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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贡 药杵 32838 字 1个月前

第46章 “保管它活…” 小东西现在

话音落下, 赵抚衡像被瀑布水流击中。

抓握苏无苔胳膊的手,无意识地松脱,又立刻更紧地握住, 死死焊在她身上。

苏无苔的话, 狠狠冲击他的耳膜和心脏。

苏无苔在鹰舍前撕心裂肺的悲鸣,再次响彻耳畔。

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崩溃成那样,为何自始至终没有寻求荇芝求安慰,只是一声一声唤宫爹——因为他想瞒的事,无苔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荇芝下毒,甚至可能知道荇芝是因为她才对海东青下毒,她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独自承受愧疚与恐惧。

难怪她一直回避他的目光。

难怪刚才林中提到荇芝,她视死如归,仿佛认定他会因为荇芝对她动粗,那是因为她认为他处置了荇芝,也会惩罚她……

错了。

赵抚衡后悔, 心痛, 他错了, 大错特错,他自以为是的隐瞒和保护,变成了孤立, 造成了她的自我凌迟, 让她在孤独中受尽折磨。

此时此刻, 他终于读懂无苔刚才看到虹桥的眼神——乍然心喜、羞惭躲闪、决然奔走, 而那句“我一定让你在这里飞翔,一定”的嗫嚅,更让赵抚衡后怕。

一定送海东青飞翔, 万一救不活,治不好,无苔她难道想……

悬崖飞瀑悍然声震,赵抚衡太阳穴惊跳,后脊冷汗如针破体而出。

赵抚衡的心一半在沸海,一边坠寒冰,他回眸中年男人,眸色幽深,心底打定主意,无论付出任何代价,海东青必须活。

村口的老者曾说神医是爷仨三人,赵抚衡立刻决定抓另外两人做人质,毫不犹豫地,一个冷酷眼神给到程玄义。

洞口的程玄义立刻抱拳退走。

中年男人心有所感,抬眸向赵抚衡,四目相对,针锋相对,各不相让。

瀑声轰鸣。

洞中死一样寂静。

近侍孙太医等人屏住呼吸。

他们俱知荇芝下毒,也都被下了封口令对小娘娘隐瞒,然而娘娘她居然知道真相?

苏无苔在河滩崩溃的画面浮现在每个人眼前,驯鹰师和禽医最知道苏无苔和海东青的感情,见她代旁人犯下的错误自责,一并都随她双膝落地,摇头闭上眼不忍直视。

一霎时无人出气,洞内只剩下瀑布沉闷回响,火堆噼啪一声爆出火星。

苏无苔自认有罪,不敢看众人的表情,膝盖慢慢触地,蹲姿在靠近中年男人乞求的过程中变成了跪,她拼命将海东青往男人怀里送,手颤巍巍抓向男人臂腕。

赵抚衡握着苏无苔手臂,苏无苔握向中年男人,她无声发抖,两个男人心头发紧,同时看向她。

跪在中年男人面前,苏无苔唇齿战战,泪水在眼眶打转。

中年男人不忍见,目光顺着海东青的细长脖颈,落到她手腕上的齿痕。

那齿痕的分布和走势,已经变形,很有些年头,似乎是伴随孩子长大,越来越分散,中年男人立刻意识到——

那必定是某种相认的标记。

难道是被迫骨肉分离的证据?兴许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存在,这孩子是否生下来被送给姓苏的人家抚养?

是了,必定如此。

中年男人结合苏无苔的年龄,想到武大小姐与三弟当时和如今的身份,确信这是唯一的解释——眼前的孩子,极有可能是他的亲侄女,是他们家下一代的独苗苗,苍天有眼,将这孩子送到他面前。

可她为何又同秦王搅和到一起?

秦王是武德帝和窦皇后的孩子,是霸占她娘、残害她娘的仇人的儿子,跟谁也不能跟秦王!

秦王父子都是畜生,夺了弟媳,又来祸害侄女,还想要他救他的鸟?

欺人太甚。

痴心妄想。

中年男人面上不显,心底怒不可遏,一下一下,用力碾药。

沙沙沙。

“求求你,神医,求你救救它。”

苏无苔哀求,握住神医的手腕,她没什么力气,但中年男人还是慢慢停了下来。

侄女儿楚楚可怜,小手小心翼翼扒拉他手臂,看她哭,就好像在看三弟一家三口跪在面前哭。

苦命的一家子……想到三弟和武大小姐,中年人胸口憋闷,仿佛药杵碾到了心肝肺。

自家孩子,头一回见面就哭成个泪人,三弟和武大小姐知道了,要怪他的呀……

放下药杵,中年男人拒绝不了,一手覆盖海东青光秃掉毛的鸟身,一手搭上苏无苔的手腕号脉。

火堆橘光摇曳,中年男人逐渐拧眉,余光侧向赵抚衡——鸟快死了,人的脉象也细弱虚沉,侄女儿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收回手,垮下脸,男人抬手指向火堆上悬挂的小锅子,对苏无苔说:“好孩子要好好吃饭,锅里的东西自己倒出来吃了,你的朋友,我保管它活。”

他声音不大,但洞里的赵抚衡和洞口众人都听见,精神为之一震。

“能活!真的吗?”苏无苔眸中热泪瞬间晶莹闪光,滚落海东青身上。

海东青再度抽搐,脖子梗了一下,试图抬头。

男人感受到他们之间的羁绊,瞬间凝重了面色,提起衣摆将海东青包裹,心道:看来真是侄女儿的朋友,那就不能用猛药诈他们,真得治好了。

抱海东青站起,男人决心为侄女儿救海东青,目光掠过赵抚衡紧紧抓握苏无苔不放的手,与赵抚衡隔空对峙。

赵抚衡凛然伫立,目光平静无波。

男人眯起眼睛,想让苏无苔随他去。

但侄女儿身世惊人,一旦暴露将会血流成河,男人不确定秦王是否知情,但秦王是窦皇后的儿子,侄女儿和武大小姐的死敌,决不能让他知晓。

扫一眼洞外的近侍等人,看出皆是凶暴之徒,胳膊拧不过大腿去,强抢他现在抢不过。

心急不得,更不能节外生枝,这个山洞施展不开,中年男人按捺翻涌的心绪,暗忖这座山他们了如指掌,将他们通通赶走,稍微布置一下,必能将侄女儿夺回来。

“当真。”男人轻声叮嘱苏无苔——“好孩子和好朋友,就该好好在一起。吃饱了去找周二奶奶,她一定好好安顿你,三日后再过来,这期间不要来打扰。”

话毕,男人兀自抱海东青往山洞深处走去。

苏无苔放心不下,追着他背影看去。

原来,洞中还有洞。

伴随他身影消失,微弱火光从内洞亮起。

赵抚衡环视一周,细听他脚步,确定不通武艺,回声渐弱,且没有风声,山洞应该没有别的出口。

暂且放下疑心,将海东青托付给男人,赵抚衡转而回看苏无苔,却见她眸光炽热,脸上流露出罕见的信任与依赖,这种神态,她展示给一个陌生人,给荇芝,给海东青,给宫爹,只唯唯对他吝啬。

赵抚衡眸色黯然,扶苏无苔两肘,托她起身。

苏无苔身在原地,目光追着男人背影,浑然不觉赵抚衡将她拥揽入怀,也未察觉他手指无法控制地轻颤,还有喉底那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叹息。

怀中人儿细弱憔悴,因着外头的瀑布、虹桥与流云,因着她的神思随男人而去,她好像只有一具躯壳在赵抚衡怀中,似会随时化作一阵风消散,赵抚衡想用力抱紧,又怕她疼。

她对他可谓是残忍,永远只给他一副躯壳,他对她好像永远不得其法,吸引不到她的注意,看不清她在想什么,从前他会因此恼怒,教训她该如何侍奉,现在他只有无力的挫败感。

目光转向洞外,赵抚衡示意跪地的众人起身。

窸窸窣窣的医疗摩擦声音在瀑声下一点都不显,但苏无苔还是醒过神,看向吊在半空的小锅子,表情非常认真——好好吃饭,去周二奶奶家,三日后海东青就会活过来。

那她不能出错,必须乖乖照办。

苏无苔盯紧小锅子。

孙太医不敢怠慢,立刻躬身进洞,揭开锅盖,锅子里是炖烂的芋头和零星肉末,勉强可以说是芋头羹。

银针试毒,确定可以食用,孙太医掏出一只银碗和犀角勺盛芋头羹,放在矮木桌。

苏无苔凑过去,呼呼吹凉,用勺子搅拌,时不时往山洞深处张望,洞中火光一摇,她就心尖发紧、足尖转向,想追去进,又掐紧勺柄,狠狠忍住。

不能打扰。不能打扰。不能打扰。

她默念神医的叮嘱,提醒自己不能再害海东青。

赵抚衡看她状态还算稳定,坐在中年男人的马扎上,随手拿火棍拨弄火堆,示意近侍背猎户进来。

近侍放下猎户。

猎户黝黑健硕,伤得很重,一箭贯穿左腰,黑色缠头布吸饱血,一压就挤出血珠,但是他咬牙不喊痛,目光灼灼望住赵抚衡,带着些许疑惑。

“说罢,你想要什么?”赵抚衡淡淡地问。

不善的语气,让搅芋头羹的苏无苔侧目——

猎户仰卧地面,腰间缠满血,脸色惨白。

目之所及,无论坐着的王爷还是一旁的近侍,甚至洞外的近侍,面色都十分冷肃。

苏无苔心想这不对啊,对什么好像大家都在凶猎户,明明猎户是好心人,待他们来找到神医,帮了大忙!

这究竟又怎么了?

苏无苔疑惑的眼珠偷偷左右瞟扫,她刚刚承认了自己祸害海东青的罪过,是她害大家这样辛苦受罪,她无颜面对众人,但是猎户帮忙找到神医,救海东青一命,猎户是她的恩人。

不能这样对待恩人。

她怯怯看向赵抚衡肩头,赵抚衡察觉到她困惑,隐约还有问责的意味,浅叹一口气,对苏无苔招手:“过来。”

苏无苔赶忙卷袖子端起烫碗,快步挪到赵抚衡身侧。

她倒是听话,神医的话奉若圭臬,又为个陌生人这样急切上心,赵抚衡嘴角撇下一抹不可见的苦笑,但还是耐心为苏无苔解释:

“刺客行事隐秘,偶然闯入一个猎户的可能性,绝不存在,故而此人是刻意埋伏附近,主动入局。他以重伤姿态出现,又拒绝太医诊治,还故意提及神医,分明就是请君入瓮,奔着孤来的。”

说完,赵抚衡看向苏无苔,确认她有无听懂。

苏无苔在思考,勺子搅动速度变慢,脑子转得非常快,脸上倏忽挂起喜色,道——“表嫂说你有隐疾,猎户给你介绍神医,这是好心啊,你该对他好些!”

