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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三十一[VIP]

“够了!”

应玄渡出声打断, 面色阴沉的说:“都先去救火。”

“至于是谁纵的火,待寡人查明了真相再做定夺。”

他一锤定音,让太后和郁黎都不得不闭了嘴。

太后和郁黎都受了惊,应玄渡让人将太后送回了寝宫, 又传了御医来, 让他们务必照顾好太后, 不得有误。

甚至还特意拨了一队禁军看守在寝宫外,美其名曰是保护, 实则是监视软禁。

最后应玄渡才带着纵火的罪魁祸首离开。

两人坐上辇车, 刚离开东宁宫, 郁黎立马得意洋洋的笑了起来。

他压低嗓音向应玄渡邀功:“怎么样,我演戏逼真吧?太后被我气得头发丝都要竖起来了。”

应玄渡没应他,只是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这是他盛怒的表现。

郁黎背脊一凉, 立马噤声,缩着脑袋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他觉得自己今天的表现十分完美, 完全想不通应玄渡为什么生气。

他做这些大部分原因不都是为应玄渡打抱不平嘛, 应玄渡凭什么生气自己气啊。

郁黎越想越委屈, 梗着脖子撅着嘴, 抱着手臂身子往椅子上一靠,也生起了气来。

应玄渡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回去再收拾你。”

郁黎撇撇嘴,一脸不服。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 分明是应玄渡胡搅蛮缠。

于是撵车内的气氛就这么僵硬凝固, 直到回到了明承殿。

抵达明承殿的第一时间, 应玄渡并未立马发作, 而是让郁黎他自己先老实交代。

郁黎气鼓鼓的说:“交代就交代!”

他一五一十的将自己在佛堂之中的见闻说了一遍,眼看着应玄渡的脸色越发的难看, 郁黎心里有些得意起来。

这回可算知道他干得是多了不起的大事了吧?小小的人类帝王还不快快给莲花大王感恩戴德顶礼膜拜?

郁黎得意没超过两息,应玄渡咬着后牙齿狠狠的磨了磨,伸手掐着他的脸颊,一字一顿道的笑着说:“你是越发厉害了,不知道自己是莲花成精最惧火吗?还是好好的莲花精不想当,想要当那碳烤莲藕了?”

“看看你现在这德行,说是是逃荒的难民都有人信呢。”

大约是被气狠了,应玄渡阴阳怪气得毫不客气。

他每说一个字,郁黎的脑袋就往下垂一分,但由于被捧掐着脸颊低头的幅度有限,他只能讨好的笑了笑,而后心虚的移开视线,不敢与应玄渡对视。

应玄渡见状也渐渐消了气,但还是撑着冷脸严肃逼问:“知道错哪了没?”

郁黎老老实实点头认错:“对不起,我不该在没考虑自身的安危的情况下莽撞行事。”

他是妖,其实凡火根本伤不了他半分,这也是郁黎为什么有底气敢火烧佛堂的原因。

但应玄渡身为一个人类,本身的观念和认知与他是存在着差异的,而且应玄渡也是在担心他的安危才会大动肝火。

郁黎又不是那种不识好歹的人,向应玄渡认个错保证以后不犯,也是为了让他安个心。

小莲花精认错态度良好,应玄渡也不好再说他什么,只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叫宫人打了温水来,亲自给他擦脸梳洗。

郁黎享受着皇帝陛下的亲自服务,同时没忘了让他想办法把那樽金佛毁掉。

那金佛只要晚一日毁坏,那些可怜的小婴灵就要多受一日折磨,原本不知道便也就罢了,现在知道了郁黎怎么都做不到漠视不管。

应玄渡自然是什么都答应他,甚至在郁黎说出真相后不久,他就已经让苏明胜去找人办这件事了。

老钦天监监正已死,如今钦天监里全都是他的人,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毁掉一樽佛像轻而易举。

郁黎听他已经遣人去办后便放了心。

他又想起太后说他爬应玄渡龙床的谣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嘟嘟咕咕的骂着:“哪个王八羔子造谣,污蔑我爬了你的床。咱俩君子之交,又岂是那等不知廉耻的苟且之人?”

“若是叫我知道了是谁胡乱说道,非抽他大嘴巴子不可。”

莲花精气成了河豚,丝毫没发现身侧之人眼底隐晦的笑意。

郁黎不知道的是,早在他出现在应玄渡寝殿的那一日,关于他爬龙床的谣言就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应玄渡明知此事,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理会,任由其发展,直到满京城满皇宫的官宦百姓都知道了此事,才命人严禁明面上议论此事。

这不禁止还好,命令禁止以后反倒更让人信了确有此事。

人人都说那不近女色残暴不仁的皇帝不爱红颜,偏偏要喜欢那硬邦邦又生不了孩子的男人,也不知是不是被妖精迷了心智。

若是郁黎去了京城仔细逛一圈,兴许还能见到自己与应玄渡的香艳话本在流传,以及听到说书人口中两人天花乱坠的跌宕爱情呢。

应玄渡故意没提醒他,就安安静静的听着他嘀嘀咕咕的抱怨,上扬的嘴角不曾下压半分.

应玄渡下了死令,谁若是敢将太后寝宫走水一事传出去,就拔了谁的舌头再抽一百鞭。

重罚之下果然人人都管住了嘴,外头的人只看到了冲天而起的黑烟,却谁都不知道具体起火的原因是什么,地点又在哪里。

自走水那日之后,太后身边的亲信都让应玄渡借机发落处理了,杀的杀赶的赶,只要是她的心腹眼线,一个都没能逃过,底下侍候的小宫人更是直接大换血换了一批自己人,至于那些没有嫌疑的,都给了银子发落出宫去了。

而太后也被应玄渡软禁在了东宁宫中,没他允许轻易不得出。

处理完了东宁宫和太后,应玄渡又命暗卫去彻查那些婴儿和蛊虫的来路,这一查,还真让他顺藤摸瓜查到了许多事情来,甚至挖出了一条太后与南疆暗地里勾结多年,通敌叛国的线索来。

当底下的暗卫将收集到的证据线索呈上来时,应玄渡目光冰冷的沉默了良久,似乎对此已经有所预料。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母后不爱他,更不爱父皇。

她甚至恨不得他们去死。

可应玄渡从来都没想通过,太后恨他们的理由是什么,如今倒是明白了。

也好在心里早就有了准备,如今的他也足够冷血无情,应玄渡能够冷酷无情的吩咐继续彻查,一点蛛丝马迹都不允许遗漏。

他是铁了心的要彻底铲除后患,即使那个人是太后,是他的亲生母亲也不例外。

除了太后,应玄渡还查了另一个人,他的弟弟,雍王应玄龄。

太后从小就偏宠于他,应玄渡小时候还曾嫉妒过这个弟弟,可当他决定攀上皇位的那一刻,那些无谓的嫉妒与不甘便荡然无存了。

从来是成王败寇,受尽宠爱又如何,生死还不是帝王一念之间。

这次通敌叛国一事,以太后宠爱雍王的程度,雍王绝对不无辜。

可出乎意料的是,任由暗卫们如何查了个底朝天,竟半点矛头都没指向他的。

“窃国此等大事,雍王又这么听太后的话,当真会一点都不参与吗?”

