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捉拿顾柔儿(上)
陆晋王朝,文康三年冬。
宫檐寂深,厚雪压琼枝。
狂风呼啸如鬼音,疑似敌军将至,床榻上的李千姿高烧昏迷、半睡半醒时,隐约间听见陆明山的嘶吼。
“朕本来就没想当皇帝!朕只想要朕的丽娘!”
“朕和丽娘天生一对!她因朕被困在这牢笼中何其无辜?”
“如果不是你们,丽娘怎会与朕离心?”最后一个字儿喊完,文康帝也踏入了这一间厢房之内。
他挺拔的身影映在屏风外,金玉冠被烛火映出华贵的泠光,一张柔润的脸庞浮现出来,乍一看好似女子。
文康帝一迈进来,就又见到了李千姿那张惹人厌烦的脸。
凭心而论,李千姿并不丑,她圆面凤眼,眉浓薄唇,隐隐有些英武的男像,个头高挑,骨头里带着一股习武之人独有的挺拔飒爽,大气凌然,肌理也不似寻常女子般雪白,而是如阳光般的蜜色,她不爱穿珠宝华服,总穿着行动利索的步字长裙,在一片温柔女子之中别具一格,但却并不鲁莽,她身上又浸着几分书香门第的端庄与聪慧,能文能武。
更难得的是,李家是太后一脉,李家满门忠心耿耿,与皇族密不可分。
她是男人,就该是李家的少年将军,日后掌兵权,替文康帝征战天下,固守江山,她是女人,就是唯一的皇后人选,为文康帝延续血脉,教养皇子。
得李千姿,简直如虎添翼。当太后懿旨传到承明殿时,正是午时。
承明殿万年不变的翠,光斑掠过枝丫,在地面烙印出花影,乌枪穿过曲折长廊,踏进后殿中。
偏殿内有一处厢房被清空,里面摆了一些刀枪剑斧,还有一些木头做成的机关器具,这是陆承明请军中机关将特制的,用以恢复体能。
太医早已给陆承明的腿判了死刑,但是陆承明不信,依旧每日锻体,这偏殿的机关木从不曾停歇一日。
乌枪到的时候,陆承明正在一处横杆上以双臂吊顶,他已不是康健人了,那些腾挪弹跳的招数早都用不了了,只能做一些简单的拉扯动作,但就算是这样简单的动作,也使他手臂青筋凸起,肩颈爬满薄汗。
“启禀王爷。”乌枪进入殿中,向王爷行礼,道:“替死鬼已经运入宫内。”
按照原计划,替死鬼进宫后,王爷就该死遁离开。
眼下这一个皇城看上去波澜不惊,但实则暗潮汹涌,现存在皇城里的每一个人好像都是一个行走的毒药瓶,一个太后一个皇后一个“永昌帝”一个假宁月,每个人都不是个省油的灯,太后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了给宁月公主找驸马,怎么看都感觉透着一股子不安生的味儿。
若是王爷在这个时候假死,正好可以避开这件事,只要离开皇城,不必管身后洪水滔天。
一旦死遁,他将永不回建业,无论是假扮皇上的宁月,还是半夜翻窗的皇后,亦或者是天天下药的太后,终身不会再与他相见。
思虑间,乌枪低头问道:“王爷,我们可要继续着手安排、今夜离宫?”
但文康帝讨厌李千姿。李千姿也有大事儿要办,在离山之前的这一夜,李千姿将芝兰召进密处,给了芝兰一个最要紧的任务。
之前在三灵山时,同处的人实在是太多,她不好将身边最要紧的芝兰在关键时刻派走,容易惹人眼球,只有等到所有人离开之后,她才能派芝兰去。
眼下,老陆家闺女带回来了个男人,说是要成婚,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捡的人,但是这男人出手阔绰,一抬手就给了一块很贵的翠玉扳指,说是能换很多粮食和银子,老陆家那口子半信半疑的接了,跑出去卖了一趟后,回来就要给他们俩办婚礼,但是旁人若是问起来“扳指卖了多少钱”,老陆一句话都不说。
外人就猜,猜来猜去也猜不出个数来。
丽娘倒是跟老陆背地里透过底儿,说是这贵人是对她一见钟情,私奔了出来与她成婚的,至于皇上之类的话,丽娘没说,怕吓到她爹。
而老陆也诚心接纳这位贵婿,毕竟这位贵婿掏了这么多钱,老陆便一边请人来建新房子,一边请戏班子来热闹,敲锣打鼓的折腾起婚礼来了。
是夜。“放朕出去!”地窖之中,陆明山对着地窖门板怒吼。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某一刻,丽娘掀开地窖门,冲里面喊:“陆明山,你知道错了吗?”
陆明山气得浑身发抖。
丽娘见他不认错,利索的盖上门板。
不认错就继续关着,到认错为止,然后老老实实在她们老陆家干活儿,少做什么离开她的白日梦!
陆明山的怒骂声又一次被压盖到了地窖之中。
他们二人争吵过后,丽娘冷着脸走了。
丽娘离开后,银甲与紫刃一同到了地窖口,细细听里面的声音。
三灵村内。
陆明山跟丽娘成婚之后,俩人洞房花烛后,一同软在火炕上。
山里没有冰炭一说,再热也只能靠熬,陆明山喘着粗气,只觉得空气里塞满了燥热的气息。
火炕硌人,难受的很,屋里的烛火都得节俭着用,门外也没有丫鬟太监伺候,房中常见各种虫子,他都不太舒服。
短暂的新鲜感褪去,当他重新审视这里的生活时,才发现这毛糙落后的地方,处处都下不去脚。
除了丽娘以外,锦衣玉食的皇帝并不喜欢这里的任何一样东西。
这时候,一旁的丽娘靠过来,嘟囔着说:“明天要去河边洗衣服呢,你也得跟我一起去。”
陆明山突然有点烦躁。
“干嘛用你洗衣服?我不是给了银子吗?”他说。
他给了这群人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银子,他们为什么不肯停下来好好享受,跟他一起过快乐日子呢?
“给了银子就能不干活了?银子迟早会花光的,你一点也不节俭,日后怎么过日子?你跟我成婚,就是我们家的人了,不要再摆架子了。”丽娘埋怨了一句:“你要学会好好过日子,孝顺我父母,照顾我,这是男人的责任。”
丽娘可不顺着他,只背过身去,说:“你不是爱我吗?爱我就该跟我过一样的日子,你不肯干就是嫌贫爱富!果然,像是你这样富人家的孩子,是一点苦吃不得的!”
陆明山被她说的一时语塞。
是,他爱丽娘,可是爱丽娘,他就必须要吃苦受累吗?
他为了丽娘已经放弃了皇位,丽娘怎么还能说他嫌贫爱富呢?非得要他当牛做马,才能展现出他对丽娘的爱吗?
