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换上干衣服, 吹干头发,吃完饭,洗漱完, 不知不觉到了休息时间。
时云岫第一次来辞沐房间,抬眼淡淡打量了下。
房间风格简洁干净,除了必用品外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
在学校里不怎么能见到他,平时在家里除了时不时有几天辞沐会亲自做饭给她吃,在此之外,她似乎都没见到他。
辞沐走到窗边,拉上窗帘,缓步到床边坐下,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他抬眼,看向仍站在原地的她。
“过来。”
时云岫迟疑了一下, 还是走了过去。
刚靠近床边,就被他伸手揽住腰,轻轻一带,她便跌坐在他腿上,随即被他环抱着,一起倒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辞沐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少女侧身枕着他的手臂,从背后完全地拥住她,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比平时要高一些,心跳的节奏沉稳有力,贴着她的背脊。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长睫,轻轻挣动了下。
“别动。”男人低声开口,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少女身形僵了下,乖顺地倚在他的怀中,慢慢放松下来,长长的睫毛垂落,呼吸逐渐变得轻缓均匀。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下一缕皎洁的光,恰好落在这张近在咫尺的姣好侧脸上。
她x睡着了,疏离清冷的气质在睡梦中柔和下来,白皙的皮肤在微弱的光线下仿佛半透明的细瓷,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小小的阴影。
红褐色的双眸轻轻阖着,呼吸清浅,此刻她安静得像个易碎的瓷娃娃,毫无防备地蜷在他怀里。
辞沐看着少女睡着的侧颜,有些出神。
之前都是她看他睡着、醒来,现在终于能看到她睡着的模样了……她会做梦吗?
她看起来那么纤柔脆弱,偏偏……承受了那么多。
他垂下眼,目光一点点掠过她光洁的额头、秀气的鼻梁、微微抿着的淡色唇瓣。
倘若她对所有人都这样,他不会有任何怨言,可偏偏……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不能是他呢?
……
医院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倾泻而下,照得整个房间冰冷苍白。
墙壁上的监控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数据曲线在屏幕上跳动,显示着各项生命体征。
辞沐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额头、手臂、胸口,都缠着绷带,隐隐透出鲜红的血迹。
那日坍塌后,他被找到,得到了及时抢救,因为多处骨折,内脏出血,失血过多导致休克。
刚出手术室意识弥留之际,谢逾月告诉他,云没事。
“这确实很不可思议,除了处理方位感知的模块上受到了不可逆的伤害外,她的核心部件没有受损。”
当知道她没事的那一刻,辞沐压在心上的巨石才终于落下。
“修复……项目……”
后来对方还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很快又陷入昏迷。
辞沐缓缓睁开眼,动了动手,感受到手背上输液针头传来的刺痛。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那根透明的管子上,看着药液一滴一滴地滴入血管,心里无端烦躁起来。
太慢了。
他皱起眉,抬起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一把扯掉针头。
鲜血瞬间从针孔处涌出,顺着手背流下。
监控仪器立刻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滴滴滴——”
辞沐无视那些声音,撑着床沿想要起身。
剧烈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让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咬紧牙关,依旧强撑着坐起来。
门在这时被推开,旋即传来一道冷静锐利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辞沐抬眼看去,只见谢逾月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眉眼淡如远山,唇线抿起。
“她在哪?”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虚弱。
谢逾月走进来,关上门。
她走过来,目光扫过他流血的手背,眉心微微皱起,淡淡道:
“她的身体仍需要修复,至于意识……在这一批的项目中。”
空气安静了会,辞沐敛下眼皮,沉声道:
“我要参加项目。”
谢逾月眸光微动,眼底掠过讶然。
“你不是最看不起沉浸在虚拟世界中的行为吗?”
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讽刺,意味分明。
闻言,辞沐目光冷了下来。
“……这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给我安排一个离她最近的身份。”
“最好能住一起。”
谢逾月盯着他看了很久,半晌,嘴角抬起一个冷淡的弧度。
“我说过,不能影响到我的实验。”
“我没有影响你的实验。”
辞沐微微眯起眼,语速加快,带着不悦。
“关于这一点,我还没有追究你擅自拿她当实验对象这件事。”
“你好像弄错了一件事。”
谢逾月打断他,那双淡漠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
“是她主动说想要忘记的。”
……
时间重回到此刻,辞沐垂眼看着怀中的少女,指尖拨开她脸侧的碎发,圈在她腰际的手臂又紧了紧。
最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鼻尖轻轻蹭过她柔软的发丝,嗅到一点属于她的气息,干净淡雅。
怯懦吗?能看到这副画面,当个胆小鬼倒也没什么……
守着旧日回忆,陷在虚拟世界,如果这是能与你能够所有的唯一交集……也未尝不可。
……
第二天醒来,时云岫睁开眼睛,缓缓坐起身,发现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辞沐不见踪影。
她垂下眼睫,额头隐隐作痛,她抬起手按在太阳xue ,缓和了好一会,眼前纷乱的残影渐渐褪去,视野才逐渐清明起来。
又是这种快要想起些什么,但又没法捕捉到的感觉,像是拢住一捧沙子,尽数从指缝中流逝,什么都留不住,无力徒劳。
想到自己今天还有去学校上课的任务后,时云岫轻轻摇头,走下床,像往常一样洗漱,换好校服,下楼,背起书包往学校方向走去。
课间,时云岫独自走到连接两栋教学楼的空中走廊,这里人少,可以看见远处操场上奔跑的身影。
她靠着栏杆,望着下面葱茏的树木,神情恍惚,红褐色的双眸似失去焦距。
阳光穿过高大的玻璃穹顶,落在走廊尽头的白墙上,光影被切割成整齐的碎片。
风从敞开的窗边吹进来,翻动公告栏上的纸页,发出细碎规律的声响。
时云岫走到长椅边坐下,膝上摊着一本书,垂下眸,心不在焉地翻阅着。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注意到动静,她缓缓抬起头。
是谢逾月,许是刚结束实验课,她没穿学院制服,一身白大褂利落笔挺,领口扣得很整齐。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睛,想要努力看清,总觉得她的身形比之前高大了些。
谢逾月朝她的方向走近,影子在地面上拉长,与她的影子短暂地重叠,又分开。
“云,我们的交易终止。”谢逾月目光落在她身上,开门见山道。
话音落下,时云岫怔了一下,指尖在书脊上无意识地收紧。
暂且略过她刚刚为何这样喊自己,时云岫定定地看着她,没忍住先开口问道:
“……为什么?”
女人的眉眼淡而清晰,此刻的她,音容面貌都给她一种难言的熟悉感。
“无论如何,这终究带了我的一己私利。”
她轻轻摇了摇头,垂下眼,眸光沉敛。
“关于你想知道的过去,你丢失的回忆……”
谢逾月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道:
“虽然在项目结束后,你也会想起,但此刻,选择权在你。”
……
结束繁忙的任务后,辞沐上传完相关工作数据,制服外套都没来得及换,便匆匆赶往实验室。
金属门滑开,目之所及,巨大的圆形平台位于实验室中央,地面是深色合金,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平台上方的休眠舱缓缓开启,舱体内壁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像一只沉默张开的眼睛。
辞沐动作利落地躺到舱内,缓缓阖上双眼,眉宇间的疲惫逐渐散去,像是只有躺在这冰冷硬实的空间里,他才能感到安心,才能彻底放松下来。
舱盖合拢的瞬间,世界被隔绝在外。
无数细小的神经接口线从休眠舱顶部延伸而下,连接在他的后颈、太阳xue、脊椎等关键位置,接触皮肤时带来短暂的冰凉刺痛。
“神经接口连接正常。”
“意识上传进度,24%……56%……89%……”
机械音在舱内回荡,逐渐变得遥远。
数据流的光影在半空中剧烈波动,仿佛无数碎片被拉扯、重组,实验室的灯光骤然暗下,只剩下休眠舱本身泛起的幽蓝色微光,映在透明舱盖上。
“上传完成。”
再次睁开眼时,头部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内反复钻入、敲击。
他身形一僵,闷哼了一声,抬手按了按太阳xue ,眉心紧紧皱起。
频繁在真实与模拟世界间切换,对精神的负荷远超预期,不适的症状比之前还要严重,神经被过度拉伸般的钝痛和眩晕一并涌上。
视线持续了一段时间的模糊和重影,辞沐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不适。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身侧空落落的一处,不如记忆中昨日因靠近时挤出的褶皱,被子被整齐地叠好,平整如新。
他自是喜欢整齐的,只是此刻,罕见地,辞沐感受到一种名为怅然若失的情绪。
压下身心双重的空茫,待头痛不那么剧烈后,他撑起身,利落换上衣服。
拿上钥匙,辞沐坐进车里,发动车子,沿着熟悉的路线驶向校门口。
黄昏时分,夕阳将街道染成一片温暖的琥珀色,两侧的树木在地面上映下长长的影子,学生三三两两从校门出来,笑声断断续续。
将车停下时,刚好是约定的时间。
辞沐打开车门,走下车,下意识看向校门口。
没有她。
他站在车旁等了一会儿,x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缓慢下沉,光线逐渐暗下来。
还是没有。
辞沐眉头皱起,拿出手机,拨通她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漫长规律的“嘟——嘟——”声,直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难道是先回去了?
