯起眼眸,他确实没想到姬簌星会来。

姬簌星换了一身新做的皇子服,但是颈侧手腕什么都没戴,应当是匆忙赶来的,里面未曾加衣,被冷风吹得耳尖有些红。

姬戎也很诧异,垂眸道:“小九?你来做什么?”

姬簌星平复了下呼吸,没有顾及周围冷凝的气氛,像是无所察觉般,开口,“儿臣想来求父皇赏赐。”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姬洵璋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姬戎看着他,声音还算平和,“赏赐?你要什么赏赐?”

杜沧远面上有些愠怒,事关宸儿性命安危,这个九皇子还跑来要赏赐?他脸上带着怒,压着声音道:“九殿下来凑什么热闹?”

姬戎摆了摆手,“小九,你说。”

姬簌星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姬鸿宸身上,他伸出手指,指着姬鸿宸,语气理直气壮。

“父皇!儿臣是来领功的!那本账本的线索,明明是儿臣寻到的,凭什么要算在七皇兄头上?虽说此案是由七皇兄负责,可这功劳,理应是儿臣的!”

姬昀雀望着他,垂在身侧的手蜷缩了下。

杜沧远勃然大怒:“九殿下!你在胡搅蛮缠什么?”

姬戎拧眉,“哦?此话怎讲?”

姬簌星深吸一口气,“儿臣是说这线索都是儿臣给的,要不是儿臣,七皇兄还要费些时候。”

“姬簌星!”姬鸿宸气得双目赤红,猛地挣脱侍卫的钳制,“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狠狠地看了姬簌星一眼,起身揪住他的领子,“我知道了,是姬洵璋!是姬洵璋让你说的是不是?哈哈哈哈哈,说什么置身事外,我就知道他脱不了干系!”

姬簌星拍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是我。”

姬鸿宸眉眼压低,恶狠狠道:“是你?就凭你?你能做什么?还寻证据?你从哪里寻来的证据?!”

姬簌星紧握手指,“就是我拿到的证据,那钥匙是我捡到的,阴差阳错就是对上了,你能拿我怎么着?”

“你!”姬鸿宸怒不可遏,扬手就要朝姬簌星打去。

“放肆!”

姬戎怒喝一声,吓得姬鸿宸立即跪地,为自己辩解,“假的,假的!父皇,儿臣冤枉!他们三个联手陷害我啊!”

但是他清楚,满朝文武也清楚,证据远比空口白牙来得管用。

姬戎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缓缓闭上了眼睛。良久,他才睁开眼,声音带着疲惫,“五皇子姬鸿宸藐视律法,私盗税银,即日起——废除皇子身份,贬为庶民,交由宗正司看管。”

他语气顿了下,“镇南大将军杜沧远,藐视皇威,殿前失控,降为卫将军,禁足三月!”

“父皇!”姬鸿宸面色剧变,想要上前一步,却又被殿前侍卫控制住。

他望着龙椅上的姬戎,眼中满是不甘,“父皇怎能如此待我,这些年来我未曾比几位皇兄用功少,在卫尉这些年,也不曾懈怠,儿臣母妃族兄,当年为父皇战死沙场……”

“够了!”姬戎抬起眸子,盯着他,“你在怪朕?”

姬鸿宸浑身一颤,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再也不敢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

杜沧远闻言大笑,他跨步出列,一把摘下头上的武冠,他身高八尺有余,立在殿中像是一把剑。

他仰天大笑,声音震彻朝堂。

姬戎搭在眉宇间的手一顿,冷然抬眸,“卿在笑什么?”

杜沧远收了笑容,“姬戎啊姬戎,你当真不知道吗?”

姬戎旁边的江福明变了脸色,“大胆,竟敢直呼陛下名讳!”