他觉得有点憋屈,转过身去也不说话了。
跟丽娘私奔的日子,好像也没有他想的那么好。
“死人。”李千姿握紧芝兰的手,与她一字一顿道:“旁人我都信不过,唯有你,芝兰。”
文康帝自幼受尽宠爱,被惯出了一身矫情脾气,很爱享乐,自幼就和端正严苛的李千姿两两相厌,在文康帝眼中,李千姿嫁给他不过是替太后看管他而已。
他讨厌李千姿的强势,以及李千姿对他严苛的管束与沉重的期望。
文康帝喊完这么一句话,就等着李千姿来跟他吵,李千姿总是这样和他吵,她对他的任何事都不满意,他说什么,她都要反驳。
果不其然。夜。夜。
星月皎洁,明河在天。
四无人音,声在树间。
一道身影忽然翻出上屋顶,踩上脊兽,珍珠履踏过琉璃瓦,裙摆在月中奔过,直至齐王檐下。
矫健劲瘦的身影猛地一翻,从屋檐下倒扣踢开窗户,如燕子翻身,转瞬间落入屋内。
李千姿落地的时候,屋内寂静十分,静的好像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转身瞬间,李千姿瞧见了床榻上的齐王陆承明。
除了陆承明以外,这间厢房之内的各处隐秘死角处躲了足有四个暗卫。这些都是陆承明的忠心侍卫,是陆承明专门带来的后手。
而李千姿完全没发现。
在她眼中,陆承明就只是一个病重的王爷,并且马上要死了——文康帝不知道的事情她也不知道,太后隐瞒的很好,陆承明隐瞒的更好,她本来一辈子都不该发现的,只是她这辈子走了另一条路,自己一头撞上来了而已。
她的目光聚精会神的落到了床榻上,仔细的审视着,从他的脸一路往下移,最后落到腰腹间。
齐王双腿已废,久卧床榻多年,身边连一个女人都没有,外界有传言,说是齐王的根儿早就在战乱时候废了。
若是真的废了,那她今天这一趟可就白跑了。
“希望还能用。”胆大包天的皇后呢喃着道。
风怒欲拔木,雨暴欲掀屋,暴雨冲刷着山间的小路,一辆华贵的马车漫无目的的行走在其中。
雨太大,打在脸上都看不清前路,文康帝连马都驾不好,还是丽娘攥着马缰驾车前行。
文康帝坐在马车里,等着丽娘,偶尔探头出来望一眼。
风大雨大,丽娘回头看他,对他笑着说:“雨大,我们找个地方休息,等醒了,我带你回家。”
文康帝突然对丽娘的“家”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这一夜没有追兵,他们没有逃命,没有出意外,没有碰上山滑,他们的马车,似乎在向好的方向驶去。
今日,那站在原处的女人静静的听了片刻后,凤眼一抬,里面似是带着点讥诮,道:“圣上不如现在就废了臣妾。”
文康帝气的仰倒。悬挂在机关木上的陆承明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是应该走的,他的计划如此,这是最理智的选择。
但是要答应的话硬生生的卡在胸口处,怎么都吐不出来,好似这里悬了一只手,硬硬烫烫的薄茧在他的胸口上轻轻一摁,隔着他的喉咙打散了他想说的话。
太久没有听到回应,乌枪抬头看向王爷,他正看见王爷从机关木上下来。
因不能直接自行站立,所以王爷从机关木上下来后,会拿起一旁的宽木拐杖撑顶起自己的身子,将这拐杖当成自己的两条腿,一路撑着走向后方净室。
阳光透过窗柩木格落进来,在王爷的身上打出斑驳光影,乌枪能清晰看到王爷身上滚落的汗珠和被机关木压出来的青紫痕迹。
下来之后,王爷抓着拐杖,倚在机关木上,胸口微微起伏,他的呼吸因此而有些急促。
“先不走。”片刻后,陆承明终于开口:“本王要再看看。”
他知道他不走会面对什么,太后此次围猎特意点名要他去,就是想对他下手。
他的周遭已经绕出来一圈暴风旋涡,这场暴风旋涡何其大?大到一个不经意,他就可能把自己淹死。
但他还想留下来看看,看看李千姿到底还有什么样的手段,看看李千姿还能做出来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来。
往日厌烦的宫殿里又生出了新的乐趣,把他的心勾连着摁在此处,危机伴随刀锋而至,可他却依旧不肯离开半步。
陆承明甚至还生出一种妄念来。当时正是盛夏傍晚。
半开的窗柩外落进来一点浅淡的月光,矮榻旁边点着一株缠枝花灯,明亮亮的光芒落在皇嫂身上,角落里的冰缸静静地转着,其上的驱虫草被冰水一浸,飘出一种淡淡的草木清香,皇嫂就在这种草木清香里,为宁月勾画出一个完美的梦境。
“你愿意当公主就当公主,愿意当皇帝就当皇帝,但是既然都当了皇帝,为什么不能让公主更快乐一点儿呢?”
“你若是嫁到别人家去,虽说是公主,但也得遵循婆媳旧礼,虽说不会被磋磨过甚,但伦理纲常在此,婆母天生压你一头,且,你的夫君也是会有通房的——自古以来,驸马找通房一事少见吗?”
李千姿道:“你这册子上的人都是朝中文武百官之子,每一个年过十六屋子里都塞了晓事的丫鬟,以后你进了门,若是性子强硬些,这些丫鬟便会被赶出去,但你若是性子软些,这些丫鬟们就会成为通房,亦或者妾室。”
“宁月,你为大晋做了这么大的牺牲,为了大晋冒充你哥哥把持朝政,若不是你,大晋早就乱成一团了,你做了这么多,为什么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呢?”
“你若是成为一个开府的长公主,你将不再有婆媳,你有无数美男,有无数金钱,想做什么做什么,那才是你的日子。”
“你有通天梯,何必偏要一步步往下走?”
能像是个男人一样三夫四宠日日快活,为什么非要去伺候别人?
李千姿对付宁月跟玩儿一样,先勾起来宁月的贪欲,又开始灌输“没了宁月大晋就完了”的责任感,这个时候,李千姿只要一推,宁月就会理所当然的继续在这个皇位上坐下。
而宁月,这小丫头片子被忽悠的脑袋发懵,拿着手里的名单,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后知后觉的想,是呀,干嘛非要嫁人呢?
以前要嫁人,是太后要她嫁,是文康帝为了维护皇族名声,不允许她太出格,但现在,她就是文康帝了,她为什么还要嫁人呢?
小姑娘脑子也是笨,都当了小一个月的皇上了,现在才反应过来她可以用文康帝的权力来给自己谋划,她这个脑子,也怪不得李千姿敢推她上位。
宁月没什么坏心眼儿,就算是真当上了皇帝,也不会比太后跟文康帝更难对付。
在目前这个处境之下,宁月是李千姿最好的选择。
还是那句话,宁月是李千姿手中最锋利的刀,但宁月自己不知道。
李千姿点到为止,没有给宁月添加几分压力,而是温柔的把话头又调转了个方向:“当然了,你若是能有一个喜欢的男人,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孝敬婆母,为他生儿育女,为他的妾室通房抚养孩子,这样说来,这日子也挺好的,毕竟爱可敌万难。”
宁月打了个颤。夜深残月过山房,睡觉北窗凉。
淡淡清风卷过窗柩,半开的窗户被固定在原处无法动弹,但窗外的树枝一下接着一下的晃,规律的发出“唰唰”的动静,一下又一下的钻进窗缝中。
陆承明就在这样一个静谧的夜色中,静静地躺在床榻上,等着李千姿翻窗进来。
夜色渐渐漫进窗户,陆承明早早熄了灯,乌枪与踏雪被他安排到了隔壁守着,莫要影响了李千姿的发挥。
这一次等待,又与前两次完全不同了。
第一次时,他对李千姿这个女人防备又警惕,她的靠近像是洪水猛兽,让他忍不住握紧刀来防卫,第二次时,他又对她升起兴趣,想与她对招。
第三次,他开始等她靠近。
他的心在胸膛间忐忑的上下滑动,人和心拧巴成一团,若是此时有人问他在期待什么,他估摸要沉默很久,然后才能回答出来一句:“我要看看。”
他要看看李千姿在他与太后之中,到底会选谁。
如果李千姿是一个只会说空话、将爱国守卫这一论调摆在台上的虚伪女人,那她不会从他这里得到任何东西。
他的念头渐渐飘远,直到某一刻,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有人垫着脚翻到了后窗上。
与此同时,头顶上的瓦片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有人同时上了屋顶和后窗,这就一定不是李千姿。
陆承明在暗夜中睁开眼,抬手射出去一道飞镖,飞镖从床榻撞上瓦砾,发出脆响,在暗夜之中尤为清晰。
隔壁的乌枪与踏雪几个转身间便冲进来,正好看见几个刺客冲入房中,他一边作战,一边大吼:“来人!有刺客!”
