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10(1 / 2)

第201章

待她再次醒来, 缓缓睁开眼。

视野逐渐清晰,天花板上的无影灯正慢慢调暗,从刺目的手术光切换成柔和的常照光。

时云岫轻轻眨了下眼,低下目光,试着动了动。

自己似乎躺在一张修复台上,肩部和腰侧的皮肤已经完全修复贴合,看不出任何破损的痕迹。

世界重复清明,不再旋转颠倒,不光是视觉听觉,连方向感知功能也恢复正常,甚至比以往还要灵敏。

洛斐尔真的依言将她的核心部件修好了?

意识逐渐回笼,想到这, 时云岫立刻坐起身, 下一瞬,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就这么急着去看你的小男友?”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轻缓低柔,隐隐带着不满。

洛斐尔站在修复台边,居高临下垂眼看着她,茶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发尾扫过她的手背,有些痒。

时云岫缓缓抬起眼,只见身前男人换掉了那袭沾了尘灰的教袍,此刻他穿着一件简洁的黑色内衬,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放心。”洛斐尔微微俯下身,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字一句咬地很重,“他好得很。”

闻言,时云岫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淡声道:

“柳甜呢?”

洛斐尔在她身侧坐下,眉梢挑了挑,面无表情开口:

“她?受了些轻微震荡和擦伤,早就醒了。”

仿身人少女紧绷的肩膀这才放松下来,轻轻点点头。

她保持着半坐半躺的姿势,垂下长睫,看着自己的双手,试探地动了动。

这种感觉很奇妙,她又可以辨清方向了,躯体内像是有了一个隐形的坐标轴,平稳,灵活。

方位感知系统功能近似焕然一新,仿佛再次回到曾经在战争前线时的敏锐状态,这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安全感。

洛斐尔好整以暇地坐在一侧,欣赏她恍若发现新玩具、孩童一般纯真好奇的神情。

这给了她极大的探索冲动,时云岫刚坐起身,头部忽然涌来一阵眩晕。

眼前一晃,她身体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

下一瞬,与预想中的冰冷地面不同,她转而落入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

“亲爱的,听话,不要想别人了。”

洛斐尔倾靠过来,手臂环住她的后腰,将仿生人少女稳稳托住,任由她倒进自己怀里。

“倒是你。”

声音贴着耳廓落下来,低沉慵懒,像一条缓缓收紧的丝带。

“在核心系统稳定前,现在的你无异于一x只摸不清路的小猫,还是安分地躺着休息比较好。”

他的语气散漫,像是心情很好。

时云岫抿紧唇瓣,不情不愿地被他按回至修复台上,视野再次变回干净明亮的天花板。

洛斐尔俯下身,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男人单手撑在下颌上,茶色长发松散地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显得慵懒又危险。

“亲爱的,我可是陪着你好几天,没有一点表示吗?”

时云岫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淡漠。

“谁知道你在我躯体内装了什么。”

话音落下,男人沉默了一瞬,沉下眸光。

下一秒,她的下颌两侧被指骨捏住。

他的掌心宽大,指节分明有力,虎口卡在她下巴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无法转开脸,迫使她看着自己。

洛斐尔俯下身,眸光低垂。

压迫感一同逼近,时云岫倏地对上他探究审视一般的视线。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某种幽暗的情绪。

“亲爱的。”

他轻声开口,语调黏腻而危险。

“你才刚醒,就非要这样冷淡吗?”

仿身人少女微微仰起头,长睫止不住轻颤,浅淡的红褐色瞳眸莹润剔透,眼底情绪依旧疏离,甚至有些恹恹的,带着拒人之外的尖刺。

茶色的长发垂落在她两侧,将她笼在一片阴影里。

洛斐尔目光恻恻,视线一瞬不瞬锁着她。

“我说过,你只需要说些好听的话,稍微对我服个软,表情放得柔和些……”

指节收紧了一分,指腹摩挲着她光滑的下颌皮肤。

“可你像块捂不热的冰。”

“棱角尖锐,锋利。”

时云岫任由他捏着下巴,神情依旧冷冷淡淡,完全没有被压制的局促害怕。

“我本来就是冰冷的金属做的。”

闻言,洛斐尔掌心动作一顿,目光逐渐下移,落在她光洁细腻的颈部皮肤上,若有所思。

他饶有兴致地掀了下眼皮,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难道你还在计较之前的事?”

时云岫微微眯起眼,不明白面前变幻莫测的男人又要做什么。

洛斐尔松开了她的下巴,转而捏住她纤秀的腕骨,唇畔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好吧,那么……让你讨回来,怎么样?”

时云岫微微歪了下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男人直起身,稳稳扣着她的手,另一掌心按在她的腰后,牵引着她整个人倾靠向自己。

时云岫轻轻蹙起眉,试图抵抗,但当前尚未完全恢复的躯体状态不听使唤。

待回过神来,天旋地转,视野翻转,她被带着一并倒在他的座椅上,呈一个半趴在他身上的暧昧姿势。

近到……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腔中,心脏平稳有力的跳动。

洛斐尔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散漫闲适,昳丽的面容上带着温和的笑。

他松开捏住她腕骨的手,转而抬起,解开黑色衬衣的领口扣子,动作利落,露出一大片走势流畅的精致锁骨,偏头看向她。

“来吧。”

时云岫眼底划过错愕不解,近乎僵在原地,双手不知所措地悬停在半空中。

“什么……”

男人淡淡抬了抬下巴,漫不经心地伸手,又将自己的长发向后拨,露出微微凸出的喉结。

仿身人少女似乎竭力思索中,试图理解他的意思,长睫颤动,在眼睑处投下一片轻轻摇晃的影子。

见她半天没有动作,洛斐尔掀起眼皮,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畔。

下一秒,时云岫瞳孔骤缩——

她的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在他的注视下,她慢慢俯身,垂下双手,落在他的脖颈上。

纤细冰凉的指尖,一点点攀附上他的脖颈。

在皮肤相触碰的一瞬间,洛斐尔发出近乎餍足的喟叹。

男人没有任何反抗,甚至微微仰起头,将更脆弱的咽喉暴露在她的指尖之下。

时云岫的指节蜷缩,指尖扣住他温热的皮肤,逐渐用力。

他琥珀色的眼眸望着近在咫尺的她,里面漾着奇异的兴奋光彩。

她指尖止不住颤抖,竭力想收回,却没法停下。

只能感觉到皮下血管的搏动,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独属于人类的鲜活生命迹象。

还是有可能反抗的,像上次被他控制躯体时,她也成功反抗了的。

但……

洛斐尔忽然抬手,掌心覆上了她的手背。

带着她的手,更紧地压向自己的脖颈。

“继续。”洛斐尔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嘴角那抹笑意更加愉悦。

时云岫眸光颤动,指尖不断收紧,他坚硬而凸出的喉部硌着她的掌心,还在缓缓滚动。

视野中,与想象中的痛苦神色不同,男人眼底却燃着兴奋的、近乎病态的浓稠暗色。

随着时间流逝,他艳丽的面容因缺氧而微微泛红,眼底泛起某种近乎异样的湿漉水光。

以至于给人一种错觉——

他像是在享受一般。

但他跟她不一样,他是人类,他有痛觉,他真的会因为窒息死亡。

疯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到她真的以为自己即将被迫掐死他时,覆在手背上的大掌一松——

像是被烫到一样,时云岫立刻抽回手。

因为反冲力,她向后跌去,呼吸紊乱,在即将摔在冰冷的地面前,被男人一把揽住腰,重新按回怀里。

时云岫垂下眼睫,双手微微颤抖。

看着面前因骤然涌入空气而低咳、却依然笑得开怀的洛斐尔,她微微眯起眼,只觉得不可理喻。

洛斐尔缓过气,用手背擦了下唇角,目光灼灼地锁着她。

“亲爱的,你刚才的反应……很有趣。”

他轻轻眯着眼,饶有兴致看着她,像是还在回味一般。

时云岫半坐在他怀中,眉头蹙起,眼底浮现出不解和困惑。

反应?就算是人类,正常人面对这样的情况,第一反应也是停下来吧。

人类真奇怪……特别是面前这个男人,她完全无法理解。

洛斐尔抬起另一只手,握住她仍不断发颤的指尖,嘴角噙着笑意。

“看来你似乎玩累了。”

下一瞬,这个先前还濒临窒息、生命危险的男人恍若无事一般,扶着她的肩膀,手臂穿过她的膝下,轻松抱起她,站起身。

“那么,现在是休息时间。”

说罢,洛斐尔抱着她走进另一间装饰风格复古典雅的房间,弯下腰,重新将她放回至一张深红色的丝绒床面上。

柔软的绒面在她身下自然微微凹陷,仿身人少女躺在那,淡淡抬眸,比起冷锐的疏离,更多是一种被耗尽后的空茫。

男人唇畔掀起一道弧度,抬手拎起一旁的天鹅绒被子,稍稍抖了抖,平整地给她盖上,将她完全包裹住。

“晚安。”他俯下身,曲起指节,颇为爱怜地理了理她的乌发。

时云岫垂下长睫,不看他,缓缓阖上眼。

经历了刚刚那一遭,她感觉自己确实累了,视野逐渐模糊,头脑昏沉,就像是人类感到困倦时的状态。

在彻底陷入深度休眠程序前,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洛斐尔似乎对于这个颜色有着别样的喜好,特别热衷于将她跟这样的颜色摆放在一起。

也是,她的眼睛也是红色。

……

待意识再次回笼,时云岫缓缓睁开眼,视野里是朦胧的暖光。

风掀起纱帘,能隐约看到对面墙壁悬挂着一幅色彩浓郁的古典油画。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淡的气息,像是某种安神的香料,又混合着点浅浅的花香。

她微微偏头,便看见了坐在床侧的洛斐尔。

他姿态闲适,一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身侧的桌沿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

茶色的长发解开了束缚,流水般披散在肩头与椅背,衬得那身深色便装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慵懒的贵气。

琥珀色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见她醒来,唇角自然而然地漾开一抹笑意。

“醒了?”