山里真是好人多啊,神医好,猎户也好。

众人听她这论调,却是无奈地垂下眼皮看地。

赵抚衡不愿意破坏苏无苔心中的单纯美好,但是荇芝的教训让他决定说清楚,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解释:“若是单纯献神医,大可以入县衙告知卢县令,甚至到驿站拦驾都属正常,如此绕圈子,用苦肉计,足证另有图谋。”

赵抚衡说苦肉计,苏无苔自然不懂什么叫苦肉计,但是她下意识想到荇芝手臂上的淤青,心想大抵都是自己伤自己……都是用伤痕骗人……

心念到此,苏无苔脸上自信猎户是好人的判断,立刻化作泡影,脚步不自觉退却,手中节奏打乱,一滴热羹溅到手背上,她瑟缩一下,不再为猎户说话。

确认她听懂了,赵抚衡复又看回猎户,低垂冷目,淡淡审视。

猎户艰难地调整姿势,双膝落地,不惧赵抚衡的审视,坚定地望住赵抚衡,说明意图——“小人想追随王爷!请王爷收下小人!”

此话一出,近侍等人并不意外,这不难猜——刻意接近,不是求依附就是刺杀或者以依附之名隐匿刺杀意图,左不过是这套说辞。

赵抚衡面上亦是了然之色,在场唯独苏无苔难以接受——此人处心积虑,绕着弯子,看着像好人,竟真的别有用心……

荇芝和脸又在苏无苔脑中浮现,挥之不去。

搅动芋头羹的动作,彻底停止,苏无苔刚刚明明没有听到瀑布,瀑声却恍惚占据她听觉,嘈杂又寂静,她的心乱了。

王爷要她学会分辨是非对错,但是分辨是非对错好难,她好像学不会,而王爷似乎每次都是对的。

现场一时冷寂,赵抚衡没有接纳之意,他身边有无苔这样需要严密保护的存在,无苔的身世是绝密,任何刻意接近,他都会拿出最高防备,绝不姑息。

猎户救海东青有功,他可以赏赐银钱,旁的一概勿论。

一个眼神给到孙太医,孙太医立刻领会,去给猎户诊治。

猎户自是不愿接受这无声的拒绝,还想争取,近侍和太医抢先将他控制,堵嘴并撕开衣衫治疗箭伤。

这样的场景,赵抚衡不愿苏无苔多看。

海东青暂时交给神医,现在别无他法,只能相信神医,至少无苔暂时稳住了。

绷紧的神经稍稍松懈,赵抚衡起身揽过苏无苔瘦削肩膀,带她出洞口。

苏无苔捧着碗,频频回头,猎户虽被堵嘴,目光仍灼灼追随着赵抚衡,眼中除了狂热,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焦急。

苏无苔微微触动,还是感觉他或许隐瞒了什么,但不像坏人,但是她不敢再说什么,转而看向正在摇晃摇晃的小马扎,脑中慢慢回放赵抚衡刚刚起身时候的慢动作。

记忆中,王爷举止利落,不曾这样滞涩,还不甚踢到马札。

他果然很累了。苏无苔挖一勺羹,在唇边试温度。

二人来到洞口,近侍分散退开。

卢县令早被近侍带得远离,青色官袍遥遥在远处飘摇,压着官帽朝这边躬身。

洞外瀑声浩荡,冷风逼人,苏无苔裙裾飞扬,赵抚衡带她往背风处走去,急切地想跟他说明荇芝的事,告诉她海东青中毒错不在她。

他如此急切,想解开她心结,等不及晚些时候,或者更安静的二人独处。

待到瀑声水汽见小,在一片桦树林中,扶住苏无苔双肩,正要开口,银碗忽然从苏无苔胸口升起,她低着头举着碗,怯生生地说——“你先吃。”

猝不及防的温柔,瞬间消解赵抚衡喉底的千言万语,他心跳漏了一拍,无意识捏紧苏无苔双肩。

苏无苔吃痛,以为赵抚衡因为她刚才的发言不高兴,却感到他俯身折腰,声音似乎带笑:“为什么?为什么孤先?昨天到现在你只啃了几口胡饼磨牙,不饿吗?”

顿了顿,赵抚衡感觉到手指太过用力,舒舒放松,如轻奏鼓点般,轻轻点压她肩骨,接着问:“还是在撒娇,想哄孤高兴,给你捉鱼吃?”

调侃的语气让气氛忽然轻松,苏无苔紧绷的状态因为突然出现的新鲜词——撒娇,而微微松动,她抬起头,提起眼帘望向赵抚衡,发现他真的在笑,眨了眨眼睛,眸光表达些许不理解。

赵抚衡笑意不减,眼眉微弯的弧度很好看,苏无苔胆子也大起来,与他对视,心想他真的好多为什么,总问她为什么。

孔嬷嬷和姑母从来不会问她为什么,她们教她闭嘴不许发出声音,现在王爷又硬要她说话,之前她吞猩唇的时候问她为什么不听话,又在床上问她为什么想要他,现在一碗羹,他也要问为什么他先吃。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海东青有救了,她可以对宫爹有交代,可大家也都累坏了,她现在是体力最好的人,当然是她来照顾大家,而他从昨天到现在也只啃了几口胡饼,还背她走半天山路,他累得腿发抖,走不稳,也看不清路,他最辛苦最惨,当然是他先吃。

这很奇怪吗?

哪里怪了?

他不是什么都知道,谁都看得穿,这点小事需要问?

苏无苔莫名其妙,赵抚衡不依不饶,碗抵到胸口也不接,非要听她说个理由出来。

“说,究竟是为什么?”

他眯起眼睛,内眼角化成钩子,直勾勾勾住苏无苔,想勾出几句甜言蜜语的关心,苏无苔只觉得瘆得慌,好像做了不该做的事。

是了,苏无苔一下子反应过来——王爷强撑不喊累,她应该配合,假装没有看出来,他是无所不能的王爷,不会累,也不会饿。

灵光一现,恍然大悟,苏无苔不再坚持,端着碗猫腰从他臂下绕出,转身自个儿开吃。

一勺微凉的芋头羹入喉,寡淡且有点卡喉咙,但胜过胡饼无数,腹中馋虫疯狂分食,竟也美味无比。

苏无苔享受地眯起眼睛,不禁摇头为王爷感到可惜,为了硬撑她看不懂的东西,错过美食,她不理解但是听话。

一口一口,苏无苔听神医的话,吃得理直气壮。

赵抚衡呆在原地,笑容凝固,看着她雪白嫩喉咙吞咽滚动,真想狠狠啃一口——这家伙没良心,一句软话都不肯说,也不多哄他一哄,居然自顾自吃起来了。

坏东西。

他一步跨到苏无苔正前方,大手包小手,捏住她正在往嘴里送芋头羹的右手腕子,强行喂到自己嘴里,还嘬勺子,苏无苔的眼睛一下子圆睁。

赵抚衡咽下卡喉咙的芋头羹,“哼”一声表达不满,四目相对间,风掠来一片绵密水汽,一弯浅色虹桥在二人间倏忽闪现。

苏无苔一霎看痴——七色虹桥在赵抚衡眉眼浮动,他瞳仁里色彩斑斓,耀眼无敌,而她的脸与虹桥交叠共处在他眼眸,如同身处某个被称作仙境的地方,美得让人喘不过气。

痴痴地,她凝视,虹桥转瞬即逝,赵抚衡的眸子重回漆黑,赫然只剩她的脸。

赵抚衡在苏无苔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风景,彼此在对方眼中看到一闪而逝的仙境,呼吸同时静止。

风又来,穿抚二人,苏无苔钗环轻晃,佩玉扬起。

赵抚衡缓缓俯身,左手揽上她纤细腰肢,目光下移,定格在苏无苔柔软唇瓣。

苏无苔像被饿狼盯上的娇鹿,怯怯不敢吸气,一个激灵蹿到尾椎骨打颤,读懂他目光的含义。

她不是没有被赵抚衡亲吻过,他从来都是压着她的后脑,不容抗拒,想啃就啃,她可以承受他用任何方式对待她,反正她无力抵抗,但这次好像不一样。

他动作很慢,很轻,缓缓凑近,他的存在感如此强烈,一点点逼近,气息笼罩,不容回避,令她无法忽视,抽离不出去。

他越来越近。

气息越来越浓。

鼻息洒落。

苏无苔的心脏紧了一下,像是被手捏住,旋即怦怦乱跳,脚趾和手指,能蜷的地方通通蜷缩,从前被他啃出血都不会乱的心跳,现在却非常慌乱。

怎么回事?

感觉好奇怪,苏无苔整个人都随心跳颤抖,在赵抚衡闭眼低头,炙热呼吸覆盖过来的一瞬,脑子一懵,低头躲闪,盯碗。

她死死盯碗,碗抖,手抖,目光也抖,要把碗盯出洞来。

赵抚衡唇瓣触到她头顶珠翠,第一次没有亲到人,左手掌习惯性将她压向自己,不意竟压到一颗狂跳的心脏。

瞬息之间,他弹开眼皮,确认她状态——无苔长睫卷翘,犹如羽翅在日光下扑闪,嫩颊儿绯粉,耳尖透红,小胸口起伏,是他从未见过的娇色。她死死低头像要把脑袋折下来赔罪,扣勺柄的手指头,绷得青白。

这副手足无措的羞涩样儿,让赵抚衡瞳孔微震,看呆。

她不顺从,忤逆他的意志,可是赵抚衡惊讶地发现自己不恼,被她拒绝,似乎比被她夹着腿,不知所谓的蹭,感觉更好,更令他热血沸腾。

小东西现在会挑食,会躲闪,会害羞,有人气了。

都是他养得好。

赵抚衡松开压在她后腰的手,嘴角上翘,略有些得意地捏苏无苔手腕,再吃一勺。

他好像心情很好。

他又不动怒,跟之前林中提到荇芝的时候一样,出人意料。

他不发脾气,苏无苔不习惯,彻底不明白赵抚衡在做什么,想不通,她也不敢纠结,心说既然王爷吃得香,那么都给他吧,苏无苔由着赵抚衡进食,小手在他的粗糙大手中蜷卧,微微有点痒,手心偷偷出汗。

侧目看向远处的近侍,想到刚才一通跑,所有人都没跑得过她,苏无苔很确定大家都累到了极限,而让他们如此受罪的人,正是她自己,她识人不清,害人不浅,酿成大错。

她眼珠转向山洞,思考海东青有神医照顾,她必须负起责任,照顾大家。

苏无苔嘴里泛起胡饼的干涩,粗粗估计锅里剩下的芋头羹,小声嘀咕:“胡饼太难吃了,羹又不够,只能一人半碗,大家都分一点。”

她自顾自点头,赞同自己想到好主意,赵抚衡听她这样说,勺子含在嘴里,顿时一动不动,别扭但是温柔的目光一点点变冷。

气压骤降,赵抚衡又凶巴巴瞪她,苏无苔不知道怎么惹到他,大气不敢出,都快哭了——王爷怎么这么捉摸不透,四月的天不该变化这么快,方才晴空万里,这下好像要打雷下雨。

苏无苔哆嗦,赵抚衡生气。

他以为无论如何,她叫他先吃,多多少少是关心他,把他看得比自己还要紧,可是大家都分一点是什么意思?

