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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贡 药杵 28338 字 1个月前

第26章 “囚囚了……” 文安县主轻

“喃喃你回来!”

利剑抵喉, 苏舟行悍不畏死——“只要我们在一起,死也心甘情愿,喃喃你回来!”

苏喃巧没有回头, 她刚才以为能靠表哥逃跑, 事实证明跑不掉,她只能乖乖回到王爷身边,等爹娘再想办法来找。

而且爹娘已经知道她在这里,也不再需要苏家传话。

她不回头。

赵抚衡第一次在苏喃巧扑入怀的时候,没有伸手揽她,他的剑抵着苏舟行咽喉,皮肉触感清晰地传到手腕。

苏舟行的性命就在他一念之间, 但是赵抚衡只感到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虚无。

杀了他,又如何?

苏喃巧根本就没有心,不是苏舟行还会有别人,小倌那种脏东西她都下得去手, 赵抚衡不知道争来有何意义。

撤回剑, 甩干血, 他放过苏舟行。

怀里,苏喃巧抱着他,听着滚雷般的心跳, 贴满脸满手血腥, 脑子懵懵的, 乱糟糟, 来不及想什么,手臂忽然火烧一样痛。

赵抚衡扯出她的帔帛,捆她双手, 犹如对待一个真正的俘虏,转身拽走。

苏舟行见状,心如刀绞,踉跄去拉苏喃巧,程玄义甩一柄飞刃——噗通,苏舟行应声倒地。

唯唯站在一旁,无人问津者,是赵晏清。

满地皆是他的残兵,残兵底下,还压着苏喃巧挑中的小倌,小倌早已魂飞魄散,装死躲在下面。

赵抚衡拉走他的俘虏。

满地鲜血横流,苏喃巧一步一滑,被恐惧彻底淹没。

——

屋顶上。

黑衣人眼睁睁看苏喃巧被赵抚衡如此对待,一时都恨毒了他。

虽然小姐落在秦王府,风险暂时可控,但是秦王绝非良配。

几人对过眼神,得出一致观点——小姐和苏公子,兴许才是真心相爱的一对,必须立刻报给大小姐。

——

玉郎轩门口。

火把烈烈,人影幢幢。

赵抚衡满身血污,扔苏喃巧在马背。

没有拥抱,没有保护,苏喃巧像一个破麻袋,横挂马背。

马喷鼻息,滚烫。

马蹄起落,左右踏行,马背肌肉和骨骼轻易搓磨苏喃巧的骨头,磨得她生疼。

她双手被捆,无力调整姿势,无法抓住任何东西,无助的趴挂,血液涌向垂在马肚的脑袋,马味熏灼,她眼前一黑又一黑,心里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抓她?

赵抚衡单独骑一匹马,拉着两条缰绳,一条锁囚的帔帛,他想他今夜夺回的只是药,他需要的也只是药,人形的药,而非其他。

其他的,他不要了。

双腿一夹,赵抚衡打马。

“嗒!嗒!嗒!

一匹马逐夜色赶来。

姜普勒马停下,跳下马,朝赵抚衡拱手——“王爷恕罪,下官来迟,听闻玉郎轩窝藏番人、往来者打探帝国机要,甚是可疑,王爷漏夜来查,下官愿接手善后事宜。”

听言,赵抚衡微微一怔,染血的脸庞露出一丝苦涩。

“有劳恩师。”

“王爷言重了,下官职责所在,请王爷先回府歇息。”

姜普让到一旁,就着火把瞥一眼苏喃巧,只看到充血红肿,看不清容貌。

罢了,姜普转而与程玄义对个眼神。

程玄义拱手,深谢他及时赶来善后,拨两队人马留下。

赵抚衡打马而去。

暗夜街衢,马蹄飞驰。

马跑起来,骨骼剧烈起伏,苏喃巧骨骼抖散,脏腑移位,胃里翻江倒海,时时刻刻都在摔下去被踩死的边缘。

程玄义在侧后方跟随,随时准备接人,心里更是五味杂陈——虽说唤娘娘,可娘娘到底是王爷抢来,心思不在秦王府,不在王爷身上,好像也怨她不得。偏偏这样的娘娘又是王爷的救命药,如此纠缠不清的关系,何时才能厘清。

理不清,王爷的头风症就永无宁日。

程玄义叹气,无解。

一路纵马狂奔。

冷月无声,白霜铺地,都被马蹄踏碎。

苏喃巧早在颠簸中昏厥。

抵达王府,赵抚衡下马,腹中翻涌,竟生生呕出一口血。

黑夜里,乌黑猩红,一团血不偏不倚,落到苏喃巧近前,滚烫血气熏开她的眼睛。

程玄义等人大受惊吓,蜂拥而至,檐下等待的孙太医匆匆上前。

赵抚衡竖掌,众人躬身退开。

帔帛一拽,苏喃巧被拉下马,正好摔在血块旁。

她已经痛得麻木,发不出声音,感到帔帛扯拽,知道应该站起,不能让王爷等,但是她站不起来。

没有力气。

一丁点都无。

侍婢战战兢兢过来搀扶。

扶起来,苏喃巧还没站稳,赵抚衡拽帔帛走。

一路走,一路回忆交错。

同样的廊庑,赵抚衡曾经扛她,抱她,与她一前一后走过。

而今苏喃巧踉跄着,跌跌撞撞,被捆了双手,一路拖行。

行至偏殿,原本灯火通明,纤尘不染的华美宫殿,此刻化成一个黑洞,一半门扇倾颓,另一半被赵抚衡推开。

帔帛被往前一带,苏喃巧脚下踉跄,勾到门槛摔进去。

“砰!”

在她摔倒刹那,殿门合上。

有什么碎渣,刺进手腕和额头。

苏喃巧趴在地上,一呼一吸,尽是粉尘木屑。

无力起身,就这样趴着,喘息着,侧脸嵌入碎渣,她忽然念头通达,有个诡异的想法——玉郎轩没召来爹娘,召来了王爷……

这是否意味着,王爷比爹娘更不能接受她去那里。

生平第一次,苏喃巧琢磨超出认知的事情,她用仅剩的力气翻身仰躺,仰躺在冰凉地面,往深处,继续想:这是否意味着,王爷最见不得她去,比爹娘还要见不得,比爹娘来得还要快,来捞她。

王爷,竟比爹娘还要在乎她?