时云岫撑着手臂,坐起身,深红色的丝绒被从肩头滑落,面无表情开口:

“我要回去。”

洛斐尔闻言挑了挑眉梢,唇角的笑意加深,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

他放下支着下颌的手,身体微微前倾,俯身靠近。

“一醒来就吵着要走,还真是不可爱。”

时云岫轻轻抿了抿唇,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只有烛火在精致的银制烛台上轻轻跳动的微响。

“这几天……”她卡顿了好一会,才垂下眼,不情不愿开口,“谢谢你。”

声音低低的,像是很艰难地吐露出。

乌黑柔顺的发丝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滑落,微微遮住那疏冷清透的眉眼。

洛斐尔极短地怔了下,难得见她像这样,对自己放软x态度,心情颇好地笑了笑。

男人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但我感觉自己的状态好多了。”时云岫点点头,补充道。

她想起自己曾为类似晴空这样的仿身人修复的经验,核心系统稳定所需的时间,也差不多了。

洛斐尔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缓声开口:

“医者不能自医,亲爱的,不要用你对他人的经验对待自己。”

时云岫轻轻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小声执拗反驳,“我自己的状态自己清楚……”

话音未落,脸颊便被温热的虎口轻轻掐住,力道不重,迫使她重新将脸转向他。

仿身人少女不解地微微歪了下头,并不能理解他的行为。

洛斐尔的拇指抚过她光滑的脸颊皮肤,琥珀色的眼眸深深望进她眼底,那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探究,有兴味。

“其实,我很好奇,拥有痛感的你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他的指腹微微用力,按压着她白皙柔软的脸颊。

“不过……还是算了。”

说罢,洛斐尔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帷幔投下的光影中显得模糊莫测,刚才那一瞬间近乎实质的压迫感也随之抽离。

时云岫怔怔地看着他挺直的背影。

这是……同意放她离开了?

时云岫垂下眼,指尖缓缓攥紧,意识到这几日自己对他的态度确实太冷硬了些。

虽然洛斐尔阴晴不定的,有时候她完全不能理解他的言语和行为……但他确实修复好了自己。

她思索了会认真开口,抬眼看向他:

“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我需要一点时间,重新思考自己,接受自己。”

洛斐尔轻轻笑了笑,“可以,我给你时间思考。”

说罢,他倾靠过来,没忍住又摸了摸她的头发。

仿生人少女对上他的眼睛,不解地轻轻晃了晃脑袋。

而后,手腕被男人的掌心扣住,牵引着站起身。

下一瞬,她眼前陷入一片昏黑,除了听觉外,周遭的一切感知开始逐渐剥离。

她缓缓睁大了眼睛,一道慵懒的嗓音落在耳畔边。

“往前走,亲爱的。”

仿佛他正站在她的身后,附在耳边低语。

时云岫敛下心神,很快明白过来,洛斐尔这是要送她离开。

原来他还能自如地抹去她的五感。

她深吸了一口气,依言不断向前走去。

想到初遇,不,是再次在教会重逢的那一日,她跟晴空被类似于电梯之类的装置传输到中央学术研讨会那边。

能创造出她这样仿身人,制作出这样普通的机械装置想必也很轻松。

“顺便一提——”

时云岫脚步一顿,明明感觉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他的声音却再次传来。

“你在试探我的同时,我也在试探你。”

一字一句压地柔和轻缓,仿佛附在耳畔边,又仿佛从躯体最深处传来。

黏着缠绕,比之前还要清晰。

时云岫微微眯起眼,眉头轻蹙。

这个男人……果然还是……

“精神类的枪支对我没用,但如果你对我用枪……”

他话语一顿,玩味地轻轻笑了下。

“我会永远把你关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豁朗开朗。

她的感知尽数回归,空气里尽是尘土、蜡油和地下特有的阴凉气息。

时云岫定下心神,缓缓眨了下眼,视野中的景色逐渐清晰起来。

目之所及,是冰冷、略显潮湿的石壁。

两侧墙壁上,古老的烛台托着摇曳的火焰,将狭长通道映照得明暗不定,只投下自己孤零零的影子。

这里是……教会的地下通道?

她正站在通道中央,前方不远处就是向上的石阶,隐约能看见出口处透进来的稀薄微光。

仿生人少女微微一顿,抬起头,望向通道尽头那一片逐渐亮起的鱼肚白,迈步走去。

第202章

时云岫走出通道, 熟悉的教堂建筑赫然映入眼帘,巍峨肃穆,尖顶高耸, 直直刺向天空。

清晨的阳光斜斜落下来, 穿过树梢的缝隙,在地面上投出一片摇晃的光斑。

时间尚早,教堂前的广场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有穿着教会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匆匆走过,也有抱着厚重文件夹的研究员低头赶路,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板上回响。

日光洒下,将眼前的一切映照地十分明亮。

她恍惚了一瞬,走到广场边缘,停下步伐,抬起手腕,调出终端。

屏幕上显示信号恢复,很快弹出许多条未读消息提示,还有几个语音通讯未接来电的标识。

时云岫目光一顿, 先点开了新闻推送。

全息屏幕在空气中展开, 画面里是中央城区交通枢纽爆炸现场的相关报道。

镜头扫过废墟上方悬停的救援飞行器,又切换到联邦议会大楼前聚集的抗议人群, 最后定格在一张熟悉的面孔上。

是艾米。

她站在教会医疗部的临时救援站前,白色的袍角在风中翻卷,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脸侧,沾着烟灰与血迹,眼神坚定果敢。

与平时共事的时候很不一样。

“……目前教会医疗部已调集所有可用资源,全力配合联邦救援队进行伤员转移……”

配合着她清晰沉稳的声音,字幕在画面下方不断滚动。

时云岫垂下眼, 指尖轻轻滑动屏幕,翻看后续报道。

联邦参议院对艾米的公开发声表示关注,教会基层教区多位主教联名发表声明支持艾米的立场,有媒体分析称这是教会内部权力格局的一次微妙转向……

她关闭新闻页面,心绪复杂。

艾米确实如她之前所告诉她的那样,早已暗中着手布局,这就是洛斐尔那日所说的“抛下了教会那边所有的事”?

暂且不提这一点,倘若艾米在此刻将她跟洛斐尔的关系,以及她的仿身人身份曝光,就目前的局势而言,无疑是一把很好的利刃。

时云岫关掉新闻界面,思索之时,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消息界面,很快,未读信息列表自动展开。

最上面是柳甜发来的几条,时间分散在这两天,最早的一条是昨天晚上——

“时医生,你还好吗?”

同时,医疗部工作群的消息叠了上百条,几个同事的私聊窗口也挂着红点。

她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正要逐条回复时——

一个名字从列表中倏地浮上来。

晴空。

消息数量显示“99+”,时间跨度从那天事故发生的晚上一直持续到现在。

时云岫还没来得及点开,终端屏幕忽然跳转,下一瞬,语音通讯请求占据了整个界面。

【来电人:晴空】

她动作一顿,垂眼按下接听。

“老师。”

声音几乎是在通讯接通的瞬间就传了过来,带着一点急促的喘息,像是刚跑过很长一段路。

“看身后。”

秋天的晨风从广场那头吹来,拂过两侧的枝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时云岫微微一怔,转过身。

话音落下,下一秒,一个身影倏地扑过来。

仿身人少男清瘦的身体直直撞上来,双臂从她腰侧绕过,紧紧抱住她,头深深埋进她颈侧。

“老师,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声音闷闷的,不断颤抖。

【老师……老师……老师……】

他比她高出半个头,此刻却缩着肩膀,手指攥紧她后背的衣料,像是生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我这些天都找不到你,你去哪了?”