在她眼里,他赵抚衡和其他人没有区别,她不只给他捧芋头羹,还要给别人?她几时有这样多心思,往心里藏这么多人了?他的羹,才不要分给别人,想都不要想!

赵抚衡侧目近侍,心道反了天了,敢觊觎孤的东西!

寒气从赵抚衡周身凝结,迅速扩散八方领域,近侍心有所感,蓦然看来,瞬间被赵抚衡的压迫感压弯脊梁。

赵抚衡杀气四溢,苏无苔战战兢兢捧着碗,眼底心底一片纯粹又恐怖的茫然。

赵抚衡泠然俯视一切,就着苏无苔右手,恶狠狠地,一勺一勺往嘴里倾芋头羹。

一碗吃完,他不满足,吩咐人把锅子提来,愣是就着苏无苔的手,一碗一碗,一勺一勺,灭给苏无苔看,灭掉她不学好的歪心思。

苏无苔全程搞不懂他为什么要对一锅羹凶神恶煞,赵抚衡三碗下肚,感觉已经灌满胃袋,灌到嗓子眼儿,有那么一瞬,他感到心酸,感到好笑,他想不通自己怎么就沦落这种地步,跟一锅羹过不去。

偏偏苏无苔还一脸惊恐的回避他视线,也不知道关心他吃撑没,这家伙是真没良心,他决定再撑也要独占吃光,一口也不给她留,等她一会儿饿了,又咽不下胡饼,她就会可怜兮兮求他疼。

“哼。”赵抚衡感觉理智回归,策略极佳,硬生生吃完一锅子。

远处的近侍眼观鼻鼻观心,对自家王爷风卷残云猛吃羹的行为,很是不解,更不解王妃娘娘怎么也不劝劝。

其中一人忍不住迈步,身边近侍立刻将他拉住,摇头,表示王爷行事玄妙莫测,不可妄议。

赵抚衡身上,劲装的窄腰带,远比亲王蟒袍更凸显狼腰猿背的极致身材,伴随一整锅羹下肚,腰带成了蟒蛇缠,勒得呼吸不畅,原本疲惫不堪的身体,更添难受。

他很烦躁,坚决不调整腰带,他掩饰自己的窘迫,期待苏无苔关注,想象她会不会体贴地帮他解腰带,像真正的妻子那样。

赵抚衡偷瞄苏无苔,苏无苔却早就别过脸,眸色灿然,一脸想往。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赵抚衡这才发现——原来就在他闷头苦吃之时,金乌无声西坠,瀑布上方蒸腾的水汽合并山间雾霭,勾连远天云层,经残阳如血点烧,赤色霞光似锦缎铺陈天际,千峰万壑披烟波,流瀑滟滟浮金纱,飞沫点点尽染霞。

夕阳壮阔,天地大美,苏无苔沉醉其中,微微张嘴呼吸,她眼中的万丈霞光,让赵抚衡一瞬忘却了腹中的满胀与周身的疲惫,周遭一切消失,天地间唯有他们彼此倚靠。

苏无苔看夕阳,赵抚衡凝视看夕阳的她,她的美好,与夕阳融为一体。

她才是世间最美好。

母后、孔嬷嬷、苏家,所有人费尽心机搓磨她,却整整十五年都没有磨灭她的纯然,她是柔软云霞,更是炽热灿阳,揉不碎,遮不住,偶然为他所得,带他从地狱重回人间。

他也要陪她重活一次,只要她想,他尽可以陪她看遍世间美景,因为她静静伫立,眼眸绽放华彩的模样,是他看不够的绝景。

他要她欢喜,安宁,无忧无虑,拥有世间一切美好,而他会隔绝一切风雨,无论宸妃、母后,还是东宫、父皇,他不会让任何一双脏手触到她,前方的武县和宁国,正好试试他的剑锋利否。

苏无苔沉醉,赵抚衡从她手里拿走碗勺,放入小锅子,一手提锅,一手牵她。

粗茧磨得掌心痒,苏无苔心中一动,“宫爹”二字冲上嗓子眼,侧脸转来,眸中缱绻温柔,见是赵抚衡,她手指蜷缩,喉咙滚动,无声咽回那两个字。

因着她移开视线,霞光从她眼眸退却。

她的欲言又止,赵抚衡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快乐因为他而消失,赵抚衡也看得明明白白。

昂起头,目视残阳血,赵抚衡瞳仁染血,无话可说,邀她纵横天地,看遍美景的诺言,此时就像个笑话。

他想为她遮风挡雨,但是她好像在控诉他是她快乐的终结者,骂他就是她避之不及的风雨。

没有任何征兆地,他提步往回,大长腿与苏无苔的腰齐平,他一步,她三步,踉踉跄跄,蜻蜓点水,完全跟不上他步伐,体重都靠他左手托。

王爷生气了。

苏无苔搞不懂他又在发作什么,羹都给他吃了,他怎么又生气?

疯狂轮腿间,她感觉自己错得离谱——这个霸占所有芋头羹,完全不懂得分享的人,绝对不是宫爹!

他只是手上长茧罢了,兴许许多人手上都有,苏无苔的视线投向近侍们,她感觉有必要验证一下,只要大家都有茧,她就能从这可怕的怀疑里解脱出来。

赵抚衡此刻冷着脸,性情大变。

近侍接走锅子,扛出猎户,一行人径直折返小村落。

苏无苔原本还想尝试唤神医,看看海东青,赵抚衡却没给她一个眼色。

于是一路踉跄,一路擦着地,她被赵抚衡拖拽前行,呼吸因为不断趔趄而稀碎。

二人间气氛紧张,前后众人纷纷让出距离,屏息凝神。

羊肠小道扭曲,黄昏卷舌,蚕食最后的天光,赵抚衡僵直的背影格外冷硬,苏无苔是他掌中扯线的纸鸢,飘飞旋转,脚步声、喘息声,在林中小道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弦上。

回到村落入口,赵抚衡撒手,苏无苔的手腕浮现一道红色掌印。

赵抚衡余光扫到,瞳孔几无察觉的收缩,指尖下意识的微蜷,他应该大抵是弄疼她了,这就是她心目中的他——避之不及的伤害来源。

一丝嘲讽打赵抚衡脸上闪过。

她逼他,明示他只能做王爷,不能做宫爹,他就范了,放弃温柔以待,又粗暴扯拽。

她一个眼神就把他打回原形,她可真厉害。

海啸的自嘲席卷赵抚衡,但是苏无苔只揉了揉手腕,对习以为常的粗暴感到安心——这样就对了,宫爹是温柔的,王爷是阴晴不定的,这样很好,各归各位,她心里非常踏实,扬起小脸和嘴角,她将宫爹护得很好。

宫爹就是宫爹,是世间唯一的温柔,唯一的好。

宫爹跟王爷不一样。

“周二奶奶住前方第三间。”后方背负猎户的近侍轻声提醒。

苏无苔听见,本能想跑,她要乖乖照神医的话去做。

但是提步间隙,她又止步,想到王爷正在生气,她小心翼翼抬眸,借昏黄光线,想确认他的意思。

赵抚衡故意不看她,也确实在思忖。

他不会叫无苔露宿荒野,借人户过夜是必须的,但是神医对无苔格外亲昵,一口一个“好孩子”叫着,就无苔的年龄而言,当做小孩子不算太突兀,可是有他这位亲王在场,神医对他视若无睹,却把无苔当孩子哄,于情于理不合。

是否要听神医安排去周二奶奶家,赵抚衡心存疑虑,凝神细忖,越发觉得可疑。

苏无苔久等不来赵抚衡示意,鼻尖耸耸,嗅到好闻的味道。

山上风大,但是架不住苏无苔从昨天饿到现在,一丝肉香被她捕捉,她鼻翼耸动,猛不丁想起赵抚衡递给她的竹筒烤肉,小肚子咕叽嚎叫,肚子一叫,口水直冒,苏无苔满脑子滋滋冒油的肉香,“王爷很凶”抛在脑后,鼻头抽抽猛猛嗅,循肉香移步。

她突然动起来,走得像个没魂的提线木偶,赵抚衡一下子看直眼。

他刚才粗暴拖拽,放手就后悔,都不敢看她,她反倒一点不抱怨,还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望他,好像任他欺负的小可怜,转头又胆大包天不吭声就走,她脑子里到底都是些什么?

赵抚衡气结,感到深深的无奈,他真的看不懂她,只能跟上,然而跟出几步,肉香猝不及防呛鼻,赵抚衡顿感大事不妙,伸手欲拦。

前方突然火光大亮,苏无苔流着口水撒腿开跑,

她兔子一样猛蹿,一行人居然追不上。

赵抚衡气急败坏,揣着一肚子芋头羹,又不能扔剑砸她,一下子全体紧张到极点。

肉香越来越浓,苏无苔越跑越快,赵抚衡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两户人家的泥墙之间,火光汹汹,肉香肆虐,驯鹰师和禽医炖着蛇羹,架着烤羊,嘿嘿嘿跟苏无苔请安——“娘娘来了。”

“方才山洞中,吾等见神医用不上咱俩,就赶紧去山中行猎,为王爷和娘娘备膳,这边避风,还有新编的藤席,王爷娘娘快请就坐。”

驯鹰师乐呵呵,平时他给海东青备膳,而今连王爷的也备上了,他可真厉害。

苏无苔也乐呵呵,满眼烤肉,跨上去就坐,接过羊排狼吞虎咽。

可是视线一转,她发现赵抚衡和近侍们脸色非常难看,尤其火堆火把摇曳,他们脸上明明灭灭,怪瘆人。

近侍当然脸色难看——因为王爷刚刚灌了整整一锅芋头羹,现在又是烤肉又是肉羹,王爷哪里吃的进???

王爷不吃,他们还敢在他面前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油吗???