不。

苏喃巧想到一半又摇头。

表哥和那个眼神令人不适的人也来了……总不能人人都比爹娘更将她看得要紧……总不能爹娘连表哥都比不上……错了,以上全错。

黑暗中,不知何时扬起的嘴角,一点点垂落,想什么都没用,苏喃巧的眼珠慢慢停止转动。

只有大黑屋确定无疑,真实存在。

谁说王爷不关她,终是关了。

殿门外。

四口水缸,四轮残缺不全的月亮。

赵抚衡坐在门槛。

一身血衣,未曾更换。

夜风吹拂,吹不散血腥。

月光下,斑驳血迹凝结为玄,他背靠殿门,右臂搭在膝盖,闭上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他需要药,离不开。

但是那药解头风,催心疾,按下一处痛,另一处更痛。

她不只逃跑,还找小倌,并且再次选择苏舟行。

他居然沦落到去玉郎轩那种地方捞她……

她还真敢找男人做那种事……

若将她煎成一碗药吃了,吃进肚腹,是否可以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赵抚衡抬手。

孙太医快步走来。

“……”

赵抚衡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王妃二字挤在咽喉,令他怒火中烧。

她不再是他的王妃,不再是他的妻,为什么提起她,还自然而然那样唤。

她不是。

他不要她了。

愤怒从目光倾泻,孙太医察觉到不对劲,默默退开,继续待命。

殿门,因为赵抚衡的恼怒倚靠,微微震动。

苏喃巧躺了一阵,恢复些许体力,撑着手肘坐起,尝试用牙齿咬开帔帛上的死结。

感觉到殿门在动,她挪动身体靠过去,侧脸贴上——外面风平浪静,没有要开门的迹象。

左侧殿门歪斜,月光落入一个白色三角,就着那点月光,她继续听外面的动静,咬手腕上的死结。

死结越咬越紧,浸润唾液,渐渐生出血气,苏喃巧啃出血腥味,舌尖打颤,猛然想起王爷浑身是血地杀来,用鲜血淋漓的手将她捆绑。

帔帛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

苏喃巧再也下不了嘴。

靠着殿门,她颓然蜷坐,两手垂在地面,一动不动。

门外,赵抚衡在晨曦初露之前,等来了太监总管——高思恩。

宫灯摇曳,高思恩微微颔首:

“王爷,圣上召见。”

赵抚衡缓缓起身。

“还请王爷绕行梁国公府,接文安县主一道入宫。”高思恩补充。

守在一旁的程玄义不禁在袖中攥拳——圣上此举何意味?不迎文安县主,就要治昨夜血洗玉郎轩之罪?

“王爷,”高思恩轻声提醒:“圣上苦心,莫敢轻负。”

听言,赵抚衡袖中那血迹斑斑的手,徐徐抚上殿门,又从殿门拿开,双手交叠躬身,道:“请高公回禀父皇,近日旧疾加重,稍带贵女,多有不便,请父皇恕罪。”

“王爷——”

“谢高公提点,孤王沐浴更衣,随后入宫。”

赵抚衡抬手,示意程玄义送客。

门外对话,在殿内轻轻回响。

苏喃巧不知何时睡了过去,没听到殿外沉沉离去的脚步。

——

延英殿。

武德帝在早朝之前召见赵抚衡。

隔着御桌,武德帝不再是那个会前倾龙体,满目慈爱的父亲。

为熄父皇怒火,力证他是重病而非为苏喃巧抗旨拒婚,赵抚衡没带任何苏喃巧的东西,放任头风症发作。

从前不欲示人的痛苦,现在成了保护苏喃巧的伪装,赵抚衡承受着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整个人憔悴不堪。

连日有武昭仪陪伴,武德帝看赵抚衡的眼神,从炽热的舐犊,转为审视。

武德帝忍不住想,若是他和月儿的儿子,是否会比衡儿更优秀?

月儿远胜窦氏,月儿的孩子,才是他最想要的太子。

十六年前如此,而今初心未改。

倘若月儿无子,难保百年安稳。

为了月儿,有些路应该早早铺起来。

“连日里胡闹,闹够没有?”武德帝倚靠龙椅,冷声冷气。

“儿臣知罪。”赵抚衡认错,但不跪。

“朕是该治你的罪,尤其你养的那个祸水,早该就地正法。”武德帝龙目微眯,话锋一转,又道:“但是武昭仪说你是‘子肖父’,朕以为有几分道理,你以为呢?”

“娘娘抬举儿臣。”

“那你就要铭记于心。”武德帝放慢语速,“武昭仪是你半个母亲,你为帝国征战,她对你赞许有加,朕有意复她妃位,你以为如何?”

武德帝的目光沉沉落到赵抚衡身上。

十六年前,他废了赵抚衡的母后,赵抚衡用十二年的军功将窦氏重新扶上后位,也将月儿困在垂光殿冷宫。

从前他病着,武德帝总是怜爱,现在他病情好转,武德帝总觉得月儿这些年吃的苦,他这些年见不到月儿的思念,都是衡儿一手造成。

身为帝国皇子,衡儿无可挑剔。

身为儿子,衡儿也该懂事。

赵抚衡听出父皇的意思,父皇要他表态支持武昭仪复位,让他与母后离心,母后失却他支持,就无法对武昭仪咄咄相逼。

作为交换,他搜东宫、血洗玉郎轩,还有苏喃巧的命,就可以按下不表。

父皇看准他犯错,逼他就范。

“父皇。”赵抚衡躬身,依旧没跪:“儿臣在外多年,不知当年娘娘因何被褫夺封号,降为昭仪,倘若娘娘无过,或已查清缘由,复位理所应当,前朝后宫不应有半句怨言。”

赵抚衡不点头也不拒绝。

龙椅上,手掌微抬,武德帝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儿子不仅会饮马阴山,还巧舌如簧。

“儿臣不孝,不能为父皇分忧,恳请父皇准儿臣外出历练。”赵抚衡微微抬眸,看一看武德御桌上的奏疏,道:“春来农事最重,水务要紧,宁国控扼帝国南部水源,儿臣愿前往巡视水务,为父皇分忧。”

听到宁国。

武德帝眉眼凌然,坐直龙体。

宁国势大,以管控水源挟制帝国南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渐有与朝廷分庭抗礼之势,削藩势在必行,只是宁国羽翼已丰,武德帝没有十成把握,不愿轻举妄动。

看着十二年来打遍四邻,重铸帝国版图的儿子,武德帝不禁又倾向他:“衡儿主动请缨,愿往宁国?”

“儿臣愿竭尽所能,为父皇分忧。”

“好!”武德帝非常高兴,起身绕到赵抚衡跟前,“是朕的好儿子!”

拍拍赵抚衡肩膀,他高兴得紧,从前每次收到赵抚衡的战报,他都高兴。

身为父皇,他骄傲儿子勇武无敌,用兵如神。

身为帝王,权柄之下,疆域无限扩张,威加四方。

衡儿满足他对臣子和儿子的所有期待。

衡儿,极好。

武德帝重重捏一把赵抚衡肩膀:“昨日之事,是东宫与秦王府彻查番人细作,朕会为你处理干净。去,回府好生准备,朕不日就给你下旨。”

“儿臣,谢父皇隆恩。”

赵抚衡躬身告退。

离开延英殿,沐浴晨曦,他暗松一口气。

京城是非之地,带苏喃巧外出暂避,才能护她周全。

不是她。

赵抚衡眯了下眼睛,更正:药,保药无虞。

行至下马桥,赵抚衡打马回府。

桥上,文安县主薛玉壶的车驾缓缓驶来,来应窦皇后召见。

高头大马与堂皇车轿擦身。

薄薄一层车帷外,显出赵抚衡的天骄英姿。

“小姐。”侍婢轻轻揭帘:“那位就是秦王殿下。”

文安县主轻抬羽睫,美目流波,窗外潇洒风流,一闪而逝。

——

裴叔夜府邸。

一名黑衣人叩门。

裴叔夜正严审荇芝。

原本,因为荇芝说出许多武家人才知晓的信息,裴叔夜已经相信她和苏喃巧是武家亲属,暂居武昭仪故居。

但是昨夜玉郎轩闹一场,赵晏清一封密信,让裴叔夜意识到:那个酷似月儿的丫头,居然就是赵抚衡的女人。

如此一来,事情就变得非常蹊跷——赵抚衡的女人是武家人。

这怎么可能?

