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1 / 2)

第101章

“谢朕什么?”

赵琮是有些意外的女子亲他的, 听见她这话,更不理解了。

孟令姝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脸颊还泛着方才亲吻后未褪的薄红,她看着他,坦然:“避子药。”

赵琮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你不怪朕?”

孟令姝奇怪的看他:“陛下是为了谁,姝儿还是知晓的。”

赵琮眸色微动:“所以,方才的吻,是谢礼?”

“不是。”孟令姝摇头, 目光定定的看着他的唇,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想亲, 就亲了。”

赵琮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话直白的不像是她说的。

下一瞬,属于孟令姝独有的馨香又覆了上来, 她搂着他的脖颈, 唇瓣再次贴上了他的唇。

这一次比方才轻了些, 一点一点地碰着,不急不缓。

赵琮没有闭眼,他一边回应着她, 一边分出一抹心神来看着她。

孟令姝忽然睁开眼, 那双澄澈的眸子近在咫尺地映着他的影子, 她像是察觉到他睁着眼在看她,微微退开些许, 声音带着点赧然与理所当然的嗔意,命令他:“闭眼。”

明明声音毫无威慑力, 却让赵琮心甘情愿地闭上了眼。

他合上眼睑的那一瞬间,唇上的触感便变得更加清晰了,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唇瓣柔软的弧度, 一寸一寸地落在他唇上,像春日里细细的雨,不急不燥,却将他整个人都浸润得妥帖。

再停下之时,两人的唇瓣都有些肿了。

赵琮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层未曾散尽的迷离,像是刚从什么深沉的梦里浮上来,整个人都有些懒洋洋的。

他看着孟令姝红肿的唇,心里那点满足感快要溢出来了,喉咙却忽然有些发干,连声音都带了些沙哑:“想不想喝水?”

孟令姝点点头,唇上那点微微的胀痛让她有些不自在地抿了一下。

赵琮腾出一只手来,替她各倒了一杯温水,先递给她。

孟令姝接过去喝了一口,再将杯子还给他,赵琮便接过来,就着她喝过的地方也喝了一口。

茶杯搁下,赵琮又凑了上来,还想再亲。

孟令姝微微后仰,避开了他凑过来的唇。

赵琮意犹未尽,看着她的嘴唇,眼底那层幽光还未散尽,有些不乐意地抿了一下自己的唇。

孟令姝再次平复着呼吸。

良久,赵琮开口:“朕方才召见了周氏。避子药的事,是她告诉母后的。朕已经下令,让她跟着太后去行宫,永不回京。”

听见周氏这两个字,孟令舒神色有些不自然,心里也生出来些担心。

赵琮也在斟酌着用词:“朕审了她身边的人。”

孟令姝浑身一僵,殿中安静了片刻,她有点不会说话了。

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都知道了?”

赵琮应了一声:“嗯。”

孟令姝下意识从他腿上起身,后退半步,郑重其事地跪下请罪:“臣妾欺君,陛下恕罪。”

她的动作极快,赵琮甚至来不及伸手拦。

望着伏跪在地上的纤细身影,方才那因亲吻而熨帖了的心情,此刻有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厌恶她这样的疏离,这能让他明确地知道她的清醒。

哪怕方才亲他的时候那样投入、那样不设防,可一遇到正事,她便会像一只被惊动了的鹿,飞快地逃跑,直到危机解除。

赵琮按下心中翻涌的不耐与烦躁,俯身伸手。

男子的力气很大,几乎是有些粗鲁的将孟令姝从地上捞起来。

但下一刻,他便放轻了力道,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等着她站稳了,才松开手。

他低头看着她,语气温和,不像是生气的模样:“那些血,是什么?”

孟令姝被这话问得一愣,她以为他要问那孩子的真假,甚至做好了面对他失望或质问的准备。

她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没有提章太医,只说是:“是来月信。”

她望着赵琮,心底觉得有些不切实际。

他知道小产的真相了,反应却这么平淡吗?

他不关心那个孩子是不是真的,不问她为什么要骗他,却只关心那些血是从哪来的。

孟令姝生出了些不可置信来。

赵琮也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明明白白的不信。

孟令姝被他这样盯着,琢磨着又补了一句:“臣妾寻了药方,那药方可以加大血量。”

赵琮的眉头一蹙,声音带着薄怒:“孟令姝,什么药你都敢吃?”

见他是真的在关心她的身子,孟令姝心口一酸,眼眶微红,她道:“无事的。”

“能让你流多血的药,能是什么好药?”

话落,他看到她眼眶里蓄着一汪将落未落的泪光,语气顿时放软:“朕还没说什么呢,哭什么?”

孟令姝垂下眸,她没有想哭的。

某人看着她这副模样,烦躁得紧,轻叹一声,认命似的揽住人,哄她:“好了,不哭了。”

“往后,别用那些乱七八糟的方子,朕也会心疼的。”

孟令姝眼泪掉的更厉害了。

赵琮转移话题:“章太医开的方子?”