裹含着内力的怒吼声转瞬间便冲入云顶,震撼四周。
小公主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收起了手里的名册,不再提这些了。
当夜,两人共同入眠。当时,李千姿已经走到了厢房百步内。
宁月今日闷闷不乐,回了厢房早早便睡了,她抽了个机会换了一身夜行衣,正在夜色间小心谨慎的前行呢,突然间看到十来个身穿彩色斑斓布裙的人直冲齐王厢房。
刺客!
此乃齐王厢房,刺客刺的是谁不言而喻,而最关键的是,齐王今日喝了她的茶水。
她今日给齐王下的药依旧很重,齐王醒不过来,若是在这时出事,她如何对得起齐王?
李千姿头脑一热,内力上涌,奔着厢房窗户撞飞进去。
木窗碎裂间,李千姿已经翻进厢房内。
厢房内一片混乱,乌枪与踏雪正在与刺客团战,陆承明已经挪行到床榻,正从床榻便摸索出袖箭来。
他是没了功夫,少了内力,但不是人死了,他没办法拔刀杀人,但可以暗地里放一放冷箭。
但谁料,他刚拿起袖箭,便见李千姿破窗而入。
陆承明握着袖箭的手就此一僵。
若是此时,他拿起袖箭大杀四方,无异于当场告诉李千姿:你的药没有用,我一直都在知道你是什么盘算。
其实这件事暴露的话,后怕震惊尴尬的应该是李千姿,毕竟是她要扒齐王裤子,又不是齐王要扒她的裤子。
但是,当陆承明看到李千姿身影的那一刻,手掌比他的脑子反应更快。
他迅速将袖箭往枕头下面一推,然后往床榻中一躺,假装自己被药药昏,还没醒过来。
乌枪本来是一直盯着他们王爷的,见他们王爷要放箭,刚想说一句“王爷宝刀未老”,但谁能想到,一见到李千姿翻进来,他们王爷竟然软绵绵的又倒回去了!
王爷啊!做戏也不必如此全套吧!
而冲进来的李千姿目光环视左右,没有选择跟其余刺客打斗,而是一翻身,从地上抢走一个死掉刺客的刀,顺势扑到床边,当场把陆承明从床上扛起来就跑!
满厢房的刺客都跟着惊了,哪儿来的同行啊?来之前也没听说啊!
有几个刺客当场便想去追李千姿,但中途又被乌枪与踏雪拦下,最后只余二人一路追着李千姿逃窜而出。
李千姿背着人逃出高台时,发现竟然至今不曾有金吾卫跑来保护齐王。
不应当啊,就算是一批金吾卫进了林中,高台外也有不少人看守的,难不成是又出了什么事?
李千姿来不及多想,因为已经有两个刺客追来了。
她背着齐王逃入林中,最后将昏迷的齐王放到树上,自己跳到树下,抽出刺客的刀。
树上的陆承明缓缓睁开眼。
冷刀寒芒在月色下闪过一丝厉亮的光,映衬着李千姿冷冽的眉眼。
当李千姿脱下那层繁琐束缚的长裙,握起弓箭长刀时,独属于李千姿的锋芒才开始真正展现,五台山的月光将她的发丝映衬出几丝莹亮,这一刻,山川月亮都无声的看着她,一个强大又瑰丽的女人。
当她的目光直视敌人,当她的手握紧刀枪,哪怕是她的敌人,也会为她惊异赞叹。
没有人能不爱李千姿。怒吼声隔着一层门板冒出来,被削弱了不少,但依旧能听出来是个男人。
“朕!迟早会杀了你!”
陆明山如此吼道。李千姿知道前因后果,并不害怕,但仁寿宫的太后却被吓的起不来身,躺在榻上病了一场,全靠着御医煮了一壶人参来吊命。
太后很老了,她是真的快死了。
她躺在榻上的时候,用那双浑浊的眼眸看着头顶上的帘帐,脑子浑浑噩噩的想了很多,越想越害怕。
谁要害她的儿子?
她的脑子想来想去,最后冒出来了齐王的名字。
一定是齐王一定是齐王是齐王齐王齐王齐王!
齐王喝了她那么多药还没死,肯定是已经知道她下毒了,这次也一定是齐王下的药。
齐王不死,但她快死了!
她必须尽快杀掉齐王,为她的儿子铺路,既然毒不死,那就换一个法子。
“传本宫懿旨。”太后道:“为公主选夫。”
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儿子铺路,哪怕是利用她自己的女儿。
但太后浑然不知,她心心念念的儿子根本就不在皇城里。
她的孩儿,在千里之外的三灵山村庄的——地窖中。
地窖上面的两个侍卫面面相觑,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但最终还是没敢打开地窖的门,而是偷偷回到之前在山间找到的隐蔽处,准备给王爷写信。
他们现在已经能够八成确认这地底下的是皇帝了,眼下皇帝被人关在地窖里,他们是要默不作声,还是要上去营救?
默不作声皇上可能会死,若营救,他们会给王爷带来什么样的麻烦?
他们不敢妄动,皇帝为什么在这里,背后是谁的手笔,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故而需先向王爷禀报。
两人一路奔向树林中,正在写书信时,远处突有两道利箭射来。
银甲躲避不及,当场负伤,这箭上应当还涂抹着剧毒,因为银甲刚将箭拔下来、想起身时,脑海中就一片眩晕,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噗通”一声就倒了。
紫刃转身抽刀的瞬间,芝兰已蒙面而至,手持一把利刃,奔着紫刃的脑袋就砍下来了。
芝兰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需要知道。
她只要确定这两个人发现了文康帝,那就要送他们俩下黄泉。
两人在树林中短兵相接,刀剑在月光下舞成一团,林中飞鸟受惊、匆忙扎入云层,李千姿藏在裙摆下的锋芒与陆承明隐在病躯下的爪牙,在他们都不知道的时候,终于迎来了第一战。
李千姿如往常一般,洗漱沐浴之后躺在榻上就睡着了,一旁的宁月反倒睡不着。
她抱着被子滚,夹着被子滚,裹着被子滚,在床榻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最后只能趴在床边,撑着脑袋往帘帐外面看。
帘帐外是安静的厢房,厢房不曾关窗,躺在榻上,能看见外面一线昏暗的景色。
她望着那片昏暗暗的景色,脑子里闪过太后的话。
是,他在这皇宫所见之人,都是蝇营狗苟之辈,每一个都为了权势蒙上了自己的眼,但李千姿不一样。
她是先帝去世之后,唯一一个,真正的正视他的付出、怜爱他的牺牲、甚至是唯一一个能共情边疆疾苦、肯为了百姓而议和的人。
有些时候,那些肯包容、服软的人,比一头热血冲到底的人更勇敢。因为前者要遭受更多的非议与质疑。
所以他很想再看看李千姿。
他慢慢垂下眼眸,看着自己废掉的腿,喃喃自问:“若她知道太后要杀我——”
李千姿,你会站在谁那一边呢?
是你血缘上的姑母,还是你口口声声敬佩的将军?
是,他曾经是将军,但现在他什么都不是了,但太后却还是太后,在一个没有什么用的废人与大权在握的亲姑母之间,你真的会因为你心中的正义而选择我吗?
他还真废不了李千姿,因为李千姿上头有太后,下面有骁勇善战的父兄,李家武将几乎占了晋国半壁江山,否则李千姿也不会事事都要骑到他头上来。
他一个皇帝,竟然做的这么憋屈!