除非武家在谋划什么,背后甚至还有月儿参与。

裴叔夜决心弄清原委。

但是黑衣人来了,给裴叔夜带来一张纸条。

纸条展开,是月儿的笔迹,上书两个字——「放人」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

「放人」,唯有命令。

裴叔夜没有半点犹豫,立刻释放荇芝。

救回荇芝,黑衣人赶往秦王府。

——

秦王府戒严,蚊蝇不得出入。

黑衣人翻墙而入,近侍目耀寒芒,冷冷监视。

不抓,是因为赵抚衡离府之前曾经吩咐:“若有人来寻——,许见,不许带走。”

那个说不出的称呼,所有人都听懂:“若有人来寻娘娘,许见,不许带走。”

王爷对娘娘,终究是宽宥开恩,一纵再纵。

近侍默许黑衣人行动。

苏喃巧一个人在偏殿里,瞳孔涣散,呆呆站立。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又是如何醒来,只是醒来过后,日光从破门破窗和破墙照进来,她终于看清地面的碎屑,看清楚她身在何处。

捆绑一夜,她两手肿胀发麻,靠手臂支墙站起,靠在殿门,她认出来——这是她和王爷之前居住的地方。

华美宫殿,满目疮痍。

殿门、桌案、妆奁盒子、衣橱、妆镜、床架……目之所及,全部倾斜歪倒,遍布剑痕。

满地都是碎屑碎渣,还有她穿过的衣裳,睡过的锦被,撕得粉碎。

粉碎了,苏喃巧还记得,王爷看书的躺椅,王爷睡过的软榻,王爷掀过的床幔,王爷挂锦袍的桁架,王爷把她摁在上面,从身后压住她两手,留下四个模糊掌纹的床屏,王爷塞在她腰下的枕……

碎了,破了,全毁了。

苏喃巧怔怔看着,脖颈间又浮现被王爷勒死一般的剧痛。

眼前这一切,仿佛是王爷没有勒死她,将所有怒气倾泻而出,勒死了这座偏殿。

王爷那么生气?

是因为她唤他表哥?

一定是吧。

苏喃巧知道。

她当时也觉得不该那样唤,王爷就是王爷,她想要夜夜抱着一起睡觉的人是王爷,不是表哥。

她想要的是王爷的身体,王爷的怀抱,王爷的气味,她只是太想爹娘,才会那样做。

若是,若是有人在她和王爷搂在一起睡觉的时候,指着王爷说是表哥,她也是要生气的。

王爷那么生气,宫殿都拆了,怎么把她抓回来也没有打她?

他在外面砍断人家的胳膊腿,怎么她的胳膊腿还好端端的?

王爷还生气吗?

要不要道歉?

要。

再来一次,拖他上床,好好跟他睡觉,这次唤“王爷”,让他听清楚。

苏喃巧暗暗做决定。

黑衣人翻窗进来。

踩中一片碎木屑——“噗通!”

摔得凄惨无比。

她只是来看看,绝不相信小姐会被秦王关在这里。

但是苏喃巧记得她们的装扮,举着手走过去,很怀疑她能不能带她逃跑。

不。

暂时不逃了。

苏喃巧摇摇头,“你能起来吗?”

听到苏喃巧的动静和声音,黑衣人差点气死——秦王狗东西,强占了小姐,还虐待她,跟武德帝那个老畜生果然一路货色!

黑衣人迅速站起,解开苏喃巧手上的帔帛,又在心底暗骂——狗东西强占良家,凭什么惩罚小姐?窦皇后是疯狗,秦王也不遑多让,小姐又没嫁给他,出门子找乐子,招他惹他了,凭什么抓人!

“扑簌。”

帔帛落地,血迹斑斑,两个人同时想起昨夜活地狱似地画面,双双吞咽唾沫。

“小姐疼吗?”黑衣人轻轻揉苏喃巧的手腕。

“不疼。”苏喃巧摇头,她想这屋子东西被王爷砍杀的时候,一定嗷呜惨叫,它们是被她牵连,她这点不算什么。

苏喃巧表情淡淡地,看起来真的不甚疼。

黑衣人见她这般,却更心疼——小姐已经习惯被秦王折磨了,这是吃了多少苦,得快点把她救出来。

深吸一口,黑衣人掏出一张纸。

“小姐,这是大小姐带给您的东西,是礼物。”

“礼物?”苏喃巧眼睛刷一下发亮——“我娘给我的?”

她接过来,展开,巴掌大的纸上是三团墨——写的什么,她不识字。

“这是什么?这写的什么?”苏喃巧急切地问。

见她这般,黑衣人很想直接说明,但是武昭仪的吩咐她不能不遵从:“大小姐说,拿给秦王看,他会告诉你。”

“秦王,王……王爷吗?”苏喃巧满脸疑惑,“为什么?你不能跟我说吗?”

“奴婢……”黑衣人悻悻地,不知该怎么答。

恰在此时,门外脚步声渐近。

黑衣人万般无奈,只能屈膝行礼:“小姐,奴婢要走了,您记得照大小姐说的办。”

话音未落,苏喃巧眨个眼睛,黑影消失不见。

她捏着纸,看了又看,第一个字有点眼熟,是不是表哥从前给她看过的——苏?

是苏。

玉华山上姑母也是这样写,只是形状有点出入。

三个苏,三个样,但都是苏。

苏喃巧几乎可以确定,不知为什么,认定是苏之后,她手指发颤,心脏扑通扑通跳起来,好像说不出口,但是隐约感觉这后面两个字非常要紧。

这是娘给的礼物。

是礼物。

该不会,该不会?

苏喃巧眼前恍惚闪过玉华山——宫爹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

“这是我们的名字。”宫爹的声音从大氅的风帽里传出来。

娘给的礼物,会是名字吗?

十五年了,她终于等到名字,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名字?

她不是苏喃巧,她是什么?是什么?

苏喃巧浑身的血滚烫冒泡。

找王爷,现在就去——找王爷!

她把纸塞到腰带下面。

盯上残破不堪的椅子。

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平时衣裳穿重了都摇摇晃晃,此刻力大无穷,拖来椅子,拖来桌子,拖来能拖动的一切。

搭一个摇摇晃晃的“嘎吱山”,她爬上去,翻出去——“通!”

苏喃巧摔倒,头昏眼花,一双靴子映入眼帘。

一直在墙角听动静的赵抚衡缓步走来,冷笑。

还想逃。

拧断一条腿,药效应该不会打折扣。

她不是很能忍吗?

