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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春莺 小睡狸奴 20040 字 18天前

第101章

无端受了一掌, 元霁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连眼尾都泛起微红。

此处毕竟是私塾门外,不时有行人往来, 几道满含惊异的视线, 齐刷刷朝他们投过来。

元琬迟疑一瞬,伸手拉住令莺的衣袖,小声说道:“阿娘莫要生气,父……阿爹是想接我去见你,没料到你也来得这样早。”

令莺如同护雏的母鸡, 一把将元琬拽到自己身后,声音愈发激动:“阿琬,你不要轻易信任何人的话,阿娘从前被骗过太多回了!”

元霁听罢,气得胸腔闷痛不已。他是个男人,更是堂堂九五之尊,何况三年未见, 她竟连问都不问一声,便在大庭广众之下甩了他一巴掌……

“莺娘,你不肯信我,难道连阿琬的话也不信?”元霁再也无法忍耐, 终于开口, 试着为自己辩解:“我并非是要做什么, 只不过是——”

话说到一半, 他才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仍显得生硬。

可元霁早已习惯了身居高位, 他做不到放低身段,更说不出半句软话。

再看到令莺眼眶泛红,分明已在忍泪, 他话音一顿,余下的话生生堵在喉咙里。

挨打的人明明是他,她倒还先哭了?

一旁的夫子瞠目结舌,此刻才回过神来,原来这二人竟是夫妻。

他实在看不下去,眉头拧成一团:“九娘子,恕在下多嘴劝一句,妇人当以柔顺恭谨为德,当街对夫君动手,这——”

元霁一腔火气本就压得难受,再听了夫子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他凌厉地扫过去,语气凶狠地打断对方:“住口!我们夫妇之间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置喙。”

方才夫子与元霁闲谈,被元霁毫不留情地点出他讲学中的错漏。加之此人气度谈吐不凡,夫子料定他必定出身名门,这才出言规劝令莺,谁料反被厉声呛回,顿时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交替。

听到“夫妇”二字,令莺浑身一僵,立刻拉起元琬就要回去收拾物件,压低嗓音道:“往后我们便不在这儿读书了,原也打算换地方的。”

令莺刻意不与元霁讲半个字,心底却藏着几分慌乱,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何他如今这般能忍,迟迟不来抓自己走,连挨了巴掌都没动怒?

她竭力想装作无事,可掌心阵阵发麻,始终忘不掉方才甩在他脸上的那股力道。

收拾物件时,令莺能察觉到元霁一直跟在她们身后。那道目光牢牢钉在她的背脊上,分毫未曾移开。

令莺心底起先憋着一股火气,恨不得冲回去,取来那根竹掸子打他。可被盯得久了,她后颈一阵阵发毛,最后索性自暴自弃了,梗着脖子硬是不理,只牵紧元婉,埋头朝她们的家走。

一路回去,头顶浓云堆积,眼见一场大雨就要泼下来。

一回到院中,令莺也不回头去看那两人是否还在,只飞快闩上院门,又将房门紧紧锁死。

做完这一切,她才蹲下身,握紧元琬的手,开口问道:“阿琬,你跟娘说实话,你父皇究竟想做什么?”

元琬老老实实地答:“阿娘,父皇看见私塾里的《尚书》,说里面有好些错漏。若女儿想读,他可以带女儿去本地顾氏的藏书阁,寻善本带回来看。”

令莺闻言一愣,万万没料到竟是这个缘由。

虽说那夫子迂腐,但在她心里,已算得上是颇有才学的人了。可若落到元霁眼中,令莺闭上眼,仍能想象出他鄙夷嗤笑的模样。他向来谁都瞧不上,何况是这么个乡野私塾。

令莺本不想再多问,可她紧紧攥着手指,终究还是问出口:“那你想读吗?”

元琬眨了眨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十分乖顺地说:“阿娘若是不想我读,我便不读。”

令莺没有吭声,沉默许久,才起身去给元琬做饭。

她们租住的屋子不大,好几面墙都开着窗。令莺在小厨房生火,待端着饭菜走出来时,元琬正伏在桌案边,一动不动,像在透过窗棂朝外张望什么。

令莺心里猛然一沉,放下饭菜走上前去,果不其然,元琬转过小脸,神色复杂:“阿娘,父皇还等在院门外,他没走。”

令莺的惧意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几乎想冷笑出声。

“不必管他,你只管用完饭,做你的功课去。”

用过饭不久,天上猛然炸开一道惊雷,窗外狂风大作,暗沉的天际被闪电撕裂。紧接着,一场秋雨倾盆而下。

从前在宫中,逢上这样的雨天,庭院里繁盛的草木被大雨抽打,止不住地沙沙作响。如今这院落却简陋得很,庭中并无花木,院门旁自然也无处可避雨。

这一场雨落下,屋内也闷沉沉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令莺坐在灯下缝补衣裳,天色太过昏暗,她便不让元琬再费眼睛看书。

嘴上虽让元琬不必管,可令莺心里始终悬着,拿不准元霁是否还在门外。她看似低头做活,直至又一道闪电劈下来,令莺心神愈发不宁,一个失神,针尖险些扎进指尖。

她只好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倒了杯凉水灌下去。

就在这时,元婉抬起眼望着令莺,轻轻开了口:“阿娘,我可不可以拿一把伞给父皇?外头的雨越下越大了。”

“他可以走,”令莺手指还带着被针扎过的刺痛,难得语气冷得像冰:“我们又没把他绑在这里。”

更何况,他身边侍卫众多,难道还缺这一把伞不成?

令莺僵坐在凳子上,身子绷得纹丝不动。她心底有个念头即将喷薄而出,几乎就要冲出去,当面质问元霁,元晏为何没有来?