帝后争吵间,谁都不让着谁,最后以文康帝怒吼了一句“朕迟早会废了你”而结束。
吵也没吵赢李千姿,文康帝狠踹了木门一脚,气势汹汹的走了。
李千姿则站起身来,走到窗口往外看。
廊曲枝头落影,浮光碎金斑驳,她抬眸望过去,正看见文康帝离开的背影。
一群太监宫女簇拥着他、吹捧着他,那些动静隔着十几步远都能听见,为首的太监不知道跟文康帝说了什么,惹得文康帝一阵焦急,脚步更快了几分,看起来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去。
在外人看来,这是一个散发着金光的英俊少年郎,别人看他,只能看到他的恣意与爽朗,就算是偶尔做错,也能用“少年冲动”而解释。
但李千姿看他,却只能看到一个软弱无能、不能承担责任的废物,这是一只人型蛀虫,长着一张人的脸,却从来没干过人事儿,只会趴在华美的王座之上敲骨吸髓。
李千姿指节泛白,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窗台上,内力翻涌,窗柩震颤着溅起细碎木屑,她喉间滚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断喝:“芝兰!”
那声音裹着几分寒意,撞在梁柱上又弹回来,在空荡的屋内震得人耳膜发紧,连窗外掠过的风都似顿了顿,仿佛也在等候这声呼喊背后的下文。
雕花窗棂外,芝兰猛地打了个颤,转头推门而入后重重磕了下去,双手交叠按在膝前,低垂的发髻上银簪微微晃动,声线果断道:“奴婢在!”
芝兰是她的贴身丫鬟,随她一起习武多年的武婢,后又与她一起进了宫,后来为了保护她,甚至死在了叛军浪潮里,是她唯一可以相信的人。
“今夜,碧纱殿那头的巡逻都换上我们的人。”李千姿声线冰冷,道:“不允许其他金吾卫靠近。”
碧纱殿,就是丽娘所住的宫殿。
芝兰不知道皇后要做什么,但是芝兰立刻点头应是,不管娘娘要做什么,她们都做。李家人骨头里带着一股忠贞劲儿,奴才忠主,愿为其赴死。
但这一次,李千姿不会再让他们白白枉死。
李千姿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文康帝的背影。
一切都跟上辈子一样。相比于嬷嬷的慌乱与不安,乌枪内里却很沉稳。
他借着扑到王爷旁边的动作,在床畔低声道:“启禀王爷,一切顺利。”
这是之前齐王为李千姿准备的大礼。
陆承明可不是被狗咬了当不存在的人,他肯定要以牙还牙,他也要让李千姿知道,他这口肉可不是好吃的。
但是当李千姿真的惊慌失措从床榻上迅速逃离的时候,陆承明却又觉得胸口空落落的。
纱帐被撞开了一条口子,那些暧昧的、旖旎的梦就也跟着飘碎了,胸膛里萦绕的、饱满的水汽也随之逸散,留下的是依旧干涸的骨头。
但他依旧不能动,只能这么躺着。
一旁的乌枪还在低声道:“王爷心跳如此快,可是她动了什么手脚?”
陆承明躺在榻上,闭着眼,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
她确实对他动了一点手脚。
“她动了什么手脚?”乌枪低声追问。
陆承明答不出来,但他确定,她一定动了手脚。
否则,他为什么会有一点点后悔呢?
文康帝和她吵架,负气而走,当天晚上就——
“还有一件事。”李千姿的手无意识的摩擦过窗柩。
想起来上辈子和她一起死掉的宁月,李千姿心口涌上一阵软意,她放轻了声音,道:“将我与圣上争吵的消息放到赏月殿去。”
宁月,这辈子,你不用死了。
她要大虞万年昌盛,她要李家永世兴旺,她要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她要所有乱臣贼子死无葬身之地,这一切——要从文康帝的“失踪”开始。
“滚开!谁都别想杀朕的丽娘!”
头脑一片沉昏,喉咙灼烧痛苦,李千姿挣扎着睁开眼。
凤仪宫檐下倒悬冰柱,如锋利的刀斜插入户,似是要砍断她身上最后一丝活气,床榻前蹲着一个正端着药的宫女,看见李千姿睁眼,两眼通红、神色惶惶的哭着喊道:“皇后娘娘,圣上不肯杀丽美人。”
李千姿躺在榻上,只觉得一股怒意顶上心头。
丽美人,丽美人,陆明山的心里就只装得下丽美人了!这个国都快因为丽美人亡了!李千姿恨不得抽出把剑,把丽美人一起剁成臊子喂狗!
旧事涌上心头,让李千姿悔不当初。
第 22 章 捉拿顾柔儿(下)
夜。
星月皎洁,明河在天。
林净水与宁月两人躲躲藏藏,一直都找不到别人,最后干脆不找了,打算缩在一起睡一觉。
等睡过这一觉,明日天明,刺客一定退去,金吾卫也一定会过来的。
地上湿寒冷凉,且还有可能被一些走兽袭击,所以两个人决定爬上树。
但是宁月身子骨也差,手笨脚笨,爬树的时候手脚发软,上都上不去,林净水在一旁看的着急,见宁月真的上不去,干脆喊一声“草民冒犯了”,推着宁月屁股就往上推。
哎呀!朕的龙屁股怎么能乱摸呀!懂不懂什么叫龙屁股摸不得啊!朕要发威的!
宁月涨红了一张脸,像是被烫了一下一样,“蹭蹭蹭”的窜上去了。
他们二人艰难辛苦的一起爬上了一颗歪脖子树。
松月生夜凉,月盈露湿衣,两个人像是两个取暖的小兽一样在树上一起缩着,期盼不要有刺客过来杀他们。
渐渐地,林净水歪在树上就睡着了。当李千姿在树林之中迎战那两位刺客时,高台附近也乱成一团。
太后派出去的百十人并不是全部用来刺杀齐王的,其中还有一部分负责顺水摸鱼,混淆视听。
一些人去了其余大臣所住的宫殿袭击放火、杀上十几个大臣,一些人去了文康帝所住的地方袭击。
这是太后的妙计。第二日,天方大亮,五台山皇家猎场就忙活起来了。
这一日是武试,一大早,帝后二人便随着齐王一起到了高台之上。
高台上有宫殿,前为高台,后为殿宇,三人自上而下,坐在高台前向下看,可俯瞰其下百人。
高台中三人相邻而坐,往下一望,正能看见人群按照顺序站好,太监站在鼓后,等着上头贵人坐好后,才开始比赛。
“咚”的一声沉闷鼓响,比赛开始。夜。
三灵山。而对于陆承明的打算,李千姿一无所知。
因为宫中巡逻金吾卫颇多,且个个身怀绝技,很有一番本事,李千姿是有功夫,但还没那么强,她没办法避让开所有人、大半夜跨越大半个后宫去承明殿中,所以她这几日老实了不少,只安静的待在自己的凤仪宫中,日日守着文康帝,或者去仁寿宫抄经。
文康帝本来该临幸其他嫔妃的,按着宫里的规矩,每月初一十五才是皇后的,其余时间有各自的嫔妃来侍寝,主打一个雨露均沾。但是现在的文康帝已非昨日文康帝,她只能硬着头皮宿在皇后宫里,假装看不见那些后妃的示好。
偶尔上朝下朝的时候,文康帝还会撞见一些嫔妃。
她们有的可爱活泼,有的娇媚无骨,到她面前来说上一些甜滋滋的话,想让文康帝去她们宫里坐一坐。
文康帝那里去得了呢?她晃一晃自己腰上的萝卜,觉得自己就像是已经被阉了的太监一样,别的嫔妃们都想从她裤/裆里面掏出来点什么东西,但她知道,里面什么都没有,想掏也掏不出来,如果一定要掏的话,也只能掏出来个萝卜。
爱妃们啊,不是朕不爱你们,是朕真的没有这个能耐。
爱妃也不想脱下朕的裤子,摸到个萝卜吧?