忍给他看看。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大黑屋……” 她不要他,

赵抚衡的目光, 先落到苏喃巧右脚。

她的身体是他掌心软玉,纵然掩在裙中,纵然裙裾斑斑, 带着昨夜的血, 赵抚衡一眼就锁定那斑驳血色底下,雪白的足腕。

脚尖轻轻抬起,赵抚衡看准那细腕,就从那里开始,一寸一寸朝上,碾踩,磨碎, 将皮肉踩进骨缝,再将骨头碾成泥,小腿,大腿,直至……

如此, 她就是一条离岸的鱼, 哪里都去不了。

赵抚衡看着她, 脚尖轻轻画圈。

苏喃巧感到一种彻骨的冷意,皮靴在她面前慢慢悠悠地动,不在她身上, 却似被踩踏, 后颈起栗, 汗毛根根倒立。

她趴在地上, 慢慢抬头,顺着绯色袍服往上——陌生的嵌满玉片的腰带,挂着她不认识的东西, 但那腰窄劲如狼,苏喃巧却认识。

“王爷。”她瞬间抬眸,逆光如刀,削出赵抚衡棱角的锋锐,眉骨下的冷眸散发迫人寒气。

冷气在体内疯蹿,苏喃巧恐惧,恐惧却压不住渴望,她几乎瞬间弹起——

捆了一夜的手,肿胀但有力气,一霎抽出腰带下的纸。

蜷了一夜的腿,摔疼却爆发出最强大的力量,带着她扑向赵抚衡,踮起脚,不,是跳起来,将纸条捧到他面前——

“王爷,快帮我看看,这写的什么?”

惯于娇呻软吟的小嗓,喊得赵抚衡都发愣。

巴掌的纸片,宝贝似的双手捧来。

赵抚衡睨一眼,瞬间就笑了。

“呵呵呵。”

他笑。

笑着伸手。

苏喃巧也笑,王爷真好。

她将纸又送送,送向赵抚衡的手。

那手带了一只碧玉扳指,伸过来,与她带血的小手错开,竟是朝她伸来。

苏喃巧愣了一下,忽然肩膀一痛,扳指硌疼骨头,她眼前一黑,身体兀自移动——

赵抚衡钳住她肩膀,高视阔步,拖她走。

往殿门走。

不顾她脚跟擦地。

不顾她嘶嘶抽气。

他大步流星,将苏喃巧拖到殿门口,扔进去,投入那惨淡废墟。

“砰!”

殿门关闭,带风,扬尘。

扑赵抚衡一脸。

一抹冷厉勾起,他笑,可笑至极——凭什么她想逃就逃,想知道答案就来问,她以为他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不道歉,不认错,还想要他帮忙,她竟然如此理所应当。

是他太纵容,纵得她无法无天。

赵抚衡反省。

“玄义。”

“末将在。”

“封窗,一丝缝都不许留。”

赵抚衡径直离去。

程玄义留在原地,八尺男儿忍不住叹气。

殿中残破,再封窗,岂非硬生生在王府又建一座“苏家柴房”,娘娘如何承受得了?

程玄义有心无力,插不上手,只能吩咐照办。

殿中的苏喃巧被赵抚衡推得一头撞地,当场昏厥,右手还紧紧攥着纸。

小小一页对折的纸,在风丝里开开合合,宛若蝴蝶振翅,但是随着一片片木板堵上窗户与墙洞,修好破败的殿门,光与风,同时消失。

殿外是三月艳阳,殿中漆黑一片,苏喃巧与阴影相互吞噬,融为一体。

偌大的宫殿,蜷着一个小小的苏喃巧,身下地面冰凉,小身子温不暖地,体温被持续窃取,鼻息渐弱。

不知过了多久,苏喃巧哆嗦着冷醒。

睁眼,似没睁。

再睁,还似没睁。

她醒在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仿佛孔嬷嬷堂屋里那一夜,黑天摸地,什么都看不见。

她摸自己的脸,想确认自己是八岁还是十五岁,手里的纸割到脸颊,她想起这是娘送的礼物,上面约莫是她的名字。

顺带着,她也想起满心欢喜找王爷去问,王爷对她笑,笑得那样好看,他真的好好看,笑着笑着,他将她扔进来。

姑母至少还给她一耳光,让她知道会遭殃。

王爷,王爷当时……在笑……

空气里有木屑粉尘的味道,这里应该还是偏殿,却也不再是了,原本透光的地方,连风都进不来,这里是大黑屋,彻彻底底地大黑屋。

王爷把她严严实实关起来。

连苏府小黑屋门缝下的一丝光,都不留给她。

苏喃巧站起来摸索,脚贴地面移动,摩擦声异常清晰,慢慢地摸到冷墙,她靠墙坐下。

屈膝,抱腿,她在这样的黑暗中过了三年,她得心应手,不怕。

这一次,确定娘会来找,她有希望,不怕。

她只怕再见到王爷。

怕他对她笑。

“消失吧,王爷。”苏喃巧在黑暗中,将发酸的眼睛和鼻头埋进膝盖:“再也不想见到王爷,就像表哥一样,消失吧,三年,或者更久,她不要他,再也不要了。”

——

赵抚衡召集姜普等王府属官,商议出巡事宜。

吕司马已经乞骸骨回乡,姜普挑了陆茗顶上,将由陆茗统领属官,程玄义统领近侍,文武并举,一道出行。

姜普则要留守京城,镇守秦王府。

赵抚衡今日沉迷政务,往日不过问的小事,也细细过问一边,还去演武场操练一番,忙到酉时鸡鸣,去暖阁用晚膳。

苏喃巧的食案空空荡荡,软垫上也不见往日容色。

阁中安安静静。

象著起落,赵抚衡面无情地咀嚼吞饮。

玉华山来的厨娘得知仙鹤喜爱的娘娘回府,特意用香蜜煎桃花瓣,做一碗粉色香滑的酥山。

酥山端到赵抚衡的食案。

香乳凝脂,桃瓣幼嫩,彷如苏喃巧玉体娇柔。

赵抚衡的目光从酥山移向苏喃巧的食案。

那处空寂,有点刺眼。

赵抚衡从前一个人用膳,此刻也是一个人,他有点恍惚,想不出是多了一抬食案,还是少了一个人。

他唯一能清醒确认的,是从前黄昏用膳,食案上只有一碗药。

头风症要减少饮食,他从前不用晚膳,若是腹中饥饿,太医会蒸雪梨端来。

他忽然就没有胃口。

一名侍婢观察他幽思甚深,舔了舔唇,出列。

“王爷,娘娘从昨夜到现在,还水米未沾。”

听言,赵抚衡的目光落到暖阁门槛,仿佛看到一个清瘦背影捧着碗狼吞虎咽。

收回目光,御帐里盯着樱桃毕罗的眼睛,在他食案对面发光。

她贪馋,怕饿。

她一整日水米未沾。

一整日水米未沾。

赵抚衡眯起眼睛,握象著的手势变成握剑,掀眼帘,横臂食案,他冷声问侍婢:“谁是你们的主子?”