元霁这回出宫这么久,有什么理由不带上儿子,又偏偏不让他们相见?他必定有自己的盘算,兴许憋着阴毒的心思,想要哄骗自己服软,主动去找他。

令莺心中乱成一团,分辨不出元霁这般究竟算什么。但无论是真心示好,还是装可怜,令莺压根儿就不信他。

自己这几年销声匿迹,他似乎也没有别的女人。在元霁心中,他认定她是独一无二的,那是他所理解的爱。

可无论什么样的爱,终究改不掉本性,他骨子里就是个阴鸷可怖、反复无常的人。

元霁心中早有预料,令莺多半不会轻易理会自己。他站在这简陋的院门外,一脚便能踹烂,却硬生生忍住抬脚的冲动,没有踹下去。

回想今日,令莺质问过元琬之后,便再未同他说过半句话,反倒慢慢红了眼眶。

令莺从来便是一个心肠太软的人。

正因如此,雨越下越紧,元霁非但不肯离去,反倒又往前站了几步,目光紧锁着屋内那一团昏黄的灯火。

雨幕渐渐织得厚重,隔着漫天雨丝,他眼睫上也挂满了水珠。屋中的人影愈发模糊,他几乎辨认不清。

不多时,秦慎撑着伞疾步赶来,递到元霁手边,元霁却不急着伸手去接。

雨水顺着鬓角滑落,反而将某些回忆冲刷得愈发清晰鲜明。

许多年前他卧病在床,令莺就站在窗外,急得团团转。那时他故意装作没瞧见她,反正这个蠢女人还会不死心地继续来。

如今风水轮流转,站在窗外苦等的人换成了自己,甚至是这样一处粗鄙破败的小院。

而这一回,令莺也如当年的他一样,始终不曾踏出来半步-

夜半时分,雨总算歇了。

第二日清晨,令莺推开窗,赫然看见窗沿上摆着一瓶药,底下还压着一张信笺,寥寥几行字,写明这不是毒药,是用来治她手掌上的伤的。

她一眼便认出了元霁的字迹。

若是换作从前,这瓶药她或许会用得上。可这几年流落在外,加上往日吃过的苦头,手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早就数不清了,这点皮肉伤于她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这瓶药就算价值千金,如今也只剩下不合时宜四个字。

令莺抬手,直接将药瓶扔了出去,瓷瓶“啪”的一声脆响,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往后一段时日,雨时下时停。元琬没法再去原先的私塾,令莺便托人去寺院告了假,自己守在屋里照看女儿,一边四处打听,想为她寻一处能继续读书的学馆。

最初的两日,元霁仍旧会来。他立在院外,整个人像一道瘦长的影子,唯独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就这么死死盯着令莺的身影,一言不发,也没有闯进来的意思。

头一日是伤药,次日便是一大捧秋海棠,第三日则搁了好几盒吃食。从前在宫里,令莺也收过他无数赏赐,却没有一件是亲手递到她面前的。

约莫在十年前,令莺或许当真切盼望过这些,可时隔这样久,如今再摆在眼前,就像一枚放坏了的果子,内里早已腐坏,滋味全然变了。

令莺一声不吭,又将那些东西一件件丢回院门外。

又过了几日,令莺才知道,元霁竟让秦慎替他给元琬传信。那信纸折成飞鸟的形状,嗖地一声,从窗外被丢了进来。

令莺本能地就想扔掉那只纸鸟,可对上元琬亮晶晶的眼睛,再看那信上明明白白写着“阿琬亲启”,到最后,令莺终究没有扔,让元琬自己拆开。

信中并没有什么要紧话,不过是几句叮嘱,叫她们入冬后注意冷暖,又说他已经替她们备好了秋冬的衣裳,还会派人送书来。

到了末尾,元霁在信里特意提了一句,希望送来的书,别被令莺给扔了。

而他自己有政务在身,必须回一趟洛阳。

元琬捧着那只纸鸟念信,令莺没有插过话,半晌才冒出一个念头。

她们是不是……该换个地方住了?

只怕日后,各色物件会源源不断地送来,院外还时不时晃着一道人影,跟鬼似的盯着她。

不如去找别的妇人,一起合租一间宽敞些的大屋子,彼此也好有个照应,元琬也能住得舒坦些。

反正如今不必再躲躲藏藏,又何苦还挤在这巴掌大的小院里-

令莺行事一向爽利,又恰好赶上梁九回来,她便把事情跟他一说,托他从中帮衬一把。没过多久,她们就退掉了这处小院。

新的住处还在物色,退房那日,令莺已先将屋里的物件一件件归拢打包。那瓶被她摔碎的药,碎片还散落在墙角,她弯腰去捡,指尖触到锋利的瓷片,微微一顿,最终还是将它们扫进了簸箕里。

秋海棠早已枯萎,干巴巴的花瓣还落在窗沿下,风一吹便散了。

这间住了数月的小屋,重又变得空空荡荡。

令莺站在门槛前环顾一圈,四面墙壁斑驳,灶台冰冷,她生活过的气息都被抹得干干净净,半点住过的痕迹也没留下。

令莺默默领着元琬,暂时又回到了城隍庙落脚。

元霁走后,便再也没有露过面。日子渐渐重回正轨,秋意一天比一天浓,庙里的草木摇落成霜,山寺之中,岁月显得格外漫长。

元霁在信里跟元琬说,过一阵子便会再来,令莺原本就不信,如今自然也谈不上意外。

从洛阳到江南,路途迢迢,山长水远。她心中清楚,元霁于朝政上有多勤勉,便是往日去城郊围猎,他也不会离开皇宫太久。

此番回去,或许连他自己都会觉得此举十分无趣,不会再来了。

令莺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找到新屋子,就带着元琬搬远一些,日后连这城隍庙也不必再来了,也好彻底断了这份牵扯-

元霁日夜兼程,一赶回洛阳,将积压的政务匆匆处置完毕,便又寻了个由头,再度策马南下。

这一回,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将元晏带上了。

然而等他赶到那座小院,迎接他的,唯有一把冰冷的铁锁。

院门紧闭,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元霁愣在原地,犹不肯信,猛地伸手去推,可门板纹丝不动。

门是从里面闩死的,外面还用锁链绕了好几圈,牢牢锁死。

元霁脑中霎时一片空白,以至于在这一瞬,他竟忘了自己分明留了不少人手,只为暗中守住令莺,让她再也飞不出自己的掌心。

甚至相比起暴怒,元霁心底涌上的,则更多是不解与悲凉。

他脑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自己分明不曾做过任何过激之事,不过是守在此处,隔着一道院门看她,难不成这也算错?