郁黎没什么好恶评判,只是单纯好奇发问。

“兴许吧。”

应玄渡说着揉皱了手中的密函纸条,随手一扔,字团便精准的落到了烛火上。

火舌舔舐过纸张,爆发过瞬间的耀眼火光后就只余下一滩残灰.

转眼除夕,应玄渡借着宫宴之名宴请群臣,同时也将雍王请了过来。

原本这种盛事,太后是无论如何都该到场的,但应玄渡可没打算放她出来。

而太后的身体状况近日是真的不太爽利。

没了佛像压制,那些重获自由的婴灵的怨气便再没了阻拦,一个个面目狰狞的纠缠着她,日日撕扯着她的灵魂,折磨着她,让她的肉身外表看起来完好损,但却日日都要承受来自神魂深处的剧痛折磨。

不过短短几日,她已经瘦削了一大圈,瞧着苍老疲惫了不少,哪还有半点此前的光鲜亮丽意气风发。

宫宴开始之前,郁黎央求应玄渡带自己去看望她,不为别的,就想看看她遭报应了没有。

应玄渡起先说什么都不同意,但郁黎赌气说:“你不带我去,那到时候我自己隐身了跑过去。”

应玄渡拿他没办法,只能答应了,但却只让他远远看上一眼。

太后自日夜饱受煎熬之后就变得暴躁易怒,整日疯疯癫癫的,一个不顺心就大发雷霆。

东宁宫里能打砸的东西几乎都被她砸光了,应玄渡由着她砸,也不往里添置东西,直到空无一物为止。

郁黎去时,正好又撞上她大发雷霆砸东西的时候。

虽然她心如蛇蝎,但记忆里的太后永远端庄美丽,与眼前这状若癫狂的女子完全判若两人。

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竟将那六折叠的屏风拆了,举起其中一块挥舞打着,一边砸一边咒骂不休。

还不等她砸几下,像是在承受着什么剧痛一般,突然抽搐着倒了下去,翻着白眼抱着肚子痛苦得翻滚嘶吼。

普通人只能看到这番画面,可在郁黎眼中却又是另一番形象。

阴沉昏暗的寝宫看起来空荡荡的,可内里却早已挤满了狰狞恐怖,满身血煞戾气的小鬼。

它们死死的黏在太后的身上,肆意啃噬着她,更有甚者直接钻入她的腹中,又拼了命的往外爬,让她一般般体会开膛破肚的痛苦。

郁黎颇为唏嘘的摇头,心道自作孽不可活,她也算咎由自取了。

这是属于她的报应,直到这些小鬼完全消去执念和戾气,方才能解脱。

郁黎看过后便要走,但太后也不知是怎么注意到他的存在的,竟赤红着双目,恨得几乎咬碎了牙齿。

她死死的盯着郁黎:“这些小鬼,是你放出来的!”

“是你毁了我的计划!”

“我明明……我明明就要成功了呀!”

她字字泣血,说到最后控制不住的放声大哭。

那浓烈的恨意,甚至盖过了身体和灵魂上的痛苦。

郁黎顿住了脚步想要回头,应玄渡拍拍他肩膀,缓缓摇头。

这是不允许他与太后有太多瓜葛。

郁黎不想他担心,只好作罢,但心里却留下了一个疑问。

第32章 三十二[VIP]

除夕宫宴如期举行, 应玄渡力排众议带着郁黎出席,还让他就坐在自己身旁。

那原本应是中宫皇后才能坐的位置。

看来皇帝是真铁了心要让这男狐狸精当皇后了,连后位都让他坐了,封后恐怕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文武百官们面上虽没敢吭声, 背地里眉眼官司早已经交锋了好几回合, 几乎人人都是一副心事重重却又不得不强颜欢笑的尴尬模样。

有人侥幸的想着, 兴许陛下只是一时爱好新奇罢了,待日后这男子年老色衰, 又没有子嗣傍身, 便是当了皇后也早晚被废的下场。

即便陛下念着旧情不废后, 养着当个摆设又何妨?只要陛下肯选妃纳妾,皇嗣问题依旧可以解决。

思及此处,不少大臣们也稍稍安了心。

坐在上首的郁黎可不知底下大臣们们的那些小心思, 他甚至不认为自己坐在应玄渡身旁有何不妥, 落在旁人眼里又是何等意味。

毕竟两人朝夕相处这么久都是这样坐的,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宫宴无非就是大臣对皇上虚留拍马阿谀奉承, 官员之间互相吹捧的戏码, 虚伪得连刚通人性的莲花精都觉得无趣。

再看下首左侧坐着的雍王, 他容貌清俊, 身姿挺拔端庄,与应玄渡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偏温润内敛一些。

他一举一动皆合乎礼数, 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文尔雅的笑容, 是那种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翩翩公子。

可惜郁黎一点都不喜欢他, 倒不是因为太后的偏爱, 或因应玄渡的关系从而对他产生偏见,只是单纯的觉得他这个人很假, 很空,像一只没有灵魂的木偶。

郁黎原本还想研究一下这个被太后偏爱的雍王到底有什么不同,结果只看两眼就觉得索然无味了。

“这个水晶烩虾味道不错,你试试。”

这时旁边伸来一双筷子,郁黎习惯性张嘴,下一瞬脆弹鲜嫩的虾肉便顺势入了嘴,来不及回应一句,就被鲜香可口的滋味俘获了味蕾。

他两眼放光,赞不绝口:“好吃!”