姬戎猛地抬手,制止了江福明,他看着杜沧远,沉声道,“让他说。”

杜沧远眸子里尽是悲凉,“当年我父身为阳城富贾,瞧你有力破三军之勇,卖掉全部身家助你逐鹿天下,那时我为你副将,随你从北郡一路打到青州,你站在瑶山上指着启京对弟兄们说,前朝沉疴难愈,世家食禄废纲,唯有你姬戎要劈开这世家大山。”

“可事实呢?你坐上了龙椅,也忘了你的来处。”

杜沧远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忘了你怎么发的家,你忘了你怎么借着陆家才坐上这个位置!”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众人连大气不敢出。

“姬戎,你就是命带孤寡!沈宥是你表家弟兄,还不是落得血脉断绝。陆家对你倾心尽力,陆皇后死后,你还不是对陆家满门抄斩,让她唯一的儿子客死他乡,还有我妹妹,当真是病重而死?”

姬戎沉静听着,辨不清情绪。

旁边臣子颤着手指,喃喃开口,“疯了,真的是疯了?”

杜沧远继续道:“你早就忘了来时路,你坐上龙椅,穿上帝袍,昔日的话你忘得干干净净,你笑前朝旧帝是世家傀儡,可你现在又有什么两样。”

“你说过的话忘了,可我没忘。我外甥没有太子聪慧,可也不曾偷懒耍滑,他幼年时便没了母亲,只有我这个舅舅。”

哗啦一声,杜沧远扯开衣裳,露出身上狰狞的刀疤,“当年我为陛下挡下这一刀,陛下说许我一愿,荣华富贵,权柄美人,当年我都没要。今日,我向你求一个。”

杜沧远伸手指着跪在地上的姬鸿宸,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我要你,留我外甥一条性命!”

姬鸿宸猛然抬头,颤声道:“舅舅!”

杜沧远没看他,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姬戎,“陛下可允否?”

姬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死死攥着拳头,沉眸看着杜沧远,声音里压着怒意,“朕未曾说过要你俩的性命!”

杜沧远不动,眼眸里像是聚着一团火,又问,“主公可允否?”

姬戎捏紧了拳头,终是闭上眼眸,“……允。”

“哈哈哈哈!”

杜沧远仰头大笑,声音悲凉而粗犷。

“臣,跟随陛下二十年,忠心耿耿,肝脑涂地。今日却遭小人算计,身陷囹圄。臣,未败于沙场,却要死于朝堂!”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殿上的薛家党羽,最后落在薛嵇身上,眼神里满是恨意。

“臣,今日就要以死明志!”

话音落下的瞬间,杜沧远猛地转身,朝着身旁的朱红漆柱撞去!

砰!

杜沧远额角凹陷,沾着满头的血,血迹从他嘴角流下,他拼着最后一口气道:“薛氏狗贼,残害忠良……”

“舅舅!”

“大将军!”

朝堂霎时大乱,哭喊声、惊叫声交织一片。

薛穆清的脸色极为难看。

薛嵇一贯平静的面容,终于裂开了一丝缝,他盯着倒在地上的杜沧远,眼神冰冷得可怕。

姬簌星抬眸,跟站在旁侧的姬昀雀四目相对,他听到了碰撞声,紧接着就闻到了血腥味。

他想要转头,身子却僵在原地。

身后覆上了一双温热的手,有人在他耳边轻声开口,“别回头看,小殿下。”

这人他不认识,声音也未曾听过,等他回过神来时,已被人蒙着眼睛带出了殿外。

外面太亮,他下意识眯了眯眼睛,等回过头来,只瞧见了一身赤袍边角,消失在不远处的回廊尽头。

姬昀雀踏出殿门,站在他面前。

姬簌星抬头,“刚刚那是?”

姬昀雀摇了摇头,如实道,“殿内太过混乱,我并未看清。”

姬簌星低下头,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紧接着便是两人相顾无言,姬簌星尚未从方才的冲击中回过神,他难以想象一个立过功劳的将军,就这么撞死在大殿之上,他再抬眼去瞧那朱红漆柱,只觉得上面都是浓艳的血。

他闭了闭眼睛。

姬昀雀却误以为他吓到了,又往前靠近了些,“害怕?”