“……这……奴婢,”侍婢听不懂问题,更不知该如何回答,吞吞吐吐,“奴婢自然是,是王爷……”

“错了。”程玄义拧眉打断,听出王爷弦外之音,他厉声催促,“若无娘娘,王府何须尔等,还不快去伺候娘娘!”

“是!奴婢知错,奴婢立刻去!”侍婢手提心肝胆,快速退去。

剩下没开口的十几人,匆匆告退。

一路灯笼摇荡,宛若流星甩尾,冲向偏殿。

众侍婢合力推开殿门,里面深黑似洞,灯笼一进,如探鬼域,蜷缩角落的苏喃巧,等于惨死域中的鬼,看到灯笼光,本能地将脸埋进膝盖。

她闭紧双眼,因为用力,脸绷得难受。

“娘娘。”侍婢唤。

苏喃巧僵硬地摇头,她不是娘娘,她有名字。

她将娘给的纸贴在心口,她有名字。

“娘娘。”

“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用晚膳。”

“娘娘慢点起来。”侍婢搀扶。

搀不动。

苏喃巧靠紧墙角,已经融入这座偏殿。

她只要爹娘,再不跟别人走,就让她在这里,哪儿都不去。

“娘娘。”

侍婢不敢用蛮力,扶不起。

“嗒。嗒。嗒。”

赵抚衡的脚步声从灯笼后传来。

“王爷。”

侍婢让开两侧。

赵抚衡停在苏喃巧三步外,居高临下睨着她。

饭菜都快凉了,磨磨蹭蹭也不怕吃坏肚子。

“起来。”赵抚衡冷冰冰下令。

苏喃巧抱腿,不动。

她缩在一个照不亮,亮不完全的角落,灯笼光交错,她偏偏朦朦胧胧,赵抚衡感觉她好像在一点点变模糊,就像一副水墨晕了色。

“起来。”赵抚衡再次下令。

苏喃巧纹丝不动,

她的脸埋在膝盖里,赵抚衡看不见。

来时,赵抚衡心里反复回荡着她一整日水米未进,他想她已经受到些许惩罚,如果她动不了,没力气走过去用膳,如果她求饶,她道歉,再像晨间那样往他身上扑,他也许会考虑帮她挪动到暖阁。

但是她现在这样是什么态度?

敢在床上唤错人,敢逃跑,还跑去那种地方,他只是稍微惩罚一下,就受不了?

怎么在苏家三年受得了,被那样虐待还对苏舟行念念不忘,到他这里半日都不能忍,甩脸色给谁看?

以为他会哄她,会像从前那样,毫无底线纵容,那就大错特错。

她又不是他的妻子,他的王妃。

药,就该揉搓,煎煮,切片晒成该有的形状。

“你不是问孤要宫爹吗?”赵抚衡嗤笑,眼尾扫过一丝红,“你还想再看到他吗?”

冷笑着问完,赵抚衡转身。

苏喃巧脑袋嗡一下炸开,扑过去,趴在地上,抓住他鞋跟后面一角袍,宛如抓宫爹的命。

“哼。”赵抚衡扯。

袍角倏忽从苏喃巧指尖溜走。

苏喃巧心中猝然绞痛——不能走!宫爹的命攥在王爷手里,他不能走!

“能站起来了?”赵抚衡冷声落地。

“……”苏喃巧咬牙,头皮一阵晕眩,“……能。”

侍婢立刻搀扶。

苏喃巧站起来,赵抚衡提步朝前。

她嘴唇发抖,想到宫爹,绝望地跟上去。

王爷是会砍人手脚,会杀人的坏人,宫爹落到他手里了。

要救宫爹。

宫爹是世上对她最好最好的人,苏喃巧不能冒险,跟紧赵抚衡,亦步亦趋。

一直跟到暖阁,赵抚衡坐回主位。

侍婢伺候苏喃巧用膳。

她乖乖地吃,侍婢夹什么吃什么,手里攥紧纸条,她不想给赵抚衡看,不许他再碰她的东西,他最好离她远点儿。

用完膳,侍婢搀扶去湢浴。

苏喃巧脸上残留昨夜从赵抚衡身上蹭到的血,身上也是。

解衣下水,苏喃巧捏着娘给的纸,死死捏在掌心,沐浴也不松手,小拳头捏到发抖。

赵抚衡坐在一旁,冷眼注视她沐浴。

她是该洗洗,从里到外,都该洗洗干净,尤其脑子,最该剖开刷洗。

慢慢眯起眼睛,赵抚衡想到她早前兴冲冲把纸捧到他面前,怎么现在当个宝贝捏着,不找他,反而防备起来了……

防备他?

赵抚衡走过去,蹲到她面前,摊开手掌,意思非常明确:手里的东西,交出来。

苏喃巧立刻把手放水里,不交。

就算是娘交代的话,她不想听了,娘不知道王爷是怎样的坏人,她也是现在才看清楚。

王爷是最坏最坏的人,比任何人都要坏。

“你确定?”赵抚衡露出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

苏喃巧泡在热浴汤里,感到毛骨悚然,好像听到“咔”的脆响,王爷砍断宫爹臂膀,浴池水变成血水。

王爷是这样的人,原来王爷是这样的人,他不满宫爹带她去玉华山开心游玩,追到玉华山,抓住宫爹,拆毁苏家。

王爷就是要摧毁她所有的快来,所有珍贵的东西。

她不要他了,再不跟他睡,也不想抱他,他要是再碰她,他就喊“表哥”给他听。

她一定喊,大声喊。

苏喃巧浑身发抖,右手从水里拿出来,湿漉漉滴着水,伸到赵抚衡手掌上方。

小小的粉团,悬在大手上方颤抖,这只手曾经掐她下水,扯开勒人的腰带,点燃她的身体,让她第一次知道世上还有那种事,苏喃巧曾经无限依恋这只手,无数次把脸埋入,把身子挺去。

现在,她手上的水,一滴滴,滴落那掌心,就像她落到王爷手里,无处可逃。

苏喃巧不想给他,反手手心向上,被迫打开她的小拳头。

脆薄纸片,皱成一团,赵抚衡轻轻拈走。

他展开,看清上面的三个字,瞳孔震了一下,狭长如钩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喜,但那惊喜倏忽转凉,化作怒意。

“你娘好算计,算计到孤头上来。”赵抚衡挑眉,冷笑。

武昭仪明明可以直接告诉苏喃巧纸上写的是什么,偏偏她不告知,故意引苏喃巧来求他,问他。

手未免伸得太长。

上次夺走她,现在又妄图操纵她,以为她扑上来问两句,他就会既往不咎,继续疼她,宠她,做什么春秋大梦?

而这个没心肝的小东西。赵抚衡看回苏喃巧,若无这片纸,她心心念念都是苏舟行,又怎会扑到他面前来。

赵抚衡将纸扔回苏喃巧手心。

他不帮。

她是药,不需要名字,她那么舍不得苏喃巧那个名字,就是一世都叫苏喃巧好了。

赵抚衡起身,踱步,他想离开。

耳畔的细微水声中,却悠悠荡起苏舟行的声音:“喃喃——喃喃——把我的喃喃还回来——”

苏舟行一声一声,在赵抚衡耳畔唤,那声音渺远又清晰,好像将他隔绝在外,犹如苏舟行与他的喃喃独享一个世界——他为她取名,她成了他的喃喃,她守着他取的名字,坚决不改。

但是——

他的药,就该打上赵抚衡的烙印,怎么能是别的男人的喃喃。

脚步,忽然顿住。

苏喃巧的心跳,也顿住。

她希望他走,快快地走,她一眼都不想看到他,永远不想看到他。

可是他为什么走出一半就停下?