应玄渡挑眉轻笑:“那就多吃点。”

说着从自己碟中夹了一大半的虾肉进他碗中,眼角余光隐晦的瞥了一眼下方的应玄龄,目露凶光。

被美食勾走了魂的郁黎一门心思全放在吃食上面,每尝到一道新菜就幸福得眯眼,然后鬼灵精的催促应玄渡也尝尝,若是发现他不爱吃后,立马自告奋勇要帮他解决掉“麻烦”,吃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应玄渡没多少食欲,见状忍不住莞尔一笑,默默的纵容着他。

若不是在百官面前要维持帝王威严,指不定都要亲自动手喂他了。

堂下百官偷瞄着上首两人旁若无人的亲昵互动,只觉得牙酸胃胀,膈应得心慌,却又不敢怒更不敢言,只能睁着眼睛装瞎罢了。

一场除夕宫宴临近亥时才到了尾声,应玄渡说了几句体面话,起身就带着吃撑了了的郁黎离席回宫。

因为吃太饱的缘故,应玄渡不许郁黎偷懒坐撵车回去,非要他步行回去消食,免得积食了睡不安稳。

理所当然的,应玄渡也陪着他一起走路。

两人并肩而行,踩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夜空飘起了细雪,随身伺候的长庚和春桃立刻上前为两位主子撑起了伞。

两人的速度不快不慢,一边说着小话一边走着。

穿过宽敞的官道转至御花园的小径时,竟迎面与一个意料中又意料外的人迎面撞上了。

“见过皇兄,见过皇嫂。”

来人朝两人恭恭敬敬的行了礼,正是雍王应玄龄。

郁黎先是惊讶他怎么会找过来,转头就回过味来了。

刚刚应玄龄叫他皇嫂?!

怎么谁来了都觉得他和应玄渡有一腿呢?

郁黎不由得想起上次太后因为子虚乌有的流言针对自己的事情,顿时像只炸毛的小猫,火急火燎的撇清关系道:“你可别乱叫啊,谁是你皇嫂了!”

此话一出,不仅应玄龄像是卡壳了一般愣在了原地,连刚因为他那一声皇嫂而脸色添了两分愉悦的应玄渡也瞬间收敛了笑意。

应玄渡知道郁黎很抵触别人误会他们之间的关系,心中怅然的同时,面上还要不动声色的给他圆场道:“他不喜被旁人误会我们的关系。”

他说得模棱两可,郁黎没察觉这话里有坑,赞同不已的拼命点头。

应玄龄听懂了弦外之音,这是在说皇嫂害羞呢。

他缓缓颔首,又重新喊了郁黎一声:“郁小公子夜安。”

郁黎这回满意了,连连点头,同样笨拙的回了个礼:“雍王殿下夜安。”

应玄渡不动声色的收回落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的目光:“夜深了,皇弟不回自己王府,跑来这御花园做什么?”

不知是在思考说辞还是怎的,应玄龄垂眸沉思了半晌,木木的扭头看向郁黎,以及他们身后的随侍,欲言又止。

应玄渡见状朝苏明胜看了一眼,苏明胜立刻会意,招手让所有人都跟他退到了不远不近,恰好听不清他们说话的地方。

郁黎左看看右瞅瞅,发现苏明胜居然不带上自己,正抬脚准备追上去呢,后衣领却人一把拎住。

应玄渡睨他一眼:“去哪?”

郁黎讪讪的摸摸鼻尖:“你们兄弟俩两说要紧事,我一个外人站在这儿听不太好。”

他虽然是妖,对人类的规矩只是一知半解,但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避嫌。

应玄渡将他提溜着带了回来:“你不是外人,不必走开。”

说着目光森然的看向应玄龄,皮笑肉不笑的问:“对吧,皇弟?”

应玄龄愣了好一会儿,缓缓点头:“对。”

“也不是多要紧的事,皇……郁小公子不必回避。”

他又想喊郁黎皇嫂,被郁黎一个眼神制止,连忙改了口。

“行了,有什么事直说吧。”

应玄渡语气不耐烦,看似随意的往前一步,却恰恰好挡住在了两人之间。

一听要开始谈正事了,郁黎立马双手食指打了个叉抵着嘴唇,水灵灵的眸子眨了眨,无声的表示自己会安安静静的听着绝不插嘴。

应玄渡没好气的掐了掐他脸颊,然后换来一记白眼和一个爪子拍开他犯贱的手。

被打了他也不恼,只闷声笑了笑,眼角余光瞥见一脸呆滞,好似见了鬼一般的应玄龄后,立马就收敛了笑意。

应玄渡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说吧,你要说什么?”

“若是想要为母后求情,那恕寡人不能同意。”

他语气越发冷厉,目光锐利如刀。

应玄龄意识到他误会了自己的来意,连忙澄净道:“我不是为母后求情来的。”

“哦?”应玄渡来了兴致,微微挑眉,“那你为何而来?”

原以为他们母子情深,没曾大难临头也是各自飞。

也不过如此。

应玄渡心中嗤笑。

应玄龄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踌躇犹豫了片刻,攥紧了拳头鼓起勇气道:“其实,说来也算是为母亲求情,大哥能不能保证不杀母后,只让她不死就成。”

应玄龄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可笑,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顶着应玄渡审视嘲弄的目光继续道:“想必皇兄已经查到了母后用活的婴儿练蛊的事情。”

“实不相瞒,我从小就被母后逼着练蛊,她做的那些事我虽然没有参与,但也算不得干净。”

“我并不想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可母妃在我身上种下了血蛊的子蛊,母蛊在她身上,我不得不听她的,也无法反抗她的命令。”

应玄龄说起这些时脸上是近乎麻木的痛苦,从小他就被母后束缚掌控着,事事身不由己。

他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也不能有任何忤逆母后的言行。

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雍王,也不过是他人手中的傀儡罢了。

应玄龄其实很羡慕应玄渡,虽然皇兄被冷落忽视多年,但皇兄却一直是那么的自由且坚定。

没人能掌控左右他的人生。

人人都说应玄渡睚眦必报阴狠狡诈,心狠手辣得连自己都能算计进去。

可正因如此,那些与他为敌的人才会从来就没有一个有好下场。试图践踏他操控他的人,无不成了他皇座之下的枯骨。

而这些,是软弱无能的应玄龄永远都做不到的。

他以为余生都要活在母后的操控之中,却没想到竟是峰回路转。

他从一名被遣出宫的太监口中打探得知,母后并不是病重休养,而是被皇兄幽禁了了起来。

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应玄龄清楚皇兄迟早会清算到自己头上来,为此他做足了心理准备,甚至都以为皇兄会在除夕宴上发难,却没曾想竟相安无事的过去了。

应玄龄百思不得其解。

他思考整整一晚上,最终选择了自己亲自来找应玄渡。

应玄龄将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这是他第一次为自己的人生争一条生路,他不敢去看皇兄的的脸色,怕得到的答案会让自己失望。

他埋着头,拎着衣摆一抖,直挺挺的当着两人的面跪了下去。

“哦哟,使不得使不得!你要跪就跪应玄渡啊,怎么连我也跪了!”