孟令姝知道这事一查便能查出来,她无心拖旁人下水,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眼角,再抬起眼来看着他,实话实说:“是臣妾逼着他开的。”

赵琮听出了她的意思,他看着她面上还残留的泪痕,抬手替她用拇指擦去。

“嗯,所以你们俩都该罚。”

“姝儿受罚。”她应得干脆。

赵琮心口一软。

今天的女子,格外的乖。

“陛下喝避子药,也该罚。”孟令姝冷不丁地接了一句,语气认真。

赵琮:“……”

这一茬他倒是忘记了。

提起这事,孟令姝自然而然地顺着说下去了:“陛下,以后能不能别喝——”

她话还没说完,赵琮便打断了她:“朕饿了。”

孟令姝不赞同地看着他,柳眉微微蹙着,气鼓鼓的。

赵琮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地提醒她一下:“离午时已经过去一个半时辰了,朕还没用午膳。”

是真饿了。

好吧。

“那臣妾去传膳。”

她转身要往外走,身后的人却拉住了她的手腕。

孟令姝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赵琮没有解释,只松了手,长腿一迈走到梳妆台前,从妆匣里取出一盒口脂来。

他旋开盖子,用指尖蘸了一点殷红的膏脂,孟令姝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已经抬手托住了她的下巴,将那口脂细细地、均匀地涂在她的唇上。

她被他亲肿的模样,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不对,今天,是她亲他。

赵琮自己纠正自己,又评价一句。

还挺能耐的。

赵琮涂完了,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眼,觉得满意了,才将口脂放下。

那点得意压也压不住,从眉梢眼角悄悄地溢了出来:“好了,去传膳吧。”

——

膳食上了,赵琮只用了三四口便搁了箸,让人撤了

孟令姝看着那几乎未怎么动的膳食,问:“陛下不再用些了吗?”

赵琮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

她一直盯着他,他怎么能用得下?

他知晓避子药的事是躲不过去。

索性主动提了:“朕来之前,命路喜去整理了宗室四岁以下的孩子,有男有女,明日便可召进宫来,姝儿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若有,朕即刻下召,过继过来,往后,她便是你和朕的孩子,再不会改变。”

孟令姝愣住了。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听错了什么,她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里的错愕慢慢变成了一种不可思议。

他这是决心要将那避子药用下去了?

“我不选。”

“那些孩子,在生母身边待的好好的,给臣妾养着算怎么回事?臣妾也不想替别人养孩子。”

赵琮没有反驳她的话,只是忽然伸出手来,在她胳膊上掐了一下。

孟令姝轻嘶一声,缩了缩手,抬眼瞪他:“陛下做什么?”

赵琮问她:“疼吗?”

孟令姝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话弄得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疼。”

“生产比这疼上千百倍,谁都不配你吃这个苦。”

孟令姝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心里听到这话给出的反应却是高兴的。

她道:“旁人的孩子,和陛下与我的亲生,终究是不同的,先不论别的,自己的孩子和养子,感情总归不一样,不论是臣妾还是陛下,都会天然更喜欢亲生的。”

宗室子,他可以过继,有朝一日,也可以将人送回去。

她以为他会犹豫,他至少想一想她说的这些话。

可赵琮几乎没有停顿,人情十分严肃的纠正她:“朕不会喜欢,只会爱屋及乌。”

孟令姝又一次愣住了。

耳边不断放着这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掐过的手背。

他油盐不进,她好像真的没办法了。

——

甘泉宫时,甘泉宫偏殿内空荡荡的。

周贵人方才从殿内被拖到殿外,身上生疼,可那点疼远不及此刻心口的慌乱。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殿中不见一个宫人。

她撑着酸软的腿站起来,走到宫外,见到守门宫人,抓住人,急切问:“宫人呢?都去哪了?”

那宫人被她抓得一愣,抬头见是她,慌忙躬身回话:“回贵人,方才御前的人来了,将偏殿里当值的宫人都带走了。”

“是押走的。”

周贵人:“什么意思?全部都带走了?”

宫人补充:“是押走的。”

周贵人心一凉。

陛下将她的宫人押走了,这是要做什么?

审问吗?

她等了许久,终于,宫人们被放了回来,她们衣发微乱,身上没有明显伤痕,但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周贵人的目光在人群中飞快地扫过,没有找到人,连忙问:“椿香呢?去哪了?”

宫人答:“路公公问椿香姐姐孟妃娘娘小产的事,椿香姐姐起初不肯说,可后来用了刑,椿香姐姐就全说了,后面……就被赐死了。”

周贵人顿时脑中一片空白。

陛下什么都知道了。

从她说出口后,陛下没有反应,周贵人就后悔了。

如今知晓这个消息,她身子一软,眼前一黑。

周贵人的身子往后倒去,那宫人惊叫着伸手去扶,却只来得及接住她滑落的半边身子。

“主子?您怎么样?”

一半身子砸在地下,周贵人清醒了些,她没答这话,喘着粗气,眼中闪着嫉恨,心里满满都是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她要去行宫,永世不能回上京。

孟令姝还能好好做孟妃?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不得陛下的喜欢,就要落得这样的下场吗?

“去,去请杨婉仪来。”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来晚了,实在抱歉,给大家分红包

第102章

宫人:“主子……陛下下了禁足令, 甘泉宫门前都是御前的人守着,奴婢们……奴婢们出不去。”

那该怎么办?周贵人脑中飞快地转着。

不能就这么算了, 孟令姝还在宫中坐着她的孟妃之位,风风光光,受着陛下的宠爱,而她却要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京城,永世不得回返。

“去拿笔墨来。”

那宫人连忙应了,转身去取。

另一个宫人扶着周贵人缓缓站起来, 走到案前坐下,拿起笔杆,沾了墨, 在那张薄薄的宣纸上飞快地写了起来。

写完后她将纸拿起来吹干了墨迹,折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这几日, 消息是送不出去了, 这样放着容易弄丢。

周贵人将香囊解下来, 将那张折好的纸塞进了香囊的夹层里,又重新系紧了系带。

她握着香囊,目光在殿内几个宫人身上一一扫过。

椿香没了, 她身边从周家带进宫的人, 便只剩了一个。

其余的都是宫中原有的宫人, 她信不过。

周贵人蹙着眉,纠结了许久, 才终于做了决定。

去行宫,身边没有信得过的宫人, 再培养就是,但这事,必须万无一失。

周贵人屏退宫人, 只留下椿芽,“两日后我会随太后去行宫,你们到时大约是会被送回殿中省另行分派,待过些日子,风头过去了,你寻个机会,将这个香囊交给杨婉仪。”