萝卜公主只能对每个前来的嫔妃露出了肾虚惧内的微笑:“皇后还在等朕。”
其余的嫔妃听到李千姿的名头,只好讪讪退下。
一时之间,皇后独占皇上的风声在后宫四处乱飘,好几个嫔妃都想去给太后请安,在太后面前哭上一哭——这要是以前身子骨健壮的太后,说不准还能点一点皇后,别老霸着皇帝,为皇上开枝散叶本就是皇后的责任,但奈何现在太后病的起不来身,没空搭理她们,她们也只能忍着。
李千姿当然知道这些嫔妃们揣着的小九九,但她没心思跟这些人争斗。
从一开始,她就没把自己当成女人来看,她对文康帝没有情爱,她的目标是掌权的太后,如同她姑母一般,皇后最开始就是她的跳板。
还是那句话,只要她现在是皇后,以后是太后,那其他人都无所谓。
丽娘在家里用过饭后,一路走向他们家的地窖。
这其中,丽娘还跟村民迎面撞见,她笑呵呵的跟这些村民们打招呼,还听到了一件新鲜事儿。
前些日子他们山里面来了两个货郎,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有猎户推测,这俩人可能是进山被狼咬了,总之,眼下是一个失踪了,另一个昏迷了,昏迷的这个就趴在半山道上,被发现的时候身上俩血洞,一直呼呼呼的流血。
幸好村长之前租过他们房子,村里的人也都认了他们俩的脸,没有把这个货郎丢出去,而是放在村子里救治。
只是这人一直不醒过来,村里的赤脚医生给他下了几服药,说他“中了毒”,但什么毒也搞不明白,反正村里就这样,只能凑合活。
丽娘跟村民说了两句,转头就走向了陆家后院地窖的门。
她掀开地窖,一道月光从她的头顶上照到地窖下方,正好照亮了地窖下面趴着的陆明山。
陆明山已经被关在这地窖里面好多天了,丽娘每天心情好了过来送点东西,心情不好就不过来,把陆明山丢在这里,让他一个人反省。
“喂!”今天,丽娘打开窖门,蹲着看地窖下面的陆明山。
陆明山艰难地抬起了脑袋。
他在这破地窖里待了很长时间,原本清风明月、温润清俊一个人,现在硬是瘦的挂了相,狼狈的趴在地上往上看的时候,看起来都有点神色狰狞了。
“丽娘——”他的声音嘶哑的要命,硬生生的挤出来一句:“我和你赔礼,都是我不好,你把我放出去吧。”
丽娘尾音上扬、颇为新奇的“噢”了一声,道:“我还以为你能坚持多久呢。”
之前陆明山一直都在说什么“朕是真龙天子”、下巴几乎朝天上去,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明明已经跟她成婚了,还不肯踏踏实实的过日子,看的她不舒服极了,才会给他个教训,却没想到,陆明山的骨头原来这么软,踩一下就折了。
趴在地窖里的陆明山继续说好话。
他只能说好话。
在地窖里被关了这么长时间,陆明山几次觉得自己要活活饿死——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多硬气的人,没功夫也逃不出去,被饿了几天后,也就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向丽娘认错。
只要能放他出去,这时候让他做什么都行。
丽娘见他如此乖顺懂事,不再提什么“朕是皇帝”、“你是农妇”之类的话,心里那口不舒坦的劲儿终于散了。
“行吧。”丽娘拿起一旁的梯子放下去,趾高气昂的抬起脑袋说:“上来吧。”
陆明山从地上站起身,慢慢从长梯往上爬。
丽娘依旧趾高气昂的蹲在上方,抱着自己的膝盖,冷嘲热讽的说一些话。
“还皇帝呢,谁家皇帝像是你这么没本事?”
“也就只有我喜欢你了,换别人,谁爱你这样的?”
但不管她说什么,陆明山都不开口,只慢慢的往上爬,见陆明山这么“逆来顺受”,丽娘终于舒服了。
她总算是把陆明山教好了。
她不是不喜欢陆明山,正相反,她很喜欢陆明山。
但是她就是看不惯陆明山那耀武扬威的样子,天天眼高于顶,看不起她,所以她非要刺他,让他低头。
陆明山不是爱她吗?爱她就该包容她,听她的话,每天早上喂她吃饭,晚上替她洗脚,天天好好照顾她才对。
她这样对陆明山,其实也是为了陆明山好,毕竟陆明山这样的性格,以后肯定是会惹人讨厌的,她现在教好他,他以后才可以做一个惹人喜欢的人嘛,她只是在教他。
丽娘的念头一一闪过,正在这时,陆明山已经站到了地窖口。
他抬起头,那张瘦脱相了的脸、那双浑浊的眼就这么贴到了丽娘的面前来。
丽娘还没来及退后,把位置让出来,让他爬上来,陆明山却突然抬起了手,狠狠地勒住了她的脖颈,然后猛地将丽娘拖拽下了地窖。
丽娘的尖叫声瞬间被闷进了昏暗的地下,就在这一片黑暗里,陆明山死死掐住了丽娘的脖子。
武试分两轮,一轮是一群人在擂台上互相打架,谁赢谁晋级,谁输谁淘汰,二轮是一群人去山里围猎,以猎物多少判定输赢。
这两轮能将一百人淘汰到二十人左右。
第一轮是一群人在擂台上打,众人在台上看,持续一日。
第二轮是一群人在夜色下走进山中,其余人在亭楼上等,也可以左右行走歇息,持续一夜,第二日天明持猎物出林。
总之,一日一夜的功夫才算结束。
文康帝昨日挑选驸马时劲头满满,恨不得扒下所有衣裳,将每个人都细细看上一遍,但今儿不知道怎么了,一大早一点兴趣都没有,看第一轮擂台比赛的时候也蔫蔫儿的,第一轮打到一半儿,蔫蔫儿的从头看到尾,早已没了兴致,只盯着手里的糕点发呆。
反倒是一旁的李千姿兴致勃勃,含笑跟一旁的齐王讨论。
李千姿对他们都很满意——倒不是男人对女人的满意,而是君王对臣子的满意。
这些人年岁都正好,又都是官家子出身,以后都是要进朝堂的,日后稍加打磨一番,就可以直接扔到各处去,跟撒种子一样撒下去,雷霆雨露一浇灌,过上几年,说不定就如同雨后春笋一样长起来了。
这些人中,李千姿还真看见了几个好苗子,上辈子到最后都是死守为国的,她越看越满意,拎出来每个都夸一遍。
“此子,工部侍郎家的嫡长子,据说熟读兵法。”李千姿看着看着,回头问:“齐王看如何?”
李千姿言语中的赞叹和欣赏让齐王听的十分刺耳。
他隐约间发现,李千姿并不是单独赞叹他一个,这个女人博爱的很,只要碰到一个有能之士,都要停下步来仔仔细细的看上一看。
原来她这夸赞也不是独给他一个人的!