他又拨了一次,依旧没有回应。
眉心的疼痛还未完全散去,心口先一步收紧。
校门人流渐渐变得稀疏,辞沐抬起眼,目光锐利地停在其中一道人影上,不由分说上前拦下他。
何栩手中还抱着文件夹,闻言一愣,思索起来:
“时云岫同学吗?我记得她一放学就走了。”
辞沐眸光震了下,一种极不好的预感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
他打开车门,重新坐回驾驶位,发动引擎。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被暮色吞噬。
他焦急万分地在学校附近的街道行驶,沿着学校周边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便利店、书店、公园……
等红绿灯时候,他又打了个电话,对方依旧没有接听。
辞沐深吸了口气,握着方向盘的掌心,早已沁出了一层冰冷的汗,扣下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绿灯亮起,他再次启动车辆,没有头绪却又不敢停下来。
倏地,前方路灯渐次亮起,在愈加浓稠的暮色中投下昏黄的光圈。
夜幕彻底降临,目之所及,华灯初上,尽是城市璀璨繁华的夜景。
电光石火间,他心脏重重一跳,迅速调头,往郊区方向驶去。
……
废弃的第七区地下处理厂,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机油和电离液挥发的刺鼻气味。
昏暗的应急灯光在头顶明明灭灭地闪烁,勉强勾勒出巨大而杂乱的空间轮廓。
目之所及是堆积如山的报废机械残骸,断裂的输送带,扭曲变形的外壳与肢体部件凌乱地散落在地上,像一片钢铁与矽胶的坟场。
“信号源在前方五十米,能量读数不稳定。”云低声汇报,视线落在扫描仪屏幕上。
这次的任务很普通,同往常那样,检测记录,根据残余能量分析,这里只剩下失效的能源管线和报废的各类机械部件。
“嗯。”
辞沐点头,目光落在头顶年久失修的金属结构上,眉头皱起。
他收回目光,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沉声道:
“这里情况不对,我们撤回。”
倏地,一道刺耳的电子杂音传来,辞沐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视过声源处。
云同样敏锐地注意到动静,往那片角落看去。
不远处的废墟中,堆叠的机械残骸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活物从中缓缓蠕动,爬起,一点一点迅速汇聚成庞大的阴影。
下一瞬,它从中朝他们扑了过来。
辞沐微微眯起眼,抬起枪,扣动扳机,精准击中它。
伴随着牙酸的摩擦冲撞声,巨型阴影轰然倒下。
仿身人少女垂下眼睫,看清它究竟是什么后,眸光剧烈一震。
散落在地上的,赫然是由不同废弃仿身人破碎躯干强行拼接、组合而成的聚合体。
还没等云回过神,很快,那些零散的金属部件彼此嵌合、缠绕,断裂的肢体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重新连接在一起。
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以一种极不协调的姿态,再次朝他们冲来。
“愣着做什么。”
千钧一发之际,辞沐一把抱住她,倒在地上,向旁边翻滚,躲开聚合体的攻击。
再次将它击退后,他扶着她站起来。
仿身人少女凝下心神,从腰侧拔出自己的枪,指尖发颤。
它们当然是她的同类,但现在是失去理智、要攻击伤害他们的怪物。
紧接着,更多的聚合体从四周的阴影中涌出来,它们的眼睛里闪烁着混乱的红光。
云深吸一口气,举起枪连续射击,精准地击中了几个聚合体的关键部位,暂时逼退了它们的攻势。
然而,这些破损的仿生人组合体数量远超预期,而且它们似乎保留了基础的战斗程序,攻击毫无章法。
更麻烦的是,它们对攻击有一定的抗性,且身体部件冗余,击毁一个部位,其他部分依然能活动。
狭窄的通道限制了闪避空间,两人背对背应对周围的攻击,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加左支右绌起来。
空气中不断回荡着机械摩擦声和枪声,火星四溅。
没有子弹了,云侧身避开一条横扫而来的合金刃手臂,另一个聚合体又接着扑来。
她起身跃开,在侧墙面借力一点,直直踢向对方连接部位的脆弱结构,聚合体很快失衡倒下。
纷乱的视野中,辞沐动作越来越迟钝滞涩。
他勉强抬起手,刀尖刺入聚合体的核心,刚击退一个,另一个金属切割轮朝他的方向直直落下,在昏黑中泛着锋利的寒光。
他往后躲避,肩膀还是被擦中,护甲碎裂,鲜血顺着臂膀流下。
“哥哥!”仿身人少女转过身,敏锐挡在他身前,将如潮水涌上的聚合体尽数击退。
“我没事。”辞沐挣扎着站起来,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左臂已经垂了下去,明显受了重伤。
他终究是人类,战斗素养再怎么卓越,体力也会不断流逝。
头顶的金属悬顶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声响,灰尘和锈屑簌簌落下。
云心中警铃响起,说明这个地下空间很快要支撑不住了。
而唯一的出口是他们进来的维修竖井梯道。
她抬眼望去,在承重构件另一侧,只见出口正被掉落的钢板和管道逐渐堵塞,只剩下一道狭窄的、正在不断缩小的缝隙。
头顶坍塌的声响越来越剧烈,大片的结构开始松动、坠落。
越来越多的聚合体如潮水涌来,一条从底盘侧方弹出的机械刃,狠狠扫过她的身体,仿生皮肤破开,涌出刺目的鲜红。
云用肩膀撞开它们,用未受损的右臂一把架起快要失去意识的辞沐,在密集的围攻和坠落的碎片中,朝着那道缝隙拼命冲去。
“我会带你走出这片晦暗天光。”
她用尽全力将他推向那个即将封上的出口。
辞沐瞳孔骤缩,勉强伸手想要去抓她,却什么都留不住。
最后一瞬,外面透来一丝微弱的光,他看见她站在废墟中央,眸光沉静,看着他那双努力望向她的眼睛,声音穿透嘈杂——
“你一定会活着,离开这里。”
轰鸣声起,又一块巨大的混凝土块砸落在他们之间,彻底将缝隙内外的视线隔绝。
而后,地面塌陷,烟尘四起。
第182章
办公桌边是她送的那盆花朵, 方形容器中,淡红色的半透明花瓣呼吸般轻轻颤动。
头顶是暖色调的灯光,柔和地倾泻而下, 盈满视野。
你消失之后,才发觉我的生活里原来早已到处都充斥着你的痕迹。
桌面上是前不久刚申请的辞呈手续,如果她愿意的话,他想带她离开这里,远离纷争和任务。
如果她不愿意,他当然要留下来,万一其他人看不紧,她又乱来了怎么办?
如果她无聊,一起开家小店什么都好。
他想继续深造学业修读有关人工智能相关的专业, 更好地了解她保护她。
他知道她喜欢学习, 或许到时候还能一起上学,如果是她的话, 除了理解类的人文社科, 想必成绩科科满分吧……
毕竟她总是对周围的一切充满好奇,那双干净清澈的红褐色瞳眸中,永远有着明亮的探索欲。
所以,不要再像这样, 突然消失在我面前了。
过往的一切回忆随两侧快速掠过的风景一并倒退,辞沐指节紧紧扣在方向盘上,驱车朝山顶开去。
停车, 打开车门, 他迈步走下。
一片绚烂璀璨中,她站在万千灯火前,冷风中, 纤柔的身形更显单薄,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注意到身后的动静,时云岫缓缓转过身,乌色长发被风拂过,其下清凌凌的眼底泛着湿润的泪光,疏离又破碎。
辞沐身形僵了下,眼底涌动着深深浅浅的情绪。
他快步走上前,俯身一把拥住她。
男人高大颀长的身形将寒冷的夜风遮挡住,隔着衣服能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将她紧紧围拢住。
时云岫肩膀微微颤抖,她倚靠在他身前,指尖缓缓蜷缩。
“哥哥,我都想起来了……我……”
辞沐垂眼看着她,利落脱下外套,给她披上。
“难受?”
少女眼睫止不住颤动,眼底蓄满泪水,堪堪未落。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他,点点头,神情恍惚,懵懂茫然。
他低下头,揽过她的肩膀,低x声开口:
“那就哭出来。”
时云岫垂下眼睫,唇瓣轻轻翕动,愈发用力地攥紧他的衣服。
像是刚学会哭泣,过了很久,她喉中才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他耐心地看着她,抬起手,拨开她额前被风吹得凌乱的碎发,指腹轻轻揩去她眼角的泪滴。
只是越擦她哭得越厉害。
辞沐无奈地将她带入怀中,任由她泪水沾满自己的衬衣。
他眼底多了道释怀的弧度,温热的掌心覆在她的头顶上,轻轻揉了揉。
待她哭得差不多后,辞沐牵着她回到车上。
车门关上,隔绝了山顶的风声,他打开空调,暖流缓慢淌下,渐渐驱散了寒凉。
时云岫端坐在副驾驶位上,眼眶还是红的。
辞沐把准备好的纸袋递给她,“先吃饭吧。”
她小幅度点点头,从他手中接过纸袋,低头拆开包装,是个三明治,旁边还有杯牛奶,许是放久了,摸起来温凉。
车内很安静,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声。
时云岫慢慢吃完三明治,吃完最后一口,把包装折好放回纸袋里。
她捧起牛奶,喝了一口,又抬头看他。
“所以我在上学的时候,你在现实世界里工作?”
辞沐低低应了声:
“嗯。”
时云岫微微歪了下头,问道:
“那之前交际日……”
车内的光线很柔和,把她的侧脸映得很清晰。
辞沐的视线一顿,不自然地偏开:
“……特意请假空出来的。”
他像是想到什么,淡淡掀了下眼皮,“还被几个小鬼在后厨使唤了一整天。”
车窗外,山脚的灯光在缓慢移动,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
时云岫若有所思点点头,继续问道:
“那你亲自做饭的那几天也是?”
辞沐半阖上眼,微微颔首:
“嗯,任务少,能在这边待久一点。”
说到这,他话语一顿,转而问道:
“所以……为什么在项目内刚见面的时候,你那么怕我?”
话中多了些少见的幽怨,许是突然提起这个很不自在,他语速加快道:
“我记得项目外你胆子不是挺大的,就喜欢乱来。”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长睫,垂下头,欲言又止起来。
“因为……因为哥哥你……”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闪烁,看着他鼓起勇气说完——
“你笑起来好奇怪……”
“……”
男人睁开眼,沉默了几秒,有些头痛地按了按额角。
“还有呢?”
他淡淡瞥来,狭长的眼睛锐利冷峻,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时云岫对上他熟悉的审视目光,攥紧指尖,继续强迫自己诚实开口:
“还有……你真的很凶。”
他眉头皱得更厉害:
“项目内我对你还不够温柔吗?”
她一本正经回答:
“可是你笑起来好奇怪……”
“……可以了。”
像是经历了一番心理挣扎,辞沐认输般垂下眼。
“算了……”
他倾靠过来,不由分说抱住她,额头轻轻枕在她的肩膀上。
“你根本不理解……失而复得对我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的声音低下去,有些沙哑。
“再次看到你的那一刻,我都快要疯了……”
时云岫任由他抱着,感受到他温热清浅的呼吸,铺洒在颈侧皮肤上有些痒。
她垂眼看去,他的神情难掩依恋,像极了之前他发烧时强势又脆弱地抱了她一整晚。
只不过那时候他在生病,这时候的他,是清醒的。
虽然她还是有些不理解,但多少能明白,至少此刻辞沐不会在抱完她之后,翻脸喊她下车。
过了一会,时云岫轻声问道:
“哥哥,你不告诉我,是因为谢逾月姐姐说过我想忘记吗?”