为什么水汽还没把他吞掉?

吞掉他吧,让他走吧。

走吧,王爷。苏喃巧在心里驱赶。

赵抚衡立在原地,抬了抬手。

“哗——”

侍婢扶苏喃巧出水,为她擦拭,更衣,扶她到摇椅卧倒。

提来焚烧香炭与香料的银笼,侍婢为苏喃巧烘发。

赵抚衡伫立浴池前,凝视她用过的香汤,眉眼间泛起一丝恼。

那是一种被操纵的不悦。

他不得不承认,武昭仪不愧是曾经宠冠六宫的宠妃,手腕高杆,轻而易举舞到他面前。

再看苏喃巧,赵抚衡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明知是武昭仪的手段,他还是抵挡不住,慢慢走向苏喃巧。

苏喃巧的右手,始终紧握成拳,保护继齿痕之后,她从母亲那里得到的第二件礼物。

但是赵抚衡走了过来。

苏喃巧余光看到,暗暗祈祷他不要来。

但是赵抚衡来了。

侍婢依次退开。

苏喃巧的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儿——他来做什么?

赵抚衡不由分说,粗暴捏开她的手,拿走里面的东西。

苏喃巧死死盯着,以为他会毁了那纸,就如毁掉苏家。

但是赵抚衡重新将那纸展开,他手指修长,单手捏着,竖起来,展给苏喃巧看。

“苏无苔。”

“你娘给你取名,叫苏无苔。”

“无苔。”

赵抚衡的尾音拖得极长,似品稥茗,在口腔里回味。

苏喃巧一下子怔住,黯淡无色的眼里涓涓淌出光。

赵抚衡凝视她此刻的脸,从她流光的眼眸里,看到他自己的脸。

这一刻,这一瞬,武昭仪送给他的礼物,从此苏喃巧不再是苏喃巧,是他的苏无苔,他是这世上,第一个唤她“无苔”的人。

这一刻,将永远覆盖苏舟行的苏喃巧,在她心里刻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不愧是武昭仪,一片纸,三个字,将他操纵到这种地步,让他自觉自愿走向她,明知被操纵,还甘之如饴。

赵抚衡那深不见底,漫无边涯的空虚里,填进来苏喃巧眼底的光,他好像又能重新抓住她,因为苏无苔,是从他口中诞生。

“苏、无、苔。”

一字一顿,缓缓从苏喃巧嘴里唤出,她从摇椅坐起,捧住赵抚衡捏纸片的手,熠熠发光的眸子凝着赵抚衡,犹如一弯月映照他的脸,将他重新纳入视野,看进眼底。

“苏、无、苔。我有名字了。”她的声音轻飘飘,似被喜悦带得飘转,又怯怯地裹挟畏惧,无力高飞,“苏、无、苔,是什么意思?”

她轻轻地问,似怕声音大一点,纸上的字会被吹散不见。

赵抚衡想了想,解下腰间佩玉,放到她手心,说:“就像这块玉,纯洁珍贵,光明璀璨,不染尘垢,不生苔藓。”

这一大堆话,苏喃巧似懂非懂,不甚明白,只能理解是像玉一样,是这样漂亮的东西,不是寄宿别人家的燕子。

真好。好漂亮。

苏喃巧举起佩玉,拿到灯烛下,细细抚摸,细细端详,越摸越柔润,越看越漂亮,她在娘心里,是这样美好的东西。

“来,孤帮你系上。”赵抚衡微微笑,蹲到她身侧,拿起佩玉系到苏喃巧腰带。

他的东西,悬在她身上,怎么这么好看。

再多挂点好了。赵抚衡想。

佩玉的重量,不轻不重,刚刚好,苏喃巧低头看它在腰间摆荡,额头触到赵抚衡唇瓣,湿润柔软,她下意识抬眸,对上他眼睛。

王爷在笑。

好可怕。

苏喃巧瞬间移开视线,表情紧绷。

赵抚衡感受到这刹那间的拒人千里,如堕冰窖——用完他就变脸,他在她心里究竟算个什么东西?!

他甚至蹲在她面前,为她系上他从不离身的佩玉。

起身,赵抚衡再次居高临下睨着她。

“过几日要出远门,你也一起。”

苏喃巧一听,不愿意。

她得留在京城,等母亲来找她。

她坚决不想去,无论如何不愿意去,她可以在大黑屋里等,摩挲右手齿痕,她哪里都不去,要等娘来接。

这动作一出来,赵抚衡顿时冷笑:“放心,你表哥也去。”

表哥去,跟她有什么关系?苏喃巧疑惑他什么意思,鼓起勇气小声嗫嚅:“我不去。”

“路上你要跟紧孤。”赵抚衡阖眼抱臂,无视她的拒绝,继续定规矩:“不许乱听乱吃乱跑。”

“我不去。”苏喃巧低着头,继续嗫嚅,声音比方才高一丁点。

赵抚衡恍若未闻,转身离去。

苏喃巧被逼的没办法,鼓起最大的勇气冲他背影哀求:“我不去,我要等娘来接我。”

“她不会来。”赵抚衡脚步未停,下意识回答。

“你怎么知道?”苏喃巧嚯得站起,摇椅在背后摇晃,王爷的语气过分笃定,有点不同于寻常:“你怎么知道她不会来?你认识她?知道我娘是谁?”

赵抚衡自知失言,稍微驻足。

他自然知晓,但不能告诉她,告诉她她是皇妃的私生女,不过徒增烦恼。

“孤王在,她不敢来。”赵抚衡冷声回呛。

“所以你走了她就一定会来啊!”苏喃巧脑筋转得极快,更兼坚定信念:不去,绝对不去。

听她这般,赵抚衡轻吐一口气,笑。

谁说她心智不全,脑子慢。

她机灵得很。

她只是不愿意将聪明的心思用在他身上而已。

“不去可以,你那个宫爹——”

“我去!”