时云岫站在原地,双臂微微抬起,悬在半空,像是不太习惯这样的拥抱。

她缓缓垂下眼,看着他银白色的发顶,沉默了片刻,才轻轻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晴空轻轻蹭了蹭她的脖颈,声音沙哑:

“对不起,我不该跟老师分开,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责。

【老师,再找不到老师……我就要疯掉了】

晴空偏了偏头,轻轻嗅了嗅她身上的气息。

淡雅干净,依旧很好闻。

可是老师明明刚从事故中出来,不该是这样清新柔和的味道。

【一定是有人把老师带走了,或者收留了老师】

晴空收紧了抱着她柔韧腰部的手,靠近她的乌发,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老师没有回答他这些天去哪了】

在她看不见的视角下,仿身人少男一双蓝眸低垂,隐在阴影中,眸光愈加晦暗。

【没关系,老师不愿意说的话,他自己会查清楚的】

时云岫微微一顿,轻轻推开晴空,与他拉开一点距离,宽慰道:

“我没事。”

她的声音依旧淡淡,但较平日多了几分温和。

“谢谢你,晴空。”

晴空有些不好意思地缓缓收回手,“老师跟我不用道谢的。”

【但是不管怎样……老师x没事就好】

他扬起一个笑,走到她身侧,望着她,眸光亮亮的。

“老师回来,最想做些什么?”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时云岫思绪逐渐回笼,认真开口:

“我想先去看看柳甜。”

晴空用力点点头,伸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那件沾了晨露的外套。

“这样啊,那老师跟她慢慢聊。”他话语顿了顿,缓缓抬起眼,“我就……帮老师整理分类下这两天堆积的工作。”

时云岫眸光一顿,刚想说不用。

但仿身人少男已经抱着她的外套向前走了两步,转过身,逆着光,朝她弯起眼睛,脸上的笑容温顺乖巧。

“走吧,老师。”

时云岫微微一怔,无奈跟上前去。

两人沿着广场边缘的石板路,向住院部大楼走去。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时云岫停下脚步,走进去买了一份柳甜平日爱吃的三明治,想了想,又买了一盒鲜切水果。

与晴空分别后,她走到一楼,询问了下护士关于柳甜的病房号,走进电梯,按下相应楼层的按键。

很快,电梯门打开,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淡淡飘来。

时云岫来到相应的病房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很快,柳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时云岫垂下眼,倏地想到事故发生的那一日,柳甜昏迷前看向她的目光。

因为离开过往执行任务时高度戒备的氛围太久了,在危机突发情况下,没有控制好外在状态吗?

她呼吸放缓,指尖微微蜷缩了下,慢慢推开门。

病房里阳光明亮,窗帘被拉开,秋日的暖阳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铺开一片煦然的光。

柳甜坐在病床边,身穿浅蓝色的病号服,头上缠着一圈薄薄的绷带,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看见时云岫的瞬间,她愣了下,几乎立刻站起来。

“时医生!”

柳甜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时云岫的手,眼底有些潮湿: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抱歉,让你担心了。”时云岫轻声开口,将手里的袋子递过去,“给你带了早餐。”

“谢谢你,时医生。”

柳甜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笑了起来。

“是我最喜欢的三明治。”

时云岫摇摇头,无奈开口:

“还是先坐下休息吧。”

柳甜面对着她,往后退几步,眉眼弯弯开口:

“放心,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

时云岫轻蹙的眉头舒展开,“那就好。”

柳甜把纸袋抱在怀里,眨了眨眼,向她提议道:

“时医生,不如我们一起去楼下走走?医院的花园挺漂亮的,这个时间还能晒太阳。”

时云岫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好。”

两人走出病房,沿着走廊向电梯方向走去。

住院部一楼有一个专门的康复花园,铺着平整的石砖路,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和花丛,其中还有几棵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阳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

柳甜挽着时云岫的手臂,慢慢走在小路上,脚步轻缓。

“可惜我们的假期,就这样结束了。”她耸拉下头,悲伤感叹道。

“躺了几天医院,到时候回去还得补上搁置的工作。”

时云岫看着柳甜夸张哭诉的模样,一时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

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开口:

“身体重要……还是先不要想工作了。”

两人简单地闲聊了几句,颇为默契地都没有再提起那天列车上发生的事情。

走了一会儿,柳甜停下脚步,抬起手,指了指前方的一张长椅。

“时医生,我们坐一会儿吧,我有点走累了。”

时云岫点点头,扶着她在长椅上坐下。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低低的鸟鸣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柳甜打开怀中的袋子,拿出三明治,安静吃完。

她擦了擦嘴,接过时云岫手中的鲜切水果,放在膝上,揭开盖子。

长椅背对着一棵银杏树,树荫遮住了大半阳光,只有几缕细碎的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柔和。

秋风吹过来,带起几片落叶,打着旋飘下来,落在她们肩头。

柳甜用塑料叉子戳了一块甜瓜,抬手,递到她嘴边。

“尝尝?”

时云岫一怔,垂下眼,长睫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声音淡淡,轻飘飘散落在风中,一字一句却很清晰。

“进食对我而言没有意义。”

柳甜闻言,动作一顿,却没有收回手。

她倾靠过来,坐地离她更近了些,柔声道:

“只要时医生能尝到味道,闻到香气,感受到快乐,这份体验那就是有意义的啊。”

时云岫睫毛轻轻颤了下,定定抬起目光:

“可是……”

“现在这个时代又不缺粮食,大家都吃得起饭,而且时医生做了那么多事,消耗点食物又怎么了?”

女人杏眸弯弯,漾开温和的涟漪,其中没有任何她预想中的排斥和抗拒。

“我们这些打工人还要领工资呢,时医生也花钱了不是吗?”

柳甜说得很认真,对上那双浅淡的红褐色瞳眸,抬起另一只手,指节试探着触上仿身人少女始终柔软白皙的眼睑皮肤。

“何况时医生救了我的命,让我请时医生吃一辈子的美食我也很愿意啊。”

时云岫快速眨了下眼,没有避开她的动作,长睫快速颤抖起来。

女人微微睁大眼,轻轻点了点,感受这过分真实的触感,若有所思。

而后,柳甜缓缓收回手,笑盈盈地将另一手中的甜瓜递到她嘴边,待仿身人少女微微张开唇瓣时,小心翼翼地喂入。

“所以时医生不用愧疚了,你就当我胃口很好,巴不得吃两份,但是为了健康只能吃一份,另一份就只能让时医生替我品尝了……”

时云岫呆怔住,顿了几秒才缓过神,后知后觉咀嚼起来。

很快,清甜的滋味在口腔中迸溅开,甜滋滋的。

“好吃吧?”柳甜又凑近几分,眼底盛满亮晶晶的期待。

时云岫有些无措,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好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点点头:

“……嗯。”

柳甜看着她乖巧的模样,满意地弯了弯眼睛。

“那再来一块?”

于是,本是买来给柳甜的水果,反倒被她用来投喂她了。

为了更方便她的动作,仿身人少女主动微微仰起头,阳光落满整张脸,乌发柔顺干净,蓬松散落在肩膀上,眯着眼睛,像一只晒地暖融融的猫。

见柳甜定定盯着自己看,她一顿。

时云岫咽下口中的水果,忽然迟钝地想到明明不用她喂,她可以自己吃。

“怎么了?”

柳甜笑盈盈开口,“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到了一个办公室秘闻。”

“办公室……秘闻?”

闻言,时云岫快速思考起来。

类似于都市传说吗?

她什么类型的书都会看,也包括文风通俗易懂的民间故事、小说。

“事先声明,我只是听说啊。”

说到这些,柳甜像是来了精神,神秘兮兮凑近。

“传闻,洛斐尔教主爱猫如命,有一只走丢了的小猫……”

时云岫:……

现在不是很想听到那男人的名字。

不过在当下这个机械宠物盛行的年代,执着于一只真猫倒也很正常。

但是洛斐尔养宠物吗……

时云岫试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只觉得大脑传来宕机预警。

柳甜并没有注意到她面上一闪而过的复杂神情,继续热切道:

“自那之后,有不少人纷纷拿各种血统高贵的猫向教主套近乎,但教主全都拒绝了。”

“……然后呢?”

“这说明教主不是爱猫,而是只爱那一只猫,据说是因为……”

柳甜话语一顿,轻轻咳了咳,声音故意放低:

“因为这只猫咪有着神奇的力量,找到了便可以实现愿望。”

仿身人少女缓缓歪了下头,眼底浮现出困惑,不能理解。

这都是什么……为什么开始带上奇幻色彩了。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花园里的日光慢慢移向头顶。

柳甜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再次靠着长椅靠背,看向她:

“时医生,你下午还有工作吗?”

时云岫点点头。

医疗部门那边还有几份巡诊报告需要整理,加上这几天落下的实验,大概需要花费一些时间。

“那我不耽误你了。”柳甜站起身,病号服的裤腿有些长,堆在脚踝x处。

“等我出院了,请你喝奶茶。”她弯腰卷了卷,直起身,笑容明亮:

“这么说来,以后时医生都没有理由能拒绝我了吧。”

“好。”时云岫也站起来,有些无奈,嘴角边漾开一个浅浅的弧度。

两人在花园出口分开,柳甜往住院部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时云岫目送她转过廊角,然后收回视线,向教会医疗部门大楼走去。

许是午间时分,楼里很安静,走廊两侧的办公室大多关着门,只有几间门缝里透出灯光和低低的交谈声。

金属门自动滑开,时云岫走进诊疗室。

目之所及,桌面被几摞文件夹占据,已经分好类,是之前积压下来的巡诊报告和手术记录。

她打开终端,调出相关文件夹简单查阅了下,了解大致情况,在心里规划好计划后关闭。

这些数据层面的工作可以留到夜深的时候做……

至于现在,她想去见……

时云岫垂下眼,站起身,目光无意识地落向窗外。

医疗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将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浅蓝色。

有几只鸽子从对面的楼顶飞起来,翅膀扑棱棱地掠过玻璃,影子一晃而过。

虽然洛斐尔说迟清衍没有大碍,但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她想见他。

思及此,时云岫拿起外套,离开诊疗室,走进电梯间。

她抬起眼,视野中,电子屏正滚动着今日的天气和教会医疗部的内部通知。

明明还没到那边,她却无端开始紧张起来。

“叮——”

电梯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人。

最先撞进视线中心的是一头银白色的头发,蓬松顺滑,电梯的灯光投下,将他的发丝映出一层近乎透明的光泽。

其下是一双干净的蓝眸,在看清她的时候倏然一亮。

“老师现在要回去休息吗?我送你。”

晴空弯了弯眼睛,迎上来。

时云岫后知后觉回过神,对上晴空清亮的目光,默了一瞬,生硬开口:

“……不用,我不回去。”

不同于早上见面时穿的常服,此刻,他身着医疗部门的制服,胸前绣着精致的教会徽章,整个人利落挺拔,似一柄待出鞘的利刃。

但他的面容清纯干净,笑意亲和。

眸光放地柔和,乖顺,如一只温驯而训练有素的犬类,完美中和掉那带着侵略感的攻击性。

“这样啊,那老师要去哪里?”