为何令莺还是要千方百计地逃?

元霁百思不得其解,心口一阵阵钝痛翻涌而上,让他又疼又酸,胸膛起伏也逐渐变重,一颗心犹如被按在酸水中捶打。

他逐渐意识到,这种古怪而又窒闷的滋味,原来便是委屈。

元霁从洛阳赶回来,沿路车马奔波,深秋的露水浸湿了衣袍,寒意仿佛小虫子似的啃咬骨缝,让他一言不发,只死死盯住那扇紧闭的门。

他忽然觉得,此刻的自己,像是一条丧家之犬。

无处可归,满心奔赴却只落得一场空-

令莺忙完白日的活计,搬家的念头仍在脑海里打转。她穿过回廊,像往常一样回到暂住的小院,将院门掩好。

正准备生火做饭,灶上的水还没烧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人声嘈杂,仿佛整座院落都被团团围住了。

令莺心头猛地一沉,全然不知出了什么事,立刻先将元琬藏好,压低声音急急叮嘱:“你躲在屋里,千万别跑出去。”

做完这一切,令莺才强按住心头的慌乱,想要去查看外面的动静。

她刚将门推开一条缝,耳边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更远处那扇院门已被人一脚踹开,木板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元霁率先迈步跨入院中,面色阴沉得骇人,眼底戾气翻涌,一双漆黑的眼眸此刻布满红血丝。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她身上,又有一丝惶然一闪而过,快得仿佛是令莺一时看花眼。

不过片刻,一名侍卫牵着一个小小少年,紧随其后走了进来。

阔别数年未见,那少年的眉眼几乎与令莺生得一模一样。

他眼眶通红,仰起头望向令莺,眼里一点点地,蓄满了泪水。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感觉文案情节还是需要调整一下的,不然情绪完全对不上文案等我有空,会重新修。然后这本大概十章内就可以完结了

第102章

元晏起初呆若木鸡, 而后眼圈一红,大喊一声:“阿娘!”

令莺身子一颤,心中瞬时被狂喜淹没。

然而欢喜尚未落下, 她蓦地对上元霁阴鸷的眼, 只得强忍住泪意,往后退了两步。

令莺始终无法将目光从元晏身上移开,却刻意绷紧了脸,不曾回应他一个字。

无论元霁又想如何威逼胁迫,她都不会再低头。即便是为了元晏也不会。

过往种种退让, 只换来更深的折辱,就算她待在元晏身边,他兴许也只会落得凄惨的下场。

元晏一见到娘亲,疯了般要冲上去,却被身后两名宫人死死拦住。两人偷觑着元霁的神色,不敢松手。

再见令莺连连往后退,元霁连眼尾也红了起来。

他直接提起元晏, 朝前一推,嗓音冷硬而狠厉:“去,把你阿娘拽过来。”

令莺呼吸一滞,生怕这一推会让儿子摔着, 下意识张开双臂。

元晏几步冲过来, 一头扎进她怀里, 双臂死死箍住她的腰, 勒得她骨头缝都疼:“阿娘!真是阿娘!阿娘……妹妹呢?妹妹在哪里?”

令莺被问得愧疚至极, 百般情绪堵在胸口,千言万语却张不开口,只涨得脸通红。

紧接着, 她一把将元晏护到身后,怒目看向元霁:“你推阿晏做什么,他是你的骨肉,不该被你这样对待!”

元霁望着眼前这一幕,元晏黏着令莺,哪有半分太子的样子。这母子俩简直一模一样,自己倒成了外人,仿佛与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立于原地,忽地冷笑一声,嗓音却带着几分沙哑:“朕带阿晏来寻他娘亲,有何不该?”

令莺又看向院外围得水泄不通的侍卫,正气得呼吸不顺,忽听身后木门“吱呀”一声,竟是有人跑了出来。

而后元琬失声唤了句“阿兄”,话语里是止不住的哭腔。

元晏激动万分,早将父皇的话抛去了九霄云外,急忙跑上前抱住妹妹。

两张眉眼神似的小脸挨在一处,兄妹俩抱得紧紧的。元晏一只手揽着妹妹,另一只手还攥着令莺的袖子,不肯松开。

元霁沉默许久,胸中翻腾的怒火,也仿佛被人泼了一盆雪水,浇得只剩几缕烟。

他紧盯着令莺手足无措的模样,情不自禁地劝说自己,或许她并非想逃,而是另有缘由……否则何必傻乎乎杵在这庙里,等着他来抓。

无论如何,令莺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不是吗?

令莺从见到阿晏的那一刻起,心就像被人狠狠揪住,又酸又疼。她或许无法忍受元霁靠近阿琬,恐惧他会带阿琬走,可两个孩子要亲近,她却阻挡不了。

再听见走近的脚步声,令莺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开,再望向元霁时,满心苦涩已化为怒火:”你要抓我回去,何必如此兴师动众,还怕我能飞不成吗?庙里本就穷,再这么一闹,日后连香火都要断了……“

“并非是为了抓。”

令莺闻言一愣。

不知何时,原先密密麻麻的黑影如潮水般退去,小院里只剩下他们。

秋末冬初的时节,元霁却穿得颇为单薄,袍角沾了两块灰,落在玄色暗纹上分外显眼,应当是风尘仆仆赶来的。

此刻他眸色幽黑,面色又微微发白,被她怒目而视,竟破天荒垂下了眼去,深浓的睫羽颤了颤,一副任由她骂的模样。

“莺娘,我带阿晏来,只是想接你和阿琬回家。”元霁分明说服了自己,不去追究令莺擅自搬走的事,可恼火褪去,他胸中竟满是陌生的无措与紧张,以至于嗓子发干,话音越说越低。

“我原想等一等,等你心甘情愿回来,可我实在等不下去了。”

令莺睁大了眼,她不知元霁这是怎么了,陌生得不像他,让人哑口无言。

她原本烦躁又无措,此刻火气却像喷上了一块寒冰,再也烫不起来。

意识到元霁当真在向她低头、在求她回去,令莺并无半分得意或欢喜,只是攥紧了手指,手心被指甲掐出几道红痕。

她竭力压下悲愤,让自己看起来面无表情:“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跟你回去?”