姬簌星缓缓睁开眼睛,他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不怕。”

他不是怕,只是觉得心里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姬昀雀垂眸,身前的人说是不怕,可面颊苍白,那双琉璃眸子带着茫然,他无意识咬着唇,下唇瓣已被他咬破了皮,红艳艳地沾了血,显然还没回过神来。

姬昀雀很轻地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些,“我带你回去。”

姬簌星只是无意识地点着脑袋,显然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姬昀雀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覆在了姬簌星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但足够姬簌星回神,他咬着唇,犹豫道:“殿内……好多事情。”

“有人会处理。”姬昀雀的声音平静无波,“此事已经与尚书台无关了。”

“哦哦。”姬簌星点了点头,依旧有些心不在焉。

他跟在姬昀雀身边,但姬昀雀总是跟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两人一路无言,长宫道上的风吹到姬簌星脸上,将他额上发丝向后拂起,他脚步顿住,目光望向东边,但其实宫墙高耸,他什么都瞧不见。

“怎么了?”

姬簌星捏着指尖,“我母妃住在那里。”

姬昀雀敛眸,“要去看看吗?”

姬簌星摇了摇头,“过……过段时间吧。”

母妃不想要见他,或许寻个时机带着姬昀雀一起去,姬昀雀记在母妃名下,母妃或许会想要见他的。

姬簌星垂着脑袋往前走,行至宫门口,云阑站在外面一角,等瞧见两人出来,面上才松了口气。

他快步迎上前,想要询问殿内的情况,可看到姬簌星跟在一旁,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面向姬簌星,看殿下这态度是不计较了,他垂下眸子,“殿下请上马车。”

姬簌星捂住嘴巴咳嗽了一声,他踏上车厢,坐在最里面,姬昀雀也并未骑马,跟着他一起上来,帘子放下挡住了外面干冷的风。

但姬簌星总觉得刚刚有人在看他,他挑开一旁的帘子,好像瞧见了绯色的御史官袍,仅仅只是一个背影,姬簌星立马放下了帘子。

那可是凶名在外的御史大人。

姬昀雀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个茶盏,他抬手倒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姬簌星面前。

“温水。”

茶水清澈,带着氤氲的热气,姬簌星伸手拿起茶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只觉得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身上,他小小地抿了一口,将茶杯捧在手心。

他轻轻唤了一声,“皇兄?”

“嗯。”

姬昀雀应完,姬簌星捧着茶杯,却没了下文

姬昀雀抬眸,“你是想问,今日朝堂上杜沧远自尽的事?”

姬簌星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最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姬昀雀端坐在一旁,指尖叩在桌面上,“杜沧远是武将,当年确实立过功,但人都是会变的,当年的杜沧远的确是忠臣,但是他早就站队,他现在忠的是姬鸿宸。”

“他站队争储,成败在所难免,赢者生,败者亡,这是天家常态。他既站队,心里自然知道下场,而且他们为了争储,私下里还有别的勾当,比如……”

姬簌星顺着他的话,小心翼翼问道:“比如?”

姬昀雀的声音顿了顿,“比如花楼,比如逼良为娼,再比如钱庄放银致人家破人亡……”

他垂下眸子,“世人追权逐利,那才是吃人的恶鬼。”

他抬眸望着他,“所以你大可不必愧疚,在心里觉得自己害死了他,这一撞,保全了姬鸿宸的性命,也成全了自己的忠名,更将薛家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姬簌星捧着茶杯,指尖微微颤抖,他小声问道:“那……后面指认薛氏是因为我吗?”

姬昀雀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语气肯定:“不是。”

姬簌星又问:“那是因为什么?”

姬昀雀垂下眸子,声音低沉了几分:“因为陛下。”

姬簌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听懂了一半。

却不想姬昀雀忽地抬眸,视线落到姬簌星的脸上,盯着姬簌星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缓缓开口,“那你呢?”

姬簌星没听清,他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什么?”

姬昀雀眼眸未动,目光沉沉,“那你呢?你今日匆忙赶来殿上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