受人跪拜大礼是要承担因果的,他这一跪,可是连郁黎也跪了进去。

郁黎吓得大惊失色,吱哇乱叫着,逃也似的窜到了一边去。

应玄龄见自己吓到了郁黎,有些歉疚的抿紧了唇,想要与他道歉但他跑得太快,而眼前又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他只能将道歉的想法暂且押后,对着应玄渡重重的叩了个头:“母后若是死了我也活不成,只求皇兄念在兄弟之情份上给我一些时日,好让我研究出解血蛊之法。”

“届时母后如何处置全由皇兄说了算 ,我亦会自请出京前往西北戍边,永世不归京。”

他说罢一直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因为看不见应玄渡的此时的神色,内心忐忑不已。

应玄渡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任由应玄龄说了什么都是那副巍然不动的神态。

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应玄龄,神情冷漠的审视着,似乎在考量着他这番剖白的话语有几分真几分假。

应玄龄已经许久没有像今日这般直面兄长的威严了,只觉得眼前的皇兄,比之当年更加让人畏惧。

若说登基之前的皇兄尚且还有几分人情味,如今执掌天下之后的皇兄,却已是彻彻底底的冷血帝王了。

不……不对,皇兄尚且还有一丝柔情在,只不过是全给了那位郁黎小公子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

以及即将收尾了,大概十二三万就完结了

第33章 三十三[VIP]

应玄渡并未直接答应他, 却也没有拒绝,只是将他扶了起来,而后吩咐苏明胜安排人将他送回了雍王府。

应玄龄求情不让太后死后,应玄渡嘴上没承诺什么, 但第二日就差遣了两个身强体壮的婆子贴身伺候, 日夜看守着她, 不让她有机会自戕寻死。

应玄龄也是个聪明的,从应玄渡这番举动之中明白了这是默许的意思。

血蛊是子母蛊, 他想要解除自身的子蛊, 那就必须用母蛊寄体的心头血来做药引。

他规规矩矩的又找了应玄渡一次, 这次是恳求准许他搬入东宁宫。

这回应玄渡直接同意了。

应玄龄如愿以偿住去了东宫的侧殿,对外宣称是要床前尽孝照顾病重的太后,实际只有知情的几人知道他是去放血取蛊的。

与此同时, 派去南疆的暗卫统领也终于回来了, 他给应玄渡带来一封信笺,还带回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别人, 正是南疆的现任巫蛊祭师。

应玄渡没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 悄悄的出宫了一趟, 在城郊与其会面。

他将郁黎之前给自己的那个血蛊的子蛊展示给巫蛊祭师看:“不必寡人言明, 大祭师应当知道这是什么蛊吧?”

巫蛊祭师颔首点头:“认识,是上任大祭师培养出来的血蛊,分为母蛊和子蛊。”

“养蛊之人需以自身心头血喂养母蛊, 而中了子蛊之人, 会无法自控的被母蛊驱使操控直到死亡。”

应玄渡很满意巫蛊祭师的答复, 他继续道:“你若是能解了这子母血蛊, 我可以既往不咎放你们南疆一条生路。”

“如何?”

巫蛊祭师沉默了半晌,缓缓道:“血蛊是大祭师独有的, 除了他的亲传弟子,旁人对子母血蛊其实并不是很了解,若是能找到详细的炼制步骤,我兴许可以试一试。”

应玄渡直接以整个南疆作为威胁的筹码,巫蛊祭师也确实是没有半点扯谎的余地。

这已经是他最大限度能做到的地步了。

应玄渡但笑不语,盯着巫蛊祭师看了片刻,忽而合掌收回那节存放着子蛊的藕带。

他起身背对着巫蛊祭师:“明日会有懂得练子母血蛊的人来找你的,希望祭师大人不要让我失望。”

说罢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巫蛊祭师目送他远走,直到再不见身影,才惆怅的叹了一口气.

“你怕他骗你?”

郁黎化作了轻盈的灵体,整个人呈半透明状,趴在圆圆的荷叶上方,白皙纤细的双腿缓慢的交替摆动着,心情极好的伸着食指戳弄那朵严寒冬日里依旧傲然盛放的金莲。

他并不知应玄渡已经默许应玄龄住进了东宁宫,原本只是随口的一问,也没想会得到答案。

应玄渡倒是没想过瞒着他什么,听他问起就坦然解释:“不是不信,而是有些事情,无需说得太过分明。”

“玄龄是个聪慧的孩子,他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

郁黎哦了一声,眼底藏不住的嫌弃:“你们人类可真麻烦,弯弯绕绕的,不像我们当妖的,黑就黑白就是白,哪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啊。”

——所以妖好骗,尤其是某株莲花精。

应玄渡但笑不语,并未反驳他的话语,心里却补上了那句未尽之言。

提到这事,郁黎忍不住唏嘘:“原以为太后是偏心你弟弟,没想到只是因为他更好控制。”

“这么看来,他岂不是比你还要惨?”

这样从小就被控制的人生,哪怕身份再高贵,过得如何荣华富贵,也是极其痛苦的。

郁黎几次三番被应玄龄吸引注意力,哪怕知道他只是单纯的好奇,应玄渡依旧控制不住的吃味起来。

“你似乎很关心玄龄。”

他心里泛着酸,脸上却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郁黎莫名其妙的挠了挠后脑勺,不解的问:“我哪里关心他了?”

应玄渡:“你总是说起关于他的事情。”

郁黎更加一头雾水了,他说:“还不是因为他的事与你有关,否则我才懒得过问呢。”

应玄渡下压的嘴角缓缓上扬,心情因他这番话变得愉悦。

他接回了刚才没有回答的问题:“玄龄以前过得惨不惨,那不也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吗?”

是他的懦弱和无能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没有胆子和魄力为自己争取利益,那就怨不得旁人践踏凌辱。

郁黎听后若有所思,总感觉自己听了应玄渡一席话后,脑子好像又多长出来了一点点。

他不由得说出了自己一直想问却又没有问出来的问题。

“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你们人类总说虎毒不食子,那太后身为你们两兄弟的亲生母亲,不喜爱也就罢了,为什么还总是想方设法的要毁掉或是杀害你们呢?”