孟令姝是个有手段的,保不齐会派人盯着她从前身边的宫人,万事都得周全些才好。

周贵人将那香囊递到椿芽手中,指尖用力地按了按她的掌心,“记住,要亲手交到她手上。”

椿芽:“奴婢记住了。”

寿康宫内。

赵琮和孟妃一走,一阵阵的头痛便涌上来,太后传了太医来,太医诊了脉,开了方子,用下药后,太后正准备歇下,宫人进来禀报周贵人被陛下禁足了。

太后刚吩咐一句去查查,就又有宫人走进,说是御前的人来了。

“让人进来。”

路喜走进,恭恭敬敬道:“太后娘娘,陛下吩咐奴才来传话,周贵人与您同去行宫,另,陛下有令,周贵人此行,永世不得回京。”

太后脸色僵住。

皇儿……为何下这样的令?

话还未说出,路喜就解释了起来:“周贵人给孟妃娘娘下假孕药一事,陛下已经查实。”

太后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皇儿查到了这件事,那是不是也知道了,她替周贵人遮掩的事。

太后的脸色一白,想问又不敢问。

她的孩子,她最清楚。

眼睛里最是容不得沙子。

太后无颜再为这个侄女求情了:“哀家知道了。”

路喜躬身退了出去。

颐华宫。

赵琮说到做到。

不过一日的工夫,路喜便将宗室适龄孩子的名册整理了出来,呈到了颐华宫。

翻开来看,里头细细列了九个人的名字、年岁、生母出身、男四人,女五人,最大的三岁零十个月,最小的才刚满周岁。

孟令姝看了一眼,知道是什么后,就阖上那册子:“陛下,臣妾不想要养。”

赵琮伸手将那册子拿起来,随手扔给了站在一旁候着的路喜,动作随意:“那姝儿什么时候想养了,再告诉朕,也不迟。”

他这话说得轻巧,孟令姝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态度气得不轻,可偏生他给出的每一个理由都是为了她好,让她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心口实在堵得慌,她便干脆不说话了。

赵琮还在,孟令姝就处理起宫务来。

赵琮在她对面坐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开口:“不理朕了?”

孟令姝没有抬头。

某人又等了一息,然后毫无自知之明地补了一句:“朕没做错什么吧?”

孟令姝依旧没有理他。

“成,那朕也不说话了。”赵琮像是被她的沉默逼得没辙了,终于放弃了搭话。

他站起身来,走到不远处的棋案前坐下,自己跟自己手谈了一局。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不快不慢,却落得格外认真。

孟令姝忍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她抬眼看他。

赵琮正低头看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竟真是自己在下棋,下得专心致志的。

孟令姝别开目光,可那棋子落盘的声响却一下一下地往她耳朵里钻,让她越发心烦。

她放下手中的册子,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气恼:“陛下要下棋,回紫宸宫下去。”

“不回。”赵琮没有抬头。

孟令姝冷着脸,重新拿起那叠宫务册子。

一个时辰就这么过去,路喜和茯苓玉竹伺候在殿角,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暗中交换了好几个眼神,却谁都不敢开口问一句"要不要传膳"。

万幸此刻,陛下抬头,吩咐一句,“传膳。”

路喜如释重负应了声“是”,三人退下。

赵琮抬眸看人,女子还在处理宫务。

他走过去。

“还在生朕的气?”

“没有。”

赵琮落座在孟令姝身旁。

两个人,坐在一张软榻上,有些挤。

某人环住她的腰,为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朕怕掉下去。”

他凑近了些,嘴唇几乎贴着她后颈,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的温柔:“不想理朕,朕知道了。”

孟令姝身子一酥,依旧没有说话,可那僵直的脊背微微松了一线。

赵琮不再问了,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腰侧,一点一点地往她身前探过去。

孟令姝忽然翻了个身,面朝他,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肩头的衣料上:“陛下要做什么?”

赵琮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伸手捏住了她腰间的系带,轻轻一抽,那带子松开来,衣襟便散开了。

“做让姝儿理朕的事。”

孟令姝:“……”

她冷着脸,推开他的手。

赵琮又贴上来,几次过后,孟令姝的冷脸维持不下去了。

“等会还要用膳!”

赵琮毫不在意:“让他们等着。”

孟令姝还要说什么,人俯身吻了下来。

气息微乱间,就见赵琮拿来一个盒子。

里面……是合/锦玉。

……

路喜和玉竹拿膳回来。

“等等——”茯苓伸手拦住她们。

玉竹:“怎么了?”

茯苓含糊道:“陛下正在和娘娘赔罪,此时进去,不大好。”

玉竹点点头,路喜:“幸得茯苓姑娘在这守着。”

玉竹尴尬的扯了下唇,想起里面传出的动静,耳根一红,不知怎么接话。

……

内殿,孟令姝等了许久,没等到身旁人的动作。

她只好开口提醒:“……”

赵琮目光里带着一点无辜的探究:“难/受?”

那倒也不是。

只是这样……很怪。

孟令姝抿着唇不答,心里想着要怎么让他出来。

可她不说话,他便当默认了,低低地"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那就是舒服的。”

孟令姝立刻否认:“没有。”

可她说这话时,身体却诚实地给出了另一种回应。

……………………………………………………………………………………………………………………………………………………

他的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餍/足,落在她耳畔:“姝儿,不诚实。”

孟令姝尴尬得恨不得将脸埋进枕头里去,她别开视线,盯着帐顶某处绣纹不放了,像是要从那金线绣的云纹里看出花来。

某人却还没有放过她:“朕想待在里/面,他也想待在里/面。”

他甚至放轻了声音,带着一点商量的口吻,像是在央求她答应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朕的孟妃娘娘,行吗?”