“不全是。”
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从她肩膀上抬起头,往后稍稍退了些,拉开距离。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像这样下去也挺好的。”
辞沐对上她的双眼,目光深深,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因为你的过去太沉重了,我在想,如果你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学生就好了……”
时云岫怔怔地看着他,抬起目光,停在他身后的璀璨的光芒上。
“已经没事了。”
灯火纷乱绚烂,落进那双清澈干净的红眸中,映照地剔透明亮。
“我想我已经接纳了,无论是作为人类,还是仿身人。”
恍如再一次站在火山前,盛大的火光于寂静中点燃,翻涌而出。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柔和安静的侧脸,唇畔徐徐带起一道弧度,再次抱住她。
“嗯,这样很好。”
……
最后一线光线被彻底挡住,悬在上方的应急灯光发出断断续续的“滋滋”声,灯光明灭跳动间,照亮一片缓缓飘动的尘埃。
而后,灯灭了,眼前陷入短暂的昏黑。
下一瞬,纷乱的红光蓝光定定亮起,似一双双锐利的眼睛。
云重新落回地面,踉跄了下,身后刀风袭来,她偏过头,步伐后撤,迅速避开又一个重组聚合体的攻击。
它的重型底盘僵滞旋转,又挥舞着锋利的锯齿,朝她的方向狠厉劈来。
她眸光一凝,俯下身,从地上抓起一个仍在运转的合金刃,抬手架起,抵上头顶上方袭来的机械锯齿。
金属剧烈碰撞,铮铮声四起,在空中炸开细小的花火。
几个来回后,云找准时机,飞跃过去,挥起手中的合金刃。
抬手落下间,一片寒芒闪烁,聚合体的连接点被彻底击断,干净利落。
很快,又有几个庞然的聚合体如潮水般围拢住她。
云单手击落袭来的一只钩爪,灵活越至另一侧,借力让钩爪的链条反缠绕住对方脆弱的连接处,绞紧拧断。
聚合体剧烈摇晃了下,随后轰然倒下,光芒熄灭,裂成几块机械残骸,在地面上缓缓滚动几下,再没有声响。
仿身人少女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它身上,眼底掠过一瞬的茫然。
击碎动力核心,破开关节连接,如此循环往复。
虽然它们的躯体变得破损不堪,支离破碎,她依稀能通过面部特征,辨认出它们原有的模样。
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她曾见过的仿身人,有的只有一面之缘,有的说过几句话,有的甚至相处过一段时间。
在地下训练场里,在战场上,在战后重建区域中……
而现在,它们失去了理智,只剩下被迫驱动的攻击本能。
身侧传来动静,云抬起头,敛下眸光,再次迎上去。
闪躲,抵抗,攻击……
这个过程中难免受到攻击,她自身的躯体机能开始不断下降,除了先前的手臂,此刻她的一条腿也遭到重击,动作变得越发滞涩迟钝起来。
一个又一个聚合体倒下,它们的模拟鲜血早已流尽,内部的缓冲结构撕裂开,露出底下精密的线路和金属骨架。
火花噼啪飞溅,点亮一瞬即逝的光芒,照亮仿身人少女麻木漠然的侧脸。
她执行过无数次任务,经历过无数场战斗,唯独没有哪一次,像这样无力徒劳。
核心深处的模块就传来一阵尖锐的感觉,让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
明明这一次,她所需要做的只是闪躲,抵抗,攻击,机械地重复,甚至不用思考,可握着武器的手忍不住颤动,愈发沉重起来。
恍惚间,一道重击撞在头部,视线模糊摇晃,她后知后觉自己已然倒在地上,开始辨认不清方向。
躯体不断传来警告信号,刹那间,聚合体再次逼近,投下的巨大阴影瞬间吞噬她。
云缓缓睁大眼,昏然的视野中,它的身影像她曾在书籍里看到过的死神,高高举起手中的镰刀,即将要对她做出命运的判决。
似放缓的慢镜头,在那刀刃即将落下之时——
倏地,一道影子从身侧挺出,迅速跃至她面前,替她挡下致命一击。
影子稳稳站在她面前,一条手臂不自然弯曲,堪堪垂在身侧,她挥刀向前,动作果敢,没有章法,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逐渐击退聚合体。
云目光怔怔,这张扬的攻击风格,让她感觉很熟悉。
影子高高举起手中的刀刃,果断扎入聚合体的主体中部,彻底击碎核心。
一声重响后,聚合体断裂倒下,下一瞬,影子被反作用力弹开,滚落到云附近。
躯体机能快要消耗殆尽,云下意识扑上前,跌跌撞撞赶至她身侧,小心翼翼伸手扶起她。
电火花闪过,照亮了对方的外形。
云低下头,竭力看清她的模样,瞳孔骤然一缩。
深棕色的肤色,微卷的短发……
她的脸部已经破损得几乎x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单薄的躯体外壳布满划痕,内部的零件暴露在外,闪烁着微弱的光,头部有一半覆盖件缺失,露出内部结构。
“奥若拉……”
闻声,奥若拉缓缓抬起头,尚且留存的腿部肢体,如同痉挛般剧烈地僵硬颤动起来。
她完好的那只眼睛转了转,对上她的目光后,轻轻弯了弯。
“7023。”
活泼阳光的声线,有些沙哑,像是夹杂着电流,断断续续的,想必她的发声模块也受到了重创。
虽然她的面部残缺地厉害,但云的眼前似乎又再次浮现出奥若拉脸上带着红扑扑颜色的爽朗笑意,以及她轻快走向她的模样。
云直直看着她,眸光颤动,缓缓抬起还能动作的手,悬在半空,又不敢落下。
“原来你还活着,我还以为……”
奥若拉缓缓坐起身,机械地举起那只尚且能够被称作是手的机械关节,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嗯,好久不见了。”
地面再次震动起来,视线尽头,残存的最后几个聚合体完成拼合,缓缓合拢,再次向她们的方向移动。
“我前面有听到,你现在的名字,叫云啊。”
奥若拉摇摇晃晃支撑起身体,她的头部因为受创有些歪斜,眼角弯弯,依旧鲜活灵动。
像极了每次外出之行结束后,奥若拉跟她聊起所见所闻时,也是像这样神秘兮兮地探过身,偏头看向她。
云缓缓抬起头,明白她要做什么后,眼睫止不住颤动起来。
“等等……你。”
她辨不清方向,只能隐隐感受到奥若拉核心处的蓝光在逐渐减弱,靠着声响辨识位置,云伸手试图想要拉住她。
奥若拉僵硬地走上前,虚虚抱了她一下,破损的面部勉强露出一个笑的表情。
“能再次见到你,真好,云。”
云感到那冰冷的躯体外壳轻轻贴上来,残缺胸口露出缠绕的脆弱线路,似水草般徐徐掠过,一触即分。
而后,奥若拉用力推开了她,而她决然转身,只身迎向那庞然巨大的聚合体。
下一瞬,伴随着剧烈的轰鸣声,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爆炸的冲击力将云掀飞,重重撞在后方的墙体上。
几秒后,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云挣扎着爬起,缓慢滞涩地,摸黑挪向爆炸中心。
靠近后,零星燃烧的火苗隐隐照出一片细微的光,模糊的视野中,只剩下破碎的残躯和焦黑的痕迹。
“奥若拉……”
云半跪着往前倾靠,在其中翻找了很久,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触那个勉强还能看出是她轮廓的一块金属。
像是回应她的呼唤一般,最后那点蓝光微弱地闪了闪,一点点暗下去。
而后,废墟最终陷入黑暗。
……
意识回笼时,世界是一片过曝的白。
消毒灯悬在视野正上方,光线刺得她本能地眯起眼。
四肢沉重而迟钝,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此刻自己正躺在修复台上,身体被固定,某些部分还连接着精密设备。
“核心系统修复完成,外部损伤已完成基本处理。”
柯特舒朗沉稳的声线响起,散落在仪器的细微嗡鸣声中,给她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实验室再次安静下来,云缓缓睁开眼,清澈干净的浅淡红褐色瞳眸似蒙上一层薄薄的雾霭,其中是一片空洞的茫然。
“云。”
冷静清晰的女声响起,仿身人少女长睫颤了下,努力抬起眸光,视线缓慢地移向她。
谢逾月站在修复台旁,一身利落笔挺的白大褂,半长的头发利落束在脑后,没有一丝碎发飘散。
她静静看着她,眼底闪过些许复杂的情绪。
云唇瓣微微翕动了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谢逾月伸手,解开了她身上的连接线。
“可以起来了。”
云撑着修复台坐起来,动作有些僵硬。
她低着头,乌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关于你的躯体机能,我并不是专业的机械师,所以完全修复需要一定的时间。”
谢逾月侧过身,看向一旁数据屏幕上的相关报告上,专注继续道:
“同时你的方位感知模块受到了不可逆的伤害,该部分与你的核心部件有关,这种深层的损伤,或许只有创造你的人才知道修复的方法。”
察觉到什么,谢逾月抬起头,目光落在云的脸上,眸光一凝。
仿身人少女端坐在那里,神情恍惚,像是还没完全回到现实。
她的视线逐渐聚焦,空茫的双眼再次变得清凌凌的,似湿漉的红色血珀。
很快,一滴透明的液体从她的脸颊滑落。
谢逾月明显一怔,疏离锐利的眉宇弧度缓缓延展开,眼底划过少有的错愕。
“……你哭了?”
闻言,云微微歪了下头,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再次看向她,平静道:
“这是清洁眼球时自动会触发的液体。”
紧接着,更多晶莹的液体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无声滑落,落在修复台的金属表面,印下深色的水痕。
云垂下眼睫,抬起手,看着自己湿润的指尖,雾蒙蒙的眼底浮现出困惑。
“但是……明明已经清洁完毕了,为什么还在不断流下呢?”
谢逾月站在那,滑动报告的指节堪堪停在半空,数据屏幕上的光影映在她的侧脸上,分明利落。
云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像是想到些什么,用力蜷缩了下。
“自从出厂那天起,我记得我遇见的每一个人,无论是仿身人还是人类,无论他们是否拥有名字亦或是编号。”
清冷的声线没有太大波动起伏,像是抽离出自身,讲述他人的故事一般,她的声音很轻很缓,散落在寂静的实验室中,一字一句更显得清晰。
“我全都清清楚楚记着。”
仿生人少女眼底潮湿,让人觉得她本该是难过的,可她的神情却像是一个单纯对问题一知半解、想要得到解惑的好学学生。
空气凝滞了几秒,仿身人少女微微昂起头,看着她认真问道:
“姐姐,我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她神情懵懂惶惑,眼底溢出的碎光过分纯粹干净,其中又隐隐藏着厚重到化不开的悲伤。
谢逾月目光落在她身上,敛下眸,微微张了张口,有些欲言又止。
她垂下手,慢步走到云身边,俯下身,抬手拨开她被液体打湿的乌色长发。
说不出为什么,但谢逾月不敢伸手,拭去仿身人少女眼下那些湿漉的水光。
谢逾月深吸了一口气,耐心温声道:
“或许……这需要你自己去寻找答案。”
云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继续开口:
“姐姐,我想要遗忘掉所有,但倘若忘记了,这个问题好像更加没有答案了。”
她看向谢逾月,眼神安静,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认真执拗。
“所以,能让我短暂地将它们忘记吗?”