话音一落,两个孩子纷纷仰起头,元琬紧咬着嘴唇,而元晏则满脸不可置信,急切地又来抱令莺:“阿娘不回家要去哪儿?阿娘又不要儿子了吗?”

往日元晏若是敢插话,少不得要挨训。可今日父皇竟罕见地沉默了,眼珠一动不动,只望着阿娘,看也没看他一眼。

元琬倒还罢了,元晏虽在宫中,却仿佛什么也不知晓,想来是元霁从不曾告诉过他。

令莺蹲下身,将阿晏紧紧搂进怀里。

她眼眶发酸,喉咙却像塞了棉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想要离开的话。

许多事不便在孩子面前说,待元晏元琬进屋,令莺咬了咬牙,示意元霁跟她出去。

方才见她并未直接回绝元晏,元霁心中存了几分期冀。可令莺脚步很快,径直将他领到一处小殿。

元霁紧跟着她,在身后唤她:“莺娘。”

令莺没听见似的,脚步分毫不停。

从前大多是他走在前方,令莺只能在他身后,元霁少有望着她背影的时候。

目光落于她发间,那条水红色的发带反复浆洗,边角微微起毛了,松松系在乌黑的长发里,令莺一迈步,它也跟着摇曳晃动。

元霁情不自禁,又唤了她两声,二人也终于走入小殿中。

殿内颇为幽暗,供奉的似乎是一尊阴司鬼吏,造得十分粗拙。

元霁目光扫过神像,脸色沉了下去。

他认得这尊造像,是阴间的监察司,专教人自省认罪,心生忏悔。

恰在这时,令莺转过身来,望着元霁。

她刚深吸一口气,抬头却见元霁神色紧绷,像是在强忍着什么,耐着性子问她:“你领我到此处,是要我向你认错?”

令莺被问得懵了下,顺着元霁的视线,见他沉沉盯着神像,这才恍然大悟。

与其说是恼火,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可一张口,喉咙里却泛起苦味:“你不用多想,带你来这儿,不过是此地清静无人打扰罢了。”

他仍旧是这般多疑。

这三年,令莺住在庙里,看透了世人,很少有人会当真觉得自己错了。遇到灾祸也好,心中有所祈求也罢,都只盼着如有神助、逢凶化吉,谁肯无端端地忏悔?

而她眼前的男子是帝王,他更不需要向任何人认错。

元霁从令莺脸上捕捉到一丝嘲讽,他心中一紧,随后又听她说道:“你我之间,已没有什么话好说,阿晏也长大了,过往那些事,你大可寻合适的法子讲给他听,他自会明白我为何不肯回去。”

元霁许久没出声,忽然走近了几步,微微低下头,注视着令莺的双眼:“即使阿晏能够接受,我却接受不了。这三年里,我没有一日不在寻你,几乎要以为我们再也见不到了。莺娘,你当真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问完这一句,元霁仿佛意识到什么,脸色变得不大好看,立刻补了句:“没有也无妨,我有话同你说便是。”

令莺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烦躁,下意识开口:“那你现在就讲。”

元霁似是迟疑了一瞬,垂着眼望她,眼睛像是刚下过雨的湖面:“这三年,我想通了许多事。回去之后,我便立你为后。阿晏需要生母,日后他登基,你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后。阿琬也不该留在这儿,我们的女儿天资聪颖,她理应受到更好的教养。”

他一字一句,将旁人说了个遍,末了,才忽然眨了眨眼,声调轻下去:“……莺娘,我离不开你。我们从前误会太多,好时光都被白白蹉跎,从未好生相守过,不该就这么分开。”

令莺听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睁大了眼,声音却平静得出奇:“从前我也以为自己离不开你,后来才发现那只是错觉。你说放不下我,可这三年间,你不照样做你的皇帝?”

“并非事事都要强求一个结果,我们这样相安无事,比起从前在宫里相看两生怨,不知要好多少。”

从情窦初开,到初为人母,那数年间,她的天地间只容得下他一人。

为了活下去,她硬生生套上一双不合脚的鞋,削去自己的脚趾,才能勉强行走。

恩恩怨怨,早已绞作一团,剪不断理还乱。与其反复撕扯,不如付之一炬,烧个干净。

相比起愤怒与落泪,元霁忽然发觉,自己更惧怕的,原来是令莺这般冷静,甚至近乎漠然的样子。

他一时竟找不出话辩驳,指节也捏得发白。

令莺身前系着一块蔽膝,布面上打着两处补丁。元霁的目光落在那布上,便知她日子过得辛苦,偏偏她自己好似并不在意。

元霁不知心底究竟是何念头,竟想亲手替她解下那沾着油迹的蔽膝。他也当真伸出手,语气放得格外温柔:“人本就时时都在变,如今你觉得能离开我,或许再过两年,便又离不开了。你先随我回去……”

令莺见他伸手过来,身体比耳朵更快做出反应,抬手就朝他手背打了下去,“啪”的一声脆响。

这一下打得不轻,元霁也不禁恼火了:“我已经一让再让,你也不该三番五次对我动手。”

令莺没好气道:“你不来惹我,我自然不会动手。”