仿身人少男问地过分无辜、自然。

他轻轻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她的面容上。

徐徐往下,带着探究……以及审视。

如有实质一般,像羽毛轻轻拂过。

时云岫身形微微一僵,缓缓眨了下长睫。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此刻回答不上来。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浅灰色的防滑地砖上。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晴空掀起银睫,轻轻笑了笑,缓缓走上前。

“老师还有其他的好朋友……”

影子晦暗,粘稠,不断靠近,与她身下的影子相交叠。

“也受了伤,需要老师看望吗?”

第203章

待反应过来时, 他已经走至她面前,欺身逼近。

仿身人少男侧脸隐在阴影中,半明半暗,本清透干净的蓝眸晦暗不明,似蒙了一层薄薄的阴翳。

时云岫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墙壁,触感冰凉。

“……晴空?”

晴空偏头,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他俯身, 阴影投下,一点一点倾覆住她。

银白色的碎发落下来, 遮住了些许神情,更显得晦昧模糊。

“老师不擅长说谎呢……”

嗓音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澄明,又轻又缓。

却无端叫人察觉到危险, 仿佛深埋在暗处里的藤蔓,蓄势待发。

晴空微微抬起头,唇边弯起一点很轻的笑,像一只蹭过来的小兽,无害单纯。

视野中, 许是被说中心事,仿身人少女垂下眼, 柔顺的乌发下, 长睫快速颤动起来。

“我……”

她纤柔的身形不断绷直,紧贴着墙面,弧度线条漂亮素净。

【好乖好乖好乖……】

晴空微微眯起眼, 目光落在她身上,反复流连。

这么一看,虽然老师平日里总是一副淡漠冷清的模样,神情专注,沉敛,但她的眉眼、面部轮廓清透柔和,过分温柔了些。

就算做些什么逾越、甚至冒犯的事情……

老师对这方面那么迟钝、懵懂,或许她也不会意识到。

老师那么温柔,面冷心热,想来就算意识到,只要别做太过分,也不会厉声凶他。

不过老师冷下脸,凶他的样子吗……

好像也挺不错的。

时云岫呆怔在那,指尖攥紧,对面前的仿身人少男感到困惑不解。

他好像有哪里变地不一样了,但又好像没变,跟平时一样。

不知不觉间,晴空靠地更近了些,下一瞬,他忽然伸出手。

时云岫心里仍牵挂着另一件事,另一个人。

就这样被对方简单点明、戳破,让她感到难言的无措,僵在原地。

他的手越来越近,微凉的指节缓缓滑过她的发丝。

她身形一缩,紧张地闭上眼。

空气仿佛被拉长,时间在此刻放慢,过分安静,几乎能听到窗外鸟雀振翅的细微声响。

顿了几秒,晴空发出一声轻笑,直起身,主动往后退了一步。

“好了,老师。”

时云岫缓缓睁开眼,有些茫然,垂眸看去。

仿身人少男的手同样是象牙白色的,掌心里躺着一枚金黄色的银杏叶。

原来是叶子吗?

应该是刚刚跟柳甜坐在一楼花园的时候,从树上飘到她身上的。

她微微歪头,缓缓抬起手,试探地摸了下自己的头发。

“……谢谢?”

晴空微微一怔,嘴角扬起的弧度更甚。

【老师还跟他说谢谢……】

“都说了,老师不用跟我说谢谢的。”

笑容澄明真挚到,换了任何人都觉得他无辜、乖顺。

时云岫点点头,心想,果然是她产生的错觉。

“那我先走了。”她微微点头。

“嗯,老师下午见。”

待仿身人少女走远,晴空目光落在那道纤柔的背影上,黏着,晦暗。

【老师那么强大,又总是露出这副没有防备的模样……】

直到看不见,他才低下头,收起这片银杏叶。

【这样纵容他……也不能怪他滋生一些糟糕的想法】

……

虽然被点明心事的感觉很难为情,但是这反倒让她想清楚了一些事。

她不能再逃避,要做出回应,同时还要坦白……

再次来到住院部楼下,时云岫买了一份南瓜粥和一小袋苹果,乘坐电梯来到相应楼层。

这一层比刚刚看柳甜的那层更安静,走廊两侧的门大多关着。

走廊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明亮,电子屏上滚动着病人的编号和护理等级,冷蓝色的光安安静静地亮着,冷暖光线相互交织。

除了靠近护士站的地方会有点动静,配药车的轮子碾过地面,散落在错落响起的铃声中。

时云岫抬起眸光,循着方位图所指引的方向快步走去。

往前走,再经过两个门,就到迟清衍的病房了。

拐过一个弯,视野中忽然多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纸杯外壁还凝结着水珠。

深棕色的卷发有些乱,白大褂的领口微微敞着,胸牌歪到一边。

男人脸上有着浅淡的雀斑,站走廊冷白色的灯光下,神情有些疲惫。

时云岫的脚步微微一顿,她想起来了,是之前跟迟清衍一起出现在会议室的那个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她。

“时医生。”

时云岫微微颔首,“你是……迈尔斯。”

迈尔斯点头笑了下,“对,是我,你是来看Cyril的吧。”

他往病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放心,他没事。这几天偶尔醒过来几次,医生让他多休息。”

迈尔斯话语一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怎么了?”时云岫主动问道。

他摇了摇头,声音放低:

“要是可以的话……你帮我说说他。”

她微微偏头,目光专注,无声询问具体是什么。

“我们团队研发的药物不是通过审批了吗?这几天要处理的事还多着呢。”

迈尔斯挠了挠后脑勺,卷发被揉得更乱了,无奈感叹:

“不管我和其他同事怎么说, Cyril也不听,伤成这样还想着工作,以为自己是机器人吗?”

最后一句话落下,面前少女神情微妙地顿了下。

迈尔斯不自在地咳了下,x认真道:

“时医生,如果是你,他一定会听的。”

时云岫掩下刚刚一瞬间的不自然,思绪回笼,点点头。

“我明白了。”

“太好了,谢谢你时医生。”

迈尔斯耸拉下头发,转身朝她挥了下手:

“那我先回所里了,那边还有一堆事。”

“嗯,再见。”

病房的门虚掩着,仿身人少女站在这里,垂下眼。

一改刚刚跟迈尔斯说话时淡淡的模样,向来沉敛的清丽眉眼小幅度轻轻漾开。

刚刚走进住院部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现在却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

时云岫轻轻吸了一口气,定下心神,抬起手,缓缓推开门。

窗帘被风托起又落下,在窗台上投下晃动的水一样的影子。

迟清衍躺在床上,侧着脸,呼吸清浅,胸口缓慢地起伏。

阳光温和,薄薄地铺在窗台上,越过纱帘探入,落在他阖着的双眼上,将那平直的眼睫染成极淡的金色。

几只灰雀从对面的楼顶飞起来,翅膀扑棱棱地掠过玻璃,很快消散在视野中。

于是窗台上只剩下阳光,干干净净的,像被清水洗过。

时云岫一怔,轻轻带上门,走过去,将手中的南瓜粥和苹果放在床头柜上,上面还放着半杯水和一本合起来的书。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垂眼看去。

男人的脸色比她想象中的要好一些。

额角的伤口拆了线,只剩一道浅色的痕迹,墨黑的头发长了些,利落地垂下来,遮住一点眉骨。

病号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还没完全褪去的淤青。

时云岫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探出手,轻轻点上他的眉心。

这样的画面太过熟悉,与多年前那张同样清俊、却更青涩些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让她真切地感受到,时间于人类的流逝,原来是这样的。

眼阔更深邃,眉骨更硬朗,面部线条更加流畅。

锋芒内敛了些,显得更加成熟,温润。

不光是这些需要长久时间才能看出的变化,还有其他,像是头发,不过短短几天,便能感觉到长长了些。

于人类而言,每一年,每一天,甚至每分每秒,都是在不断变化、更新的。

她专注地看着,几欲忘记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薄唇轻抿,眼睫颤动了一下。

时云岫呼吸一滞,身体下意识前倾,指尖不断蜷缩收紧。

下一秒,迟清衍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依旧温和,煦然,像是还没完全清醒过来,有些湿漉,带着尚未褪尽睡意的模糊。

随后,仿佛泛起涟漪的湖面,其中很快漾开清晰而柔和的光。

“……迟清衍?”她轻声道。

“嗯。”

迟清衍安静看着她,声音有些哑。

时云岫站起身,扶着他缓缓坐起身。

“饿了吗,先喝点粥?”