第183章
晨光熹微,薄雾还未散尽,为小镇拢上一层朦胧浅淡的光。
这里不同于高度机械化的联邦城区,房屋尚且保持着旧时代的风格,红砖飞檐,巷院深深,错落整齐地排布开。
再往小镇的边缘走去,甚至还能听见不远处密林中有隐隐的鸟鸣声传来,安宁静谧。
一位老奶奶正缓慢地在道路上挪步,她头发花白,身形佝偻,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套,右边袖管空空荡荡,左手臂收紧在胸口前,怀里抱着一个用旧布包裹的、长条状的东西。
听到清脆的鸟鸣声,老奶奶顿了顿,缓缓抬起头看去,晨光泛着亮金色,落在小镇边缘森林与天空的交际处,有些刺目。
她缓缓眨了下有些酸胀的眼睛,再度低下目光, 吃力地眯起眼, 放远望去。
目之所及, 尽是如同海浪一般绵延幽深的绿意。
不知不觉都已经快走到交界处了吗?
老奶奶本想擦下额角的汗, 可右边断臂空落落的, 没有知觉。
她无奈叹了口气,只好颤巍巍地收紧左臂,抱紧怀中的东西,辨认了会方向,确认自己没走错后,继续往前方人迹稀疏处蹒跚前行。
不一会,铅灰色的建筑轮廓逐渐浮现在那青翠繁茂的密林中。
老奶奶目光一顿,出于激动,险些抱不住怀里的东西。
“找……找到了,居然真的有。”
她加快步伐,往那座小巧的建筑走去,心里同时不禁纳闷——
你说这传闻中的师傅,怎么住在这么偏远的地方,这得多不方便,总不能真的是只需要喝露水的神仙吧?
许是x靠近森林,这边的雾气更加浓重,让那座简洁隐秘的建筑看起来更加神秘了些。
老奶奶有些局促地走到建筑门外,金属门上方的感应器发出轻柔的声音,很快平滑打开。
出于紧张,她没忍住再次抱紧了怀中的东西,抬眼望去,屋内的风格同在外边看起来一样,简洁干净,金属面泛起利落的冰冷锐光,各类她看不懂的工具整齐排列开。
不同的是,迎接她的灯光是柔和的米白色,稍稍褪去了些许疏离的距离感。
“……师傅?”
老奶奶怯生生地开口,声音苍老,又往里走了一两步,下一瞬,一张类似于轮椅的金属椅子倏然出现在她身后,两旁忽然直直伸出两条机械手臂,吓得她仓惶闭上眼。
很快,机械臂扶住她的肩膀,颇为体贴地扶着她在椅子上缓缓坐下来。
腿脚的酸胀得到舒缓,老奶奶惊魂未定地缓缓睁开眼,待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然被金属椅子带着驶入一个房间,稳稳悬停在室内光线更加温和的一处。
许是终于坐下来,她变得松弛下来,定下心神,往房间的中心方向抬眼看去。
不同于想象中可能跟自己一样年迈、白发苍苍的仙人,只见站在工作台前的赫然是一位看上去比她孙女还年轻的少女。
她穿着素净的浅灰色专业工服,剪裁合身,衬得身形纤韧挺拔。肤色白皙,乌色长发低束,碎发落在颈边,冷清疏离,出尘皎洁,倒真像是话本中的谪仙一般。
少女手里捏着细小的工具,正垂眸在调整一块精密元件,冷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睫毛垂下安静的弧度,淡色的唇瓣轻抿,让人不忍打断她。
老奶奶被眼前的画面震撼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一时间都险些要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时云岫很快调试完元件,放在一旁的缓冲垫上,站起身,从工作台边走过来。
见少女抬眸看来,老奶奶坐在椅子上,很快又变得局促不安:
“小……小师傅?”
时云岫微微颔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老奶奶空荡的袖管上,原先因为工作专注而看起来格外淡漠的眉眼缓和了些。
“嗯,怎么了?”
声音清冷,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柔和。
老奶奶像是得到了鼓励,有些语无伦次地开口:
“我……我想装个胳膊。”
她费劲地用单臂揭开旧布,动作小心,只见里面是一截老旧的、漆面斑驳的民用基础款机械臂,关节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这是我……我儿子以前给我买的,用了好多年了,最近越来越不灵光,一动就钻心地疼。”
老奶奶说着,眼圈就红了,干枯的手紧紧攥着那截冰冷的机械臂,像是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去医院看,说是我神经老化萎缩,不适应这老型号的接驳刺激了……”
时云岫缓缓地伸出手,动作幅度很轻,温声道:
“没关系,您慢慢说。”
老奶奶这才反应过来,缓缓松开手臂,任由少女接过她怀中的机械臂,深吸了口气,继续道:
“他们说要换最新款的适配型,还要做神经强化手术,我……我哪里负担得起……”
时云岫微微颔首,宽抚道:
“我明白了,您先休息下,我先看看,稍后帮您做个检查?”
老奶奶忙不叠点头应下,看着少女走到工作台边,将机械臂固定在一个支架上,打开侧面的检修板。
很快一道冷光划过,她一愣,只见又一只机械手灵巧端着杯温水,递送到她面前。
这次老奶奶没有害怕,顿了下,有些生疏地抬起左臂,僵硬地接过机械手中的杯子。
“……谢谢。”
时云岫垂下眼,拆卸开机械臂的表层外壳,内部老化的线路和能量传导节点很快暴露在冷然的白光下,清晰分明。
能量回路设计很粗糙,对于神经信号放大的功率过高,是很早之前的旧型号二代机械义体。
完成初步判断后,时云岫戴上医用橡胶手套,走到老奶奶身前,示意她身体稍微前倾,让她更好地观察其肩部残留的肢体断面。
老奶奶配合地侧过身,主动抬起左手,掀起自己断臂处空荡荡的衣袖。
“小师傅,麻烦帮我看看还能装上吗?”
时云岫垂下长睫,指尖小心地触碰老人的残肢皮肤,眸光轻颤了下。
因为长期与不合规格的接驳口摩擦,有些红肿和增生。
联邦的标准义体装配为了效率,会把神经接口做得很直接。
适配快,但排异和神经冲击大,会对萎缩的末梢神经会造成持续过载刺激,尤其是年纪大的人,身体机能弱,疼痛阈值更低。
普通人装备机械义体尚且要忍受一定的接驳疼痛,严重者甚至会患上电子幻肢综合症,这个疾病在当下的科技手段也无法根治,除非彻底截去相应义体,但倘若电子化蔓延至脑部,无异于绝症。
时云岫抬起双眸,目光落在老奶奶朴素的衣着上。
直接换成新款,想必她很难负担,后续的保养负担太重,而且对于除如医生那样需要高度精确手部操作的特殊职业外,对这位老人而言,更多是满足基本日常需要、尽可能减轻疼痛。
同时,这具旧机械臂她用了太久,皮肤接触面产生不可逆的变化,多少很难跟全新的机械义体完整、恰然地接合。
独自一人来到这里,长久没有更换的旧型义体……种种迹象表明,她身边的子女家人无法陪伴照料她。
这样的案例她见过很多,时云岫思索了会,缓缓抬起眼,专注看向老人:
“我可以帮您调整这截旧手臂的内部参数,更换缓冲介质,改用更加温和的神经信号转换器,再重新打磨优化接驳口的接触面……”
复杂晦涩的专业名词让老奶奶听得一愣一愣的,得知还能装后,她眼底的光似小火苗般升起,又很快犹豫地晃动起来:
“那……价格是?”
“700。”少女轻声道。
闻言,老奶奶猛地睁大了眼睛,苍老的面容上满是难以置信。
才700? ! !
如果是更换全新的机械义体,一般市场价都是动辄十来万,哪怕是她们这小城镇,最基础的机械义体也要好几万。
虽说只是重新帮她调适下旧机械臂,但听刚刚少女的讲述来看,无异于大幅度翻新改造了,她这次带着五千块的预算来到这,还生怕不够,没想到……
“真……真的?只要这些?”