就好像生怕自己的儿子们过得太好,太有出息一般。

这回应玄渡沉默了许久都没有给出答复,郁黎以为他自己也没有答案时,应玄渡突然转身走向了书桌,从一堆卷宗里精准的抽出了一封已经融过蜂蜡,明显已经拆开看过了的信笺。

他将信笺递给郁黎:“看完你就明白了。”

郁黎疑惑的接过,展开一看,脸上的神从错愕恍然,到竟是如此的震撼,最后只剩下无尽的唏嘘。

“如此看来,她也只是个国破家亡的可怜人呢。”

信笺之中详细的写明了太后的过往。

她原是黎国的小公主,受尽宠爱长大,可后来大楚的铁骑踏破了国门,黎国覆灭。

一夕之间,太后从高高在上的公主跌落泥潭,成了亡国奴。

除了她被自己姐姐拼死护着送出了皇宫侥幸活命以外,她的父皇母后,皇兄皇姐全都惨死在了那次屠城之战中。

太后在心腹的护送下一路逃亡至南疆,机缘巧合之下,她改名换姓拜入南疆的巫蛊祭师门下,从此变成了南疆的圣女。

国仇家恨刻骨铭心,太后无法放下心中的仇恨,在出师之后毅然离开了南疆,再次改名换姓,摇身一变成了一位五品官的嫡幼女,次年被选秀入宫,因其貌美的长相被封为了美人。

从头到尾她都是奔着报仇而来,她根本不爱先帝,又怎么肯会喜欢忍着屈辱为仇人而生的孩子呢?

太后自己的力量终究是薄弱的,想要靠她自己一个人颠覆一个朝代谈何容易?

南疆只是一个蛮夷小国,即便她是南疆圣女,南疆的王也不可能为了她去和大楚这样的庞然巨兽抗衡。

太后也用蛊虫控制了先帝,但先帝比之应玄渡更加残暴无道更冷血无情,那血蛊与情蛊进了他身体里,竟起不了多少作用,但好在因为有蛊虫的影响,先帝对她还算偏宠。

能到如今这个局面,已是她与南疆徐徐图谋二十多年的结果。

按照太后的原计划,这个时候应玄渡应该已经被种入的血蛊子蛊影响了神志,再假以时日,她便能同时控制住兄弟两人。

到那个时候她躲在背后,操控这兄弟二人互相残杀,使得江山不稳朝廷动荡,等到大楚元气大伤之时,南疆再领兵北上,一举覆灭大楚。

太后这些年谨小慎微,眼看着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大半,可惜偏偏天不遂人愿,半路杀出来了郁黎这个变数来。

不仅正好撞破了曹福下蛊虫一事让她露出了马脚,拔出萝卜带出泥,通敌叛国之事也被牵连了出来。

最后郁黎火烧佛堂放出了那些被镇压的怨灵,使得她怨灵缠身不得安宁,完全无心再去谋划自己的复仇大计。

想到这,郁黎讪讪一笑:“我若是说都是巧合,你说她会信吗?”

都怪太后要对应玄渡下手,还想给自己下马威立规矩,不然他也不会机缘巧合之下撞破了这么多她的腌臜事。

应玄渡理所当然道:“是她的错。”

郁黎挺了挺腰板,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对对对,都是她要害人,我这是见义勇为!”

太后的身世和过往可怜可悲,但应玄渡和应玄龄又何错有之?

上一代的恩怨纠葛却让下一代承受代价,未免太不讲理。

郁黎原本对她还有点同情之心,但想到她为了自己的复仇大计,不惜用无辜的婴儿作为祭品,那些婴儿何其无辜?

若是当真阴谋得逞,兄弟阋墙,深陷战火的之中的黎民百姓又何其无辜?

不过她到底是应玄渡两人的生母,是当朝的太后,加之她的行为事出有因,也不知应玄渡知道了真相后会不会改变对她的处置方式。

郁黎将看完的信笺叠好收起,递给应玄渡的时候偷偷瞄了他一眼,企图从他的神态之中看出些端倪。

可他的神情太过平静,好像此事根本就不值得他费心费神似的。

这也太淡定了吧,旁人若是骤然得知这种真相,就算意志再如何坚定,也会有哪怕片刻的动摇吧?

应玄渡好像比他想象的还要冷静许多啊。

郁黎忍不住心中腹诽,应玄渡似有所觉,转头看向他,仿佛已经洞悉了他内心的想法一样,淡然一笑道:“你想说什么?”

郁黎被看穿了心思,有些尴尬的笑了笑,然后毫不犹豫的问:“那你母后,你打算如何处置?”

应玄渡不带一丝犹豫,理所当然的说:“自然是和现在一样锦衣玉食的好好养着了。”

太后如今确实被应玄渡锦衣玉食的养着,可个中的滋味只有她自己清楚。

说是生不如死都不为过。

“成王败寇,是她输了,自然就要承担败北的后果。”

“我不会因为她是我的母亲就心慈手软。”

郁黎看到应玄渡缓缓的笑了开来,却笑意不达眼底。

本应是温柔和煦的笑容,如今却如万年不化的寒冰一般寒凉刺骨,叫人胆战心惊。

只听他漠然的又说了一句:“我这个做儿子的,绝对会让她长命百岁的。”

郁黎第一次见他这模样,还有些吓到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应玄渡脸色一沉,眼眸深处飞快闪过一丝懊恼。

他收敛所有的戾气和暴虐情绪,用尽了平生最为温柔的语气哄郁黎:“刚刚吓到你了吗?我只是太生气了一时控制不住,对不起。”

“不要害怕我。”

可谓是卑微之极。

郁黎不是个冷硬心肠的人,一见他示弱露出脆弱的一面,立刻就心软了。

他转念一想,应玄渡又不是如此对自己,他有什么好害怕的?该害怕的是太后才对。

而且应玄渡本来就是个缺爱之人,自己身为他的挚友,却因为一个笑容害怕得退缩抗拒,他肯定被自己伤到了。

郁黎赶紧抬头挺胸,故作傲娇的哼哼着说:“没有没有,没吓到呢。我可是顶天立地的莲花大王,岂会被你一个小小的人类吓到?”