“好。”他认真看向她,唇边浮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她走到床头柜边,拆开包装,盛出一小碗南瓜粥,试了试温度,端到床边。

而后,时云岫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动作自然。

迟清衍垂下眸,张口,含下那勺温热的粥。

她微微一怔,本以为他会说“自己来”什么的,没想到会这样配合。

于是她低头继续喂粥,不敢对上他的目光,殊不知男人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神情若有所思。

很快,粥碗见了底,时云岫将其搁在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很自然地替他擦了擦嘴角。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目光落在自己买的东西上,缓缓抬起眼,试探开口:

“要……再吃个苹果吗?”

迟清衍闻言一怔,看着她认真又局促的神情,唇畔牵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好。”

时云岫认真点点头,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上,左手拿起一个苹果,垂下长睫,右手指腹抵在水果刀刀柄上,刀片贴合着苹果,平稳地缓缓推动起来。

很快,苹果皮流畅地落下来,直至完全削完也没有中断。

她将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盒中,将与塑料叉一并递给迟清衍,安静看着他吃完。

而后,空气再次陷入沉默。

时云岫一时有些无措,现在又要做些什么呢。

男人轻靠在病床靠背上,即便是受伤的状态,身姿依旧端正,挺拔如松。

侧脸轮廓清晰,从眉骨、鼻梁再到下颌,线条利落分明。

他微笑看着她,有点笑吟吟的,甚至有些微妙的……好整以暇。

时云岫坐在椅子上,缓缓眨了下眼,忍不住坐地更直了些。

他是不是故意的。

他一定是故意的。

他肯定早就看出自己想说要些什么,故意等着她主动开口。

而且从刚刚醒来到现在,她说什么他就配合着做什么,也没生分礼貌地说“谢谢”,像是在耐心等待着什么。

很听话……但也有点恶劣。

在学生时代的时候,少年对待她就总是这样……坏心眼,喜欢捉弄她,更何况是现在一晃变成男人,坏心思肯定不减反增。

时云岫犹豫了下,缓缓抬起眼,站起身,再次坐到他的床边。

距离再次被拉近,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微微发颤起来。

那还能怎么办……他现在是病患,身上还绑着绷带——

当然是……只能让着他了。

时云岫垂着眼,指尖轻轻拨了下口袋中的小型装置。

下一瞬,淡蓝色的光晕从中缓缓扩散开,将他们轻轻笼罩住,收拢,形成一层半透明的屏障。

跟艾米之前用的防监听装置类似,可以很好地屏蔽相关信号,这样就不会有人听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者打扰他们了。

迟清衍目光微微一顿,简单扫视了下周围不断流动、仿佛水波一般的光晕纹路,眼底多了些讶然。

很快,他轻轻弯了下眼,稍稍直起身,主动往前倾,向她这边靠过来。

目光温和,沉静,专注,一如多年前的模样。

那双眼睛似洗濯后的玉石,干净澄明。

让人无意识地就想,将一切全都倾诉出来。

时云岫张了张口,双手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好一会都没说出话来。

他没有催,仍是微微偏着头,一副认真耐心倾听的神情。

窗外的灰雀又飞回来了,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往里看。

阳光从它羽毛的边缘透过来,将那片浅灰色的绒毛映成半透明的浅金。

“……迟清衍。”

“嗯?”

时云岫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指尖。

仿生皮肤在阳光下呈现出与人类几乎无异的纹理、质感和血色,指甲是健康的粉色。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眼,对上他的双眼。

“我是仿生人。”

她想了很多种开口的方式,在来医院的路上想,在病房门口想,在他睡着的时候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一遍一遍地想。

最后说出来的,却是最简单的那一种。

说完这句话,时云岫睫毛快速颤动,仍强迫自己直视他。

不同于预想中对方脸上可能出现的惊诧、审视、失望……

迟清衍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神情不改,唇畔很轻地牵起一个弧度。

“我知道。”

笑意清浅,直达眼底。

闻言,反倒是时云岫呆愣住,一双红眸缓缓睁大。

“……你知道?”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眼,声音有些艰涩,生生顿住。

“那你还……”

还跳下来。

还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

还流那么多血。

还差一点——

她感觉有什么在胸口处不断汹涌,翻滚,躯体核心发出剧烈的颤音。

迟清衍垂下眼,额发在阳光下镀上一层浅金。

他的手轻轻摩挲着被子的边缘,像在斟酌什么。

“抱歉。”

“之前在叶琳的病房门外,我无意间听到了。”

时云岫定定看着他,喉咙发紧,端正放在膝上的双手不断颤抖。

“所以你从很早的时候就知道……”

知道她是仿身人,却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保护了她这样的……存在。

“……为什么?”

仿身人少女怔怔地望着他,那双向来淡然疏离的红褐色瞳眸似回旋的暗流,其中划过讶异、困惑、茫然……以及其他更细微复杂的情绪。

她问地很认真,眼神执拗地像一个严谨求学的学生。

像是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一定要得到一个类似于科学定理般、能够解释一切的回答。

迟清衍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

“对你来说,做出一个行动,通常是基于什么?”

时云岫微微一怔,并没有想到他会反过来问自己。

她对上那双温和的眼睛,淡淡说出自己的回答:

“可能性分析,数据权衡,利弊比较……”

迟x清衍轻轻点头,眼底笑意澄明。

“我当时,没有想那么多。”

他顿了顿,继续道:

“看到你掉下去的那一刻,待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自己动了。”

时云岫呼吸一滞,竭力调动自己躯体内的思考模块。

于她而言,这并不是一个能够让人信服的回答。

不能理解。

违背了她一直以来既有的认知。

但面前男人眸光和煦,坦然,像是盛着窗外的阳光。

纱帘又被风吹起来,鼓成一面柔软的帆,然后徐徐落下。

“人类没法做到时时刻刻理性,更多时候是出于本能行动。”

迟清衍微微俯身,主动握住她颤抖的手,而后覆上,缓缓收拢。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他忽然开口:

“我们以前认识,对吗?”

他声音轻缓,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探寻,又带着莫由名的笃定。

时云岫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嗯。”

这份笃定就像是他刚刚给的那个答案一样,让她同样不能理解。

迟清衍微微点头,墨色黑发下,眉眼深邃,眼阔轻轻弯起,唇畔边笑意加深。

“那……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覆在她手上的那只手,愈加用力,不断收紧,直至将她完全包裹住。

他一点一点靠近,距离逐渐缩短。

“同学。”

时云岫缓缓吞咽了下,不自觉地向他靠近。

男人气质明明光风霁月,此刻却给她一种,自己正在被诱引的感觉。

“朋友。”

牵引着她,再一次自愿步入他的世界。

沉溺其中。

“还是……”

距离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恋人?”

第204章

时云岫眼睫颤动, 飞快低下头。

就像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她忽然又产生了想要逃离的冲动。

但双手被男人的手掌完全包裹住,想要收缩, 反而贴地更加紧密, 严丝合缝。

他的手骨节分明,触感温凉,比记忆中的还要宽大。

像是安抚一般,指腹缓缓摩挲过她的皮肤。

过了许久, 她才听到自己轻声开口:

“我说是的话……你就会相信吗?”

闷闷的,像是浸了水的棉花。

“嗯。”

没有任何犹豫, 干脆利落。

时云岫缓缓抬起眼,看向他:

“那如果是真的……”

她顿了顿, 声音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作为失去记忆的一方……你要怎么办?”

迟清衍温和笑了笑,抬起另一只手,将她耳边有些凌乱的发丝轻轻往后拨。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将过去的事告诉我。”

而后,掌心柔柔落在她的后脑上,将她牵引向前,揽入怀中。

“当然,我们也可以在此刻, 重新开始。”

话音从头顶落下, 气息温热。

声音温煦而郑重, 像在许一个诺言。

时云岫轻轻倚靠在他的胸膛上,缓缓阖上眼。

她知道, 迟清衍跟她都不是拘泥于过去的人

但想到自己此刻居然能如此平静地向他坦诚自己仿生人的身份,如此坦然地跟他聊起曾经的恋人关系、提起曾经的回忆,她仍然觉得很不可思议。

虽然她的外形并不会改变,躯体并不会随时间自然生长,但或许冥冥之中,成长的不光是他,还有她……

男人缓缓放开包裹住她双手的手,转而覆在她的后背上。

就这么怕她跑走吗?