元霁胸膛起伏了两下,忍气吞声道:“你要打,就回洛阳再打。”

令莺彻底没了耐心,语气愈发冷硬:“不必再多言,我不会同你回去,皇宫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话音一落,她快步跑了出去,头都没有回一下-

入夜后,元霁的车马始终停在庙外,不曾离去。这小庙并无可供留宿的地方,看他的意思,竟是打算就在车里歇下。

令莺半分没有管他,何况他的车驾内里宽敞华贵,要什么有什么,哪轮得到她操心。

元晏时隔这样久,终于见到娘亲,说什么也不愿回去车上,夜里也挤在小屋子里睡。

令莺为他另搭了一张小床,她看得出来,元晏黏糊自己和元琬,可他终究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太子,待在这样简陋的屋舍里,浑身都透着不自在。只是快要十岁的年纪,元晏已隐约懂得,要把这份不适掩藏好。

许是一日之内,心绪大起大落,夜里令莺辗转难以入眠。天色眼见又要落雨,空气也极为闷沉。

令莺起身披上一件外衣,打算就近出去走一走,吹一吹晚风,好把胸中的郁结散一散。

夜色四合,小庙周围静悄悄的,只有秋虫断断续续地鸣叫。庙外不远处,元霁那辆马车静静地停在暗影中。

令莺推开院门,顺着临近山道,漫无目的地缓步走着。雨前天际云层堆积,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潮气。

走着走着,她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跟了上来。

夜半更深,令莺心里先是一惊,慌忙往后瞥去,一眼便认出那道高大的玄色身影,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当真阴魂不散,难不成他昼伏夜出,觉都不用睡了?

令莺加快脚步,根本不去理会身后的人。

山道上尽是泥土,此刻被潮气浸得湿滑,她又走得急。一时没有留神,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摔坐在地上。

身下恰好是个斜坡,令莺收不住势,顺着坡面往下滑了一截。

慌乱中她伸手乱抓,死死攥住路边丛生的枝叶,这才借着这股力道勉强停下,蹲坐在山道上,掌心火辣辣地疼。

令莺愈发垂头丧气了,随手摸到两片树叶,草草擦掉手心的尘土,扭头往回望。

沿路的枝蔓又密又乱,不好再顺着原路爬回去,她便站起来,打算找别的路绕回住处。

令莺没走出几步,刚绕开一片树丛,眼前却骤然立着一道高大黑沉的人影,如同石像一般,静静立着,仿佛是特意守在此处等她。

她被吓了一大跳,险些失声尖叫,一颗心砰砰跳得飞快,而后才反应过来,元霁竟还在跟随她。

令莺怕是不怕了,只耷拉着脑袋,连骂都懒得骂他,闷头继续朝前走。

“莺娘。”元霁又在唤她,嗓音有微微的沙哑。

令莺没有搭理,他便也只是跟在她身后,再不发一言。可没走出多远,令莺逐渐察觉出不对劲。

身后人的脚步在静夜中听来,有些凌乱与踉跄,全然不复往日的沉稳。

令莺不自觉竖起耳朵,耳边传来滴答、滴答的轻响,断断续续地落在草地上。

不像是雨。

倒像是……在流血?

令莺满心惊疑,回头望向身后那道沉默的身影。

也正在此时,元霁的身形晃了晃,似乎扶着树才能勉强站稳。

令莺站在原地没动,心里存着一丝警惕,不知他是不是又在耍什么手段。

元霁大约以为令莺是在等他,脚步虽然迟缓,还是一步一步朝她走了过来。

待离得近了,令莺才看清,他面庞没有一丝血色,薄唇泛着青白,几缕汗湿的黑发软软贴在额前,如何还有半点帝王的威严。

他没有直视她,只是垂着眼,睫毛鸦羽似的,在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令莺目光向下移,借着浅淡的月光,她看见他袍角有一片濡湿,玄色衣料被血浸透,想来是方才顺着山坡滑下时,腿又受了伤。

她愣了一下,顿时又急又躁,咬牙道:“是你非要跟着我的,我可不会再管你。”

令莺也不知元霁打的什么主意,听了她的话,反倒顺势靠着树干坐了下来,平静地点了点头:“莺娘,你先回去吧,不必管我。”

说话间,他手指攥着一块尖利的石块,脸上面无表情,却对准腿上伤口,狠狠划了下去。

本该凝固的伤处,此刻被这一划,鲜血顿时狂涌,一滴滴砸落在野草上。

令莺原已转身朝外走了,然而听见身后愈发急促的血滴声,她脚步微不可察地一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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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令莺脚步僵住之时, 有一道目光,始终黏附在她的背影上。

再转过头,元霁微仰着脸, 月光将他面容洗得苍白无比, 轮廓眉眼却宛如玉刻,俊美得近乎不真实。

他眼眶微微泛红,眼珠氤氲着湿润的雾气,衬得瞳仁愈发漆黑,直勾勾盯着她。乍一看, 竟能瞧出几分可怜来。

岁月流逝,元霁仍是令莺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可彼此间曾发生过什么,纵使再过十年,令莺也历历在目,刻骨难忘。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知少女,不会被一副皮囊轻易迷惑,更不会贪恋他那一时的虚情假意, 甘心为他赴汤蹈火。

正因如此,元霁越是示弱,看在令莺眼里,非但不能使她心软, 反而让她下意识地竖起浑身尖刺。

仿佛眼前人不是一个受伤的男子, 而是一只狡猾恶劣的公狐狸。

低喘着、哀鸣着, 费尽心思引诱她。

令莺冷冷瞥了他一眼, 并未上前, 而是转身抬脚就走。

身后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约莫见她真走了,元霁勉强起身追来, 语气都有些气急败坏了:“莺娘!”