这让他心底里攀升出来几分烦躁。
李千姿完全没察觉到,她正夸着,突听旁边坐着的齐王语气淡淡回道:“纸上谈兵终觉浅,到了实战不一定用得上。”
李千姿又挑第二个:“右边第一个,金吾卫指挥使家的孩子,倒是很会刀法。”
齐王语气更凉:“听闻府中妾室已生有两子,家风不正。”
李千姿又挑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但齐王总能找出别的理由来,从他们身上挑出来点毛病。
李千姿听来听去,见齐王都不满意,也不觉得陆承明实在故意挑刺。她转念一想,也是,齐王征战沙场多年,在旁处不提,单说武试,确实没有出齐王右者。
她完全没发现陆承明不太高兴,只估摸着天时,顺势从旁人手中接过来一杯茶:“王爷,天干日躁,饮杯茶水解解暑。”
远处天色已暗淡,下面的第一轮比赛已经将要结束,第二轮比赛将要开始,第二轮比赛是进山林打猎,他们则可以去高台后的厢房中休息。
太后的计划不止方便了她自己,也方便了李千姿。
此处不似皇宫。陆承明睁不开眼,只能去听。
听她褪下鞋袜,摘掉金钗,听丝绸跌落在地,听她除尽衣物,“蹭”一下跳上床榻。
她步履很轻盈,跳上来时,床榻上都没闹出来什么动静,躺在榻上的陆承明只觉得腰侧擦过了一片又软又滑的肌理,是她紧绷而有力的大腿。
她很有力气,虽说功夫不是顶尖的那一批,比起乌枪来要差一线,但也能算个二等末流,在贵女中绝对是头一份的。
这份力气随着她嫁入皇室后,被藏到了华美的裙摆之下,直到今日,裙摆一掀,这些力气便又争先恐后呼啸而回,然后又被李千姿全用到了陆承明的身上。
床榻间突然静下来了。那道声音在房间内慢慢逸散,落到陆承明的耳朵里的时候,让陆承明略有些疑惑。
她说什么能用?当夜,陆承明摆驾观星阁。
兴许是知道齐王不爱吵闹,所以今夜席间伺候的人极少,只有几个宫女在一旁端酒。
陆承明环顾四周。
阔殿高阁,朱檐金柱,柱上蜿攀着花灯,其上放着的不是烛火,而是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在黑夜中散发着熠熠光泽,照亮整张大殿。
宴席设在前殿内,只摆了一张宽大的桌子,他与帝后相对而坐。
细细的扫过每一处房梁与檐柱,最后,陆承明的目光落到对面席面上。
他血缘上的侄子和侄媳正端坐在对面。
“皇叔病重,侄媳与圣上都十分担忧,此次请符而回,愿皇叔平安康健。”说话的是李千姿。
陆承明与李千姿之间十分陌生,两人根本不相熟,今日也是头一回坐在一起饮酒,陆承明抬眸看她时,隐晦谨慎的打量她。
李千姿圆面凤眼,头戴朱锦凤黛,身穿雪色绸缎端坐在案后,脊背挺拔端正,跪姿也不似寻常女子一般双腿并拢、坐在圆盘单脚杌子上,而是两腿分开、与膝盖同宽而跪坐,整个人并非是坐着的,而是板正的跪着,这是标准的武夫坐姿。
陆承明只扫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虽然不曾再看她,但心底里却已经暗暗提防。
李千姿这个女人,实在是有些奇怪。
她的相貌不算绝色,但眉眼间别有一番英气,整个人毫无媚色,反而透着一股气定神闲的主人翁气息,哪怕坐在她面前的人是齐王与文康帝,她依旧有一种奇异的优越感,好像全天下的人都是她手中的棋子,她想做什么都可以,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底气——太后给的吗?
至于他那侄子,十年如一日的废物,此时坐在席面上也呆呆愣愣的,一句话不说,只偶尔偷偷看一眼李千姿。
瞧着竟是让个女人做主,也不知道太后生了这么个儿子,该如何守住大晋万里江山。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瞧见文康帝的时候,总觉得有些古怪,却又说不出来是何处。
思虑间,李千姿两指并用推过来一杯酒,道:“皇叔请用。”
酒水清澈,看不出是否下了毒,陆承明抬手接过,送入面前,又借着袖袍遮掩滑入袍中,状似入喉。
李千姿细细的看着陆承明将杯中酒饮尽,才算放心。
酒过三巡,席面上三人都有醉意,李千姿便道:“今时天晚,不若我等歇息在此。”
文康帝醉的不知东南西北,很显然,今夜真正的敌人是李千姿。
坐在案后的陆承明抬起头来。
夜明珠悬在他头顶的花灯上,如水一般的白泠光影随着他抬头的动作而流动,从锋利的眉到潋滟的眸,竟有浮光掠影般的惊艳。
他静静地与李千姿对视两息,随后勾唇一笑,像是一个真正的人畜无害、任人摆弄的瘸子一般,道:“好。”
这人好像不是单纯来杀他的,陆承明想。
掩藏在被下的手紧了又紧,最后还是没有去抽枕下的刀。
让他再看看,这位侄媳到底想做什么。
陆承明没动,陆承明的四个侍卫就也没动,只是在暗中互相对了一个眼神。
一号侍卫目光冷冽:我等按兵不动。
二号侍卫:按兵不动。
三号侍卫:兵不动。
四号侍卫:不动。
而此时,李千姿已经步步逼向床榻。
她的目光细致的描摹陆承明的眉眼。
陆承明骨相清俊眉眼贵气,纵然伤了两条腿,但因权势滔天,也有些贵秀愿嫁给他,她们痴迷他的功绩,仰慕他的面容,但李千姿看他,就像是看着一把断刀。
她怜悯他,她共情他,她可惜他,她想让这把断刀再立起最后一回。
在某种角度上,她是最能理解齐王的人,他们都曾为了大晋豁出一条命去,但都没有改变大晋的结局,只留下了病残的身躯与落败的家国,看起来像是两条败犬。
但败犬跟败犬也是不一样的,陆承明含着一口怒气失望离开,而李千姿,却呲着牙、红着眼、流着涎水,又咆哮着站起来了。
她与人为善处处宽容,殚精竭虑鞠躬尽瘁,却没换来什么好结局,那就来让她看谁不顺眼就一口咬死,反正结局不会更差了!
李千姿平时运筹帷幄,精明冷静,但是一想到这个国要亡了,她就发狠了忘情了癫狂了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什么人她都敢咬一口,什么事儿她都敢干,之前陆承明看李千姿看的一点没错,她现在已经自大的要命了,偷龙转凤还不够,她现在还要干一件更匪夷所思的事儿。
她要大晋万年昌隆,她要高坐太后宝座,那她就要有一个孩子。
没有孩子,皇后的位置就不稳,有了孩子,她才能捏上大晋的命脉。
就像是当初太后生下孩子,把控朝政一样,她也可以走这样的路,不过她生下来的孩子,一定不会像是文康帝一样废物。
生下文康帝的孩子是不可能了,李千姿厌恶他的无能,那这大晋的子嗣,就只剩下一个陆承明了。
一个胆大妄为心思缜密的疯子皇后,指挥着一个女扮男装屁都不懂,就听嫂子话的笨蛋公主就这么动手了,祸害完文康帝又来祸害齐王。
死过一次、国破家亡的痛苦磨掉了她的最后一丝迟疑与情谊,她的眼中只有一个大晋,只要是为了大晋王朝,她就什么都敢干。
简直是正到发邪。
窗外的鸟叫声听不见了,风声似乎也静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帘帐内渐渐翻腾起了一种奇妙的氛围。
她身上的香气缓缓逸散,填满了整个帘帐,陆承明像是陷入了一个被浓郁翠色覆盖的梦,水波柔软,月色温柔,他的魂魄在此舒缓,一点一点的往下沉。
想要沉到最深处,溺死在这一片水里。
躺在榻上的陆承明突然很想睁开眼,看一看李千姿是什么样子。
李千姿是什么样子呢?