她有些无奈,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嘴角正不断缓缓上扬,平和,释然。

时云岫伸出自己的手臂,从两侧慢慢环住他清瘦有力的腰。

微凉的薄荷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水,有些涩然。

她一时有些恍惚,忽然想起,尚且还在数据世界中的她。

刚刚觉醒情感,无法立刻接受这些事实,像个青春期的少年一般,青涩莽撞,笨拙无措,只能闷声哭泣。

而当从项目结束出来后,过往的所有回忆一涌而上,从未体会过的悲伤翻涌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窒息。

若无欣然,何来悲伤。

若无悲伤,何来欣然。

好在……此刻他们又一次见面了。

怕弄到他的伤口,时云岫小心翼翼地垂头,靠在他身上,很轻很轻地蹭了蹭。

胸口饱胀,有些酸麻,好像有什么下一秒就要从中溢出。

可她现在明明是仿身人,她一直都是仿身人……

越过薄薄的衣物,能够感受到,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鼓动着传来。

仿佛此刻她也有了心脏。

过了好一会,两人才轻轻放开彼此。

稍稍退开距离,时云岫抬起眼,对上他煦然的眸光。

无法拒绝又让人懊恼,总是游刃有余,从容坦然,却又温柔地不像话。

她抬起指尖,轻轻触碰了下迟清衍额角伤口留下的淡淡痕迹。

他神情沉静,目光柔和,像是还在等着她的回答。

时云岫看着看着,忽然产生了想要捉弄他的想法。

她沉吟了一会,一本正经开口:

“你以前……很爱欺负我。”

她也没骗他,迟清衍当时亲口承认是他“欺负”她的……

迟清衍闻言一怔,唇畔弧度微凝。

“什么……”

时云岫小幅度点点头,振振有词继续道:

“在正式交往之前,你就把我按在学校的墙上亲……”

她说的是事实,虽然她暂且忽略了前一天她主动亲了他就跑、还躲着他的前提……

还没说完,眼前的光线忽然被遮挡,一道阴影快速逼近,将她拢住。

下一瞬,她的嘴被掌心轻轻捂住,被迫打断了话语。

“怎么可……”

迟清衍低下头,墨黑碎发利落垂下,清俊的眉宇间多了些罕见的局促。

声音被一并拢住,仿身人少女颇为抗议地微微昂头,不满地看着他。

说好都会相信的,自己做过的事怎么还不承认。

他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敛下目光,缓缓开口:

“说谎的仿生人会被抓起来的。”

时云岫缓缓睁大眼,看着面前一本正经说话的男人,一时间有些困惑——

26岁的迟清衍到底在说些什么? !

窗台上的灰雀终于梳理完羽毛,振翅飞走了。

窗帘被风托起,又缓缓落下。

阳光在地板上又移动了一寸,从她的腿边移到了他的被角。

距离近在咫尺,鼻尖都快要碰到一起,男人几乎占据了她身前的全部空间。

凭借身高优势,墨色额发下,他微微垂着眼,看向她。

眼神深邃,其中倒映出她的模样。

从这个角度看去,像极了记忆中那个楼梯间的午后,光影交错,少年带着些许强势、将她圈在怀抱与墙壁之间时的模样。

他会不会也想起了些什么……

时云岫忽然想到未来,想到洛斐尔,想到教会、联邦,虽然与迟清衍坦白了她仿生人的身份,以及他们曾经的牵绊。

但她跟他未来的命运,有太多的不确定……

她轻轻摇了摇头。

但那又如何,珍惜眼前,过好当下,她一定能跟他创造出一个崭新的未来。

……

接下来的几天,时云岫都会在工作之余来看望迟清衍。

这天傍晚,她推开病房房门时,果然又看到某人正对着光屏上一堆复杂的数据模型轻蹙着眉,手边还放着半杯凉掉的营养剂。

他神情专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研究当中,直到她走进来都恍若未觉。

“迟清衍。”时云岫步伐一顿,无奈出声。

迟清衍动作顿了下,抬起头,看到她,眉眼自然舒展开:

“你来了。”

时云岫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光屏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报告。

“又被我抓到了。”

她故意敛下双眸,颇有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可医生都说,我很快能出院了。”

迟清衍放下手中的电子笔,身体向后、倚在床背上,揉了揉眉心,眼神柔和下来。

时云岫轻轻摇了摇头,在他的床边坐下:

“那也不行,医生也说过你需要休息。”

他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这么严格?”

“嗯。”

迟清衍看着她,嘴角牵起一个无奈的弧度。

“好吧,那听时医生的。”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

“不过……”

迟清衍垂下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想要点奖励。”

“奖励?”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男人面容清俊,那双深邃的眼睛正坦然地望向她,其中带着几分罕见的、近乎撒娇的意味。

心口的位置,那股熟悉的、温暖的悸动又悄然泛起。

她沉默了片刻,倾身向前,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一缕碎发。

迟清衍一怔,挺直纤长的睫羽颤了颤。

仿身人少女微微偏头,忽然低下身,在他脸x颊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似羽毛轻轻扫过,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然后她立刻退开,低下头,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微红的脸。

迟清衍抬起手,指节轻轻擦过被她亲过的地方,若有所思。

时云岫缓缓抬起眼,不能理解身前男人怔愣的模样。

她轻轻抿了下唇瓣,快速调动起自己几乎要宕机的大脑。

难道这样……还不够吗?

也是,上学时候的那次住院也是,那次迟清衍还……

还……

怎么这样子……

想到回忆里的一些画面,她的耳根开始慢慢泛红。

真没办法。

时云岫这么想着,又俯身靠过来,低下头,轻轻啄了下他的唇瓣。

触感微凉柔软,呼吸可闻,交错相融。

夕阳从窗外洒进来,在地上淌下一地金灿灿的橘黄色。

两人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看起来毛茸茸的。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凝滞。

她飞快低下眼,正欲退开,脸侧却被男人的掌心轻轻捧住。

几秒后,迟清衍才回过神来,眼底笑意渐渐漫开来。

“我们以前经常这样吗?”

对上那双煦然温和的双眸,时云岫已然丧失思考能力,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迟清衍垂下眼,唇畔轻轻牵起一个弧度。

“我好像,有点羡慕以前的他。”

他主动倾靠过来,双手温柔地捧起她的侧脸,嗓音微哑:

“所以,再来一下?”

……

暮色四合,夜色沉坠得很快。

医院东侧的花墙外,藤蔓在晚风里微微颤动,适值深秋,其上悬着最后几朵蔷薇,几乎已经枯萎了一半,花瓣边缘卷曲焦褐。

晴空站在墙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银白色的碎发被风吹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颌线。

他的目光穿过攀满枯藤的铁艺围栏,穿过住院楼低层那扇窗户,一瞬不瞬。

作为仿身人,他的视力很好,远超乎普通人类。

夕阳的光晕模糊了具像的轮廓,画面却清晰得像一帧帧被定格下的相片,直接嵌进他的视觉处理器里。

他的瞳孔没有焦距地扩散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收拢。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的位置碎开了,空落落的,只有冷风不断往里面灌。

仿生人少男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又松开。

象牙白色的面容干净漂亮,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像一片结了冰的湖面,死寂而荒凉。

忽地,有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不急不缓,从容不迫。

作为仿身人,他本该对靠近的所有人和物都充满戒备,但此刻仿身人少男像是一座僵住了的雕像,立在渐浓的暮色里,没有回头。

来人在他身侧不远处站定,与他隔着约莫两步的距离,一同望向那扇窗户。

“我想,你应该都亲眼看到了。”

那声音低沉醇厚,带着点慵懒的尾调。

听到熟悉的声音,晴空这才转身,掀起眼皮,冷冷瞪向身后的不速之客。

“……关你什么事。”

洛斐尔轻轻笑了笑,闲适地站在那,手心里似乎掂着什么。

与记忆中那虚伪至极的纯白教袍不同,男人此刻身着深色大衣,一只手绷着一层黑色手套,骨节分明,简洁利落。

晴空抬起目光,只见他的手心里是一枚熟透的石榴,果皮绷得发亮,隐隐能看到下面饱满的籽粒轮廓。

“我是她的主人。”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无意间炫耀那独属于他们之间,恒久而又不可分割的羁绊。

仿身人少男顿了下,猛地抬起头。

那双蓝眸里终于有了情绪,带着浓烈、尖锐的怒意。

【这个人类怎么敢说这种话】

就算他说的是事实,他也不可以用这样染指老师的轻佻口吻表述出来。

【为什么……】

【凭什么】

【为什么拥有这样牢不可破关系的不是他跟她呢? 】

晴空微微眯起眼。

蓝眸中翻涌着危险暗光,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创造,被创造,任何一个都好】

【如果……如果他是被老师创造出来的,那该有多幸福啊】

仿生人少男一言不发,整个人像是某种被困在笼中的犬兽,随时准备冲上来。

洛斐尔饶有兴致地欣赏他气急败坏的表情,笑吟吟开口:

“她是你的主人,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也是你的主人才对。”

“……?”

晴空眉宇间掠过不可理喻,竭力强迫自己压制住想要攻击对方,甚至杀死对方的冲动。

洛斐尔轻轻弯了弯眼,又将石榴托在另一只没戴手套的掌心里,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那微凉粗糙的表皮。

“我不光看到了……”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愉悦的回味。

“我还亲耳听到了。”

晴空一愣。

【听到……老师和那个男人,说了什么】

仿身人少男摇了摇头。

【不,他不想知道】

晴空再次对上洛斐尔的眸光,走上前一步,目光锐利。

【他在监视老师】

【视觉,听觉……一直在暗处用各种方式盯着老师的一举一动,无孔不入】

仿身人少男攥紧拳头,攻击蓄力都准备发动了,可他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动作一顿——

【他自己也在跟踪老师】

他也没比眼前这个人类好到哪里去。

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怒意,忽然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压在胸口,不上不下,闷闷的,无力又苍白。

这几日他每天都跟在仿身人少女身后,保持着一个她不会察觉的距离,看着她去病房,看着她跟那个人类说话,看着她露出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还有再之前……

晴空重新低下头。

银白色的发丝滑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神情。

他垂下眼睫,脊背的线条从紧绷一点一点松懈下来,最后弯成一个疲惫的弧度。

通过亲眼所见,拼凑出他看不见时候的真相。

先前摘下她发间的银杏叶时,晴空顺势偷偷勾下一根夹杂在仿身人少女乌发间的发丝。

茶色的,跟面前男人松散落在两侧的长发,一模一样。

带走收留她的,是洛斐尔。

本以为那次列车事件中,跟她有过另外接触的也就是洛斐尔,可为什么老师频繁要往另一个方向的病房跑呢?