令莺恨恨地加快步子,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这回总算没再犯傻,否则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她怒气冲冲,尚未走出多远,拂面的山风却骤然转凉,吹得四周草木摇晃不止。

一场急雨猝不及防,转瞬间,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打得树叶哗哗作响,前路也被白茫茫的雨幕所吞噬,什么也辨不清了。

令莺脸颊被雨点抽得生疼,自然不会傻站着挨淋。

她飞快环顾四周,像灵巧的猫一般,闪身钻入了近处一个隐蔽的山洞。

令莺不知元霁是如何跟上来的,他腿上有伤,步履踉跄,也避了进来,玄色衣袍尽湿,墨发散落大半,看上去狼狈不堪。

二人对视一眼,元霁面色发白,令莺则冷着脸,闷闷不乐地别过头去。

今夜之事,只能怪自己流年不利,还能如何,认栽罢了。

山洞中虽不必担心淋雨之苦,可凉风穿堂而过,湿衣紧贴皮肉,明日只怕要染上风寒。

令莺没理会元霁,蹲在洞口观望片刻,见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便从怀中摸出打火石,又去山洞深处拾了些干柴回来,这才蹲下身,尝试生火。

枯枝大约受了潮,她费力地摩擦了好一阵,掌心都磨得生疼,火星却始终不见踪影。

元霁坐在一旁默默看着她,忽然伸出手,示意她把火石给他。

他不动也罢,这一动,令莺心中压着的火气顿时嗖嗖往上窜。

若非元霁,他们何至于被困在这山洞里?自己早就溜达完了,钻进被窝睡下了。

“你懂什么?你会打火吗?”令莺语气冲得厉害,她深知元霁从小到大,怕是连火石都没摸过。

元霁腿上本就疼得钻心,此刻见她鸵鸟似的蹲在那,一脸愤懑,一股邪火顿时直冲头顶,嗓音也因疼痛而变得低哑:“你手不是麻了?我是没打过火,可你那套法子,我难道就学不会?你教我便是!”

元霁挫败地意识到,如今自己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在她眼中都是错的。

两人仿佛处境调转了,从前是他动辄喜怒无常、暴躁难安,如今却轮到了令莺,这滋味着实难堪。

说话间,元霁伸手取过火石,起初动作确实笨拙,敲了好几下都不见火星。

可他学什么都上手极快,咬着牙反复尝试,竟当真引燃了木堆,一簇小小的火苗窜了起来。

一旦有火苗,再点燃旁的枯枝便容易了。

火堆渐渐烧得明亮起来,暖意在狭小的山洞里缓缓流淌。跳动的火光微微摇曳,将两人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元霁此时才看清,令莺眼眸中竟泛着一层盈盈泪光。

她脸上的怒意已然褪去,只剩下茫然,嗓音沙哑而疲惫:“秦慎就在附近吧?你让他护送你离开便是,何苦非要这般纠缠……你就不能放过我,让我和阿琬安安静静过日子吗?”

“我为何要这么做?自然是为了你。”元霁眼底翻涌着苦涩与不甘,面色同样难看,喉结剧烈滚动,“莺娘,我们有两个孩子,我们本就是一家人,难道多年的相守,在你心里当真一丝情意也无?况且你方才亲眼所见,打火我可以学,你说的其他种种,我一样样都能学着去做,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

连元霁自己都未曾料到,他竟会沦落到这般狼狈的境地。

话一出口,他心中难堪至极,只觉自己这副模样既卑贱,又透着一股蠢不可及。可若是与过往那三年相较,他的呼吸反倒不自觉地平复了么,不至于轻易暴怒或失控。

毕竟那漫长的三年里,他一度连像这般犯蠢的机会也没有。

出乎他的意料,这一回,令莺什么也没说。

洞外雨声逐渐变得细碎,雨里似乎夹了什么,簌簌作响,如同珠玉在轻轻叩打山石。

二人听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山间竟落起了今年的头一场雪。

火堆静静燃着,空气中混杂着湿泥土与木头燃烧的烟火气,与偶尔渗入的冷暖交融。

令莺的衣裳被烘干了大半,身上一暖和,困意便沿着四肢攀爬上来。

连日操劳辛苦,又夜夜辗转难眠,如今再次被元霁找上门来,令莺虽满心烦躁,一颗心却古怪地落回了实处。

她靠着岩壁,听着外面雨雪声渐大,终是抵不过倦意,蜷缩着身子沉沉睡去。

睡熟之后,洞中寒气浸人,身上又无遮盖的东西,令莺不由自主地缩为一团。

朦胧间,她似乎离火源更近了。

在睡梦中,令莺贪恋这份暖意,下意识地往热源处靠了靠,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熟睡。

元霁将她揽在怀里,良久都毫无睡意。

令莺始终未醒,可睡得并不安稳,一双细眉紧紧蹙着。

他们已许久不曾离得这样近。令莺没有推开他,反倒让元霁有些无所适从,连手掌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树枝烧得噼啪轻响,元霁并无杂乱的心思,可相拥久了,他察觉自己的异样,不由愕然了一下,竟记不清上次情动是在何时。