不敢不敢,他们不敢动。

而赵抚衡脸上挂不住,是因为苏无苔已经拿着羊排在啃了。

他不惜霸占一整锅芋头羹,忍着肠胃胀痛,为的就是等她饿极了跟他撒娇求宠,现在好了,她在他面前吃上了,断断不会来求他了,而他现在吃不下。

别说吃不下,坐都坐不下去,说话都担心芋头冒出来,连跟她一起分享食物的可能性都彻底丧失。

好气。

赵抚衡非常生气。

驯鹰师和禽医顿时被一股寒气笼罩,两人默默对眼神,寻思为了王爷和娘娘安稳用膳,这是特意找的背风地儿啊,怎么突然一阵一阵发冷。

二人生怕没选对地方,再见王爷迟迟不入席,愈发惊慌失措。

他们惊慌失措,苏无苔啃光了羊排没人续,可怜巴巴望住他俩。

俩人完全没意识到苏无苔对食物的渴望,赵抚衡的气场笼罩全场,所有人原地立定,一动不敢动。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初次倾诉…” 她对这个为

苏无苔没要到饭。

环视一周, 惊觉他们怎么还不来吃,难道是饿到没力气了吗?

她立刻起身,卷起大叶片里的五六根羊排, 当着赵抚衡的面, 走向他身后的近侍。

近侍怕极了,内心狂喊——“娘娘您不要过来啊!”

苏无苔还真就上前,一边问“饿坏了吧?”一边用小叶片包上羊排,往近侍手里塞。

边塞,她还趁机摸人手。

近侍魂飞魄散,命都被她摸没了,她却因摸到一手硌人的老茧, 确认茧这种人人都有的东西根本证明不了什么,立刻心花怒放,眉飞眼笑地快活起来——“快吃快吃!你们也拿!”

天黑尽,细弱的小声儿快活无比。

苏无苔发完一轮,还哒哒跑回去, 卷起羊排, 又来发——近侍、太医、卢县令, 除去晕死过去的猎户,所有人都分到了羊排,除了赵抚衡。

她像只花花蝴蝶, 在月下翩翩起舞, 羽翅上的鳞片闪闪发光, 洒落在场每个人, 除了赵抚衡。

她化身贤德散福小菩萨,福泽甘霖遍洒每一个人,除了赵抚衡。

匆匆分完, 确保每人手上都有,苏无苔转而开始清点人数,十八人小队,现场少了程玄义、还有三名近侍。

苏无苔想起树上和水源地各有一人,正欲问明方向好去送,一名机灵的近侍看穿她意图,冒头说他去送,不等苏无苔同意,近侍卷上一小扇羊肉,疯跑没影。

剩下的人举着羊排就像手捧断头饭,谁都不敢吃,屏息凝神不敢呼吸。

王爷的背影阴森可怖,娘娘的关心更恐怖。

每个人眼前都闪回着午时林间,苏无苔给驯鹰师送糖的画面——当时是看热闹,现在他们全体被塞“糖”,王爷的杀气冲上天,月亮都往云后躲。

气氛尴尬诡异到极点,每个人都想原地消失,每个人都在找理由告退,但是谁都不敢冒头,没有人愿意在这一瞬,被王爷听见声音。

他们不应该在这里,应该在崖底,当烤全羊都比在这儿看王爷和娘娘斗气强。

苏无苔沉浸在确认老茧普遍和照顾大家的双重喜悦中,心想现在就只剩程玄义和另一名近侍,这才绕回赵抚衡身边,想让他把人叫回来吃饭。

赵抚衡早就化身木骨,岿然不动,苏无苔一靠近,觉得他今夜特别高大。

她个子小,平视的话,只到赵抚衡胸口,赵抚衡不低头,她仰头望,步摇穗子滑到后脖颈,冰冰凉凉。

她肌肤起栗,对上赵抚衡半睁的眸,好像瞬间回到云台观,被高至屋顶的神像睨视。

神像面无表情,赵抚衡也好似非人,苏无苔咬唇,询问两人去处的话,哽在喉咙,不敢吱声。

赵抚衡眼眸半睁,他不舒服,很不舒服,腹中胀痛,脑中胀痛,心中胀痛,理智也胀痛,他的女人,无论她自己认为自己什么,但她是他的女人。

他的女人当众关照所有人,独独孤立他,专门漏掉他,特意冷落他。

她对他视而不见,当众给他难堪,他从未受过如此羞辱,但他眼前就是这么一个会折磨人的小东西,他总不能撕了她,或是一剑刺穿她,她执意如此,宣告她没有心肝,他偏不要她得逞。

想他赵抚衡戎马十二载,并非未尝败绩,但他终局必胜,无论什么局面,他都能扭转,她当众割席,他就要给藤席镶金,赵抚衡眸底凝起微光,抬手掐苏无苔扬起的小脸颊,呵呵一笑,道:“王妃辛苦,代孤体恤士卒。”

苏无苔终于见他笑,确认是活人不是泥塑,松了一口气,摇头。

她摇头,赵抚衡咬牙,以为她否认他盖棺定论的主君恩赐,拒绝当他的贤妃,谁承想苏无苔开口竟是——“不是体恤,也不是代你,是我害大家辛苦,这点小事该我来做。”

苏无苔声音轻柔,夜风一吹即散,掐在赵抚衡指间的嫩肉,悄悄溜走,他脑中响起一道嗡鸣,是心喜——心喜她再也不是小板凳,苏无苔原本的模样渐渐显现。

但他同时也有说不清的烦,烦她就要这样长大,长成苏无苔而不是他的秦王妃。

星空下,火堆旁,烤羊肉香气弥漫,众人眼前同时浮现苏无苔冲向山洞、跪在神医面前认罪的画面。

原来娘娘分发羊排无关刚才王爷粗暴拖拽,并非同王爷置气,不是故意把他们架到火上烤,送羊排娘娘是真心实意,娘娘关心大家,因为她时刻谨记是她害海东青中毒,拖累了大家。

海东青遇害,他们当然有气,但事情是荇芝做的,且娘娘有多痛苦,他们每双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

此事怪不到娘娘头上,王爷也没有怪罪,但她主动担起了责任。

小娘娘看似心智不全,没想到比谁都能扛事。

想到这里,羊排不再烫手。

王爷身前那位他们看不见的小娘娘,确实未经正式册封,不算正经王妃,但她就算不是王妃娘娘,众人也甘愿臣服。

赵抚衡定定凝视苏无苔,他理解她为海东青自责,想要弥补恕罪的想法,海东青的事他会给她一个交代,但是她要记得自己的身份,她首先得是他的女人,只有这一点,他要时刻敲打她,刻进她脑子里。

“所以为什么不给孤?孤不辛苦?”他问苏无苔。

“我先给你吃的呀!”苏无苔仰着脸,下意识回呛——“方才他们喊你入席你不动,我以为你已经不想吃了。”

苏无苔理直气壮,甚至有点鼻酸,因为他最辛苦,她对他很好,有了吃的第一个想到他。

是他自己非要猛吃芋头羹,苏无苔垂眸瞅他肚子,小手隔空比划画圆,她夜夜搂着睡,他哪块肌肉她没摸过,比谁都清楚他尺寸,肚子都撑圆一圈了,怎么还还吵吵要吃食?

苏无苔搞不懂,只觉得王爷吃撑了还胡搅蛮缠,小声嘟囔——“你还吃得下?那我给你拿?”

赵抚衡当然吃不下,而且苏无苔也确实先给他吃,他窝一肚子火,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不占理,眼前的苏无苔一下子纯洁委屈无辜,像只小白兔,他成了莫名其妙发火的坏人。

早知道就不问了,赵抚衡气郁至极,可是既然他问了,她驳了,怎么着也得找回点颜面来,赵抚衡胸口起伏,嘴角微抽,感觉肚子更痛了。

赵抚衡憋屈窝火,被躲在暗中观察的近侍精准嗅到,他刚刚回来,觉察气氛不对,就没出来引火烧身,此时此刻正当时。

他跳出来救场,疾步趋到赵抚衡身侧,低声禀报——“王爷,程将军在瀑布另一侧发现小木屋,应是神医爷仨的住处,正守株待兔,又及,村中尽是逃户,现只有老人幼童,想是年轻人听到风声,不敢回村。”

听言,赵抚衡环视一整排房屋,一丁点火星子都没有,半点人声不闻,死静。

撤回视线时,眼前的苏无苔目含水色,吐露不安,赵抚衡一眼就看出她担忧,这次却不愿主动为她解惑,且让她想不通,憋得难受来求他罢。

赵抚衡改换调.教策略,吩咐众人用膳,问苏无苔是否吃饱。

烤肉很香,但是苏无苔没有胃口了,只催近侍快去吃些,刚才的话她没有全部听懂,但是年轻人不敢回村她懂——因为他们来找神医,惊吓到这里的村民了。

转过身,她望向漆黑的山林。

白天时候,王爷曾跟她解释一路敲锣是驱赶山中虎豹,强如王爷他们都忌惮山中猛兽,苏无苔想象着村民在山中过夜,又冷又饿还很危险,指甲剜入掌心,心里不是滋味。

就因为她误信荇芝,一波一波,牵连太多太多人,债越欠越多,她该怎么做才能弥补?

一名近侍点燃火把,赵抚衡接过来,示意无须陪同,转过身,眼前是苏无苔的纤细身影在夜风中瑟缩。

衣裙飞扬,黑暗侵袭,似要将她吞没,赵抚衡目光一凛,举起火把,驱散她身侧阴影。

苏无苔眼前忽然一亮,扭过头,赵抚衡的温柔手掌裹上她的小拳头,不容抗拒地捏开她掐掌心的手指,与她十指紧扣。

“该歇息了。”赵抚衡牵起苏无苔的手,走向从左往右第三户——周二奶奶的家。

火把在侧,跃动的火光挑开浓稠的夜幕,却也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更衬得周遭山林幽深莫测。

苏无苔微凉的手攥在赵抚衡掌心,两人的影子被火光投向身后,长长短短,时而分离,时而交叠成一团。

村落太小,没几步路,赵抚衡曲指叩门。

“咚咚咚。”

苏无苔心里晃荡着村民受惊的念头,鼓起勇气隔门喊——“周二奶奶,神医让我来找你,说你一定会好好安顿我们。”

又勇又怯的声音,语气温柔得像之前同小兔子说话,却一个敬语都没有,措辞半点没客气。

赵抚衡在一旁听着好笑,更听出她将神医所说的“安顿你”自然说成“安顿我们”,一字之差,展露心思,她将他们视为一体,赵抚衡轻笑,忍不住揉揉她小脑袋,表示孺子可教。

她乖,他腹胀都缓解许多。

门没开,赵抚衡就一直揉,苏无苔只得再喊——“周二奶奶。”

“嘎吱”一声,门开一条缝。

未见人,赵抚衡嘴角微勾——他没有听到开门栓的声音,因而这位老人家并未锁门,外人闯入,还夜不闭户,有点意思。

赵抚衡不语,只将火把凑近,苏无苔看清火把下的老奶奶,巴掌大的脸上布满皱纹,眼窝深陷,一团阴影,对不上视线,白发裹在缠布里,一身青衣,衣短袖子也短,把门的手背上,血管像长虫一样鼓出来。