此刻的李千姿整装待——脱/光待发。
来吧!英勇的皇后吹响了号角,准备为了大晋王朝而战。
她先摆好陆承明的身子,随后又慢慢骑压上去,陆承明虽然人还昏着,但给出的反应叫人很满意,大腿与大腿摩擦间,李千姿慢慢下挪。
她深吸一口气,刚准备为了大晋江山当一回采花大盗,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嬷嬷的动静。
“齐王何在?太后急召!”
李千姿动作一僵,魂儿都跟着吓飞了。
这是什么婆母派人捉/奸儿媳跟小叔子的噩梦现场啊!
门外的嬷嬷不知得了什么命千,竟是带着一帮人一个劲儿的往门里面冲,李千姿早就将门口四周的人都驱散了去,现在也没个人能拦着,眼见着那嬷嬷要冲进来了,李千姿只能匆忙滚下床,从地上捞起来各种衣服,猿猴一样嗖嗖的往屏风后面跑。
李千姿前脚刚手忙脚乱的爬跑下榻、穿衣服翻后窗,后脚门外仁寿宫的嬷嬷就闯进来了。
仁寿宫嬷嬷闯进来时,脸色都是一片铁青。
就在方才,仁寿宫那头收到消息,说是齐王特意来御书房与圣上单独见面,屏退左右,不知道在说什么,后来齐王在偏殿休息后,文康帝竟然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守门的太监进去奉茶的时候,叫都没叫醒,不似寻常昏厥,太监吓坏了,匆忙唤人来。
太后那头一听到“齐王”这俩字,人一下就急了,赶忙命御医来瞧皇上,再命人将齐王看押起来——太后这般反应,皆因她自己心虚。
她就干了给齐王下药的事儿,所以很怕齐王也给她儿子下药,急的眼前发昏,好像要晕过去似得,当场就派嬷嬷去抓齐王。
要不是太后病重,无法从仁寿宫离开,说不准太后都得亲自提剑来。
若是这药是齐王下的,那太后当场就要齐王狗命!
嬷嬷前脚刚站进殿内,后脚就看到齐王躺在床榻中,双目紧闭,没有任何反应,瞧着像是昏过去了一般。
“王爷?”掌事嬷嬷拧着眉盯着齐王看了两眼,这时候,门外乌枪又跑进来,冲到王爷的身边喊道:“王爷!不好了!王爷昏过去了!”
嬷嬷一时惊疑不定。
怎么回事?中毒的可不止文康帝,连齐王也中了!
看起来也不像是齐王给文康帝下/药,反而像是有人给他们俩下/药。
嬷嬷思量片刻,只能赶忙请御医一起过来看诊,顺带命人去向太后通报。
皇宫就那么大点地方,里面金吾卫巡逻的缜密细心,十步一岗五步一哨,从来不曾有错处过,李千姿除非插上翅膀,变成飞鸟,否则别想掠过这群人的眼睛,钻进齐王的宫殿中。
但是这五台山就不同了。
五台山是一座山,不是一座封闭的皇宫,来去方便多了,又因为公主选驸马,所以此处人多杂乱,山势各异,山中还通水流河川,更何况,这高台就建立在林中不远,这样的地势,随便找个地方一钻,别人都找不到,大大方便了她干坏事。
她就忍不住,又给齐王推了一杯茶水。
也别怪李千姿着急,因为她掐指一算,齐王死的日子就这几天了!齐王死了,她上哪儿掏一个孩子去?
齐王虽久病,但在朝堂中根基不倒,现在在北沼国的边境还竖着齐王的雕像,朝中很多武将都是齐王的追随者,若是齐王不明不白的被人刺杀死了,很容易引起动乱。
因此,太后从不敢光明正大的去害齐王,这次为了刺杀齐王,她还将朝中的武将全都留下,带到山里的都是文弱老病的文臣,到时候刺客动手,也不会有太大的阻力。
这一回,太后将地点定在山中,并且命百人同时攻击山中的文武百官和其余人,就是为了将所有人都拉进这一场沼泽之中。
到时候,所有人一起被穿着北沼国衣物的刺客袭击,别人反而不会觉得齐王是遭到了什么阴谋针对,只会将仇恨转移到北沼国上。
除了齐王以外,也肯定会有人死在这一场刺杀里,但太后不在乎,为了大晋江山永固,死几个人也不算什么。
甚至,太后觉得,死的人越多越好,死的人越多,落到齐王身上的目光就越少,用盛大的血腥盖住这一场阴谋,太后觉得很值。
行大事者不拘小节,太后也从不曾觉得自己做错。
但这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就算是太后机关算尽,也总会冒出来一点不听话的人儿来。
像是为了爱情奋不顾身的文康帝,像是被迫顶上来的宁月,像是大半夜想扒齐王裤子的李千姿,像是不肯乖乖去死的齐王,每一个都各有各的棱角,在这一夜——拼凑出了一个乱糟糟的五台山。
宁月睡不着,她担心假公主,担心太后,还担心皇后,更担心自己的龙/根。
没了龙/根,干什么都没有底气了,没了龙/根,上树都少了根定海神针、坐不稳当。
宁月决定了,等她回了皇城,一定要请来能工巧匠,给她自己打造一个黄金大龙/根!
她又想,若是皇后在这儿,一定能有解决法子的,朕何至于此啊!你们一帮王八蛋刺客,等朕的皇后来了,一个个把你们都杀了!
可怜巴巴的公主蹲在树上,对着头顶上的树杈子抹眼泪。
朕的皇后到底在哪儿啊?
第 23 章 好孩子,好孩子,娘最疼你
而死,又是一种什么感觉?
人像是飘在温热的浴汤中,随顺水波流转,被卷着往最深处,最深处去,人似乎该忘记一切,渐渐变轻,变轻,顺着水里的漩儿沉下去,沉下去——
可偏偏,李千姿沉不下去。
那些恨啊,怨啊,纠缠着她,血腥味儿呛在她的喉咙里,让她一次次记起来,她在水里打着旋儿转来转去,就是不肯下去。
直到某一刻,喉咙中的血猛地回呛,将李千姿狠狠呛醒,一阵猛烈咳嗽后,她才缓慢睁开眼,茫然地看着这四周。
她躺在床帐内,头顶上是蓝色水锦,上绣白色仙鹤,纱帘随着风轻轻地晃,将李千姿吹的更清醒些。
初初醒来时,她的胸腔之中还压着愤怒与悲怆,冬雪的寒意深深地浸泡在她的骨骼里,她动起来时,身体都跟着咔咔响,像是从地底下爬出来、找人索命的老尸残骸一般,满身煞气又茫然无措的在原处慢慢起身,不敢置信的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简朴的厢房,没有堆金砌玉的屏风与华贵的珠帘,只有水沉木的地板与铺着锦缎绵绸的床榻,当她看到这一切时,喉咙间的血腥气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身体里的寒气也随之散去,仿佛她不曾受过伤。
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死了吗!
她颤抖着手摸向她自己。
紧绷有力的手臂,尚未被熬干的身体,和——陌生的地方。
李千姿抬头看向厢房的窗外,正瞧见远处山峦起伏,近处翠木叠映。
不,不陌生。而离去的文康帝完全不知道李千姿在想什么,他现在只想去看他的丽娘。
穿过回廊长阁,路过一片茂盛莲池,文康帝快步到了碧纱殿。
碧纱殿地势高些,远可眺望群山,此时正是落日,李络横林,山沉远照,迤逦黄昏钟鼓,他一道殿后厢房间,就听见一阵哭喊声。
“丽娘!”文康帝脚步更快,冲进碧纱殿后厢房的时候,他看见丽娘正要吞簪自尽,旁边几个宫女跪着求着拉着哄着都没用。
丽娘生的不算绝美,顶多算是清秀,像是田野间的小白花,身上透着一种倔劲儿。
一见了文康帝,丽娘的反应更激烈,她拿起簪子对准自己的脖颈,大声喊道:“陆明山,你放我走!我不要做你后宫里的女人!你再逼迫我,我就去死!”