出于震惊,老奶奶嘴唇微微翕动,单独的左臂也忍不住发颤起来。
“工钱呢?小师傅,你的手艺……”
时云岫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漾开一个浅浅的弧度:
“我只收取基本材料的费用。”
拆解、清理,更换核心元件、重焊线路,再到校准参数、用抛光器一点点打磨接驳口内壁……
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后,时云岫将调整好的新机械臂轻轻托起,示意老奶奶再次侧过身。
新优化的接驳环贴合上去,冰冷的金属环轻柔地扣上肩部断面,内部温控系统启动,带来恰好的柔和温度。
随着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咔哒”轻响,接驳完成。
“试试看。”时云岫收回目光,退开一步。
老奶奶尝试着动了动,启动瞬间,她下意识缩了一下,随即愣住。
没有预想的尖锐刺痛,机械臂平滑地抬了起来,她尝试弯曲手指,五根手指依次屈伸,动作流畅自然,更多是一种类似于长时间不活动后的酸胀感,完全在可承受范围内。
“不疼了……”老奶奶喃喃道,反复屈伸手掌,眼泪掉下来,“真的不疼了……”
她像不敢相信似的,反复张开、握紧。
老人声音哽咽,浑浊的泪水涌了出来,她抬起那只崭新的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凉的金属触感此刻却无比温暖。
她颤巍巍地抬头看向她,白发随着她因为大幅度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太谢谢你了,小师傅,你真是……真是活菩萨……”
时云岫安静看了她一会,默默递过去一张干净的纸巾,让她擦眼泪。
临走前,她护送老奶奶到门口,轻声交代道:
“磨合期一周,每天活动不要超过五小时,如果有任何异常灼热或刺痛加剧,请立刻过来找我复查。”
时云岫顿了顿,补充道,“免费的。”
老奶奶直点头,苍老的脸上笑容明亮,看向她的目光充满爱怜。
“好孩子,谢谢你。”
她伸出少女刚刚为她重新装备好的新机械手臂,颇为熟练地抬起,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而后老x奶奶慢慢收回手,把那只新装好的机械手贴在胸前,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临走前,她转身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亮着湿润的光。
“孩子,天气变冷了,记得多穿点。”
老奶奶笑着说,眼角的皱纹平直漫开。
时云岫闻言微怔,眼底情绪柔和了些,她点点头,目送那道苍老的身影蹒跚走远。
待老奶奶离开后,她走回实验室,金属门在身后平滑合上。
时云岫走向工作台,金属台面冷白,各类仪器整齐地排列开。
她抬起指尖,在空中数据屏幕上轻轻点了下,很快有机械手臂从两侧伸出,自动把工作台上陈列出来的工具一件件归位。
想到什么,时云岫拉开储存精密零件的恒温柜。
柜内分区清晰,码放着十几枚神经接驳芯片,但其中一个标着“α -7型神经接驳核心”的格子已经空了。同时,“高精度微型陀螺仪”和“生物相容性纳米轴承”也快消耗殆尽。
她垂下眼睫,指尖在空荡荡的格子上停留片刻,关上柜门。
这些都是支撑高级机械义体实现流畅运动、减轻神经负荷的关键,尤其α-7核心,几乎是高阶仿生关节和人类神经再匹配的必需品,没有它,再精密的机械也只是一堆死铁。
时云岫走到墙边的终端,调取库存记录。
记录显示,最后一枚α-7核心用于上午那位老奶奶的手臂升级,库存归零的红灯提示在三天前就已亮起,近期对此精密零件的需求比她预估的还要更多。
她微微蹙了下眉,动作利落地脱下身上的工装外套,接过机械手递过来的一件米白色常服,穿戴整齐后,走出实验室,前往小镇集市。
门外,夜风拂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空气里带着秋日特有的凉意。
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厚重,悬在幽蓝色的天际,连缀成一片模糊的墨色。
小镇集市的夜晚并不热闹,但几家售卖机械零件的铺子还亮着灯。
时云岫在一家名叫“老周零件”的店前停下,店面不大,招牌褪色严重,已经几乎要看不清字迹。
她走进店铺,台板上堆满各类常见的金属部件,不同规格的螺丝、弹簧、传动轴……悬在头顶的灯光摇摇晃晃,投下一片泛黄的光晕。
这是她最经常来的一家店,店主是位五十岁上下、精明干练的女人,大家都叫她周姐。
此刻周姐站在柜台前,正对着光检查一捆线缆,见时云岫进来,点点头:
“小姑娘来啦?今天要点什么,上次你要的绝缘套管刚进了货。”
“周姐晚上好。”
她轻轻点了点头,平稳开口:
“请问α-7型神经接驳核心有货吗?还有H型纳米轴承……”
闻言,周姐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把线缆放下,擦了擦手,眼底流露出歉意。
“α-7?”
她摇摇头,无奈叹了口气,“小姑娘,别说α-7了,但凡涉及精密神经接驳、高负载微型传动的东西,上礼拜就被清空了。”
时云岫闻言微怔,“清空?”
“你要的这些,现在属于管制流通品,是联邦管控局的人,那天……”
周姐抬手轻轻挥了挥,示意她走近,朝门外瞥了一眼,压低声音:
“那天来了好几辆车,上面下来的人穿着制服,把我们这条街的精密零件全没收了。”
“说根据什么《尖端民用器械材料管制条例》,我们这边所有登记在册的供货商,全应按条例登记收缴,说是统一管理,按需配给。”
她苦笑一下,“按需?谁知道他们的需是什么,反正咱们这种小地方,怕是排不上号了。”
棚顶的灯闪了一下,时云岫神情一顿,问道: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个月前。”
周姐说到这个眉头拧起,声音不复先前那样小心,嗓门大起来:
“最开始只是检查登记,最后直接拉车来收,像是什么B级以上的精密核心、敏感型号的感应器、接口轴、神经级连接件……全收了,连我压箱底的存货都没放过。”
时云岫安静听她讲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一双红眸在柜台顶灯照射下,显得格外清亮。
周姐越说越来劲,在原地来回踱步起来:
“说白了就是垄断呗,以后想装高端义体,就得去城中心那些有联邦认证的大店。”
她抬起手,竖起三根手指,愤愤不平开口,“我听隔壁老林说,他们抽成能抽三成。”
目光落在少女沉静清冷的侧脸上,周姐动作一顿,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陷在生意难做的抱怨中,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干巴巴笑了笑:
“小姑娘,你想要这些精密零件,只能去城中心碰碰运气了。”
“不过最近城里乱的啊,你要小心点。”
待周姐絮絮叨叨说完,时云岫看着她,点点头,轻声开口:
“我明白了,谢谢您。”
告别周姐后,她离开集市零件行,稀疏的灯光在她身后渐远。
天色暗沉,时云岫抬起眼,朝城中心方向的望去。
那边的天空被永不熄灭的巨型全息广告染成一片模糊的光,像一片不真实的海,霓虹层层叠叠,高楼轮廓锋利漠然。
一道锐然的白光划过,刺目耀眼,她轻轻眨了下长睫。
自从七年前项目结束,她为逃躲联邦政府的抓捕,东躲西藏,最终在停留在这个偏僻的小镇,在深山老林中修建了一处实验室,过上了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谢逾月依照约定消除了所有参与项目人类有关她的记忆,帮她伪造了身份,作为“时云岫”这个名字的特忆人,生存至今。
毕竟参与项目的内容本是实验者的个人隐私,不会对外公布,所以于联邦和大众而言,仅仅只能得到有仿身人通过当时那一批移情测试这一尖锐的数据事实,但并无法知晓她在这个项目中的具体身份。
与此同时,因为她通过了当时的移情测试,联邦政府作为舆论负面方,在公民抗议后,特忆人现在的处境较之原来宽松许多,以特忆人的身份生活,她可以躲过很多不必要且麻烦的验证搜查。
谢逾月叮嘱过她,最好不要展现太大的情感波动,毕竟仿生人身份一旦被发现,很容易引起怀疑。
无论如何,她还是需要隐藏自己仿身人的身份,尽可能减少与人类不必要的接触。
回到实验室,门在身后合上,室内灯光亮起,驱散外界的黑暗。
时云岫走进门,抬起眼,目光落在金属洁净墙面上倒映出的身影,思虑了好一会。
作为怀芝教授的学生,她有一定的知识储备基础,通过自学,她成为了一位专业的机械师,隐匿在这片山林中,这些年陆陆续续帮助了不少人类和仿身人。
她喜欢这种通过自己的双手,修复些什么,治愈些什么的感觉。
就好像,她能够以此将自己内心的缺口一并填上。
所以她需要这些材料,她需要去联邦城中心。
那里监控最严密、信息流动最快,步入城中心,意味着她必须走进另一种秩序中,意味着她要面对联邦的眼睛,登记系统以及无处不在的扫描与识别。
想清楚后,时云岫走到靠墙的立柜前,指尖在虚空中轻点几下,很快,有机械手臂从另一侧自动探出,为她拉开最上层,从中取下一个金属盒子,平稳举至她面前。
盒子中平整摆放着各类小巧的装置,像一片片被折叠起来的薄片,泛起莹润的亮光。
时云岫取出其中一枚环状装置,戴在耳后,指尖在侧边轻轻一按。
“嗡”——
一道柔和的光束自上而下落下,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空气仿佛被扫描了一遍,细微的振动贴着皮肤滑过。
下一秒,实验室角落的镜面亮起。
微弱的光流自下而上扫过她的身体,所过之处,面部轮廓如同水纹般轻轻波动、模糊,这足够让她应付绝大多数识别排查。
确认状态稳定后,时云岫拿起桌上那枚伪造的市民身份环,扣在左手腕上,金属环轻微发热,激活了内置的虚假生物信息。
待她做好出门准备,站在站台前等候时,已是晨光熹微。
连接旧镇区与城中心的是一条半封闭式轨道,列车并不新,外壳有明显的修补痕迹,但内部有着基础的智能系统。
清晨的站台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人影,站在各自的光圈内等待。
列车到站时,传来低沉平稳的轰鸣声。
时云岫走进车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门合拢,透明舱壁亮起,城市的轮廓开始向后滑动。
旧镇区的低矮建x筑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高架、光带与尚未完全熄灭的广告屏。
晨光从远处的高楼间透进来,像被切割成细碎的片段。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系统传来温和的中性提示音,提醒下一站信息。
待到达目的地后,时云岫走下车,眼前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玻璃幕墙巨塔高耸入云,巨大的全息广告牌悬浮在半空,播放着联邦最新款的机械义体宣传片。
街道两侧是整齐划一的商业大楼,外墙是流动的光幕,色泽炫目,与冰冷金属墙体在太阳光下所折射出的光相碰撞,叫人一时辨不清轮廓。
这里的空气同样干净,不同于宁安镇自然的清新,更多带着种人为过滤后的冷意。
街道宽阔,地面光洁,行人被无形的路线引导着前进,秩序井然。
时云岫朝城区最大的零件材料供应中心走去,材料采购区位于一座巨大的银灰色建筑内,她步入大厅,内部空旷,光线冷白,没有柜台和人类售货员,目之所及是一排排悬浮在半空的交互界面。
地面自动亮起弧光,引导她站到指定位置,一道蓝白色的光幕在她面前展开。
“欢迎使用联邦认证精密材料采购系统。”
冰冷的电子音响起,平稳而没有起伏。
时云岫在终端屏幕上输入材料编号,下一秒,光幕闪烁了一下,迅速调出数据。
“您所查询的型号:α-7型神经接驳核心,已停止对外流通。”
“系统可为您推荐升级替代方案,性能提升百分之三十,且已通过联邦最新安全认证。”
光幕上浮现出一个全新的芯片型号,三维模型标准,参数华丽,标注着更高的效率、更快的响应速度。
时云岫的视线在那些参数上停留了一瞬,淡淡开口:
“我要旧型号。”
“旧型号已停止供应,目前仅剩新型号库存。”
她抬起手,在终端屏幕上再次输入材料编号。
“您所查询的型号:低延迟神经直撑接口·第三代,已停止对外流通。”
电子音机械地再次响起。
“系统无权限提供已停产型号,请重新选择。”
时云岫指尖一顿,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微微眯起眼。
如果只是技术叠代,联邦不会如此彻底地回收旧件,垄断精密零件一定另有他因。
她抬起眼,眸光沉静,淡声开口:
“除了这里,还有哪里能买到旧款精密零件?”