苏喃巧屈辱答应。

出门也好。苏喃巧绝望地想:路上再找机会逃跑,找到宫爹,带上宫爹一起跑,永远不要再被王爷抓到。

——

翌日。

延英殿。

裴叔夜伴驾。

说起将派秦王巡视宁国水务,裴叔夜连连点头:“秦王殿下才堪大任,宁国乃帝国顽疾,宜早不宜迟。”

“正是,衡儿最能为朕分忧。”武德帝身在龙椅,岿然犹如万斛大船。

裴叔夜缓缓从桌案后站起来,行到殿中,揖手道:

“圣上,宁王包藏祸心,自绝于天理,然覆巢之下无完卵,新科探花苏舟行,才华横溢,只短见识,若因娶了含章郡主而受牵连,是帝国损失人才,不若令其随行,若能明辨是非,助秦王殿下一臂之力,也不辱天子门生之名。”

“你倒是提醒了朕。”武德帝抬抬手,表示准了,“帝国最重人才,宁王想抢朕的探花,朕不能遂了他的意,宁王女婿倒戈,足证人心向背。拟诏,授其御史台监察一职,伴驾出巡,可密奏直达天听。”

“圣上圣明。”

裴叔夜拱手,坐回案后,含笑提笔,将苏舟行塞进赵抚衡的出行队伍。

新欢旧爱,纠缠不休,必定令赵抚衡烦不胜烦。

若是再闹出点玉郎轩那种动静,削藩?只怕削个笑话出来。

提笔吸墨,裴叔夜笔走龙蛇。

武德帝拿起奏疏,端详。

窦皇后适时前来。

“臣妾拜见圣上,圣上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坐。”武德帝指了指殿中座椅。

“朕已命司天监与礼部择算吉日,为月儿举办晋位大典,月儿重回妃位,其父武景云也该跟着升,就册封为赵国公,届时衡儿出巡宁国,正好前往武县观礼册封武景云,皇后意下如何?”

窦皇后还没入座,陡然听闻这许多,袖中手心都挖破,走回殿中,屈膝肃拜道:“宸妃妹妹与圣上重修旧好,臣妾恭喜妹妹,也为圣上高兴,既然衡儿将去武县观礼,臣妾想,不若命文安县主为册封使,一同前去,以示臣妾与衡儿赤忱心意。”

“文安县主充任册封使。”武德帝眯了一下眼睛,看穿窦皇后的意图:他要扶月儿复位,她想彻底拉拢薛家。

“也好。”武德帝点点头:“文安县主代朕册封,苏氏女就不要回京了。”

“臣妾领旨。”

窦皇后屈膝肃拜,暗忖:天子使节,等于压在衡儿头上,衡儿再不愿意,也不能动文安县主。

一个痴痴傻傻的狐狸精,如何斗得过相府千金。

窦皇后心里泛起丝丝快意。

裴叔夜在对面差点笑出声——秦王头上的虱子不要太多,能不能去到宁国都两说。

两个时辰后,太监出宫宣旨,虎贲拱卫,三名太监前往三座府邸。

秦王府。

含章郡主府。

梁国公府。

苏舟行方接旨,东宫召见。

文安县主薛玉壶接过圣旨与八旄之节,款款站起。

天子旌节——如朕亲临。

羽睫下,眸波粼粼,浮现下马桥下那惊鸿一瞥。

——

秦王府

高思恩刚宣旨离开,一队人马杀到。

消息层层通传。

程玄义躬身抱拳:“王爷,外面来人指名拜会——拜会娘娘。”

作者有话说:

OK,秦王要带上解药、毒药、备胎、情敌,去宁国啦……不敢想会有多热闹……

第28章 “书房卧榻…”【大修】 苏喃巧犯的

赵抚衡闻言, 眉目微凛,右手手指一放——

“咻——”

弓弦震颤,箭矢破空, 正中靶心。

晾着府门外想要拜会苏喃巧的人, 赵抚衡离开演武场。

腰间少了佩玉,他越走越别扭。

从前也没觉得特别,不过是皇祖母在他七岁生辰时亲手系于他腰间,一块窄扇形羊脂佩玉,镂雕双龙,正合他的名字,是为衡玉。

双龙衡玉, 是东宫制式。

当年他还不是太子,但是皇祖母亲赐,他佩戴至今,无人敢指摘半句。

随身佩玉,赵抚衡习以为常, 不觉特殊, 昨夜随手解下, 便给了她。

玉给了她。

像是将身体的一部分掰下,给她。

残缺她手里那一块,失去平衡, 每一步都走不稳。

赵抚衡眼前满是佩玉在苏喃巧腰间摆动, 不知不觉, 走到偏殿门口。

面对殿门, 他昂然伫立,俊挺如山,身上是演武场归来的紫色翻领胡袍, 袖口紧窄,一条皮革勒出狼腰,风穿过殿门与他微敞的领口,丝丝缕缕,恰似苏喃巧伏在他胸口,呵气。

闭上双眼,赵抚衡感受风,想起昨夜离开湢浴,他从她换下的衣裳里挑出罗袜,取走他的药,下令将她关回去。

那时他想,他只需要一双罗袜,就像圈养一只小鹿,日日割一片鹿茸,有药足矣。

现在,他来看这只鹿崽。

推开门,光从身后射入,剪出一个峻拔身形,狼藉偏殿经过整理,虽然惨淡,却整洁许多。

光线刺眼,二十名侍婢抬臂遮挡,惊慌失措站起来,整理衣裙。

“奴婢见过王爷。”

二十道整齐的嘶哑,拂扫殿中剑痕。

侍婢们的主子是苏喃巧,她们必须伺候苏喃巧衣食,伺候完就跟主子一起关在黑暗。

主子是娘娘,但是娘娘被王爷关起来了,她们是池里的鱼,在滚水里无声挣扎。

赵抚衡视线逡巡,环视一周,目光落到角落里的苏喃巧。

她还是昨夜的姿势,靠墙,抱腿,侧脸埋在膝盖,不起来迎,也不唤他。

她再次对他视而不见,且只对他视而不见,看到苏舟行,她就会乳燕归巢一样跑过去。

赵抚衡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仿佛兜兜转转,他在她身上耗尽精力与心力,又回到了上巳节——

五鹰坊,苏舟行唤一声“喃喃”,她就跑。

御帐里,他当着父皇的面,从东宫手里将她抢来。

辂车上,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看不见他。

她跑。他抢。她沉默。

上巳节距今不过二十来日,他和她回到原点,好像徒劳一场,她又在他面前摆出这副小板凳的面孔。

想到小板凳,这是母后的罪,也是他的罪,赵抚衡心里破出一刃刺痛,如同心脏深处埋着一柄锈迹斑斑的匕首,一点点撕裂心肌,破体而出。

他曾经承诺照顾她,弥补她。

明明玉华山那天,他们还很好。

下山去为她处置苏家,她对着苏舟行那样落泪,他也没有惩罚她,还带她去见老宫爹。

他对她千般好,她无须提,他就带她去见她记挂的人。

他将她放在心上,为她事事周全,她怎能如此对他,回来之后就缠着他身子要,要了他整整一天两夜,最后居然在他怀里唤表哥。

她怎么能搂着他,在他怀里唤错人。

她怎能如此对他?