这样的老态,她太熟悉了,孔嬷嬷就是这样,苏无苔一下子有点犯怵。

周二奶奶拉开半扇门,说:“进来吧。”

她态度冷淡,不好也不坏,苏无苔不太敢进,悄悄顶赵抚衡揉她脑袋的手掌。

赵抚衡就牵她的手,道:“老人家,打搅了。”

他语声温和,出乎苏无苔意料,没想到周二奶奶摇头,下巴微抬,眯缝的眼睛就显现出来。

“年轻人不懂规矩。”她语声严厉:“宁借人停丧,不借人成双。你俩只能进来一个。”

“一个不行。”赵抚衡当场否决:“孤可单独在这堂屋将就一宿,不入卧房。”

“那你们就去别家投宿。”周二奶奶不由分说,立刻关门。

但老年人的速度,在赵抚衡眼中可以忽略不计,火把尾端一抵,门扇纹丝不动。

气氛突然紧张。

火光摇曳,苏无苔透过周二奶奶看向屋内,对面墙上赫然悬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

黑底黄字,熟悉的场景再现,往事一霎涌入脑海,一双纸糊的黑鞋套入苏无苔双手,一声嘶哑“走到头了”捅穿耳膜,她骨头生寒,脚软得站不稳,抱紧赵抚衡胳膊。

“不要,不要,堂屋不要。” 她喃喃摇头。

惊惧惶恐,结结实实传到赵抚衡身上。

赵抚衡拧眉,将她揽入怀。

磕磕巴巴,苏无苔齿牙打颤,把脸埋入赵抚衡胸口,贪婪的吸取他的温度和气味,抵抗记忆中那盏摇摇晃晃的橘色灯豆。

感觉到她深入骨髓的恐惧,赵抚衡第一反应是带她离开。

可是提步刹那,沙场霸主的骄傲,让他无法退去,他轻抚苏无苔后背安慰,对周二奶奶道:“那就烦请老人家,将卧房相让。”

“年轻人,莫要仗势欺人。”周二奶奶佝偻着背,饶是赵抚衡威仪赫赫,道寡称孤,不远处还站着高举火把的近侍,她依旧固执摇头——

“千年祖宗圣训,借宿同床是对灶神不敬,你们非要乱我风水,给老婆子招晦气,老婆子只好一头撞死!”

老人以死相逼,吓得苏无苔死死抱紧赵抚衡。

“算了,走吧。”她嗫嚅。

“哼。”赵抚衡却笑了。

因为他终于明白神医为何刻意叫无苔来这家投宿。

他笑,笑萍水相逢,那人竟胆大包天到觊觎他的女人,卖弄这种小心思,企图借一个执拗迷信老妇以死相逼,阻止他们同床共枕。

“并非孤执意为难。”赵抚衡冷笑,道:“神医指定来此借宿,孤照做而已,至于山野禁忌,孤征战沙场十二载,所临之地,鬼神不侵,孤无意冒犯,老人家还是自行打地铺,或者去左邻右舍借宿。”

冷酷而坚决态度,不容置喙,也不欲挨延,帝国恤老,但他手上的血早就洗不干净,就是把人扣下,他也要给苏无苔一张安稳的床。

然而意料之中的激烈抵抗并未发生,周二奶奶听赵抚衡说话时候,把门的手无意识抠门扇,嘎吱嘎吱,相当刺耳。

那双因为火把而眯缝的眼睛,也极用力的抬眼皮,似是要睁大了细细打量赵抚衡,周二奶奶上上下下看赵抚衡的脸和身材,还冷不丁狠捏一把他举火把的臂膀,然后就跟见鬼一样,甩开门扇,迈出门槛,甩着老胳膊老腿儿匆匆往左邻跑。

事态发展着实怪异。

赵抚衡并未进门,他刻意停留,轻拍苏无苔后背安抚,同时眸色转深,审视黑暗中的佝偻背影,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疑虑,直看到周二奶奶推门而入,确认隔壁也未上门栓,他才带苏无苔进屋,踢上门。

近侍们在外头看完全程,不禁面面相觑——他们家王爷在深山里欺凌老妪,强占民居,这事儿做得不好看,说起来也不好听。

其中二人默契对视线,掏出囊中碎银凑一起,想去敲门给点银子,安抚一二,却见左邻门户突然洞开,这会是俩老妪,一左一右,又往两边人户跑去,同样是推门而入。

不多时,俩门户出来四人,还是一通跑,经过近侍们还上下打量,神色意味深长。

十户人家,很快跑通,而后就见所有人老人都带着幼童,齐齐奔入村中最大一户人家,老的少的鱼贯而入,大门一关,还是不点灯。

什么情况?

近侍们当即嘱咐卢县令和太医等人聚向赵抚衡所在房屋一侧,勿乱走动,同时手把佩剑剑柄,目光交结——敌方正在集结,纷乱所难免,但对方是老头老太太和幼童,不要弄出人命。

卢县令嗅到紧张气氛,立刻说把猎户摇醒,架起来当靶子,正好把刁民一网打尽。

太医无奈摇头——这人咋就是学不乖呢……

屋外,气氛诡异,一名近侍悄悄摸到窗户下面,耳贴泥墙,墙里你一言我一句,压着嗓子,声音含混——

“真的假的?”

“这是我们的机会。”

“牛二倒那儿像是死了。”

“哎呀。”

拉拉杂杂的对话,近侍听不出首尾。

周二奶奶的屋内,火把照亮堂屋,夜风从窗户缝隙钻入,将苏无苔和赵抚衡抱在一起的影子,投上墙摇晃。

苏无苔一头扎在赵抚衡怀里,手抓衣襟,瑟瑟发抖,整个人攀着他,摊开身子紧贴,汲取温度,同海东青在赵抚衡怀里瑟缩的模样,如出一辙。

赵抚衡挥动火把,四下打量——麻雀虽小肝胆俱全,屋内整洁,灶房在左,卧房在右,他抱起苏无苔,走向灶房。

缸里有水,铁锅干净。

怀抱苏无苔,赵抚衡将火把插上墙,点火煮水。

火把和灶膛的柴火照亮小小灶房,驱散阴影和山中深夜的湿冷。

温暖和光亮带来安全感,苏无苔深埋赵抚衡怀里的头,微微侧了一下,轻轻喘气。

架好柴火,赵抚衡坐在堂屋与灶房间的门槛,轻轻柔柔抚摸苏无苔后背。

“要不要跟孤说说,你在怕什么?”

温声哄,轻轻拥,赵抚衡一支一支,拔苏无苔头上的花钗步摇。

发髻松开,青丝散在赵抚衡怀中,包裹苏无苔身子。

淡淡桂花的香气让空气更加温软,他拥着苏无苔,从发顶开始,缓缓抚摸,等待。

掌心暖,烘热发丝,一点一点,捂热苏无苔打冷战的身体。

苏无苔眼眶发热,鼻头酸楚,这种感觉,这种被人抱在怀里,如同泡在热水,暖烘烘被全然包裹的感觉,如此真实,如此强烈,一点一点,驱散那一夜的黑暗,孔嬷嬷的脸,也从半明半昧,逐渐清晰。

孔嬷嬷从来不跟她讲话,也禁止她发出任何声音,可是她想说,她一直都有好多话,跟桌子椅子板凳说,跟房屋和墙壁说,跟齿痕说,跟虽然抛弃她但一定真实存在的父母说。

她想说,想被听见,也想问,像王爷一样,她也常常在想一些为什么。

王爷问话,她应该要答,也可以回答吧。苏无苔想。

“那天晚上,孔嬷嬷摇醒我。”

苏无苔声音细弱,像堂屋里不断试探,想要涌入灶房的黑暗,掐衣襟的手半点不曾松。

从赵抚衡怀里抬头,她缓缓抬眸看赵抚衡,望住他的眼睛,说:

“那天晚上,孔嬷嬷叫我起身到堂屋,她点一个很小很小的灯,小得连她的脸都照不亮,黑黢黢融成一团。

她塞给我一双纸糊的黑鞋,让我套手上,然后跪下,用纸鞋走路。

从门槛开始,鞋跟抵着鞋尖,交替向前,一步一步,孔嬷嬷在一旁跟着走,没有一丁点声音,她太高了,灯光又小,我什么都看不见,就看到手上的纸鞋旁边走着一双脚。

纸鞋一直走到牌位正下方,孔嬷嬷蹲下来,看到右鞋尖正好严丝合缝抵到墙。

她就那么蹲着,我跪着,她蹲了好久,侧脸黑糊糊,不声不响,非常可怕,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说‘走到头了。’,然后就起身,无声无息地走了。

她没叫起,我不敢起,在堂屋跪了一夜,那一夜特别安静,特别冷,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就觉得身边有好多脚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事后,孔嬷嬷没有解释,她不跟苏无苔说话,所以那一夜成了苏无苔的梦魇,不知道那究竟是在做什么,只知道堂屋可怕,黑暗,死寂,数不清的脚在身边无声行走。

赵抚衡听着她讲述,呼吸跟随她语调凝滞,沉闷,直到她讲完,才收紧怀抱,深深吁气。

他第一次听她讲么多话,讲得如此清楚,孔嬷嬷都死七年了,她的记忆如此清晰,似乎事情就发生在昨夜。

赵抚衡瞬间了然:这么多年无苔一直浸泡在恐惧里,那一夜不断在她心里重演,她困在那里,找不到出路,一点风吹草动,就坠回噩梦。

赵抚衡并非全知,他收拢膝盖,将苏无苔抱到与她平视,尝试着跟她解释:“那双纸鞋,应该就是寿鞋,是人死后穿着入殓所用。让纸鞋从门槛走到牌位下面,约摸是代表从活人走向已故祖先,孔嬷嬷应当是在测试她是否快要穿上寿鞋去见祖先,也即快要死了,所以她刻意放轻脚步,不让神灵听到她的脚步声,你说鞋尖恰巧抵到墙,就代表验证的结果是死期将至,所以孔嬷嬷才会说走到头了。”

不疾不徐的语声,在堂屋与灶房间回荡,近似一种涤荡。

苏无苔掐紧衣襟的手有那么一霎的泄力,她眼睛睁得极圆,专注看赵抚衡的脸,努力理解他的意思,将他的话与记忆重叠,用他的语言解读当时的情景。

半晌后,她缓缓眨眼,用力点头,说:“你说得对,孔嬷嬷很快就死了。”

她眼中的恐惧散去大半,想来是明白那事与她无关,赵抚衡长出一口气,环臂将她抱紧,交颈在她耳畔,盖棺定论:“所以是她走到头了,而你现在走到孤身边,你想要的孤都给——”

“那我可以再问一件事吗?”苏无苔贴着他侧脸,问。

她主动沟通,赵抚衡自然欢喜,甜言蜜语暂且放下,他点头:“好,你说。”

“那晚过后,孔嬷嬷剪了我的头发和指甲,塞到一个泥娃娃肚子里,还在泥娃娃身上刻了奇怪的……”

停下想了想,苏无苔现在识字了,她高兴地挣开赵抚衡的交颈相拥,手指轻轻放到他胸口,直视他的眼睛,说:“刻了一些字,然后将娃娃埋进土里,这又是在做什么呢?”