光幕再次闪烁,电子音沉默了一秒。
“抱歉,我无法提供非认证渠道的信息。”
时云岫定定看着它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缓声重复了遍需求。
界面闪烁了一下,恢复了初始待机状态,光幕上浮现出一行低亮度提示——
【非官方渠道存在潜在风险,不建议公民尝试】
时云岫没再坚持,动作利落地关闭了终端屏幕,转身,离开大厅。
她站在门外,看着头顶那些悬浮的联邦监控无人机,它们像乌鸦一样盘旋在城市上空。
只能去黑市了吗?
走出供应中心的大楼,城中心喧嚣的声浪瞬间包裹上来。
时云岫垂下眼,沿着人行道快步前行,脑海盘算着通往地下黑市的几条隐蔽路径,她需要尽快拿到α -7核心等精密零件,不能在城中心久留。
她正准备在下一个路口转向地下通道,却在这时,前方忽然亮了起来。
透明隔离板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数架悬浮摄像单元安静地漂浮在半空,红色记录灯一一亮起。
不远处的广场上有人群聚集,记者、研究员、医药代表,还有被隔离线挡在外侧的普通市民,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幕悬浮在半空。
时云岫放缓步伐,下意识瞥去,映入眼帘的是台中央的标识——
【神经医学药品联合发布会】
“……电子幻肢综合症,并不是简单的神经错觉。”
熟悉的清润嗓音响起,穿过嘈杂喧闹的背景音传来,散落在和风中,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时云岫呼吸一凝,定在原位,不可置信地抬起眸光,循声望去。
视野中,男人身形颀长稳健,站在发布区中央,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风衣,肩线挺括平直,白衬衫领口整洁利落。
他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板,抬手轻轻滑动了下,骨节分明修长,身后全息影像随之动作切换,呈现出一幅复杂的神经信号传导示意图。
他微微倾身,示意大家看向身后,继续沉稳道:
“简单来说,它是机械义体与人体神经系统长期对接后产生的一种排异反应。”
秋日的阳光煦朗,从高处落下,倾泻下一片澄明的光,勾勒出他干净分明的侧脸轮廓。
他的眉眼依旧清俊,墨色额发利落垂在额前,其下双眸深邃沉静。
面容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青涩锋利,轮廓清晰,看起来成熟了些,整个人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沉淀成一种温润的柔和。
迟清衍。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长睫,一瞬不瞬地望向他。
看他抬眼时眼睫投下的浅影,说话时下颌线条微微收紧的弧度,听他专注解释团队研发的靶向药物原理,几个关键受体和阻断路径……
快门声此起彼伏,聚光灯亮起,待迟清衍讲解完,记者的提问潮水般接连不断涌来——
“请问这种综合症是否意味着机械义体存在根本性缺陷?”
“该药物是否可以完全逆转病程?”
“是否已经通过联邦临床审批?”
“该药物的副作用和适用范围是什么?”
……
其中不乏恶意刁钻的提问,但视野中挺拔如松的男人神情不改,淡色的薄唇轻抿,牵起一道克制温和的弧度,从容不迫一一回答起来,条分缕析,逻辑清晰。
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迟清衍抬起眼,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
他站在台上,眸光沉敛,缓缓越过镜头与人群,倏地无声落了过来。
阳光柔和,空气里徐徐浮动着尘埃,泛起细碎的亮光。
穿过攒动的人群,掠过闪烁的摄像灯,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七年时间——
她毫无预兆地撞入了他的目光。
第184章
视线相接的那一刻, 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那双沉静的眼眸,在接触到她身影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很快收回。
现在的迟清衍当然不记得她, 与记忆中相比,此刻的他身影更加高大,肩膀更加宽阔,声线稍微低沉了些, 依旧清越干净。
时云岫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从未有过任何改变的身形上,缓缓蜷缩起指尖,一种难言的酸涩感涌上,彻底将她淹没。
时间于她而言,究竟是什么呢?
时云岫深吸了口气,再次抬头看去,发布会结束,人群陆续散开,议论着新药的前景,台上的工作人员正在收拾设备,那道清隽疏离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她现在是仿身人。
不, 她一直都是仿身人。
可为什么,此刻她明明早已脱离了人类的感知,这份钝痛却如此真实?
时云岫低下头, 轻轻拉了下外套的衣领, 垂眼转身,快步往地下通道方向走去。
灯光明显暗了下来,色温偏冷, 墙面是未经装饰的金属与混凝土,表面布满了旧广告撕除后留下的痕迹。
空气里多了一层潮湿的味道,她沿着下行阶梯走下去,信号指示在腕部显示屏上开始跳动、失真。
通道空旷,起初,时云岫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其中回响,很快被更深处传来的噪音覆盖。
拐了几个弯后,通道尽头豁然开阔,喧嚣声传来,她微微眯起眼,一片被非法改造的地下空间徐徐展现在眼前。
目之所及,摊位杂乱,光源颜色饱和度很高,蠕动一般沿着墙壁与立柱生长,粘稠而晃眼。
拆解开的义体部件裸露在空气中,金属反射出冷硬的光,神经接口被随意地放在防静电垫上,有一颗仿真心脏悬在其上,保持着一伸一缩的节奏,无声跳动。
从阳光明亮的城中心,到阴暗败落的灰色区域,赫然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仿生人少女迈步走入,身影单薄纤柔,看起来与这样的环境格格不入,但那双红褐色的浅淡瞳眸沉静淡然,她抬起目光,不急不徐地扫过两侧的摊位。
很快,她察觉到,那些旧型精密零件,要么被锁在透明防护罩内,要么干脆不再陈列。
思及此,时云岫在一处冷清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改装过视觉模块的男人,注意到动静,缓慢僵硬地抬起头颅,双眼泛着微弱的银光。
他注意到她的目光,嘴角勾了一下。
“找接驳核x心?”
声音带着电子失真,勉强还能听出粗犷的音色。
时云岫微微点头,简洁开口:
“旧型号。”
男人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屏幕上跳出来的价目板。
炫目的彩灯下,相应零件后的数字是曾经的六倍,甚至更高。
时云岫目光落在上面,微微蹙起眉头。
男人注意到她的神色反应,压低声音:
“这可是管制流通品,你看到的这些,都是以前藏下来的存货。”
“再过一阵子,可能连这个价都没有了。”
时云岫沉默了几秒,而后,她抬手,调出自己的账户。
“我全要了。”
鲜少见到这么爽快的客人,男人咧开一个笑,将相应的精密零件尽数封进特制密闭盒中。
“祝你好运。”
时云岫收起零件,转身离开。
刚逃亡至宁安镇时,为了建设自己的实验室,起初,她以隐匿身份远程与科研所、高校、公司等合作,接了不少单子,倒是存了不少积蓄。
返程的路上,已是傍晚时分,时云岫往列车站方向走去,准备返回城镇。
站台空旷,笼罩在一层橙红色的霞光里,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暗紫色,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灿烂的金芒。
金属长椅上零星坐着几个等待的乘客,夕阳倾泻而下,将站台的金属结构拉出长长的影子。
通往宁安镇的列车间隔时间长,下一班还要等将近半小时。
时云岫找了个远离人群的角落位置坐下,目光落在对面空荡的轨道上,看它逐渐被暮色模糊成一条灰色的线,思绪有些飘散。
身侧的全息屏幕上滚动播放着联邦的新闻,播音员讲解着有关机械义体的统一管制。
镜头一转,很快切换至一座巍峨堂皇的教堂,穹顶高耸,彩绘玻璃将阳光滤成斑斓绚烂的光块,投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和整齐排列的长椅上。
镜头缓缓推移,最终聚焦于布道台前。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他一身教会的月白色制袍,衣襟、袖口和下摆边缘上绣有细细的金线,在彩窗玻璃投下的浅影中泛起晃眼的碎光。
他缓慢抬起眼,茶色的长发规整地束在身后,几缕碎发柔顺地垂在耳侧。
“……我们将在各个教区,陆续为因战乱、疾病或意外而失去肢体、陷入困境的信徒及民众,提供符合基本生活所需的机械义体救济。所有费用,将由教会承担……”
明明身着庄重圣洁的服饰,却生得一张过分昳然艳丽的面容。
“这并不违背我们一直以来所秉持的信念,我们所做的一切,始终贯彻维持身而为人的尊严,敬畏生命本身……”
下一瞬,屏幕中男人的不咸不淡地瞥来,她倏地与他对上视线——
他笑容温和,琥珀色的双眸却似浸了毒药的蜜糖,黏着而熟悉,让她感到不寒而栗。
时云岫微微眯起眼,根据自己的记忆,她很确定自己并未见过这位教会教主——洛斐尔。
教会是残留的旧贵族势力,向来反对联邦政府极端追求高科技的严酷政策,认为模糊了人类与机械的边界,泯灭人性和温情,无疑是人类文明的倒退。
同时,教会的信徒笃定,将神明所赐予的肉/体与机械相连接,是亵渎神明的不耻之径,严重违背了教会的宗旨,怎么会突然……
“妈妈,圆圆怎么了?”
忽然,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其中还夹杂着细弱的“喵喵”声。
时云岫闻声微微侧头,抬眸看去。
不远处站着一对母女,母亲穿着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提着印着奢侈品牌logo的手提袋。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蓬松的粉色裙子,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小猫。
小猫在她怀里剧烈地抽搐着,四肢僵硬地伸直、蜷缩,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喵——喵喵——喵——”
母亲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平静:
“它坏掉了。”
“可是……”
小女孩抱紧了猫咪,眼眶有些红:
“妈妈,圆圆是不是生病了?我们带它去看医生好不好?”
它柔软的皮毛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甚至能看出呼吸般的细微起伏,一双水润的蓝眼睛滴溜溜地转动。
“宝贝,那不是真的猫,它是机器。”
母亲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女孩的刘海,声音温柔:
“机器坏了,就不能用了。”
“但是圆圆……”小女孩神色困惑,摸了摸怀中止不住痉挛的小猫身体。
“妈妈最近挣了钱。”母亲打断她,笑着说,“给你买了只真的猫,活的,会自己吃饭,会在你腿上睡觉的那种,你不是一直想要吗?”
小女孩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
“真的吗?”