说这话时,郁黎还用眼角余光偷瞄应玄渡的反应,见他果然因为自己的话脸色稍霁后,偷偷的松了一口气。

应玄渡十分享受小莲花精哄自己的行为,他心情大好,知道小莲花精脸皮薄,自己若是说破了,只怕会适得其反。

他宠溺的笑了笑,顺毛哄着:“好好好,莲花大王威武霸气无人能及,小小的凡人对您的崇敬之心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郁黎被他夸得心花怒放。

下一瞬,应玄渡话锋一转:“那么威武霸气的莲花大王,夜深了,是不是该上床睡觉了?”

郁黎正飘飘然着呢,当然是一口答应说了好,而后理所当然的被连哄带骗的拐上了龙榻。

直到自己身上被扒得只剩里衣亵裤时,他猛然惊醒:“不对啊,你们人不是只有夫妻才能睡一张床吗?我俩都是男的,同床共枕算怎么回事?”

小莲花精变聪明了,就是反应的速度还是那么的随机。

应玄渡舔了舔犬牙,微微眯眼:“只因为我们都是男人,同床共枕才不会叫人误会。”

“我与玄龄小的时候,也偶尔会同床共枕。”

郁黎半信半疑:“是这样吗?”

应玄渡肯定道:“我骗你做什么?”

“也是哦。”

涉世不深的小莲花精成功被他一番歪理邪说带偏。

郁黎心安理得的手脚并用着爬进了龙榻的内侧,乖乖的给自己盖上被褥,双手规矩的的交叠着放在腹部,睡得板板正正的。

他眼巴巴的看着还站在床边的应玄渡,目露不解:“你怎么还不上榻?是还不困吗?”

小莲花精可爱得犯规,应玄渡死死的掐着掌心的软肉,这才勉强的克制住了想要将人吃干抹净的冲动。

他神色晦暗:“就来。”

第34章 三十四[VIP]

有些事情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郁黎被应玄渡一通忽悠,之后的每一晚两人就都同榻而眠了。

郁黎偶尔提出想回本体去,但都被应玄渡用各种借口打岔转移话题,最后不了了之。

他并不知两个成年男子同床共枕是不对的, 而宫人们都坚定的认为他与应玄渡是龙阳断袖之交, 在他们眼里这都是两人恩爱的表现, 当然就不会有人在这件事上和郁黎说什么提醒他了。

应玄渡先前答应了郁黎正月初六带他出宫去玩,赶巧的是, 正月初五那日匈奴人的使团来了, 礼部上下忙成一团, 许多事宜都需要应玄渡亲自过目批准。

应玄渡原来的意思是让礼部尚书自己看着办的,但架不住郁黎好奇那些匈奴人长什么样,非要跟着去看一看。

匈奴使团被安排在在会同馆, 离皇宫并不远, 出宫时转道去看上一眼倒也无妨。

应玄渡纵着他,郁黎想看就带着他去了。

当然, 两人并未在明面之上出现, 而是暗中上了会同馆最高的阁, 自高处俯瞰着正安顿贡品和行李的匈奴人。

与盛行男子俊逸阳刚, 女子温婉柔美的大楚不同,匈奴人多矮壮敦实,皮肤粗糙皲裂, 有着明显的晒斑, 蓄着稀疏胡须, 头顶光秃只余脑后留着的一条小辫。

身着左衽的窄袖毛褐, 腰束革带,脚蹬短靴, 头戴尖顶毡帽或皮帽,耳垂悬铜环或骨饰。

郁黎满足了好奇心,立刻就对匈奴使团失去了兴趣。

如同来时一般,两人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会同馆。

因为是秘密出宫,跟着出宫的只有苏明胜和长庚二人,一行人轻车简行的出了皇城。

直至今日,游园庙会已经过了小半,城郊外依旧游人如织,官道上来往的马车络绎不绝。

平头老百姓穿上了最得体的衣服,背着香烛,三五成群,有说有笑的结伴而行。

两旁有商贩沿路摆摊卖货,多为香烛纸马,小食茶水。

马车顺着官道一路前行,出城大约五里便转入山路,一路绕山而上。

山路蜿蜒崎岖,郁黎掀开车帘向外看去,看到的都是光秃秃的树枝和山石。

原以为能见着满山春色,繁花遍野的景色,却不曾想竟如此萧条寂寥。唯一的鲜艳颜色,便是挂在山道两侧大树上的红灯笼。

郁黎眼中难掩失望,忍不住长吁短叹:“若是开了春该多好,这山里景色定然好看。”

应玄渡笑道:“等开了春,送走匈奴使团,我再陪你来一趟就是了。”

“也是。”

郁黎心中的郁闷瞬间一扫而空,甚至已经提前期待了起来。

大楚民风开放,连信奉的教派也不拘于一派,讲究的是一个心诚则灵。

京城内外有寺庙也有道观,佛教之中香火最旺的是金光寺,而道家则是玄清观。

应玄渡带郁黎去的就是玄清观。

相较于城内金光寺的香火鼎盛,玄清观坐落于半山腰处,显得更加清幽雅致一些。

因为地处偏僻,玄清观里的人虽然也多,但还不至于人挤人。

一路颠簸终于到了目的地,应玄渡扶着郁黎慢慢下了马车。

长庚牵着马车去了马厩安置,苏明胜则亦步亦趋的跟在两人身边,默默的低着头压低存在感,省得打扰到两位主子相处增进感情。

郁黎抬头去看那字体遒劲狷狂的鎏金牌匾,突然意识到了一个被他忽略掉的问题。

他扭头问应玄渡:“我是莲花精耶,这道馆里全是道士,我就这样进去,岂不是羊入虎口—自投罗网?”

应玄渡:“……这确实是个未曾设想的问题。”

他们此行乔装打扮又隐藏了身份,若是遇到个真看穿了郁黎的伪装,又死轴得非要妖除魔为民除害的道士,那岂不是自找麻烦?

“要不打道回府吧。”

应玄渡如此提议,但郁黎却觉得来都来了,只是站门外看看却不进去,未免有些可惜。

他心情忐忑的想了一会儿,心想着自己应该不会那么倒霉,真遇到个厉害道士收了他的吧。

“这都到了大门口了,不进去看看好可惜啊。”

郁黎神情恹恹的嘀咕,说着说着心里还是想要进去看看。

应玄渡见不得他不高兴,当即表示:“想去就去,不用顾虑太多。”

“别忘了,我可是大楚的皇帝。届时若是运气实在不好遇到了有真本事的道士,我就用身份压人,让他不能动你。”

郁黎眼睛一亮,越发觉得可行。

抛开道士这一层身份,他们也是大楚的百姓,自然要听皇帝的话。

抗旨不遵那可是死罪,没人敢以身试法。

这种做什么都有人兜底的感觉太好了,郁黎顿时就没了烦恼。

“那还等什么!我们快进去吧!”