孟令姝的脸颊烧得发烫,“不行!”

“噢,那就是行。”

没羞没臊!简直是个无赖!

“所以,孟妃娘娘,还生气吗?”

“生。”

“看来还是朕不够努力。”

——

二月初六,皇宫正门前。

太后的凤驾停在宫门外,车马已经备好,随行的宫人侍卫列队整齐,一眼望过去黑压压的一片。

二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吹过来,在场的后妃都冻的一缩。

太后看着赵琮,细细叮嘱。

因着帮周贵人抹去假孕一事的尾巴,太后有些心虚,她没有再提避子药一事。

赵琮应了:“儿臣省得,母后一路珍重。”

太后望向站在赵琮身旁的孟令姝,无声地叹了口气。

孟令姝原还指望着太后能开口劝一劝赵琮,见太后看过来,目光期待。

熟料太后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身上了凤驾。

日子一晃便进了三月,天气渐渐暖了起来。

甘泉宫内,窗子半开着,外头的花香和着春风一起涌进来,将殿中积了一冬的沉闷气息都吹散了些。

绿萝领早膳回来。

“娘娘,方才奴婢去御膳房时,回来时在御膳房旁的夹道里,有一宫人忽然从角落里出来,扯住了奴婢的袖子。”

“那宫人是从前周贵人身边的椿芽,她说有要事求见娘娘,说是周贵人走之前吩咐的,务必要将一样东西亲手交到娘娘手上。”

杨婉仪的目光微微一凝。

周贵人,这个名字她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听见了。

周贵人和太后一起去了行宫,打听到的消息说是周贵人孝顺、主动请缨去行宫侍奉。

但周氏那性子,怎会去行宫?

去了行宫,就等同于从根上断了日后翻身的机会。

杨婉仪命人打听了,周贵人走之前曾被御前的人带去紫宸宫,身边的宫人也全被押走了,虽然后来放了回来,却紧接着便被禁了足。

多半是出了事。

眼下有人送上门来替她解惑,杨婉仪自然是要见一见的:“让她进来。”

绿萝应声出去了。

不多时,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宫女低着头走了进来。

杨婉仪直接问:“周贵人离宫前,发生了什么?”

椿芽犹豫着道:“奴婢不知。”

“那你说的事,本嫔也不愿听。”

椿芽只好说:“孟妃娘娘当初并未有孕,那所谓的小产,全是假的,是我们主子给孟妃娘娘下了假孕的药,才使得脉象呈现出滑脉之象,这件事,陛下知晓了。”

椿芽说得含糊,但杨婉仪稍稍一想,就便将当时的情形猜了个七七八八。

周氏真是个蠢货。

孟氏是为了自保,她自有话在陛下面前为自己辩驳。

非但不会受处罚,也许还会让陛下心疼她。

杨婉仪无语至极:“行了,你要交给本嫔什么?”

椿芽解下腰间的香囊,从中取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双手呈上:“这是主子临行前吩咐奴婢交给娘娘的,主子说,请杨婉仪务必过目。”

杨婉仪接过那张纸,展开来。

纸上只有三四行字,字迹潦草,她一行一行地看过去,顿时正色。

她捏着那张纸,沉声问:“这上面的事,是真的?”

椿芽不知这上面是写的什么:“这上面的字,是我们主子亲手写下的,其余的奴婢也不知。”

杨婉仪看着那纸上的字,想起周氏从前做过的那些蠢事,嘴角一抽,实在是难以相信她。

“本嫔知道了,你退下吧。”

绿萝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面上那若有所思的神色,轻声问:“娘娘,这纸条上写的是什么?”

杨婉仪将纸放在桌上,吩咐:“传话出去,让父亲好好查查,孟妃和章家大公子有没有定过亲。”

绿萝愣了一下:"章家?哪个章家?"

杨婉仪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沉沉的意味:“杏林世家,太医院那个章家。”

“是,奴婢这就去办。”

“小心些,别让人察觉。”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人设图觉得好看吗

第103章

“等等——”

绿萝刚走出几步, 身后传来杨婉仪的声音。

绿萝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杨婉仪:“去将椿芽叫回来。”

椿芽可是周贵人的贴身宫女, 从周家带进宫的,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纸上的事。

险些就被瞒了过去。

绿萝虽然没想明白主子的用意,但也没多问,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片刻,带着椿芽回来。

椿芽刚走出长春宫门口便被叫了回来,此刻面上还带着一丝不安, 低头跟着绿萝走进殿中。

杨婉仪:“孟妃和章家三公子有婚约的事,周贵人是如何知道的?”

椿芽还是那句话:“奴婢不知。”

杨婉仪冷笑:“你不知,那你们主子是凭空知道的?”

“或者, 这件事是假的?”

椿芽躲着杨婉仪的目光,还是不答。

“你主子告诉本嫔这件事, 无非是想借本嫔的手, 绊倒孟妃, 本嫔愿意出手,你们也该知无不尽才是,若这消息来路不明、真伪莫辨, 本嫔又凭什么替你主子冒这个险?”

椿芽想着这些话, 过了许久, 才说:“孟妃娘娘有婚约,我们主子也是偶然得知。”

她回忆。

那是去年十一月初的事, 她她记得很清楚。

冬日刚来,天寒地冻的, 那日却很暖和,主子终于愿意出去走走。先是去了御湖园,从御湖园出来后, 随处走走散心。

走过一条宫道时,刚转过一个弯,便听见前头传来人声。

主子停了脚步,也示意她也别出声。

随后,人声传来。

“原是如此,孟妃居然曾经定过亲。”

但人声音很低,音是和身边的宫女讲话。

就说了这么一句,那人便没再开口了。

听着脚步声,是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主子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和奴婢从拐角后探出半边身子去看了一眼,只看见一个背影,模模糊糊的,瞧着好像是温容华。

椿芽一一道出。

杨婉仪慢慢地将方才椿芽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

温容华是三年前进宫的,位分不高不低,平日里安安静静的,从不与人交恶,也不与人过分亲近。

她怎么会知晓孟妃的事?又是从何得知的?