这几日自虐一般跟踪看下来,他应该有了确切的答案才对,确定那个黑发黑眸的人类对老师来说就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可刚刚那一幕还是让他……

一瞬间的清醒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带着某种难堪的、无法言说的苦涩。

晴空双眼逐渐失去焦距,神情空洞又破败。

洛斐尔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琥珀色的眼眸里掠过几分了然的笑意。

“要不要跟我合作。”

男人忽然开口,指腹轻轻按压石榴的顶部,沿着那天然的裂纹,缓缓用力——

一声脆响,果皮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排列紧密的籽粒,一颗颗晶莹剔透,像红色的宝石,嵌在淡黄色的薄膜之间,汁水盈盈。

晴空抬起眼,看着他,唇边扯出一个冷峭的弧度。

“合作,”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讽刺与抗拒,“……跟你?”

洛斐尔低下头,看着那裂开的果实,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不想控制她吗?”

声音放缓,语速也变慢了。

闻言,晴空怔住了。

他微微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个词在他的意识里缓缓回荡——

【……控制? 】

【控制……老师? 】

他下意识想要摇头,可脖颈僵硬得像是生了锈,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得迟疑。

不,他怎么可能想控制老师。

他只是……只是想要她多看他一眼,只是想要留在她身边,只是想要她不要对别人露出那样的表情。

只是想要她的目光,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仅此而已。

洛斐尔向前走了一步,指节收拢,扣着石榴不断收紧,像是扼住猎物的脖颈。

“真的一次也没想过吗?”

红色的汁液顺着他的指缝缓缓淌下来,滴落在身下的路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手指被染上绯红的颜色,在晦暗的天光下,看起来像是沾了血。

“比如……将她永远留在身边。”

恍若恶魔的低语,却准确击中深层最柔软、也最脆弱的一处。

晴空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浑身轻轻颤抖起来。

他淡淡掀起眼皮,目光上下打量,“……我凭什么相信你。”

看出他的动摇,洛斐尔微微勾起唇角。

“因为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暮色彻底沉下来了。

天空从深橘色过渡到暗紫色,又从暗x紫色沉入一种灰蓝色的混沌。

远处的城市灯光次第亮起来,星星点点,像一片人造的银河。

他微微偏过头,琥珀色的眼眸愈加晦暗,其中闪着细碎而幽冷的光。

“我亲手带到这世上的小猫,被陌生人哄骗走了。”

语调依然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宠溺的无奈。

“还对对方产生了多余的情感。”

洛斐尔将那枚裂开的石榴托在掌心里,垂眼看着,声音轻柔,带着一种近乎陶醉的缱绻:

“我想要的是……一切回到最开始。”

最开始。

那三个字落在空气里,带着某种致命的的诱惑力,空气骤然凝结。

晴空目光涣散了一瞬,嘴唇止不住翕动。

那时候,只有老师跟他两个人。

没有别人。

没有眼前这个男人。

……也没有那个男人。

他的世界里,只会有她一个人。

而那片宁静的、只属于他的领地,如今已经被入侵得面目全非。

仿生人少男站在原地,站在那片逐渐浓重的阴影里,银白色的发丝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冷风吹过,他无机质的蓝眸缓缓转动了下,喃喃重复道:

“……一切回到最开始。”

第205章

直到第二天中午, 走在街上,她还是有些晕晕乎乎的。

时云岫轻轻晃了晃头,让自己回过神来。

目之所及, 天空干净, 仿佛一片被洗过很多遍的浅蓝。

云层很高,薄薄的,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街上人不多,几个孩子在便利店门口分一袋糖果, 包装纸被风吹得悉悉索索作响。

其中有一个小孩低着头,快速用力拆开一颗糖果,刚送入口中,一个没抓稳,糖纸落下,散落在风中,随落叶一起卷远,在阳光下泛起绚烂的光泽。

时云岫目光落在那张飘忽飞远的糖纸上, 一时间感觉自己也像那张糖纸一般, 呼啦啦, 轻飘飘,轻盈地不可思议。

平日里随处可见的风景,忽然间都变得不一样起来。

她的步伐比平时略为轻快, 刚走过一个路口, 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忽然, “哐当”一声,而后一道刺耳的声音紧接着划破空气。

时云岫脚步一顿,抬起眼。

十几米外,只见一个男人屈着身子从便利店里冲出来,跌跌撞撞地打翻了门口的水果摊,苹果滚了一地,在阳光照射下,红色的外皮鲜艳极了。

他半条左臂都是金属义体,机械手的指节收紧,关节处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和嗡鸣声响,神经接口闪着不稳定的红光。

男人好像喝醉酒一般,身形摇摇晃晃,面色却清醒,眼神比起喝醉的熏然,更多是一种暴戾的空洞。

很快,他撞到路边的一个雕像,倒在地上,半边脸贴着路面,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咒骂声。

时云岫循声看去,微微眯起眼。

可以初步判断,他的左臂是一截最为常见的新型机械义体,接驳处的皮肤泛着不自然的红肿。

男人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左手死死攥着什么。

“都给我滚开!”

他抬起手,一把折叠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失控了!”

周围的行人神情惊惧,纷纷后退。

男人猛地翻身,机械臂在地面上砸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石板碎裂,溅起一片尘土。

“快报警!”

有人尖叫,有人掏出终端呼叫安保警察。

男人突然抬手,一拳砸向旁边的防护栏,金属瞬间凹陷,发出刺耳的声响。

时云岫眸光一凛,目光紧紧锁在对方的身形上。

眼前似放缓了的慢镜头,她的思维快速调转,将他的姿势、动作、行为自动拆解,并短时间分析出男人下一步最可能的行动轨迹。

待确定自己的应对行为后,身体已经本能向前一步。

但下一秒——

一道深蓝色的光影掠过她周身的空气,比她更快,带起风声,短促而凌厉。

“砰”地一声,男人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一记踢击击中侧颈,精准有力,整个人重重倒地。

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时云岫脚步顿住,她抬起眼,看向站在倒地男人身旁的女人。

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骨与下颌线映得清晰分明。

长卷发束在脑后,耳边有几缕落下的发丝,秋水般的双目冷静、果断,扫过现场时又带着一种审视全局的锐利。

艾米?

视野中突然出现意料之外的人,让时云岫有些讶然,但想了下,又觉得很合理。

目之所及,女人单膝抵住男人的后背,一手按住他的义体手臂,将仍在微微抽搐的他完全控制住。

街角传来急促的警笛声,很快,一队穿着深灰色制服的城区治安队快步赶到。

艾米站起身,将男人交给两名警察,拍了拍制服下摆沾上的灰尘,动作利落。

警察说了什么,可能是感谢赞美之类的话,艾米微微颔首,公事公办地笑了笑,目送他们将那个还在昏迷中的男人抬上担架。

便利店店员被同事扶到一边,围观的几个路人也都渐渐散开了,只剩下掉了满地的苹果,在阳光下骨碌碌滚动。

时云岫回过神,垂下眼。

她蹲下身,捡起身前地面上的几个苹果,走过去,重新一一放回至水果摊货柜的篮子中。

做完这些后,时云岫转过身,看着艾米朝自己走过来。

与她身上的教会医疗部门制服不太一样,女人身上的明显款式更长,随着她走动,下摆在她腿边轻轻晃动。

剪裁挺拔,肩部有浅色的防护镶边,袖口收得很紧。

腰间系着一条宽幅的皮革束带,勒出一道利落分明的弧线。

忽视掉那些这个时代才有的科技元素,整体看起来像中世纪的骑士制服,介于军装与骑行装之间,英气而飒爽。

艾米笑吟吟地走至她面前,自然抬手道:

“好巧,甜心。”

她又恢复成那副散漫慵懒的模样,语气轻快。

“又一起义体装配者失控案例,真让人头疼呢。”

时云岫微微怔了下,抬起眼,有些欲言又止:

“你……”

女人把散落的碎发往耳后别了一下,像是已经知道了她的不解,嘴角弯起来。

“作为时小姐的助理,我可是全能的,会点擒拿术不是很正常吗?”

时云岫垂下长睫,想到这还是自列车事件后,跟艾米的第一次碰面,一时不知该如何跟她相处。

“我想,你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话音落下,艾米正在整理袖口的动作微微一顿,若有所思。

她抬起头,只见仿身人少女抬起眼,专注地看着她,一双红眸情绪淡淡。

声音清冷,眉眼轮廓柔和,弧度放缓时却又带着说不出的疏离。

她身上总有这样一种沉静的气息,让人看得也安静下来。

甚至会有些慌乱,下意识就想将全部,将她想知道的一切全部坦诚告知。

艾米低头笑了笑。

明白她话语中的困惑,不光光是对她刚刚制止失控者的行为,还有关于这次事件,她的筹划,她的目的,以及延伸至……有关她的身份。

明明是朋友,连自己最大的秘密都知道,却对对方所知甚少,换了任何一个人想必一下子都很难接受。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艾米无奈开口:

“一周后的今天,下午工作结束后,有安排吗?”