郁黎一把拉住应玄渡的手腕,喜笑颜开的拉着他进了玄清观。

等进了道观里头,两人发现他们之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因为前来上香的信众香客太多了,道士们不仅要招待引导,每日还有不同的法事要办,整个道观的道士们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用,哪里有空搭理他们?

郁黎乐见其成,心底最后一丝不确定也彻底消失了。

由于两人只是单纯的参与游玩不供奉香火,他们并未去人满为患的三清殿,而是哪里人少就往哪儿去。

两人漫无目的的沿着小径走着,正说着话闲聊呢,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间小屋。

这小屋遗世独立,虽破旧却透露出几分威严肃杀之气。

郁黎多瞧了几眼,心里莫名出了几分迫切和渴望。

他总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郁黎将自己感受告诉了应玄渡,而后也不等应玄渡作何反应,将他手腕一松,便顺从本心朝着小屋走去了。

应玄渡蹙眉不语,他没有告诉郁黎的是,其实他也听到了一声比一声强烈迫切的呼唤。

那声音,莫名的熟悉,似乎已经听过千百遍似的。

来不及细想,应玄渡看见郁黎跑到了木屋的大门前直接推门而入,赶紧回过神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过渡剧情给我卡得像傻狗一样,一小时磨两三百

第35章 三十五[VIP]

郁黎虽为妖, 但也知道擅闯别人的房子是不对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贸贸然推开了小屋的房门,等回过神来时已经迈了一条腿,半个身子都要进去了。

郁黎脸上浮上一抹心虚和窘迫,原本是要退出的, 眼角余光却不经意间看到了木屋的正中央供奉着两幅画卷。

一副残旧泛黄得看不清容貌, 但依旧能感受到画中仙人贵气雍容, 光风霁月的画像。

另一幅则是一株被荷叶簇拥着,傲然盛放的粉瓣金脉莲花。

与他本体那朵一模一样。

郁黎霎时一愣, 不由自主的就走了上前去。

两幅画卷看起来年份悠久, 郁黎也不敢靠得太近, 在距离画卷大约三尺的距离停住,正要细细端详研究,左侧突然传来珠帘晃动的声响。

郁黎闻声看去, 是一位身形消瘦, 仙风道骨的中年道士。

那道士穿着一身浆洗得泛白的道袍,白面无须, 眼角带着岁月沉淀的褶子, 双目清明有神。

他泰然自若的走上前来, 行了个抱手礼, 似乎对郁黎的到来并不意外,也不怪罪他私自擅闯,更没有任何察觉他妖精身份的迹象。

郁黎原本还有些被抓包的心虚, 和害怕被看穿身份的慌张, 见状倒也放松了下来。

他连忙作揖还礼, 歉然道:“晚辈冒然叨扰, 还道长望见谅。”

道长微微一笑,缓步上前来, 摆手道:“无妨,来者皆是客,善士不必拘礼。”

郁黎闻言,心里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了地,他胆子大了起来,态度也随意自然了许多。

“阿黎!”

应玄渡在此时快步走了进来,蹙着眉,朝那道士微微颔首致意,不动声色的将郁黎护在了身后。

老道笑吟吟的瞧着两人,神色高深莫测。

郁黎脸上浮起一抹尴尬的薄红,借着应玄渡身形的遮挡,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嗔道:“咱们是不请自来的,道长不怪罪已是极好了,阿渡你客气些。”

应玄渡闻言一怔,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

他思索了片刻,躬身作揖:“晚辈方才一时心急失了礼数,还望道长见谅。”

老道哈哈一笑:“你们二人怎的都这般拘谨,老道我又不吃人。”

“相遇即是缘,你们怎知今日之事不是天意使然呢?”

“老道正是算到了二位的到来,特意在此等候的。”

老道这一番话让二人皆是一愣,默契的相视一眼,忽而想起了刚才那莫名的呼唤声,再看老道那似乎早有预料的态度,顿时也对他的说辞信了七八分。

郁黎再次仰头看向挂着的两幅画像,好奇的问:“敢问道长,这供奉的是哪位仙家?”

无论是画中仙人,还是那朵金莲,都给他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经他这么一问,应玄渡才注意到墙上供奉的两幅画像。

那金莲他一眼就认了出来,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郁黎,旋即想起面前还有个道士,连忙收回投注在郁黎身上的目光,转而看向另一幅仙家画像。

那画中之人气度斐然不怒自威,虽容貌模糊,但他却笃定那人原本的样貌应当与他相差无几。

应玄渡下意识蹙眉,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想。

“堂上供奉的是东陵帝君,那金莲正是帝君座下圣物。”

老道长倒是没有卖关子,郁黎一问他便答了。

郁黎恍然点头:“原来如此,听着好大的来头。”

他一听那仙家竟是位帝君,不由肃然起敬,也不敢再怀疑那些异样的感觉从何而来,只当是花中金莲与自己本体相似纯属巧合。

那金莲可是东陵帝君座下仙物,他一株小小的凡间莲花妖怎能与之相比?

郁黎心中赶紧默道罪过罪过,恭恭敬敬的朝着金莲画像拜了拜。

反观应玄渡的反应却与他截然相反。

听到东陵帝君四个字,应玄渡瞳孔骤缩,脑中飞速闪过无数画面,快得他来不及捕捉分毫。

画面的最后,定格在一张指尖碰触下愉悦摇晃的金莲上。

毫无缘由的,应玄渡本能的认为那就是他记忆之中的一环。

那东陵帝君,怕是与他有莫大的渊源。

或许……是前世?

正思量间,那老道士忽然高深莫测的笑了笑:“善士所想之事,或许正当如此也说不定呢。”

应玄渡闻言一怔,讳莫如深的回望过去,凌厉的目光如刀,直刺人心。

老道长丝毫不惧,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道长如何得知我心中所思所想?”

应玄渡双眼微眯,戒备十足。

老道摇头晃脑的笑了笑:“天机不可泄露。”

老道滑溜得似泥鳅,从神态到语气都滴水不漏,叫人完全猜不透深浅。

应玄渡沉默片刻,心知是问不出什么来了,只得作罢。

他拱手做了个抱拳礼:“多谢道长解惑。”

老道但笑不语。

郁黎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听得那叫一个云里雾里,他忍不住好奇的问道:“你俩在打什么哑谜呢?”