杨婉仪继续问:“然后呢?”

椿芽:“回去后,主子就传信出去,让夫人帮着查这事,用了许多日,年关过后,夫人进宫看望太后的时候,才将消息带进来,孟妃娘娘和章家三公子确实定过亲。”

温容华知道,周贵人查出来了,如今她也知道了。

看来这件事,确实是真的。

杨婉仪挥了挥手,示意椿芽可以退下了。

绿萝问:“娘娘,那还要再传信出去吗?”

杨婉仪没答,目光落在案上那张纸上。

孟妃一人独占恩宠,满宫上下无人能及。

除夕宫宴上,陛下大封六宫,因着位分,宫中大半嫔妃都受了孟妃的恩惠,升了位分的,欠了她一份人情,眼下宫中明面上,无人不服孟妃。

可心里,怎么想还是另说。

毕竟孟妃也不是人人都照顾周全了的。

譬如,温容华。

杨婉仪眯了眯眼。

温容华被陛下带着去了围场,据她所知,并未承宠。

这消息是从她那里漏出来的,那她心里,未必就像面上看着那样安分。

杨婉仪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地划过一道,心里头已经转过了几个念头。

这张纸,掉在哪处、被谁捡起、再被谁看见,这里面可都是门道。

杨婉仪答:“要。”

别人说的,终归不如自己查来的可信。

绿萝应声退了出去。

杨婉仪面上那层平静的神色微微收了些,露出底下一点凝重来。

云氏和孟氏关系那样要好,有孟氏在陛下面前替云氏说话,云氏就会一直抚养宝儿,再不会回到她身边。

宝儿,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骨肉。

她可以忍受陛下不宠爱她,可以忍受位分不高、恩宠薄淡。

可她不能忍受自己的女儿叫别人母妃,不能忍受她每一次去长乐宫看宝儿时,那孩子看她的眼神越来越陌生。

孟氏必须倒下,宝儿才会有回来的希望。

这是第一个理由。

至于第二个,杨婉仪心里那点她不愿意承认的嫉恨悄悄地浮了上来。

——

春风一日暖过一日,御花园里桃柳抽芽,繁花次第绽开,宝儿在宫里待不住了,吵着要出去玩。

云婕妤想着春光正好,邀了孟令姝一同去御花园。

园中风和日丽,远远便撞见卫良媛一行人也在游园。

她身侧奶娘小心翼翼扶着刚满周岁的锦儿,锦儿正是学走路的年纪,小腿一颠一颠地往前挪,时不时歪着身子往旁边扑。

早在锦儿满月之时,陛下便赐下大名赵和锦。

孟令姝目光一端落在撒欢奔跑、牵着风筝线疯闹的宝儿身上,一端又落在被护着慢慢学步的锦儿身上。

孩童清脆的笑闹声萦绕耳畔,她心底闷得厉害,连脸上的笑意都淡了大半。

辰光缓缓推移,转眼临近午时,日头渐渐燥热,一行人便各自动身折返。

回到颐华宫内,宝儿跑了大半日,额前鬓发尽数被汗水濡湿,小脸红扑扑的,奶娘领着一众宫人先带她去往偏殿沐浴更衣。

殿内一时清静下来,云婕妤开口问:“看你方才在园里神色郁郁,身子调养许久,……至今还是没有动静吗?”

孟令姝闻言轻轻摇头。

这种事,不是安慰得好的。

从前,也不是没有安慰过,能说的话,都说尽了。

云婕妤也不知该怎么办了,思来想去,道:“宝儿向来喜欢你,最喜欢往你这跑了,日后,我就不客气的日日带着她来了。”

明白她有意让宝儿慰籍自己,孟令姝勉强牵起唇角,挤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应了一声,眼底的怅然却并未散去。

待到午膳用过之后,云婕妤便领着宝儿告辞。

孟令姝遣退左右宫人,靠在软榻上闭着眼小憩,试图把白日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可这事,是越想越心烦。

不知过了多久,左右也睡不着,孟令姝睁开眼。

殿外,通报声传进。

紧接着,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孟令姝起身:“臣妾给陛下请安。”

赵琮将人扶起,“怎么脸色这么差?”

孟令姝扬着笑,随口找了个理由:“只是没上脂粉。”

赵琮蹙眉,她上没上脂粉的样子,他都见过。

她在骗他。

赵琮眸色一暗,没有拆穿。

孟令姝声音轻快:“陛下来得正好,宫人们服侍主子不易,每月的月例有限,臣妾想了个法子,提高月例的同时,还能增多休息时间,陛下看看?若是可以,全后宫推行下去。”

赵琮:“好。”

孟令姝命人将她写得册子拿上来,赵琮看着,余光却未从人脸上移开。

良久,他确信,她不高兴。

入夜,孟令姝进了净室。

茯苓在里面伺候,玉竹留在外面,正想着今日能早点歇息的时候,一个抬眸,陛下突然出现在面前,她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赵琮低声道:“噤声,跟着出来。”

玉竹捂着嘴,惊魂未定的走出去。

“今日孟妃都做什么了?”