苏无苔满心期待,以为答案会像刚才一样,与她无关,没想到赵抚衡听了眼神骤冷,眉峰高企,下颌紧绷,一把将苏无苔重新摁进颈窝,一声混着怒意与心疼的冷“哼”,落到苏无苔发顶。

王爷生气了?

苏无苔一下子不知所措,为什么?王爷为什么生气?

苏无苔不解。

赵抚衡却已经因孔嬷嬷的恶毒震怒,只恨不能将她刨出来戮尸!

头发指甲,人之精魂所在,赵抚衡出身宫廷,宫中严禁的厌胜之术,个中阴险他一清二楚,而取头发指甲,再捏泥胎刻生辰,毫无疑问,这是孔嬷嬷阴损歹毒的借命之法。

虐.待幼童不够,居然还妄想借寿,在纸鞋验寿之后,又企图用无苔的命给她续命,简直作恶多端,天理难容。

赵抚衡气愤已极,苏无苔却一脸茫然,捂在赵抚衡颈窝的脸,尝试拔,却拔不出来。

“你知道吗?”苏无苔瓮声瓮气地问。

赵抚衡虎躯一震,不知道如何解释这恶毒的迫害。

苏无苔趁势仰起脸,见他虽然生气,看她的目光还是温柔,似乎不是冲她发作,胆子一下子肥硕,脸上满是对未知的渴望,问,“告诉我嘛,我想知道。”

她无意识撒娇,眸光璀璨,对这个会为她解惑、给她安全与温暖的男人充满期待。

可她越是这般,赵抚衡就越是难以启齿,她已经来到他身边,与过去一刀两断,从前的阴影不能再次降落到她身上,过去的鬼魅不能再沾染她分毫。

赵抚衡黯然不语,苏无苔感觉到他的拒绝,笑容微微僵硬,再看看自己坐在他腿上,捏着他衣襟晃,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过分,松手跳起来——又被赵抚衡压回,压进怀。

“孤在想那泥娃娃身上,刻的就是你的生辰。”赵抚衡思绪飞转,略过不可言说的阴诡,转而捏她鼻尖,亲昵道:“可惜无苔小傻瓜当时不识字,应该记不清了。”

“我记得!”苏无苔双膝一顶,在赵抚衡怀里蹦跶,赵抚衡胃袋抽搐,罕见的别过脸捂嘴。

“嘿嘿嘿,我记得很清楚!”苏无苔骄傲地扬下巴。

赵抚衡听了,心中一动,腹胀压回去,扶苏无苔起身,从灶膛里抽出一根柴火棍,甩灭火苗,让苏无苔握住,他再覆上苏无苔的手,带她苏无苔当场就地书写。

他一直教苏无苔写字,熟悉她肌肉牵引代表的运笔方向,掌心贴合苏无苔手背,预备在她回忆滞涩的时候,为她抓紧她微弱的记忆。

苏无苔识字不太多,与其说是写,不若说是画,记忆中的泥娃娃不断闪现,在赵抚衡时不时彷如预判般的辅助下,两只手在灶膛边,呲呲移动柴火棍。

黑炭如墨,苏无苔的字画残缺不齐,但赵抚衡一眼补全缺笔,认出确切时间——武德十二年五月初九。

旋即,他僵硬原地,温柔贴合苏无苔手背的右手,几成抓握,指骨泛白。

“嘶——”苏无苔疼得抽手,却根本抽不动。

粗糙锋利的柴火棍透过赵抚衡的力道,如刀一般撕开她掌心,扎进皮肉,她忍痛扭回头问赵抚衡:“你怎么了?生辰又是什么?”

苏无苔手心手背剧痛,倒抽凉气,赵抚衡却浑然不觉,整个人仿若泥塑定格。

静止不动的画面底下,赵抚衡双目死死盯住地上的日期,血液凉透、凝固,又轰然冲上耳膜,记忆呼啸而来——

武德十二年五月初九,如果这就是无苔的生辰,那么回退十个月,武德十一年的七月,大越帝国的嫡出皇长子赵抚衡,时年九岁。

朝臣屡次请旨册立太子,都被父皇驳回,因为彼时宸妃正得圣宠,帝国上下都知道父皇在等宸妃诞下皇子。

父皇沉迷美色,冷落嫡长子,妖女祸国,朝纲不稳,故而朝臣愈加催逼。

群臣联名上表,父皇盛怒之下,废母后以昭雷霆之怒,同时为避朝臣攻讦,父皇于年中降皇恩——赐宸妃回乡省亲。

前尘往事勾扯,赵抚衡耳畔嗡鸣不止,灶火的光在眼前炸成一片猩红,火焰失去了温度,他仿佛置身当年母后手捧废后圣旨、长跪不起的冰凉宫殿。

赵抚衡忘不掉那一年,那一年他的母后成了母妃,母子俩连同窦氏一族都战战兢兢,活在父皇的雷霆之下。

武德十一年的盛夏,蝉鸣刺耳,母后颤抖的手深深掐入他肩骨,一字一句说:“衡儿,我们母子性命,系于你一身,衡儿你要为母后争气。”

当时赵抚衡虽年幼,也看出窦氏一族按捺不住,蠢蠢欲动。

那一年宸妃宠冠六宫,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与日月争辉,谁能想到,她居然辜负皇恩,在省亲途中与他人有染,还珠胎暗结。

尽管早就从母后口中得知无苔是宸妃之女,也不顾母后反对,毅然决然要留她在身边,但是此刻,此刻赵抚衡才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深刻的意识到——无苔是宸妃的女儿、是母后和窦氏一族的死敌的女儿、是曾经悬在他头顶,随时落下的那柄利剑的女儿。

宸妃受宠那几年,朝纲大乱,母后如履薄冰,宸妃的孩儿无疑是窦氏一族拼尽全力铲除的死敌,而赵抚衡与宸妃的孩儿也将不死不休,争储夺嫡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站在窦氏一族的立场、母后的立场,甚至父皇至高无上的皇权和渴望拥立赵抚衡上位的旧部的立场,宸妃的骨肉,绝无活路。

他们水火不容,本该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因为母后的刻意隐瞒,他们也应该是老死不知对方存在的关系。

可是她偏偏到他的汤池边落泪,她的眼泪滴入汤池,扰了他沐浴的清净,她的血染红汤池,成了他永远洗不干净的罪孽、

她什么都不知道,却精准找到他,他以为她是贡品,但其实她以自己作祭品,把他从地狱拉回来,将他从怪物变回人,用最粗暴直接的方式告诉他——没有她,他活不下去,他要为了她不惜一切,搏命拼杀。

是,赵抚衡清楚明白的知道——他离不开她,各种意义上,他都已经离不开她。

她的存在寂静无声,她的内心一片纯然,她什么都不知道,不懂爱甚至也还没开始怨恨,然而她就是腥风血雨本身——

母后欲除之而后快、宸妃要将她藏起来不见天日、东宫觊觎他美貌,倘若父皇知晓,势必血流成河,还有她那染指皇妃、犯下弥天大罪却消失无踪的生父,约摸也不会善待于她。

一旦身世暴露,即成灭顶之灾,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但所有风暴都卷向她,而他,秦王赵抚衡,他是大越朝廷直面过最多风暴,也碾碎过最多敌人的男人。

她说他的眼神没有让她不舒服,她选定了他,她可真会挑男人,赵抚衡哑然失笑,他从未让任何人失望,大越帝国的天都是他顶着,还能让自己女人的头上的天塌下来不成……

赵抚衡缓缓回神,察觉到自己的用力,松开右手,苏无苔却已经连扔掉烧火棍的力气都没有。

柴火棍吃进手心,她手背青白,疼如钻心,但赵抚衡松手一霎,她敏锐地察觉到他手指冰凉,迅速扔掉柴火棍,脱手一瞬,如撕下一片肉,苏无苔两手捧住赵抚衡冰凉右手,回转身看他。

“你怎么了?”她顾不上自己,满心满眼为他担忧。

秀峨眉染上细霜,苏无苔的担心悬在眉眼,赵抚衡深深看着她,凝视她,她瞳仁里摇晃着他的脸,她的小眉头竟会因他而蹙……

赵抚衡抬左手,指腹轻轻用力,揉散她眉间愁绪,捏住她细嫩的脸颊肉。

他这与平常如一的反应,让苏无苔轻出一口气,怯怯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她尾音带颤,唇抿成一条线,赵抚衡的指间在她手心和脸颊渐渐回暖,柔声细语,答非所问道:“无苔小姐,你要快点爱上孤。”

“什么叫爱上你?”苏无苔瞪大眼睛问。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一夜……” 小脾气一下

何为爱上?

苏无苔不知道。

她问, 这是没有听过的鲜词。

赵抚衡无奈苦笑,她是真的什么都不懂,而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他对她莫可奈何, 远不如她来到他身边,往他面前一站,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沦为她裙下之臣,反观通向她的路,暂时还无迹可寻。

赵抚衡不语,手暖了, 苏无苔也心安了,见他不答,转而努努下巴,问:“地上的日期怎么了?你想那么久,可是有什么说道?”

她凝望赵抚衡, 亮晶晶的眸子盛满期待。

王爷总能告诉她很多没听过的东西, 她耐心等着, 可赵抚衡却只浅浅笑,歪头看她——她这天真无知、两眼放光的小模样,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 如果可以, 他希望是一世。

赵抚衡转而看向地上的日期, 道:“孤是在数日子, 五月初九是你的生辰,就是你从母亲肚子里出来的日子,算起来只有二十多天了, 孤要为你贺寿,想要什么,孤都给你。”

揉揉苏无苔的脑袋,赵抚衡让她许愿,苏无苔脑中第一个闪过宫爹,想说要宫爹,灶膛却“啪通”一声,突然掉出半截柴火。

火星四溅,辟剥爆响。

赵抚衡放开苏无苔,捡起来扔回灶膛。

苏无苔看着他火光中的脸,脸上悬着她从未见过的疲倦,腰背好似不如平常挺拔,感觉他很累了。

被捂热的手背,冷不丁浮现他手指冰凉的触感。

她想:表嫂说得不错,王爷应该确实有某种隐疾,他身体不好,还背她一整天。他没有因为海东青惩罚她,还耐心地跟她说许多话,为她庆贺从母亲肚子里出来的日子,似乎觉得她的出生是件值得庆贺的好事。

苏无苔垂眸手腕的齿痕,不知道母亲是否欢喜她出生,但现在有一个人为她欢喜。

王爷为她欢喜,要为她贺。

王爷将她从苏家的小黑屋拖出来,从孔嬷嬷的噩梦里拖出来,不辞辛苦背她上山,正将她从害死海东青的噩梦中拖出来。

苏无苔凝视赵抚衡侧脸,他脾气不好,但是人好,对她也好,如果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她希望他身子好好的,不要患病,不要短命,好好活着。

苏无苔静静看着赵抚衡,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锅盖缝隙忽然间突突冒泡,大量水蒸气冒出,一片白茫茫。

水沸了。

赵抚衡淡定压灭柴火,找木桶兑水,左手臂穿过木桶,拔下火把,右手长臂一捞,苏无苔双脚离地,重回他怀抱。

迈两道门槛,穿过堂屋,赵抚衡带苏无苔入卧房,放下桶与人,伸手——

“手帕给孤。”他讨要。

洗脸吗?