“真的。”母亲站起身,伸手拨了一下女孩怀里的猫咪。
机械猫发出刺耳的电流声,四肢瞬间伸直,像从女孩怀里蹦出来,“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你会有新的圆圆,新的圆圆会更好,它会一点一点长大……”
小女孩咬着嘴唇,看着地上的猫咪。
它侧躺在冰冷的站台地面上,身体还在痉挛,尾巴一下一下地抽动,发出越来越微弱的喵喵声。
“走吧宝贝,列车快来了。”母亲牵起小女孩的手。
小女孩回头看了一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还是被母亲拉着走向了站台另一端,母女俩的身影渐行渐远。
时云岫看了会,起身走了过去。
她在机械猫旁边半蹲下来,对上它愈加呆滞的眼睛,缓缓伸出手。
“喵喵——喵……喵……”小猫不知疲倦地叫着,声音滞涩僵硬。
初步判断,这是机械猫是最常见的陪伴型机械宠物,市场价大概两千块,皮毛是合成纤维,体内有简易的温控系统来模拟体温。
时云岫伸手摸了摸小猫的背,柔软,温热,如果不是此刻它正在痉挛,看起来和真的几乎没有区别。
她垂下眼睫,发现它的核心损坏严重,已经无法修复了,就像女孩母亲说的那样,它已经坏了。
时云岫翻开猫咪的腹部,找到隐藏在毛发下的总能源开关,指尖在上面停顿了会,缓缓按了下去。
机械猫的身体颤动了两下,尾巴轻轻甩了甩,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长长的白色绒毛有些凌乱,蓝色的眼睛依旧睁着,倒映着车站顶部冰冷的灯光,仿佛只是睡着了。
她抱起它,环顾四周,站台尽头有一小片用低矮栅栏围起的废弃绿化带,堆着一些杂物,平时很少有人过去。
仿身人少女迈开步伐,走过去,蹲下,徒手在松软的泥土上挖了一个小坑,将机械猫轻轻放入坑中,白色的皮毛很快被泥土覆盖,她把土填平,又伸手轻轻按了按。
而后,时云岫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
风吹过,草叶晃动,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远处,列车的灯光终于出现在轨道尽头。
暮色四合,她转身,走回站台,登上返回宁安镇的列车。
时云岫找了个位置坐下,很快列车启动,载着她驶向归途。
窗外的城市灯火向后流去,窗外的霓虹逐渐稀疏。
“宁安镇站到了,请乘客有序下车。”
广播声响起,时云岫睁开眼睛,起身走下列车,准备沿着熟悉的路回实验室。
天已经完全黑了,站台上空荡荡的,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摇晃。
车站后方是一片废弃的货运场,白天偶尔有人来翻找旧零件,晚上就成了流浪者的聚集地。
废弃的集装箱堆叠在黑暗里,地上散落着生锈的金属板和破碎的货箱,她绕过一个倒塌的货架,余光瞥见角落传来的一抹光源。
时云岫脚步顿住,抬眸看去。
一具人形躯体蜷缩在杂物堆的阴影里,半个身子被一个倾倒的广告牌挡住。
仿身人?
光线太暗,看不清细节,在锈蚀金属和杂乱货箱中,但那银白色的短发泛起极不协调的色泽,在昏暗中很是明显。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离开,任何不必要的接触都可能带来麻烦,尤其是涉及不明身份的仿生人。
时云岫站在原地,犹豫了会,最终改变方向,走向那片杂物堆。
目之所及,是一位男性仿身人,侧躺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身穿最普通款式的深色衣裤。
银白色的头发散落在脸上,有些凌乱,沾染了些尘土。
他身上有多处破损,露出底下泛着冷光的仿生皮肤和断裂的线路。左臂从肩膀处断裂,露出里面复杂的机械骨骼和撕裂的人造肌肉纤维,电流在断口处不规律地闪烁着蓝色的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x
时云岫蹲下身,垂下眼睫,谨慎地检查了一下他的颈部侧面。
他显然失去了意识,进入了强制休眠。
许是因为内部系统严重不稳定,他的身体偶而会不受控制地轻微震颤一下。
破损严重,核心能量似乎还未完全消耗,但如果丢在这里不管,等到内置能源耗尽,或者被巡夜的清洁机器人当作垃圾处理掉,他便会彻底死亡。
时云岫将他带回实验室,小心地将他放在中央的维修台上。
两侧的机械手臂自动伸出,接通紧急供给装置,将细小的导线插入他颈后的能源接口,同时补充模拟鲜血,指示灯开始闪烁。
借着灯光,她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大概十七八岁左右的外貌设定,一双眼睛紧闭着,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皮肤是接近人类的象牙白,五官精致,在尘土和脏污中也难掩其优越的骨相。
她后退一步,开始检查他的损伤。
左臂完全断裂,需要重新接驳。
胸口有几处深度凹陷,像是被重击过,肋骨处的人造肌肉撕裂,露出里面的金属骨架。
右腿的膝关节错位,运动模块已经损坏,背部有烧灼的痕迹,应是被高压电击过。
时云岫眉头轻皱,敛下眼睫。
这不是意外损伤,是人为,有人在虐待他。
最棘手的是脊柱附近的几个主要神经传导束和能量通路被破坏了,需要替换。
好在她刚买回的精密零件,除了用于人类义体,经过适当调整,也可以用于修复某些型号仿生人的高阶神经模拟回路。
时云岫脱掉外套,利落穿上工服,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一侧的机械手自动打开工具箱,从中一一取出神经接驳器、纳米修复胶、关节润滑剂等东西。
她先修复他的能源核心,更换过载的电路板,然后重新接驳断裂的手臂,一根一根地连接神经纤维动力线,修复胸口的凹陷,填补裂缝,最后调整右腿的关节,重置运动模块。
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幽蓝,又从幽蓝变成鱼肚白。
手术进行了数小时,她全神贯注,剥离损坏的元件,清理烧灼的线路,植入新的接驳核心和生物组件并小心连接。
当最后一处关键连接完成,时云岫摘下手套,启动了初步的系统重启程序。
台面上的仿生人身体轻轻一震,内部传来能量重新循环的低鸣。
监测屏上,原本微弱断续的能量曲线开始缓慢而稳定地爬升,各项生命模拟指标逐渐回归绿色区间。
他的胸口平稳地起伏着,所有损伤都已经修复完成。
她松了口气,轻轻转了下有些滞涩的手腕,抬眸看去。
少男安静地躺着,仿生皮肤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瓷白色。银白色的短发柔软,有几缕落在光洁的额前。五官无可挑剔,鼻梁高挺,嘴唇的形状很漂亮,颜色很淡。
他纤长挺直的睫毛颤动几下,缓缓睁开时,一双极其罕见的、宛如盛夏晴空般的湛蓝色眼睛赫然撞上她的视线。
只是此刻,这双蓝眼睛里充满了初醒的茫然和虚弱,以及一种小动物般湿漉漉的无助感。
仿身人少男眨了眨眼,视线缓慢聚焦,最终落在站在操作台边的时云岫身上。
他的眼神瑟缩了一下,像是受惊,又带着纯粹的困惑,嘴唇微张,发出一点气音,声音因为刚重启而有些低哑断续:
“你……是谁?我……怎么了?”
时云岫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回答:
“你受伤了,倒在外面,我把你带回来修理。”
少女皮肤白皙,面容姣好干净,神情淡漠,许是刚结束一台棘手的手术,那双红眸中仍带着严谨专注的疏离感,冷冷清清。
她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去调试旁边仪器上的参数,背对着他,淡声道:
“现在你需要休息,让躯体内新的系统稳定下来。”
他轻轻“嗯”了一声,乖巧地不再动弹,只是目光依旧追随着她,眼神清澈,带着不谙世事的懵懂,像一只被打湿羽毛、瑟瑟发抖的雏鸟。
少女抬起手,指节纤长漂亮,摘下头顶严实覆盖的手术帽,下一瞬,如瀑般的乌色长发倾泻而下。
仿身人少男呼吸一凝,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一点一点睁大眼睛,缓慢地歪了下脑袋。
他努力睁着眼睛,想要再多看她一会儿。
但能源核心刚刚修复,躯体内的系统自动启动了深度休眠程序,很快他的眼皮愈加沉重,视网膜上仍烙印着那抹纤秀皎洁的身影,终是支撑不住,进入休眠状态。
仿身人少男试图反抗,调用意识模块强制保持清醒,但身体不受控制地放松下来,像是落入一片柔软的毯子,视野逐渐模糊,最后那抹身影也融化在一片温暖的暗色里。
再次醒来时,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各处传来细微的触觉反馈,有什么东西贴在皮肤上,仿身人少男缓慢地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可调节的诊疗椅上,身上连接着数条纤细的数据线,另一端接入旁边的监测仪器,屏幕上流淌着复杂的参数和波形。
而时云岫就站在仪器旁,微微倾身,目光沉静地落在屏幕上的数据上,指尖不时在触控板上快速轻点,像是在调整着什么。
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专注而疏离,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淡色的唇瓣轻抿,许是太过投入,并没有注意到他已经醒了。
仿身人少男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少女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让他移不开眼睛,让他的核心模块产生某种奇怪的共振。
“适配率百分之九十七……神经响应速度正常……能源转化效率……”
一旁屏幕传来冰冷的机械音,时云岫闻声,淡淡抬眸看来,余光瞥见一双澄明的蓝眼睛。
仿身人少男躺在诊疗椅上,抬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主人……”
声音轻轻的,带着依赖,是柔和悦耳的少年音色。
闻言,时云岫正在调整参数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主人。”
仿生人少男抬起头看她,认真重复道,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
“你救了我,你就是我的主人了。”
时云岫微微蹙起眉头,转过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我有名字,我叫时云岫。”
仿身人少男若有所思点点头,他微微张了张嘴,像一个刚学会新词语的孩童,努力发音,最终卡顿了半天,吐出一句:
“老师……”
他小心翼翼看向她。
“我叫你老师可以吗?”