玉竹想了想答:“今日娘娘上午和大公主小公主在御花园玩了一个上午回来,其余的就没做什么了。”

赵琮瞬间会意。

想起女子眼底藏不住的低落与怅惘,赵琮心底泛起一阵阵钝重的难受。

他第一次忍不住暗自反问,避子药的事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隔绝了身孕的风险,却也日复一日困住了她的心绪,让她长久陷在这份难言的遗憾里。

——

四月初,天气彻底暖下来了。

长春宫内,绿萝从外头匆匆走进来:“娘娘,大人递了消息进宫。”

说着,她将手中的纸条递出去。

杨婉仪闻言伸手接过,随即唇边扬起了一抹压不住的笑意。

杨家用了近一个月才将这桩旧事查实,可见这门亲事当初藏得有多隐蔽。

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再隐秘的事,只要存在过,便总有被翻出来的一天。

杨婉仪绷了许久的那根心弦终于松了松。

绿萝看着她的神色,心里已经大概有了数。

杨婉仪颇为感慨地说了一句,语气悠然:“章家三公子至今不娶,还在太医院任吏目,孟家是两年前这个时候出事的,同年六月,章家三公子便参加了太医院的院考,进了宫……当真是情深义重啊。”

只是阴差阳错,孟妃等不及了,上了陛下的塌。

“一对璧人就此错过,本嫔都替他们觉得可惜。”

章吏目是为了孟妃进宫的,他进宫之后,能忍住不见孟妃?

怕是借着太医院入宫请脉的身份,不知见了孟妃多少回了。

她是真想知道,陛下在知道这些的时候,会不会怒不可遏。

所谓爱之深、责之切。

若陛下知道孟妃与旁人有过婚约,且那人还日日出入宫廷、与她暗中相见。

那陛下心底那团火,会烧到什么程度呢?

——

紫宸宫内。

“陛下,上贡的云锦到了。”路喜禀报。

早在大半个月前,陛下就吩咐了,今年江南上贡的云锦要留下。

云锦工艺繁复,一匹织成便要数月工夫,织锦所用的丝线中掺着金线,光下流转时耀眼夺目,更有那孔雀羽线织入其中,在光线下泛着一种深沉而华丽的幽蓝与碧绿交织的光泽,威仪逼人。

云锦用在常日里的,只掺金线便已是极尽华美了,可若是用于吉服、朝服,则必得用上孔雀羽线。

陛下要的是有孔雀羽的。

单是掺金线的已经全部被送到了颐华宫。

跟着路喜进来的还有六个宫女,站在一边的是尚服局的掌事女官。

赵琮放下手中的折子,从案后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央。

跟着路喜进来的还有六个宫女,手上端着托盘,托盘上就是颜色各异的云锦,站在一边的是尚服局的掌事女官。

赵琮正看着那些料子,抬手示意宫人将其中几匹逐一展开。

颜色有差别,但都不大,以明黄、正红为主,配着少量的藏蓝与玄色,都是正色。

光落在那些料面上时,金线与孔雀羽线交织出的光泽便像水波一样漾开来,将整个殿中都映得亮了几分。

赵琮抬手点了点头明黄色、正红色还有宝蓝色的料子:“制成三套龙袍和凤袍。”

凤袍?路喜震惊飞快地抬了一下眼。

陛下这是要立后了?

掌事女官也是被惊到了,连应声都慢了一拍。

“是,陛下。”

“路喜,传钦天监监正和礼部尚书入宫。”赵琮的声音又落了下来。

钦天监监正与礼部尚书一同入宫,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了,择吉日、定仪制。

陛下的用意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这就是要立后了。

路喜心里激动的不行:“是,奴才这就去办。”

他心里头飞快地转着,陛下要立的是谁?

还能是谁?自然是孟妃娘娘,除了孟妃娘娘,陛下眼里还容得下旁人么。

赵琮问:“从绣制到完成,大约要多久?”

掌事女官答:“快则两月,慢则三个月。”

吉服上的绣法整个绣院,只几个人会,这吉服又是最繁琐精美的,没三个月,六套根本做不出来。

七月里,穿着厚重的朝服,就有些太热了。

赵琮:“赶在七月前,将吉服做好。”

掌事女官硬着头皮接下。

“这件事,在朕未下旨之前,朕不希望孟妃知道。”

啊?不是立孟妃娘娘为后吗?

这话说的模棱两可,掌事女官有些不能确定。

走出紫宸宫,她心里都还在想,陛下是到底是立谁为后。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锁的三章正在努力解锁

第104章

听政殿。

礼部尚书与钦天监监正一前一后步入殿中时, 心里都还在琢磨着,陛下怎么忽然传唤他们二人同来。

两人在殿外碰面时交换了一个眼神, 谁都没能从对方脸上看出答案来,便只好各自整了整衣冠,躬身入殿。

殿中安安静静的,赵琮坐在案后,手里没有拿折子,见两人进来, 直言:“朕打算立后。”

礼部尚书和钦天监监正:“!!!”

陛下不是无心立后吗?

宗室催过,太后劝过,大臣们更是轮番上折子, 哪一回不是被陛下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五年下来,满朝上下都以为陛下是铁了心不打算立后了。

礼部尚书最先回过神来:“臣恭喜陛下, 恭喜皇后娘娘!”

他还不知陛下要立的是谁, 可称一句“皇后娘娘”总归是没错的。

赵琮唇角微扬, 如春风拂面:“六月二十,这个日子,举行立后大典, 如何?”

钦天监监正的笑意一僵, 自古以来, 立后大典的吉日都是钦天监推算好了呈上去由陛下挑选的,还没有过陛下先定好了日子再来问如何的。

他下意识地想开口说臣先推算一番, 可话还没出口,赵琮不紧不慢补上一句:”六月二十, 乃是孟妃的生辰。”

所以这是要立孟妃娘娘为后?!