苏无苔自己会做,她掏出手帕拧了擦脸,又自然而然给赵抚衡拧,赵抚衡不想接,他更想把脸凑过去,或者解开腰带,让苏无苔帮他擦洗,像一个真正的妻子那样。

但是他知道她有多累,昨天中午到现在不眠不休,担惊受怕,要温存也不能是现在。

赵抚衡没接手帕,他抱起苏无苔放到床上,脱下她鞋袜,提近木桶,捧她两只纤细足腕放入热水。

轻轻地,他揉搓她足底和每一颗脚指头。

蹲在地上的姿势不好受,芋头羹往嗓子眼冒。

苏无苔被他捏得冒汗,心想浴足而已,王府里每天都有人给她捏,怎么今天不一样?

王爷的手指插入她脚趾缝,来回揉搓,薄茧刮擦,痒意酥麻从脚尖顺着骨头缝往上爬,缠绕尾椎骨,一片一片,将她的椎骨挤压、打散,让她僵硬、又发麻虚软。

她眼眸半睁,浑身皮.肉发紧,从脚指头到下腹绷成直角,僵硬到极点又好像浑身发软,瘫软得坐不住,小手握拳无意识伸向赵抚衡,想借他的胸膛靠一靠。

赵抚衡对苏无苔的状态分毫未觉。

蹲姿让它腹痛,嗓子眼儿随时要冒泡,他全神贯注于苏无苔的柔嫩双足,反复揉搓,转移注意力,揉软脚丫,揭起裙摆,撩水浇小腿,检查荆棘与灌木是否将她刮伤……

凉丝丝的肌肤被热水一淋,激灵一个接一个,苏无苔受不住,双足并拢骤缩,赵抚衡也无力勉强,六成力都用来压制芋头羹,剩下四成给苏无苔擦干双脚,扶上床放好。

长茧的大手终于离开肌肤,苏无苔如蒙大赦,扯过被子蒙头。

见她这般,赵抚衡收了一下午的肚子,歘一下鼓起,麻利解开腰带,还有中裤的系带,一团柔软温热从腹部滑出,轻轻飘落眼前,那是苏无苔的雪白罗袜一双。

赵抚衡愣了一下,回头偷瞄苏无苔,手忙脚乱去捡。

被子蒙头,苏无苔看不见赵抚衡,她的身体感觉很微妙,肌肤很敏感。

粗粝的葛布被,现在已经盖不习惯,且被子太薄,赵抚衡蹲下起身的动作,她听得清清楚楚,而后是衣料摩擦,水声哗啦啦钻入苏无苔耳朵——是赵抚衡在拧帕,手帕摩擦肌肤的声音。

听得出帕子没有拧得很干,那是她的手帕,苏无苔眼前立刻浮现手帕在赵抚衡肌肤上游走,轻轻压出水珠。

赵抚衡发丝潮湿,满身汗珠,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画面。

水声哗啦啦,赵抚衡拧了一帕又一帕,苏无苔小脸渐渐滚烫,她想到王爷正在用她的洗脚水洗脸,擦身,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就像她的脚指头轻轻划过赵抚衡每一寸肌肤,这念头一冒出来,苏无苔又闭眼绷紧脚尖。

不知过了多久,赵抚衡将火把光线压到最弱。

咯吱咯吱,木板床摇晃。

赵抚衡上床揭开葛布被,看到一个闭眼装死,但是睫毛抖个不停的小娇娇。

无苔在害羞吗?

摸到绷成人棍的娇嫩,赵抚衡不禁莞尔,第二次了,她在他面前开始展现娇羞,她是不是意识到他身为男人的存在,意识到她是女人,开始在意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再是之前那个只会夹他的腿,把自己蹭得乱七八糟的懵懂小动物。

这是可喜的进步,赵抚衡勾勾苏无苔鼻尖,抽出她的纱罗泥金帔帛,解开胸上的长带花结,褪下花鸟纹锦齐胸长裙和鹅黄对襟襦衫。

苏无苔身上就只剩一片缀满珍珠的抹胸,娇嫩的肌肤被粗粝衾布摩擦,已经微微泛红。

赵抚衡脱下中衣给她套。

苏无苔装死都装不会,乖乖巧巧配合钻袖子,左右翻身,没让赵抚衡费多大劲,赵抚衡体温通过中衣包裹她全身,她舒服得嘴角上翘,愣是把赵抚衡看笑。

中衣过分宽大,包裹苏无苔的玲珑身段,若隐若现,一截小腿和脚腕露在外面,肌肤透润,如同月下白雪,莹莹有光,脚指头像一颗一颗小蘑菇,诱人垂涎,赵抚衡呆看良久,满意地躺下,搂苏无苔入怀。

与以往不同的是,今夜他凸出的肚子,比胸膛先一步触到苏无苔后腰,那又硬又软的触感,间或挛动,伴随赵抚衡喉咙里压抑地喘息,立刻让苏无苔察觉到他的不自在。

一整锅芋头羹都是在她手里头,一口一口喂进赵抚衡嘴里,她搞不懂他为什么非要吃独食,把自己撑成这样。

王爷很奇怪,经常做出一些怪异举动,但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苏无苔不再装死,翻身正对赵抚衡,将他按得平躺。

实则她那点小力气按不动赵抚衡,赵抚衡顺从而已,他以为她不喜欢他抱,眉头正要拧,苏无苔侧身贴近,小手摸上他鼓胀的肚子,从左往右慢慢,慢慢画圆。

小小的手掌,轻轻的动作,香香的呼吸。

苏无苔一揉,赵抚衡的心跟着融化。

她关心他,照顾他,会因为他给她盥足而脸红,她是不是有一点喜欢他了……

——

与此同时

村里最大一户人家里,老人幼童三十来人,暂时中止会议,派周二奶奶出门。

顶着夜风,周二奶奶佝偻着身子,悍不畏死地走向近侍。

守夜的火堆熊熊燃烧。

近侍注视她接近。

周二奶奶皱巴巴的脸上映着摇曳火光,隔着火堆,她问:“你们说的王爷,可是赵将军?”

三名近侍听闻一怔,嚯地起身,敛容正色答:“正是。”

“那白石山一战,可曾听过?”周二奶奶问。

近侍颔首:“我等皆有出战。”

听言,周二奶奶绕火堆,一步一步走向近侍。

——

翌日,微雨。

驿馆。

近侍宣布昨日出巡队伍,秦王殿下未伤一兵一卒,刺客全员覆灭,因此封禁解除。

含章郡主夫妇、文安县主,都可以打开房门,在限定范围内活动。

含章郡主听闻父王刺客全军覆没,心一下子跌入谷底,冷汗打湿后背,她又忽然庆幸——全灭等于没有留下活口,否则刺杀秦王的罪名,已经足够令朝堂震动,推进削藩……

苏舟行昨夜伏案,将一路上发生的诸如——白弥王觐见、秦王逾制以王妃之礼带苏无苔接受官员觐见,等一系列逾越之举,拟作奏疏,密报东宫。

文安县主薛玉壶迟迟等不来追查苏无苔身世的回信,憋闷一天,散步到赵抚衡和苏无苔居住过的正厅,徘徊一阵,命人开门要进。

驿丞听闻,急匆匆赶来阻止——“县主明察。殿下停銮,兹事体大,依制,秦王殿下所居正厅封闭、使用过的器物如寝具、坐席也将作为‘亲王故物’保存,倘若日后殿下御极,还要建亭纪念,载入《驿志》。请恕小的实在不敢斗胆僭越,开启厅门。”

驿丞委婉劝阻。

实则这样的神圣场所,县主焉能惊扰得,纵然手持天子旌节,以使臣名义前来,也需秦王殿下许可,否则即是僭越。

“原来如此。”

薛玉壶浅笑。

掬着千金贵女的风仪,她面上不显,心里怒火中烧——苏家那个没名没分以色侍人的贱婢,她和赵抚衡住过的地方,居然还要载入史籍,列为圣地,供后人瞻仰,而她身为名正言顺的正妃人选,居然连接近踏足的资格都没有!

卑贱之物也配入史?

薛玉壶掐穿帔帛,转身离去。

微末小吏竟敢在她面前逞能,挡她的路。

每一步,薛玉壶都恨不得踩碎驿丞的的脊椎骨,目视秦王离去的官道,想到所有人都跟随秦王一道,唯独她被押在这里,受到含章郡主一样的圈禁,还美其名曰——“前方路险,惟恐危及天子使臣,为保万全,清理道路后,再请使臣上路。”

巧言令色。

实则奚落冷待。

薛玉壶眸色猩红,发誓到了武县,一定将苏无苔剥皮抽筋。

等她入秦王府,成了秦王妃、太子妃,她要亲自下旨,焚了这一路所有驿馆。

赵抚衡留下的侍卫静静看她背影远去,感到一阵冷意。

日中,驿丞突然从楼梯跌落,颈骨折断,死于当场。

——

山上。

一个懒觉,睡到天昏地暗。

细雨纷纷,似通人性,阻天光扰眠。

苏无苔也曾迷迷糊糊睁眼,未见天亮,她就枕着赵抚衡臂膀,往他颈窝拱,继续睡。

赵抚衡倒是早就醒来,虽则连日辛苦,前夜整宿未眠,但对于久经沙场的赵抚衡来说,枕戈待旦,披星戴月,不过是他过去十二年的寻常。

所不寻常的,是怀中有温香软玉,苏无苔的睡颜,他看不够,不够看。

只不过,外面不时接近又走远的脚步声,仍令他十分在意。

近侍频频来看,当是有事禀报,应该出去看看——赵抚衡的理智提醒。

但今时不同往日,苏无苔的小呼噜是柔软牵绊,她搂着他,腿还缠在他腰上,他想动动不了,不忍吵醒她酣眠。

就这样雨声淅沥,时光庸懒,在昏暗逼仄的山间小屋,偷得浮生半日闲,玉软花娇在怀,赵抚衡躺平,今日只做男人,不当王爷。

苏无苔安稳入梦。

梦中海东青展翅,在天空盘旋,啸声嘹亮。

天空下起兔子雨,满地都是兔子,她接啊,接不完,抓啊,抓不起来

宫爹从远处匆匆走来,扯开大氅,将她裹进去,她心中一动——抬头就能看见宫爹的脸。

梦中抬头,风帽中——赫然就见王爷的脸长在宫爹脸上。

苏无苔吓坏了,却见宫爹的脸卡啦啦像纸一样剥落,飘转。

一顶帐篷凭空出现,王爷身穿紫金猎装,昂然步入,紧随其后是一个身姿婀娜的女人,苏无苔霎时恍惚——这不就是白弥王来的那夜,走入帐篷的女人吗?