时云岫闻言一怔,轻轻摇了摇头。

“那到时候跟我去个地方吧。”

她自然地走到时云岫身边,与她并肩而行。

“走吧,下午还有工作安排。”

艾米拍了拍手,重新挽住她的手臂,像从前在工作中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自然而然。

时云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拉着往前走。

风从她们身后吹过来,将仿身人少女脸侧的碎发轻轻拂起,乌发间散落着阳光碎金般的颜色。

“倒是甜心你……”

艾米忽然偏过头,眼睛眯起来,从上到下简单扫视了她一遍。

“看起来很开心,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时云岫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没有。”

她别开视线,语气比平时更克制。

艾米没有追问,她只是挽着她的手,笑着转过头去,望向前方的路面,嘴角弯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是吗。”

……

下午的日光从窗户里探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时云岫整理完最后一份病历档案,站起身。

她照常在教会医疗部门工作了一周,就好像一切都没发生一般,仿佛再次回到了曾经去中央城区巡诊前的安宁日子。

柳甜很快完全康复,没两天也回到了工作岗位上。

迟清衍出院了,回到科研所,再次忙碌起来,更多时候两人都是通过终端聊天,这些天x他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偶尔才能说上几句话。

列车事件那日之后,艾米和平时一样,作为她的助理,将所有工作安排都规划地十分清楚,同时不留余力地协助她。

现在想来,作为洛斐尔的心腹,能被派来当她的助理,艾米当然有着自己不可替代的出色能力。

想到洛斐尔,时云岫眉头蹙起,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窗边。

这次的列车事件应该与上次所谓的爆炸事故一样,洛斐尔不是主谋者,但他明知这一切,却选择旁观。

什么都不在意,阴晴不定,捉摸不透,叫人完全看不懂他的所思所想。

脑海中浮现出上次在洛斐尔实验室的相关回忆,时云岫用力摇了摇头。

这个男人完全就不是能够用常规思维去推测、判断的。

但是,在这当中唯一不同的是——

晴空的话少了许多,比以前沉默,总是在发呆,甚至有时候喊了他几声才会反应过来。

时云岫转身,抬眼看向实验区角落的工作台。

晴空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把细螺丝刀,面前摊着一个半拆开的旧型通讯器。

他的手指悬停在一个零件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就那么静止着,像一尊被人按下暂停键的精致雕像。

银白色的发丝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大半神情。

从侧面看去,他的眼睫半敛着,蓝色的瞳孔没有焦点,只是空蒙蒙地望着眼前那个通讯器的某一点,不知道目光究竟落在了哪里。

“……晴空。”

时云岫唤了一声。

他没有反应。

她又等了几秒,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

“晴空。”

清冷的嗓音落下,晴空陡然回过神,肩膀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他转过头,那双蓝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瞬的迷茫,随即迅速聚拢,弯成一个乖巧的弧度。

“老师,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他一贯的温顺。

时云岫安静看了他一会儿。

“你最近休息得不好吗?”

晴空微微一怔,随即摇摇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没有啊,我休息得很好。”

他对上她清凌凌的眸光,指节无意识地在螺丝刀的握柄上来回摩挲。

这个问法多少有些奇怪,毕竟他们仿身人本来就不需要太多休息。

时云岫若有所思看了他几秒,垂下眼,淡淡开口:

“下午的复诊我去就好,你在实验室休息。”

晴空抬起头,像是想要说什么,却被仿生人少女抢先一步:

“听话。”

她的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柔和,因为嗓音雪一般疏冷的质感,话语简短,反倒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听话? 】

像是被无意间被动触发了什么,晴空微微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去。

【老师让他……听话】

银白色的发丝滑落下来,遮住了他唇边那一瞬抿紧的弧度。

时云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金属门自动滑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光线比室内明亮一些,她微微眯起眼,将外套披上,走进电梯门,离开教会医疗大楼,登上一辆公共悬浮车。

虽然当初受洛斐尔威胁来到联邦城区,但她没有忘记宁安镇的那些居民。

不过她现在有教会医疗部门的工作在身,重新回到宁安镇旧有的实验室并不方便,索性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城郊的这片聚居区离教会大约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是一片依山而建的矮层住宅群。

房屋多用浅色的石料砌成,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瓦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街道不宽,两侧种着高大的梧桐树,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时云岫提着诊疗箱,沿着斜坡往上走。

目之所及,周围的建筑风格带着明显的旧时代痕迹——

拱形的窗沿、铸铁的阳台栏杆、门廊上垂落的常青藤,一切都浸在深秋静谧的阳光里,像是古典油画中截取下来的片段。

时云岫在其中一栋楼前停下了脚步,小楼有三层,底层是一间改造过的临时诊所,是她的一位患者提供给她的。

这里离前往宁安镇的主干线车站很近,时云岫联系了曾经的患者,与他们约好时间,可以在这里定期检查。

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里面已经等了几个人。

都是熟悉的面孔,见到她进来,纷纷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

“时医生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左腿从小腿以下都是机械义体,走起路来带着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但步伐稳当。

她热情地迎上来,握住时云岫的手:

“好久没见到时医生了,听说您去了中央城区?”

“嗯,出差了一段时间。”时云岫微微笑了下,扶她在诊疗椅上坐下,“最近感觉怎么样,接驳处还疼吗?”

其实她曾经不止一次跟这位老奶奶说过,不用敬语喊她的。

但是老奶奶执拗地认为,在医生面前,是不分年龄长幼的,仍执意用“您”称呼她。

“好多了好多了,您上次调过之后就不怎么疼了,就是这两天天气转凉,早上起来有点酸胀……”

时云岫一边听着,一边熟练地打开诊疗箱,戴上检测专用手套,俯身查看她义体接驳处的皮肤状况。

指尖触碰到的皮肤温度正常,边缘没有红肿,神经接口的指示灯稳定地闪着绿色。

“恢复得不错,”她直起身,在病历上记录了几笔,“入冬前最好再来做一次校准,到时候教会应该会有冬季防护设备的配发,您记得来领。”

“诶好,好。”

复诊进行得很顺利,来看诊的大多都是宁安镇上的居民,像是调试义体的灵活度,更换老化的连接线,因为天气变化导致的接驳处不适……

同时除了宁安镇的居民,偶尔还会有几个附近小镇来的新面容,怯生生地推门进来询问可否帮他们看看义体。

本以为会被拒绝,但视野中心里,那位医生冷清姣好的脸上并没有浮现出不耐烦,只是交代了下帮她保密身份。

居民讶然于对方过分年轻的面容,少女一一处理,动作利落,话很少,却让人觉得安心。

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时,窗外已近黄昏。

时云岫正在收拾诊疗箱,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迟疑的脚步声。

“时医生,好久不见。”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框边,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衣服上还沾着些尘土。

“我的义体现在没什么问题,就是上次因为工作太匆忙,都没来得及感谢您。”

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才看到您给我发的信息,来得比较匆忙,还好赶上了。”

时云岫微微点点头,她记得他,三个月前曾在宁安镇帮他装配过机械义体。

她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顿了下。

此刻,他右手装配的是一只新型号的机械义体,外壳光洁,接口整齐,并不是她装的那一只。

时云岫缓缓直起身,目光从那只新义体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你换义体了,是出现了什么问题吗?”

男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不是的……是您离开宁安镇前的那段时间,我的义体被人掠夺走了,所以后来装了新的。”

时云岫轻轻蹙起眉头,总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她若有所思,淡声开口:

“你还记得,掠夺者的大致样貌吗?”

男人卡壳了会,努力回想,过了会才犹豫道:

“那时候天太黑,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但应该是一个……一个年轻人,蓝眼睛。”

闻言,时云岫神情一凛,敛下双眸。

“蓝眼睛?”

“嗯,但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中年男人没有注意到少女面色的微妙变化,继续补充:

“那个人身手很好,动作太快了,说不定是他随身携带的道具发的光。”

时云岫垂下眼,目光落在诊疗箱里那排整齐的工具上,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冷然的色泽。

她忽然轻声开口,“抱歉……”

男人不解地摸了摸后脑,笑道:

“时医生为何要道歉,总之谢谢您。”

时云岫微微颔首,合上诊疗箱的盖子,“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我明白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第206章

走出小楼时,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深秋的草木气息。

天色已经开始变暗,西边的云层被落日染成一片沉郁的橘红色, 像一层薄薄的血色涂在天际。

时云岫站在门廊下,手里提着诊疗箱,望着远处教堂尖顶的轮廓,沉默了很久。

回到教会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广场x上的路灯亮起,暖黄色的光铺在石板地面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她正要从侧门进去, 转角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回来了?”

时云岫抬眼看去,只见艾米靠在廊柱旁,又换了一身装束。

女人身着深灰色的长款大衣,腰间松松系着带子,手里握着一副薄皮手套,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她的头发还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睛, 点点头。

“嗯。”

注意到她眉间那抹若有若无的、类似于疲惫的情绪, 艾米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