钦天监监正福至心灵,陛下把他叫来,哪里是让他推算日子的, 不过是让他走个过场罢了。

他总不能说孟妃的生辰不好。

钦天监监正正想着,身旁的礼部尚书已经比他更快一步地出声:“臣早听闻孟妃娘娘心地仁善、温良贤淑,入宫以来,上敬陛下,下抚六宫,实乃女子之典范,合该母仪天下,陛下与娘娘更是天作之合。”

闻言,赵琮抬了抬眸,朝着礼部尚书看去。

这一眼中,明晃晃的是赞扬神色。

钦天监监正不甘示弱,他装模作样地掐了掐指,像是在推算天象与五行,片刻后抬起头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陛下,此乃上上吉日!天象合和,五行相生,宜立后!”

“既如此,五日内,礼部给出封后大典的章程来。”

礼部尚书躬身:“是,礼部上下定当尽心竭力。”

赵琮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退下。

另一边颐华宫内。

自从修订的宫人月例与休沐新规正式推行,孟令姝便日日不得闲。

在颁发新规之前,她几乎将能考虑到的、不能考虑到的方方面面都想到了。

后宫的人手调配、各宫用度的重新核算、采买流程的简化、宫人月例与休假的调整,她写废了不知多少张纸才理出那份细致到近乎繁复的章程来。

但一实施下去,其中阻力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

底层宫人是欢喜的,月例多了,休息时间也多了,日子比从前松快了不少。

可手里稍稍有些权力的人,便生了逆反的心思。

有权者可以用权制人,可若新规推行下去,人人都有了体面与保障,手里的权力便打了折扣。

这是她推行新规的第十五日,来颐华宫诉苦的六局管事已经换了三拨。

赵琮进殿,只见孟令姝坐在案后,面前摆着四摞高高叠起的册子,每一摞都足有半尺厚。

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将她鬓边细碎的发丝映成浅淡的金色,她低着头,手里的笔在册子上飞快地批注着,时不时停下来蹙眉想一会儿,又提笔继续写下去。

孟令姝深吸了一口气,将批完的那一本放到一旁,又从左手边取了一本新的翻开。

这样过了足足小半个时辰,女子抬头松快松快脖颈,这才发现他的存在。

孟令姝一手落在脖颈上,正在按揉,见到他,眸子瞪得圆圆的,忙不迭得要起身,一边问:“陛下何时来的?”

这句话,在这十五日里,是第八次出现。

赵琮依旧轻描淡写:“没一会。”

他三步并两步上前,按着人坐下。

“脖子酸?”

孟令姝闻到熟悉的清冽味道,那股气息让孟令姝绷了一整日的肩背不自觉地松了一线。

她半倚在他的怀里,声音不自觉的软下去:“嗯。”

赵琮熟练的帮她按揉。

孟令姝安心的阖眼,享受这一刻的休憩。

酸痛消散,她从赵琮怀里出来:“陛下稍等,臣妾把这些看完。”

“好。”

赵琮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了,看着她低头批注的侧脸,她眼底那一层淡淡的青色也比上回重了几分。

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又看了看那摞得整整齐齐的册子,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这半个月里,他政务忙,她宫务忙,两人近来说话的时间都变少了许多。

即便说起话来,说的也大多是宫务,她问他某条新规推行下去可会与旧制冲突,他一一作答,若有冲突,她列了几个法子,都是在各种情形下,可能会用到的办法。

说起宫务,她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不需要他的任何帮助。

所言所行,为的都是宫人。

在这件事上,她用了全部的心力。

这半个月里,赵琮听到了许多宫人发自内心的感激孟令姝。

他不止一次的想过,她若是个男子,能做官,定是个为民的好官。

日光从窗外落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个低头忙碌,一个安静陪着。

赵琮颇有些幽怨的想,也不知她什么时候才肯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孟令姝合上最后一本册子时,窗外的日头已经移到了偏西的位置。

她搁下笔,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手腕,抬起头来看向身旁坐着的人,余光去看沙漏。

离赵琮进来,已过去半个时辰。

孟令姝心里浮起一层浅浅的歉意来:“陛下等久了。”

赵琮:“无妨。”

孟令姝注意到,比起前几日他来颐华宫的时间,今日他来得确实早了些。

她便顺口问了一句:“陛下后面空闲些了?”

赵琮答得模棱两可:“应该是。”

难得的是,今日孟令姝没有提宫务,宫人端了两盏新茶进来,便靠在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起天来。

她说今日御膳房送来了一碟新制的糕点,口味清淡,问他尝了没有。

他说还没有,她便让人去取来,让他尝了一块。

孟令姝靠在他怀里,两人安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她便从他怀里冒出个脑袋来,仰起脸看他。

孟令姝眉眼柔和而明亮,笃定的说:“陛下不高兴。”

赵琮低头看她,很是认真的答:“没有,朕是开心过了头。”

孟令姝直接忽视了他这句话,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陛下就是不开心。”

赵琮没有接话。

孟令姝在他怀里又往上蹭了蹭,找出漏洞:“陛下来颐华宫应有些时辰了。”

“是不是等了很久?”