应玄渡抬手摸了摸他脑袋:“没什么。”

明显就是在敷衍他。

郁黎撇了撇嘴,气鼓鼓的撅着嘴哼了声:“不说拉倒,我也没有很想知道。”

这明显是气话,他说罢双手抱胸,扭过头去不理人了。

应玄渡没办法跟他解释,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又摸了摸他脑袋无声安抚。

郁黎哼了声,到底没继续躲开。

老道瞧着两人,眼中满是笑意。

他提议二人移步到内院去吃茶,但郁黎二人却拒绝了。

擅自闯入本就已经很冒昧了,再留下来吃茶那岂不没脸没皮?

两人一致委婉推辞,老道也不勉强,只是将二人送至门外时,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二位近日红鸾星动,天禧良缘将至,可切莫错过了哟。”

说着也不等两人反应过来,摆摆手说了一句有缘再见,转头就回了小屋里去了,留下两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应玄渡若有所思,眉梢缓缓扬起 ,眼底笑意渐浓。

郁黎尚在状况之外,疑惑不解的抓了抓后脑勺,小声嘀咕道:“他说的天禧良缘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二人还能同时遇到心仪的姑娘不成?”

应玄渡嘴唇瞬间抿成一条直线,面无表情,语气有些生硬的说:“若不是个姑娘呢?”

话语之中的酸意都要溢出来了,偏偏某株莲花妖毫无所觉也就罢了,还理所当然的说:“我是妖啊,就是有良缘那也肯定不是你们人类的姑娘啊。”

“可我只是一株小小的莲花妖,见都没见过除我以外的小妖精呢,哪来的良缘啊?”

应玄渡气极反笑,憋着火气狠狠的磨着牙,恨不得撬开这根朽木的脑袋来瞧瞧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神色变化不加遮掩,郁黎就是再迟钝也察觉出不对来了。

郁黎看了应玄渡一眼,更加确信是真的不高兴了。

他往应玄渡身旁凑了凑,仰着头,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你怎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是我刚才不小心说错话了吗?”

应玄渡垂眸看着他,抿唇不语,见他一副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而显得不安的样子,顿时什么气都没了。

应玄渡在心中自嘲了一声,这呆莲花就是个不开窍的,自己与他置什么气?除了平白给自己添堵之外还有什么意义?

他努力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与平常一般无二,扯出一个温柔和煦的笑容,轻轻摸了摸郁黎的脑袋:“没有不高兴,你也没有说错话,我只是在思考那老道长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罢了。”

“这样吗?”郁黎将信将疑,但应玄渡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他也没办法追问,只能暂时压着心底的疑惑.

两人并未在玄清观逗留太久,回到三清殿与苏明胜长庚二人汇合后,便坐着马车下山回宫去了。

马车从颠簸蜿蜒的山道一路摇摇晃晃的行到山脚下宽敞平直的官道上,朝着京城方向驶去。

车厢内,气氛压抑而沉闷,一向活泼好动的郁黎难得安静了下来,没有拉着应玄渡聊天说笑,反而双手托腮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的风景出神。

应玄渡见他闷闷不乐又不愿意敞开心扉向自己倾诉述说时,原本是十分不虞的,可脑海里突然回想起老道士最后一别时说的那句话。

二位近日红鸾星动……

郁黎日日都同他在一起,去哪儿对旁的什么阿猫阿狗红鸾星动呢?

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的浮木,他眸光微闪心中一动,不动声色的试探道:“阿黎怎么上了车后就一直闷闷不乐的?难道真与那老道所说的一样,咱们阿黎遇到了喜欢的姑娘了不成?”

“不如说给我听听 ,若真有了心仪的姑娘,等回了皇宫,我替你做主下旨赐婚。如何?”

应玄渡以为自己能大度的试探到底,可是每说一句内心的不甘就加重一分,直至后来只剩下了咬牙切齿的嫉妒。

他心思阴暗的想,若是让他诈出了真有此人,要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让对方消失呢?

小莲花只能属于他,什么天禧良缘,除了他以外,无论是人也好妖也罢,只要敢和他争,统统去死!

郁黎原本郁闷的是应玄渡有事瞒着自己不肯说,被他这么一打岔,顿时什么想法都没了,有的只是被打趣调侃的窘迫和羞恼。

他闹了个大红脸,生怕应玄渡真的误会了,大声的辩解道:“你胡说什么呀!我哪来的心上人啊!”

因为过于着急解释,郁黎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水润润的薄雾,瞧着楚楚动人极了。

应玄渡像是被狸奴的尾巴尖挠了心尖一般,心痒难耐。

他忍了忍,怕自己一时控制不住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将这笨蛋莲花精吓跑了,于是抬手捂住了那双无意识勾引着他的眸子。

应玄渡喉结上下滚动,嗓音低哑:“你我二人形影不离,你见了哪些人我还能不知?”

“这是在同你闹着玩呢,怎么这么不经逗?”

既然不是对旁的什么阿猫阿狗红鸾星动,那剩下的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他控制不住的嘴角上翘,目光灼灼,眼中全是对眼前之人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郁黎视线受阻,眼前一片模糊,他看不到应玄渡此时的表情,但却敏锐的听到他在愉悦的低声轻笑着。

郁黎以为应玄渡是在取笑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捏着拳头朝应玄渡胸口梆梆就是两拳,一边打一边骂道:“好哇,你居然拿这事来取笑我!”

“嘶!”

应玄渡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而后捂着胸口面容痛楚,好似真被打痛了一般向后倒去。

“你怎么了?我下手很重吗?”

他明明没有很用力的,怎会受伤呢?

郁黎一下就慌了神,来不及思考太多,他连忙扑过去扒应玄渡的胸襟想要查看伤势。

应玄渡见状便知自己玩过了火,赶紧装作已经没有什么大碍的样子,轻声安抚着哄道:“我没事,方才只是吃痛了一下,现下已经缓过来了。”

“真的没事吗?”

郁黎不放心,忧心忡忡的蹙着眉,嘴角微抿。

怎么就忘了应玄渡只是一个凡人,自己再怎么收着力道,也是容易伤着他的。

他越想越自责,也不计较应玄渡坏心眼的打趣逗弄自己的事情了,眼眶微红的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动手打你了。”

“我毕竟是妖,万一不小心伤着了你那可如何是好?所以咱们以后最好还是保持好安全距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