丽娘就是这样的女人,她爱的轰轰烈烈不要命,她的生命,她的美好,她的一切,都因爱而来,只要文康帝爱她,她现在就可以去死,一想到要和别的女人共分文康帝,一想到别的女人要为文康帝生下孩子,丽娘就痛不欲生。
文康帝感受到她疯狂的爱,也因此而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
他从没被人这么爱过。
他从出生开始就一直背负着重重压力,皇帝的生活看起来锦衣玉食,但是不管做什么都要被人压着管着,他从不是一个自由的人,而是被放在一个器皿之中、被束缚出一个形状的傀儡,不管是太后还是皇后,都是训诫的一部分。
他因此而觉得,他的生命并不重要,真正的陆明山根本不重要,重要的只是文康帝,所有人爱他,也只是爱他的龙椅。
但丽娘不是。雨幕更重,宫女的呼声在身后被拉的老长,宁月却连脚步都不敢停下,一路匆忙冲向祈福殿。
祈福殿暴雨正盛,电尾烧黑云,雨脚飞银线,轰隆隆的雷声成了催命符,宁月疾冲入殿,人还没到,声音就已经飚顶入殿。
“皇嫂!”
尖锐的声音撕裂夜空,在殿内碰撞,殿内的李千姿起身望过来,问她:“这是何事,竟如此惊慌?”
宁月被吓得脸发白,哭着说:“不好了皇嫂,皇兄跟那农妇私奔了!”
宁月知道,她这话一出来,一定会引来一阵狂风暴雨。
皇嫂那样的脾气,若是知道皇兄跟一个农妇抛下一切走了,一定会暴怒的!
“什么?”果不其然,皇嫂怒不可遏,猛地站起身来厉声喊道:“来人,快去四周搜寻,务必将圣上——”
但谁料,皇嫂话还没喊完,人突然软绵绵的倒下去了!
宁月呆愣愣的站了两秒,随后爆发出一阵尖叫。
皇嫂被气晕过去了呀!
丽娘遇到他的时候,不知道他的身份,丽娘是爱陆明山,独一无二的陆明山。
所以他也疯狂的爱着丽娘,他原谅丽娘的一切,因为丽娘爱他。
“都下去。”文康帝屏退左右后,一脸深情地走过去拥抱丽娘,低声道:“丽娘,我对不住你,叫你受委屈了。”
他说:“我是皇上,我不能只有你一个,但我保证,我以后一定只爱你一个,好吗?跟我回宫,以后谁都不敢欺负你,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都是你的。”
“我不要那些好东西。”丽娘说:“我只要你一个人。”
“我们不能一起走吗?你不是也讨厌当皇帝,讨厌被别人管束吗?”丽娘含着泪,哽咽着又说:“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知道我们是谁的地方,快乐自由的在一起,不好吗?”
丽娘所说的,是文康帝从来没有设想过的天下,他一时热血上头,竟然道:“好,朕与你一起离开!朕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要,朕只要你。”
“真的?你真的随我离开吗?”丽娘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满面开心:“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文康帝与丽娘细细筹谋着,越说越开心。
没有皇宫礼教的拘束,没有别的女人的打扰,只有他们两个人,天长地久,自由自在,永永远远的在一起。
他们俩紧紧相拥着,望着远方的彩霞,等待着天黑的那一刻。
这地方她来过。但文康帝好了,宁月却好不了。
“皇嫂如何了?”
暴雨下的梧桐殿外间内,宁月抓着出来的御医问话。
御医也是匆匆赶来,身上都被雨水浇透了,湿淋淋的诊治过后,又湿淋淋的出来,在宫殿外间与公主道:“回公主的话,皇后娘娘寒邪入体,惊怒而晕,眼下尚未醒来,需卧榻休息七日,方可痊愈。”
宁月呆若木鸡。这一夜,宁月睡得很香,直到次日清晨才醒。
她醒来时,人已经躺到了罗帐里。
天色已经大亮,后厢房的窗户开着,她一眼望过去,正看见鸟向檐上飞,云从窗里出,皇嫂正坐在床榻不远处的镜前梳妆,清晨的光芒照在皇嫂的身上,宁月总觉得,皇嫂身上像是焕发出了一种生机。
勃勃的往上生长,每时每刻都在壮大。
见她醒了,皇嫂回过头来看她,笑着说道:“皇上起身了?”
“嗯?”宁月被叫的一个激灵,懵懵的看了皇嫂一会儿,想起来了。
她要扮演哥哥来着。
“一会儿掌事姑姑便来给皇上请安了。”李千姿道:“皇上早些穿衣吧。”
掌事姑姑是太后那头的心腹,得知皇上病重,特意替太后来走一遭,昨日没见到人,今日定要见一见才行。
说话间,芝兰走上前,开始替宁月打扮。
眉眼修一修,唇色改一改,便几乎一模一样,声量的话,宁月假装风寒未愈,粗着嗓门说话,也能蒙混过关。
宁月与文康帝一母同胞,时年都是十六,身子单薄抽条,身形颇为相似,宁月只比文康帝矮上一线,垫一垫鞋垫便可。
收拾的时候,宁月心中难免紧张,与皇嫂攀谈:“我,我成了哥哥,那我呢?”
宁月公主呢?
“臣妾命人去替了公主,对外只说公主花粉过敏,伤了脸,覆薄纱。”李千姿起身道:“皇上不必操心。”
宁月松了口气。
皇嫂真靠谱!
说话间,芝兰拿来亵裤给宁月穿。
男人的亵裤与女人有些不同,宁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间惊恐万分,道:“嫂嫂!我没有啊!”
这以后怎么应付后宫女人啊?
宁月突然觉得,她日后的生活恐怕不像是之前想的那么简单。
而李千姿有备而来:“嫂嫂给你塞一个。”
她从一旁拎出来个事物,宁月细细一瞧,是一个新鲜的水萝卜,表皮鲜嫩嫩的,看上去一掐就能掐出来个月牙印的那种。
萝卜较为粗的上方用绳子绑的严严实实的,绳子一甩,萝卜就跟着晃悠。
只要绑在腰上,就跟男的差不多了。
“哎?”
等等嫂嫂我其实不是这个意思!
“哎?!”
这什么玩意儿萝卜不是吃的吗嫂嫂我如何正视萝卜啊!
“哎!!!”
等一下嫂嫂我也不是我哥咱们俩也不至于这么坦诚你也不必亲自上手吧!
“嫂——嫂——啊!”
在这一个飘满荷露香气的清晨里,骄纵可爱的小公主长出了第三条腿。
有这么小吗!话本上不是这样说的啊!
从女人变成男人这个过程实在是不太美妙,宁月整个人都虚脱了,她觉得她浑身的精气都被这么个玩意儿给吸走了。
遭受了重大打击的小公主根本起不来身,虚弱的躺在床上,总觉得自己一抬腿,身上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就开始左右摇晃。
这对劲儿吗?怎么还会动啊!
这小玩意儿在裤子里来来回回的摩擦,感觉好奇怪,宁月浑身都不舒坦,往床上一躺,动都没法动,这样儿倒是跟重病挺像的。
她躺了不过片刻,掌事姑姑便在外面求见。李千姿离开后,床上的陆承明面色铁青的睁开了眼。
李千姿真该谢谢他这双腿。
腿废了一年,他这杀伐果决的脾气也被硬磋了一年,养出了不少耐心,今日之事若是放在一年前的他,估摸着早已将李千姿掐断胳膊,摁在地上审讯了。
“乌枪。”陆承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声唤。
乌枪踏雪银甲紫刃,是那几个侍卫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