赵琮看着她那双在暮色里依旧明亮清澈的眼睛。

你瞧,百忙之中,他还能观察到你的情绪。

她对你,好似是上心的、特殊的。

因着这一份若有若无的上心和特殊,让人难以自持的沉沦下去。

赵琮没有再否认了:“挺久的。”

站了半个时辰,等了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内,她在发现他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其余时间,处理宫务,头一次都没抬,冷静的不像话。

换作她在紫宸宫,他是做不到的。

这些话,赵琮没说。

——

尚服局用了三日定下绣样,又紧赶着绣出一方样品来,呈到了赵琮面前。

用于封后大殿的吉服,自然是要极尽奢华。

绣样最常用的便是龙凤呈祥,可为了显出新意,这方绣样上的龙凤用的是金银相交的线,金线与银线交织在一处,在透过殿顶明瓦落下来的日光下熠熠生辉,龙鳞凤羽层层叠叠,美轮美奂。

此外,衣袍的边缘还绣了许多新奇的纹样,每一处都精致得像是工笔画落在绸面上,繁复却不显堆砌,华丽却不失端雅。

赵琮目光扫过,很是满意。

掌事女官带着宫女退了出去。

赵琮走回案后,余光中,路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那副模样已经持续了好一会儿了。

赵琮抬起眼来,不耐开口:“想说什么就说。”

这流言现下知道的人还不多,但越传越盛,隐隐有泛滥之势,事关帝妃颜面,他不敢不报。

路喜:“宫中近来有些……流言,奴才本不该拿这些无根无据的话来扰陛下清听,这流言现下知道的人还不多,但越传越盛,隐隐有泛滥之势”

赵琮蹙眉:“说。”

“宫中人流传,说孟妃娘娘与章家三公子,有旧缘。”

思来想去,旧情二字被路喜改成了旧缘。

殿中安静一瞬。

赵琮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章家三公子?”

路喜低着头,不敢看他:“是,章太医家三公子,名书怀,如今在太医院任吏目。”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

和小宝们汇报一下本文的进度,后面应该只有十章左右了,然后就到番外了,番外我没想好写什么,小宝们如果有想看的番外,可以提一提。

来晚了,我发红包

第105章

章家, 章三。

这四个字在赵琮的舌尖缓缓碾过。

他试图从记忆里抽调出这位章三公子的模样来,须臾, 未果。

印象里,没有这么一号人。

赵琮再次开口,淡淡开口反问,意味深幽难辨:“什么旧缘?”

明明这四个字平淡如水,陛下面上神色也未曾动怒,可回话的路喜却硬生生从这四个字嗅出了一丝彻骨寒意。

他小心作答:“章家三公子与孟妃娘娘, 早年曾定过亲。”

章家和孟家是世交,两家小辈自然是见过的。

男未婚女未嫁的,有了情愫便定了亲事。

这所谓旧缘, 就是旧情。

赵琮的脸色冷了下来:“从哪传出来的?”

路喜连忙回道:“奴才查过了,那流言都集中在紫宸宫附近传开, 其余宫中并未听说。”

后宫那么大, 偏偏是在紫宸宫传出风声, 这已经是够明显的了。

办这事的人没想藏,换种说法,因为这件事是真的, 她只是挑明, 所以有恃无恐。

赵琮明白了, 脸色更差:“有亲事,为何没有成亲?”

路喜提醒:“陛下, 孟家出事,孟妃娘娘进宫了。”

入了宫, 自然便不能再成亲了。

上首的人沉默了一瞬,片刻后,一声冷笑从案后传出来, 语气裹着郁气和讽意:“这么说,是朕,棒打鸳鸯,坏了他们两人的姻缘。”

好像还真是这样的。

路喜心中腹诽,面上又将头低了低。

仅仅只是定过亲,最多只是让人心里隔应罢了,可那人想表露的意思是,孟妃与章书怀在宫中还有来往。

此刻,熟悉赵琮的人都知道,他的心情已经差到了极点。

饶是清楚,女子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在宫中留下这么致命的把柄。

且不到三十岁,没在太医院待过五到十年的资历,是坐不上太医的位置的。

除非医术超然,破格提拔,可显然,此人还没进过他的耳朵,这份天赋,大约也不够看。

依着章书怀的年纪,如今在太医院应是个吏目。

既是吏目,那便是没法独身一人进后宫的。

他进不了后宫,便见不到她。

可人是会忍不住相较的,即便是他,也免不了俗。

他想起孟令姝待他的模样,温顺、妥帖、恰到好处的亲近与恰到好处的退让。

他与她之间,从一开始便是有利所图。

她接近他、承宠、晋位,每一步都走得清醒而从容。

而章书怀呢,因章、孟两家的关系,两人不可能没见过。

这桩亲事,孟鹤仁也不可能不过问女儿的意思。

见过,还有了亲事。

章书怀是她在闺阁之中,也曾全心全意地憧憬过的良人。

思及此,赵琮连冷笑都笑不出来了。

——

制凤袍的命令下来,尚服局的女官先是回了尚服局,再亲自去了绣院,将绣院掌事和几位核心绣娘叫到厢房,关上门,三令五申地叮嘱。

绣制龙袍凤袍的事,在陛下正式下旨之前,绝不能传出去,尤其不能传到孟妃娘娘耳中。

可这么大的事,哪里瞒得住?

礼部和钦天监上下都知晓了此事,但凡消息灵通些的,都得了陛下准备立后的消息。

不出一日,前朝已经传遍了,后宫这边稍慢些了,但三日过去,各宫也都多多少少知道了些。

孟妃娘娘掌管后宫,想要攀附颐华宫的人越来越多,一知道这事,就有人主动递消息上来。

有宫人到颐华宫来寻茯苓和玉竹,那宫人和她们还算相熟,一上来就说了说了一句“你们娘娘要大喜了”。

两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追问之下才知晓了凤袍的事。

茯苓和玉竹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是压不住的激动。

凤袍,那便只能是皇后了。

玉竹的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茯苓连忙扯了她一下,示意她稳着些,可她自己那脚步也已经比平日快了几分。

回到正殿,殿内几位六局的女官正在向娘娘回禀事务。

娘娘正听女官说着什么,神色专注,连两人进来都没顾上抬头看一眼。

茯苓和玉竹也只好退到了一旁,一晃小半个时辰过去,女官还没走,两人也没有找到机会开口。

那几位女官一个接着一个地禀事,事无巨细,说起来便没完没了。

茯苓和玉竹站在一旁,眼见着天色从明亮渐渐暗下去,那些女官却还没有要走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