从前二人同住长馥殿,元霁厌烦猫,不许宫人放猫入内。可团团仍有两次,趁人不备偷偷溜了进来,夜深人静时悄无声息地跳上床榻,挨着令莺的脑袋睡下。

更有一回,天色尚早,他尚未察觉猫在榻上,那畜生竟胆大包天,拿他身下当作玩耍的棍棒,勾着爪子来回拨弄。

不过这般烦恼,在令莺走后便不曾有过。日夜清冷,他也总是软软垂成一团。

元霁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将身子往后挪了挪,垂眸望向令莺的睡颜。

火光映照下,她面颊泛出淡淡的粉色,呼吸绵长而均匀。

纵然直到入睡前,令莺始终没有再理会他,元霁心底却仍被填得满满当当,无比鼓胀-

不过是夜里想去透口气,谁料一番折腾下来,二人双双病倒。

元霁腿伤得不轻,如同回到了他们初遇时那般,只是这一回并非伪装,而是实实在在的跛足。

令莺心中郁结,连着烧了两日,心里却始终悬心孩子,病中也挣扎着想要起身。

元霁将两个孩子安置在附近一户官员的宅邸中。他本想让令莺一同过去,可她反应激烈,元霁只好作罢,仍让她留在小庙中,没有逼迫她。

令莺好不容易退了烧,第一件事便是要去见两个孩子,于是元霁亲自来接她去宅邸。

吴郡的冬日,气温不算太低,只是一入冬便时常阴雨连绵,寒意裹着潮气,直往衣料缝隙里钻。

令莺的故乡在此,庙里自然用不上什么好炭火,她也早已习惯,只将衣裳裹得严严实实。

待到踏入官员私宅的内室,她才久违地感受到,原来冬日也可以这般暖和。

暖意扑面而来,瞬时裹住周身,连紧绷的皮肉也一点点舒展开。

元霁告诉令莺,两个孩子正在书房读书,夫子是他特意安排的。令莺心底存了几分疑虑,催促着元霁带她过去看看。

怕推门进去会打扰他们功课,二人便没有入内,只站在门边向内望去。

隔着窗棂,可见室内炉火烧得暖融融的,用的是上等白炭,烟气少之又少,半点不熏人。

元琬与元晏此刻衣着舒展轻便,不像令莺这般,裹得像个粽子,走起路来又笨拙得像头熊。

两个孩子伏在案前,看得十分专注。元晏偶尔好动,闹出些小动作,便会被一旁的夫子低声训诫。

令莺忽然看到,屋角的木架上,挂着元琬脱下的小袄。那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比起孩子身上此刻华贵的衣料,那件小袄灰扑扑地垂在那里,显得格外朴素,毫不起眼。

两个孩子看上去一切都好,可令莺脸上半点笑意也挤不出。

瞧了许久,她一言不发,沉默着转身向外走。

元霁跟在她身后,仿佛浑然不觉她心事重重,自顾自地开口,同她说起书房里的课业。

“如今两个孩子已能读更深奥的书。且阿琬与寻常孩童不大一样,不知是从前眼疾的缘故,还是在民间长大的缘故,她性情和阿晏很是不同。我打算今后……”

令莺闷不吭声听着,她不过才病了这几日,心中牵念的全是两个孩子。可孩子们没有她,却仿佛过得比她想象中更好。

领她来看孩子,也只能是元霁有意为之。他最清楚,自己无法抗拒孩子能变得更好这件事,因此才特意这么做,无非是想诱她跟他回去。

令莺眼眶猛地一酸,脚步也随之顿住。

孩子的确是她的软肋,但她不愿被元霁看出分毫。他是擅于操弄人心的恶兽,倘若被他发觉自己如此难过,他便更知道该如何拿捏她了。

令莺竭力稳住声线,语气故作平稳:“你想说什么?倘若真是这样,阿琬又愿意跟你回洛阳,那我也没有法子阻拦。”

纵然在拼命克制,她的嗓音依旧止不住地发颤。一想到孩子或许会就此离开,令莺感受到的,是如同神魂被生生剥离般的痛楚。

元霁听出她话中拼命掩饰的脆弱,他缓步上前,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动作极轻,带着试探与安抚,指尖试着拢住她发凉的手。

“我并非是想让你们母子分离。”元霁低声开口,“莺娘,这两日我反复想过,你如今平安无事,转眼又是年节,你莫要忘了,你还有一位兄长在洛阳,无论如何,也该去见你的至亲一面。若是过完年节,你有何想法……再同我说便是,我不会再锁着你。”

他稍稍停顿,仿佛才想起一桩要紧事,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脸上。

“还有你在吴郡的旧宅,我曾去过一回,屋舍太过于破败,我已命人重新修缮了。那宅子日后是你的,谁也夺不走。”

话到此处,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语气却变得勉强起来,连脸都别了过去。

可也仅仅只有这么一瞬,元霁更不愿错过她脸上的任何神色变化,重又转回头来,一眨不眨地紧盯住她。

“往后……你若是想回去居住,也无妨,总好过挤在这庙里。”

提及城隍庙,他再如何按捺,话中仍泄出一丝藏不住的嫌恶。

令莺听完这番话,慢慢眨了眨眼,眼前忽地泛起一层水雾,模糊一片。

她如同被两股力量狠狠拉扯,进退皆难。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阿娘, 这次回洛阳,我们往后不会再回来了吗?”

元琬环顾这座栖身数月的小屋子,脸上浮起一丝不舍。

事已至此, 令莺不愿在女儿面前愁眉苦脸, 无非是徒增烦恼罢了。

她收拾物件的手没停,刻意让语气显得轻快些:“等下次吴郡,阿娘的房子也该修缮好了,咱们就不必再借住庙里了。”

元琬点了点头,乖巧地继续叠衣裳。

她已满十岁, 许多事都能自己打理了。纵使阿娘一心想要照顾她,元琬也不愿看着阿娘整日劳累。

“阿琬,你不用管这些,书和课业本都清好了吗?”令莺俯下身,从她手上抽出衣裳,三两下就包好了。

元琬想了想才点头,随后又贴到令莺身边, 小声问:“阿娘,你是为了我和阿兄才回洛阳的吗?”