她定睛一看——赫然是文安县主。

紧接着天旋地转,她闪现帐篷中,飘浮半空,王爷背对着她,正同文安县主亲昵地说着什么,笑声晏晏,文安县主怨毒的眼神刺过来,一如河滩落巨石那一刻。

苏无苔吓坏了,却怎么都移不开视线,一只手忽然横到眼前,遮挡前方画面,宫爹的声音响在耳畔——“卿卿,除了我,不要信任何人。”

“嗯。”苏无苔点头,点不动,宫爹的手捂住她眼睛,脑袋好像卡住了。

她用力睁开眼,从梦中挣脱,发现自己的额头正抵在赵抚衡额头,赵抚衡的大手还扣在她后脑勺,关切地问:“做什么梦了?”

苏无苔脑子乱哄哄,不确定眼前是宫爹还是王爷,赵抚衡呵呵一笑,表情微妙,太阳穴青筋鼓胀:“梦到抓兔子,把孤当兔子抓了,嗯?”

“你怎么知道?”苏无苔睁大眼睛,睡意彻底消失,右手掌心滚烫,突突在跳,她这才发觉自己抓的兔耳朵究竟是什么,避蛇一样缩手。

赵抚衡也是无奈,好端端躺着,突然来这么一下,梦里喊兔子,小手到处掏,明明小兔子最无辜可怜,她倒是半点不心疼,撒手一蹬腿就跑,都背过身去了。

看着苏无苔小小的背影,赵抚衡哑然失笑,她现在敢拿背对着他,胆子越发大了。

吐纳吸气,他调整呼吸。

屋外柔风甘雨,更显卧房清寂。

雨中容卷幔,高枕话平生,昨日崖边未尽的倾吐,应时而生。

“无苔小姐。”赵抚衡唤。

苏无苔不应,她在杂乱又恐怖的梦境和手心灼热触感里,脑瓜子嗡嗡响,整个人懵懵地,什么都抓不住。

罢了,委实也不想再抓什么,手心还烫着呢。

她像昨夜一样装死,赵抚衡的长臂从枕下穿过,结实的臂膀摩擦后颈,她僵直不动,以为会被赵抚衡捞回怀里,却却被托起后背、捞得坐起。

她不睁眼,睫毛乱跳咆哮,赵抚衡慢条斯理解她身上的中衣,道:“起来梳妆,无苔小姐,关于荇芝和海东青,孤要有话同你说。”

听到“荇芝和海东青”,苏无苔睁眼。

赵抚衡专注地剥下她身上中衣,套回自己身上。

中衣在苏无苔身上裹了一夜,忽地柔软,香香的体温熨帖每个毛孔,这种全身都被苏无苔的柔软包裹的感觉,让赵抚衡全身肌肉紧绷,气血上涌,几欲化身为狼。

苏无苔浑然不觉,撇下赵抚衡,飞速穿好襦衫长裙,滑下床套上鞋袜,将发丝拢到脑后,利用发尾绾成一个锥髻。

这是苏无苔入王府之前的发式,她不会王府侍婢挽的那些繁复高髻,简单的一个小髻子坠在后肩,胸前系佩玉和一只鸳鸯荷包,省却浮华钗钿,清水出芙蓉。

如此不假修饰的清丽俏脸,让赵抚衡梦回上巳节汤池那日,她趁他睡熟,从轩阁卧榻逃走,而后他从东宫手中将她抢回来的时候,她就是这样清灵不施粉黛。

想来那日是含章郡主为她装扮,汤池过后,她自己挽了这垂髻,只不过那日她表情麻木,眼神空洞,人在魂不在,而此刻在他身边,却是翩翩花蝴蝶,扑棱棱飞来飞去。

赵抚衡含笑欣赏,她近来心思多了,人也鲜活,睫毛像羽翅一样忽闪,眼里有话,动起来越发有少女灵性。

不错。赵抚衡面露得意之色,感慨自己将无苔小妻子照顾得很好。

苏无苔却看不惯他磨蹭,抱他衣裳丢上床,“快些,不是要说事吗?”

“好。”赵抚衡笑着点头,穿。

苏无苔逐渐鼓起腮帮,等得相当不耐烦。

还是个小小急性子,赵抚衡笑,想跟她说他要先出去确认时辰,传点吃食进来,外面忽然嘈杂,木骨泥墙和茅草挡不住声息,周二奶奶的声音穿墙透壁而来——

“赵将军,老身是白石山脚、牟坪寨村民,我孙子给您运过粮,儿子随您上战场,老头子替您救治伤马,老身一家老小都填进白石山了,赵将军您倒是出来见见老身啊!”

“赵将军”三字,像一枚生锈的弩箭,猝然射穿时空,钉入赵抚衡耳膜,撑直他脊背。

这是他从五年前头风症加剧之后,再未听到的称呼。

自从风症令他无法自控,为防止伤人,他从不在作战会议之外露面。

他身居中军帐,只有海东青作伴,清醒的时候读军报,看地图,研究战局,抓紧时间召集将领议事,一旦发作起来,那就是他不欲示人的,不人不鬼的模样。

如今在苏无苔身边,听到暌违数年的称呼,湮灭已久的属于赵将军的尊严和荣耀也抖擞着复苏、燃烧,赵抚衡凝视苏无苔的眸光,一瞬间炽热如火。

四目相对,苏无苔下意识往后撤半步,赵抚衡的表情让她害怕,因为周二奶奶如泣如诉,好不凄惨,她的心被揪起来,暂时放下荇芝顾不上,她觉得王爷应该出去给老人家一个交代,可王爷明明跟她听到同样的话,却在她面前乍然解颜,煞是心欢。

周二奶奶那么惨,他为何无动于衷,为何如此冷血,苏无苔不懂,她小心翼翼,试探开口:“你要见见她吗?”

“当然。”赵抚衡点头,面上不显,是不愿她受惊吓。

当年白石山一场惨胜,几同于败,边地百姓死伤过半,血流成河,他必须出去,确认他们为何流落至此,再将他们妥善安顿。

牵苏无苔的手跨出卧房,狭窄民居,三两步远,他走路带风。

经过堂屋,苏无苔鬼使神差望向墙上的天地君亲师牌位。

她眯着眼睛看,以为自己还会怕,但她很快睁开眼睛直视,心想那晚的事跟她没关系,是孔嬷嬷穿着纸鞋走过去,事后孔嬷嬷去找老祖宗,她来找王爷,她们不走同一条路,她的路上不会再有孔嬷嬷了。

掐着指腹,苏无苔掐断过往。

“嘎吱”一声,赵抚衡拉开门,苏无苔回眸,只见门外除开四名近侍,站满老人幼童。

斜风细雨拂过他们,吹入门,吹到苏无苔脸上,吹得她耳清目明。

老人孩子们不知在雨中站了多久,肩膀都湿透,紧贴身上,雨水顺着一张张沧桑、稚嫩的脸庞滑落,他们头上笼着雨水凝结的白色珠帘,浑似孔嬷嬷死后,那些人披在头上的白布,所有人都红着眼眶,静静望住赵抚衡。

空气凝滞,风吹不动,雨淋不透,苏无苔握紧赵抚衡的手,不敢呼吸,赵抚衡也轻轻握了握她,没想到就在这时——

周二奶奶利索走来,跨入门槛,以苏无苔难以想象的速度绕去卧房。

“吱呀”一声,像是打开什么柜子,旋即抖着一件青色粗布外衣出来,披在苏无苔肩上,说:“下雨了,山里冷,将军夫人要保重身子。”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苏无苔下意识攥紧粗糙的衣襟,陌生却质朴的善意和外衣一同拥来,她仿佛一下子看到樱桃树下,老宫爹躺在摇椅里的脸。

她被善待了,什么都没做,就有人关心她冷不冷,给她添衣……

周二奶奶唤王爷“赵将军”唤她“将军夫人”,是因为她站在王爷身边,分享了属于他的善意吗?

苏无苔抬头看赵抚衡,赵抚衡侧过身,对周二奶奶颔首说“谢老人家挂怀。”同时为她套上衣袖。

“欸,将军无须客气。”周二奶奶青筋血管虬结的枯手一挥,指向门外众人,单刀直入地问:“我们都是松州城边民,就想要赵将军一句准话,您的头风症当真痊愈,不会短命而死了?”

说话间,周二奶奶和外头所有人都无意识倾身向赵抚衡,眼睛雪亮,映着赵抚衡的脸,竖起耳朵,盯紧他嘴巴。

外人如此,苏无苔亦是如此,她昨夜许了生辰愿,希望他好好活着,不要死。

她也凝望赵抚衡,想听他亲口证实,他的身体到底有什么问题,能不能好起来。

雨声渐歇,阴翳云层后有黄光渐起。

门外近侍的四双眼睛注视苏无苔,他们和程玄义一样,是为数不多知晓苏无苔能压制赵抚衡头风症的人。

以人为药,闻所未闻,但就是在他们眼前发生了。

好处是药效惊人,只要小娘娘在,王爷从未犯病。

但隐患更多——首先是不知药效持久力如何,其次这药是个活人,会气得王爷暴跳如雷,还长腿,跑过一回,最关键是皇后娘娘容不下小娘娘,而且小娘娘背后隐约藏着一个不可探查的娘家,连王爷都屡屡退让,毒杀海东青都未下杀手惩罚。

近侍看苏无苔,像看破云而出的初阳,带着无限希望与力量,但是水汽凝结,乌云再起,遮天蔽日,不可阻挡。

寂静无声的山间,赵抚衡被灼热视线围绕。

阴云消散,寸寸金光自远山而来,老人幼童头上的白色水珠帘,泛起金色华彩。

苏无苔蜷卧赵抚衡掌心的手,渐渐发冷,他怎么不回答?

赵抚衡握紧她小拳,他不是不回答,他心里一直存着个疑问——他的生死干系重大,关乎帝国威慑力与边疆稳定,他的病情曾经是帝国机密,近年来却传得世人尽知,这本身就是一个阴谋,而他始终没有查清源头,就连父皇都查不到,以至于放任消息外传,整个大越帝国都在为他送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