时云岫沉默了两秒,移开视线,继续看向监测屏幕,手下动作未停,只淡淡抛出一句:
“……随你。”
意思是默许。
仿身人少男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眼底倏然划过幽深的暗光。
他怎么可以直呼她的名字呢,老师的名字该好好地放在记忆模块中,反反复复地描摹细念——
【时云岫……时云岫……时云岫……】——
作者有话说:机械猫剧情灵感源自阿西莫夫《机器人短篇全集》之分篇《孩子最好的朋友》
两个新男配,清纯小白花白切黑忠犬,恶毒艳丽疯批美人,都是恶劣坏种,但第三卷 男女主彼此绝对双箭头
第185章
少女浑然不知他的想法,垂下眼睫,此刻正快速浏览完最后一组数据,确认他躯体内新植入的接驳核心与原有系统的适配趋于稳定,各项模拟指标都在安全阈值内。
而后, 时云岫走到他身前,伸手,动作利落地逐一解开连接在他颈侧、手腕和胸口的柔性数据线接口。
“可以起来了。”她示意道,声音依旧清冷,没什么起伏,“小心背后的接合处,动作慢一点。”
仿身人少男乖巧地躺在那,听到她的指示才慢慢用手肘支撑着自己,坐起身:
“好的, 老师。”
他坐稳,抬起头,蓝色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无比顺从。
时云岫垂眼看着他,思索了会:
“你叫什么名字?”
仿身人少男摇了摇头,银白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晃,嘴角轻轻扬起,露出一个很浅的干净笑容。
“我没有名字, 老师帮我取一个吧。”
时云岫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
那双蓝眸似通透的玻璃片, 让人联想到夏日清晨的天空, 干净,纯粹,澄澈如洗, 没有一丝阴霾。
“晴空。”
“晴空……”
仿身人少男轻轻复读了遍。
“嗯,都听老师的。”
晴空用力点了点头,蓝眼睛弯起好看的弧度,映着顶灯的光,亮晶晶x的。
“从今天起,我就叫晴空了。”
时云岫淡淡点头,抬起手,示意他站起身:
“试着走动下……”
“好的。”
晴空依她所言缓缓站起身,声音温顺,带着天然的依赖。
起初脚步刚落地时,仿身人少男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他立刻用手扶住了旁边的仪器台稳住。
对上她的目光,像是得到了鼓励,晴空松开了扶着仪器台的手,尝试着向前迈步。
起初他的动作有些生涩,步幅很小,但很快,晴空的步伐变得稳定流畅起来,到后面甚至还加快了速度。
时云岫站在一侧看着,目光沉静,不带任何意味地缓缓扫过他站立时重心的细微变化,以及腿部肌肉的收缩状态。
行走姿态自然,关节活动顺畅,重心转移平稳,说明他的基础运动功能恢复良好。
很快,晴空走到房间的边缘,转身,又走了回来,最终停在时云岫身前几步远的位置。
“老师,好像……可以了。”
他仰着脸看她,蓝眸里漾开一片欣喜,像是期盼能得到夸赞一样。
时云岫轻轻“嗯”了声,垂眼收回目光。
“你的内部系统还需要时间与新核心完全同步,可能会有间歇性的协调误差或感知延迟,属于正常现象。”
“有任何异常不适,及时告诉我。”
晴空乖顺地点点头,扬起嘴角:
“嗯,我都听老师的。”
……
晴空恢复得很快,第三天时,他的背部创伤接口已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淡银色的、比周围仿生皮肤质地稍硬的细线。
他行动自如,甚至过于轻盈安静,像一道苍白的影子,总是出现在她视线可及的范围内。
这天,时云岫在实验室里忙着整理早上的零件库存,晴空就安静地坐在角落,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腿上,眼神落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时云岫抬起头,看向他:
“晴空。”
他歪了歪头,乖顺应道:
“老师。”
她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你不用一直坐在那里。”
“可是老师没有说让我做别的。”
他看着她,蓝眸里满是困惑。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时云岫放下手里的零件,想了想,淡声开口:
“那……帮我把那个箱子里的零件分类。”
她抬起目光,晴空随之看去,只见工作台下面有一个堆满各种零件的金属箱。
“齿轮放左边,电路板放右边,不知道类别的放中间。”
这本来是机械手做的任务,意识到这点后,仿生人少男眼睛一亮。
“好的,老师。”
晴空立刻站起身,走过去,蹲下来,很认真地打开箱子。
他分类零件的时候不自觉地歪着头,每拿起一个零件都要端详半天。
有一个齿轮的齿数和旁边那个一模一样,他反复对比了五次,最后还是放在了中间的位置。
时云岫走过去,俯身查看,那两个齿轮其实是一个型号。
“这两个一样,放左边。”
“哦。”晴空低下头,将两个齿轮摆放回去,耳根快速染上一抹不自然的红。
又过了两天,午后,时云岫在修理一个客户拿来的义体手臂,晴空坐在旁边,安静地看了大概四十分钟,倏然开口:
“老师。”
“嗯。”
“你修东西的时候嘴唇会抿起来。”
时云岫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晴空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比了一个抿起来的动作。
“就这样,会往里面收一点点。”
时云岫看了他一会,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工作。
她转身,他的视线随之移动,她低头,他的目光便也跟着微微下垂。
注意到他的动静,时云岫手中动作不停,淡声道:
“……你在做什么?”
晴空眨了眨眼睛,认真开口,“我在……练习。”
“练习什么。”
“练习像老师那样。”他确信地点点头,“老师修东西的时候会这样,那这样一定很重要。”
空气安静了两秒。
“……”
时云岫终于忍不住看向他。
晴空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坐得更端正了些,语气小心翼翼:
“我做错了吗,老师?”
“……没有。”时云岫顿了顿,“只是没必要连这个都学。”
晴空又眨了眨眼。
“可这是老师的动作,我都想记住。”
他说这句话时,神情单纯得近乎无辜,蓝色的眼睛里干净澄澈,没有任何阴翳。
时云岫目光落在他身上,站起身,放下手中的能量仪器,忽然道:
“你的躯体恢复得差不多了。”
话音落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来,晴空睁大眼睛,忙站起身:
“不要赶我走。”
“你该离开这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散落在安静的实验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对上她疏离淡漠的红眸,仿生人少男立刻变得慌张无措,小心翼翼地往她的方向走上前一步,软声道:
“老师,让我给你当助手吧,我什么都可以干的,不管是做饭还是扫地……”
时云岫站在那,缓缓抬眼瞥向他。
也是,晴空以为她是人类。
她是仿生人的事实不能被任何人发现,既然如此,更不能让他留在这里。
晴空深吸了口气,又看向她身侧协助她的机械手,眼底划过不甘的忮忌:
“它们能干的我都能干。”
她垂下眼,淡淡道:
“……不需要。”
晴空仍哀求地看着她,又上前一步,眼底逐渐浮现出水光:
“可是,离开了老师,我不知道该去哪。”
闻言,时云岫微微眯起眼,不容置喙缓声开口:
“这是你自己需要面对的课题。”
他唇瓣微微翕动了好几下,攥紧指尖又松开,蓝眸逐渐黯淡下来:
“……我明白了。”
下一瞬,身侧的机械手缓缓伸出,引路一般,示意他往门口方向走去。
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晴空眼底划过一道暗光,不快地瞪了一眼身前似在得意晃动的机械手。
金属门即将合上时,他不舍地悄悄回头又看了一眼。
逐渐被迫收窄的视野中,少女站在那,身姿挺拔,清冷出尘,皎皎如月,分明是纤柔的,看起来却素净利落,如一节坚韧的竹子。
【她要赶他走……】
【她不需要他了……】
【老师……老师……老师……】
……
晴空离开后,实验室重新回到冷清的状态,接下来的这几日,时云岫如往常那样照常工作。
“试着活动一下手指。”
此刻,她俯身在工作台前,身前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医生,穿着朴实干净的宽松衣物,右手腕处裸露着刚安装好的机械义体。
女人小心翼翼地握拳、张开、再握拳,机械手指流畅地屈伸,关节处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她眼底浮现出讶然,不可置信道:
“就像我自己的手一样……”
“小姐,谢谢你,自从半年前的一场车祸,我的右手总是不受控制地发抖,严重时候连手术刀都握不住。”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眼底浮现出潮湿的碎光。
“现在……我又可以做手术了。”
时云岫关闭数据板,嘴角漾开一个浅浅的弧度,看向她:
“新的义体需要一定时间适应,这两天尽量避免高强度使用,第三天开始可以逐步增加负荷,一周后就能完全恢复手术操作了。”
“我记住了,谢谢,真的谢谢你。”医生站起身,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被拒绝了支付额外费用后,她又絮絮叨叨地道了好几句谢,才乐呵呵离开实验室。
待医生离开后,工作台边分别伸出两只机械手,自如熟练地开始整理桌面上零散的工具。
时云岫低下头,开始调试一段精密仪器的数据,忽然,墙面上的监控屏跳出了动态提示,她动作微顿,抬眼看去——
本以为是刚刚那位医生又遇到什么问题,折返回来找她,但此刻,屏幕里,实验室入口的门前赫然站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八九岁,茶色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有几缕发丝散落在肩侧,顺泽光滑。
一身教会标志性的圣洁白袍,在阳光下泛起柔和的月白色弧光,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金色纹路,胸前佩戴着代表高位神职人员的十字徽章。
时云岫眸光一凛,缓缓放下手中的精密仪器。
监控镜头再往上,下一秒,一张昳然艳丽的面容直直晃进视野,与那日站台边、全息屏幕新闻上的人影相重合。
洛斐尔。
她的实验室地址从未对外公开,连登记系统都经过多重伪装。
这个几乎每天都会在新闻、转播、公共频道里出现,站在权力漩涡最中心,被信徒仰望、被政要拉拢、被无数目光追逐的教会教主,为何会x专门来到如此偏僻的小镇找到她?
而且他独自一人,身后没有随行人员。
近距离看,他比影像中更年轻。
男人五官艳丽而精致,皮肤偏白,几乎没有任何瑕疵,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像只安静站在门前的狐狸。
忽然,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洛斐尔抬起头,正好对上摄像头方向。
琥珀色的双眸弯起一道弧度,右眼角下的泪痣分明,透过监控镜头,直直看向她。
他微微欠身,以一个标准内敛的礼节向她致意。
“晚上好,时小姐。”
声音温和低沉,让人联想到悠扬的提琴。
“冒昧来访,希望没有打扰你。”
时云岫没有说话,站在原位不动,敛下长睫,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监控画面上,审视而戒备。
面对她淡漠的态度,仿佛早预料到她的反应,洛斐尔神情不恼,唇畔笑意反倒加深了一些。
“我来,是想向你发出一份邀请。”
他徐徐抬起手,月华色的衣袍随着动作滑下,露出分明有力的腕骨,指节线条清晰,轻轻点向虚空,一圈极细的光纹在他指尖荡开,像水面泛起的涟漪。
下一瞬,一枚半透明的光影缓缓在空中展开,逐渐凝聚成一个邀请函模样的图像,悬停他面前。
“正式一点,会比较有仪式感。”
男人轻笑了下,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某种难以捉摸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