令莺十分清楚,阿琬本就比寻常孩子更早慧,她也不想违心地哄骗孩子, 犹豫片刻, 还是如实答道:“你父皇性情固执, 这回带上阿晏, 怕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往后还不知会使什么手段。他若再发起疯来,阿娘也应付不了。眼下先回洛阳,横竖他在我们面前发过誓, 过完年就送我们出宫,不会再拦着。”

话虽如此,令莺心底却满是无奈与烦闷。回不回洛阳,这件事她已纠结许久。元霁看着的确有所改变,可她仍无法相信他。

可元晏也听说了元霁许诺的条件,日日黏在她身边,一遍遍软声央求,盼着她能一同回去过年。

令莺本就不是个心肠冷硬的人,面对儿子,浓重的愧疚挥之不去,根本狠不下心。

她顿了顿,无奈地垂下眼帘,忽然又想起一人,嗓音不禁柔软了下来:“除去这些,我也当真很想见你舅父……阿琬会想念你的兄长,阿娘也会想念阿娘的兄长。”

这三年,崔琢的许多事,令莺竟是从元晏口中听说的。

崔琢从前竭力想要护住自己,可在她生死不明后,他仍会代她守护阿晏。令莺也能听出来,崔琢陪伴元晏的时间,甚至要比元霁多得多。

想到此处,令莺心头一暖,仿若有温热的泉水汩汩淌过她的胸口。

·

梁九如今另有住处与活计,且他孤身一人,又不会仙术,无法再带她们母女凭空消失了。

令莺下定决心后,并未再让他继续追随自己。稚容和萧仰故去这样久,梁九纵使仍有愧疚,下半生也不该只是为了旁人而活,他应当也去寻求属于自己的安定。

而这座小小的城隍庙,到底承载过他们的三年岁月,为他们遮风避雨,供令莺从惊惶恐惧中逐渐平静,得以喘上几口气。

她感念这份恩情,特意去镇上买了好些吃食布料搬回来,又另捐了一份香火钱。

近段时日,元霁常常来寻她,令莺若避而不见,他立在院外一等便是一两个时辰。即便穿着常服,可他容貌出众,举手投足间,身居高位的威仪早已渗入骨髓,来往众人无不暗自好奇,对令莺更是带着几分探究,私下出言询问的也不在少数。

令莺一直自称丧夫,旁人只当是她有本事,竟在外边寻了这般出挑的郎君,连她跟前夫的孩子都视若己出,怎能不叫人眼红?

等去了洛阳,便是富贵无忧的好日子,就算当妾,也好过流落到这小庙里做活。

令莺对此只是沉默听着,没有多作解释。关于元霁,她们知道得越少越好,总归只是胡乱猜测,自己也不会因此掉块肉。

到了要走这日,令莺去正堂与大家告别,众人仍旧这么说。倒是同她熟稔些的卫娘子,能看出令莺心事重重,对令莺的过往也略知一二。

她算是过来人,从前与夫家好一番纠缠,撕破了脸,如今才算彻底断了来往。

送令莺往外走时,卫娘子拍了拍她的手,劝道:“你家郎君能找到这儿,又大费周章想接你回去,可见你们缘分深重。既如此,我也劝你两句,这世上任何一对夫妻相守过日子,都免不了有苦恼争执,平日且多往好处想想。”

话到此处,卫娘子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语带感慨:“不过缘分未必都是善缘,大多数时候只是牵绊着人,让人劳心又劳神。”

令莺被戳中了心事,愈发闷闷不乐:“卫娘子,我曾看过一卷佛经,上面说爱欲就像是举着火把,逆风行走,迟早会烧到手。或许我当真是业报过重,前世欠了他的,才要拿这辈子的眼泪和感情去填。”

卫娘子一愣,她没料到,九娘还这般年轻,心里对男女之情已没了半分念想,反而脱口便是如此悲戚的话。

令莺说罢,也没了继续分辨的心思,反倒越想越觉得自己所说不错。

芸芸众生,痴男怨女,除去生老病死,大多皆在为情爱欲念奔劳。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终究是苦多于乐。

倘若她当年不曾认识元霁,崔氏衰败后,自己大约早已回了吴郡。

而元霁倘若不曾认识她,或许也能少发些疯,如他父皇、祖父那般,立后封妃,拥有绵延不尽的子嗣。

他们相遇得不早不晚,偏偏被彼此耽误。

一切尘埃落定,故人与世长辞,只剩这份纠缠至今难舍难断-

这一回,为了尽早返回洛阳,又不至于让她们太受累,元霁便趁着河水尚未封冻,沿水道返程。

虽说一同回来,令莺与元霁也算不得半分和好,极少和他说话。没过几日,她又从阿晏口中得知,崔琢早已除去奴籍,如今在洛阳另有居所,只是始终不曾娶妻。

令莺私下问儿子,他舅父腿上的伤势如何了。

元晏竹筒倒豆子般说道:“阿娘,父皇前阵子寻来不少医者,为舅父诊治,姑母也一直在为他的腿想法子,舅父如今看上去与常人并无两样,只是做不得剧烈跑跳。”

阿兄被打断腿的那晚,始终是令莺挥之不去的噩梦。打听到这些,她心底积压多年的愧疚,才稍微消散了几分。

车马渐近,离去多年,洛阳的一切对令莺而言都已十分陌生。皇宫的轮廓遥遥在望,往日那些压抑的记忆却沸腾翻涌,让她连呼吸都滞在胸口。

待马车驶入宫门,令莺迟疑地下车,身上依旧是民妇的布裙。

殿宇楼阁巍峨高耸,压得她眼前一阵发花。还没往前走几步,她便看见道旁站着几道人影。

还不等令莺细瞧,立刻有人大声呼唤她:“阿莺!”

话音还没落,那道高大的影子就将礼法规矩尽数抛在身后,急急奔向她。

令莺一时呆立在原地,如遭雷劈一般,眼中瞬时涌起泪水,也疯了似的冲上去。

二人紧紧抱住,她抓着崔琢的手臂,肩膀一颤一颤地抽泣。分明再相见是极好的事,可令莺的眼泪半点也忍不住。

崔琢喉头滚动了几下,扶住她的肩,将她仔仔细细、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仿佛在确认令莺是否完好无损,又是否只是他的幻觉。

“哭什么,阿兄在这里。”崔琢语气沙哑得不成调,眼圈也微微发红。

令莺不肯松开抱住他的手,口齿不清地唤他,没说几个字又泣不成声。

哭得最厉害时,她忽地感到一只手落下来,是阿兄正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就像许多年前那样,轻缓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