嗒。嗒。嗒。

一步一步。

赵抚衡走向苏喃巧。

他第一次觉得偏殿这样大,距离这样远,远得令人生厌,好似永远都走不到她面前。

“无苔。”赵抚衡走到苏喃巧跟前。

苏喃巧没有任何反应。

小小一团,蜷缩角落,歪着脑袋,手指头不知道在比划什么。

赵抚衡气恼归气恼,看到她这样,还是心疼到极点,好像亲眼看到那个玉华山上唤他王爷的人,又被变回了小板凳,关进小黑屋,他变成了苏家人一样的恶人,摧残虐待她。

明明是她先背叛他、羞辱他,他居然后悔这样对她。

心疼和后悔拧成疑团燥热,游走胸腔,含在嘴里,吞吐都不得已。

他蹲到苏喃巧面前。

苏喃巧靠墙坐在地上,歪着头,左手抱膝,手心捏着那张纸和佩玉,右手手指黑黢黢,不断在地上比划,横、竖、竖、横……

赵抚衡一眼看穿——她在尝试写自己的名字。

她不识字,不会写,黑暗中也看不见,她用手指凭记忆钩抹,勾勾画画,魔怔一样停不下来。

她并非对他视而不见,她在写的自己名字,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何须看他?

赵抚衡凝视那只手,手指头戳进心脏,戳得他眼睛酸胀。

苏喃巧已经被剥夺了十五年,她不识字,不会写,都是母后造的孽,也是他的孽。

苏无苔才刚刚出生。

苏喃巧犯的错,跟苏无苔有什么关系?

眼前这个乖乖坐在地上写名字的小东西,是他的无苔,刚刚新生的无苔,却被他残忍关在这里。

他不能这样对她,不能重蹈覆辙,对她重复母后、孔嬷嬷们,和苏家人犯下的罪行。

慢慢地,赵抚衡俯身,握住苏喃巧那只不知道写了多久的手,她的指尖磨得黑亮发烫,腕上还有之前帔帛捆绑的勒痕。

小手落入大掌的瞬间,像是从梦中醒来,忽然紧绷,微微瑟缩,细碎的抗拒令赵抚衡胸口发涩,张嘴用力吸一口气,匀住呼吸,右手插入苏喃巧后背与宫墙之间,赵抚衡将她剥出来,压入怀,抱起来。

她惯常是一团温软,现在却一身沁凉,僵硬得揉不软。

赵抚衡心头蓦然一痛。

“对不起,无苔,孤教你,教你写字,识字,你学会了,可以给你娘写信。”

赵抚衡紧紧抱住苏喃巧,转身,带她离开。

越过门槛,黑洞似的残破偏殿抛在身后,经历漫长的两天两夜关禁,苏喃巧重回日光底下。

日光太强,让太阳穴突突惊跳。

苏喃巧伏在赵抚衡肩头,视域由暗转明,金桂树摇晃,玉兰花盈透,绿叶与日光在四口大水缸表面摇晃。

“玄义。”

“末将在。”程玄义抱拳,心底按捺不住喜悦。

“拆了这里。”赵抚衡站在太阳光底下吩咐:“改建成——”

顿了顿,赵抚衡的大手落到苏喃巧发顶,轻轻抚摸,问:“无苔,我们把这里改建成什么?你想要什么,孤都给你。”

他的声音,少了平日的冷淡疏离,显得青涩而又急切。

苏喃巧一点点醒来,缓慢眨眼,鼻腔充斥着熟悉的汗气,身体横卧在熟悉的坚硬胸膛,她伏在赵抚衡肩头,确认自己正与王爷交颈相拥,脖颈的脉动相互叠加。

她在王爷怀里,他们曾无数次这样交颈厮磨,他总要转过脸亲吻,她会仰起脖子给他,或是转过身伏卧,让他的唇落到她后背,她曾经那样期待过他,那样的曾经没了,不再有。

别碰她,她慢慢转动脸颊,苍白唇瓣擦过赵抚衡的麦色后颈。

微抬下巴,她的唇正对赵抚衡的耳,目光凝着他侧脸,她想她应该唤他,唤一声“表哥”给他听,然后他就会松开手,再拿什么东西把她捆了,扔回大黑屋里。

回大黑屋,可以。

被他抱,她厌恶。

她张嘴,吸气,赵抚衡耳廓接收到信号,心脏莫名梗了一下。

表哥。

苏喃巧在心里唤。

唇瓣一点点打开,她应该唤出来,哪怕他抱她的手再次扼上脖颈,她想唤。

但是眼角余光里,二十名侍婢,二十双眼睛,怯生生望着她。

苏喃巧缓慢眨眼,她们就在眼前消失、出现、又消失,就像昨夜她们的呜咽抽泣,时有、时无、时高,时低……

她不认识她们,但是她们照顾她,对她说温柔的话,为她沐浴更衣,给她装满食物的盒子,陪她去找大鸟……

她们对她极好,却因为她被王爷关进大黑屋。

她们和宫爹一样,都是受她牵连。

这里和苏府不同,黑屋很大,可以关很多人进来。

王爷也比姑母更凶残,会杀人,还会伤害她身边的人。

她不能只顾自己。

悬在半空的手,微微颤抖,苏喃巧喉咙干痒,发不出声音。

王爷喜怒无常,她该小心些,柔顺些,她受得了大黑屋,她们受不了,宫爹也受不了。

她会逃跑,但是在逃跑之前,不能再给身边的人惹祸,要顺着王爷,听他的话。

他不生气,就不会有人受罚。

苏喃巧碾碎喉底的表哥,只能屈服,张开的嘴不能就这样合上,她转而轻唤:“王爷”。

鼻息唇香落入赵抚衡脖颈。

鸡皮疙瘩比赵抚衡先应,他心里紧了一下,耳畔她呼吸如风,轻轻拂掠,他胸口的块垒化作齑粉,洋洋洒洒,随风而逝。

原来根本不需要她道歉或者认错,她这样乖顺地在他怀里唤一声“王爷”,他恨不得将一切都给她。

“无苔。”

赵抚衡侧脸,贴紧她的脸。

苏喃巧没有躲,她会乖。

视线中,侍婢与近侍都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攥紧手帕的手抬到心口,徐徐地捋,轻轻地拍。

“我们把这里拆了。”赵抚衡贴着她,“对不起,孤不该这样对你,无苔,你想要什么,告诉孤。”

“……”

苏喃巧不应,不想再跟他说话。

她不言语,赵抚衡也不僵持,立刻有了主意:“不若改成一座小院,接你的老宫爹过来居住,如何?”

“不行。”苏喃巧脱口回绝——王爷太坏了,扣着宫爹不够,还要扣着老宫爹,他真的太坏、太可怕了。

见她拒绝,赵抚衡有点意外,皱了皱眉头,吩咐:“先拆。”

“是。末将领命。”程玄义立刻朝身后近侍递个眼神。

赵抚衡抱紧苏喃巧,转而吩咐侍婢:“去准备,伺候王妃沐浴。”

“是。”

侍婢们屈膝告退。

见她们走,苏喃巧松了一口气。

她回头看向黑洞洞的大黑屋,她眼里没有任何波动,只想逃,快点逃。

赵抚衡迫切想要弥补。

穿廊过苑,他带苏喃巧去湢浴。

茜色浴汤,飘转玉华山的桃花瓣。

赵抚衡试水温,捞起苏喃巧的手,将写有“苏无苔”三字的纸放到一边,亲手为她宽衣,领她入浴汤。

他似有无限耐心,一点点捏开她的僵硬,用指腹揉她手心,一根一根,搓洗黑黢黢的手指。

洗净了,赵抚衡才看清——她右手的粉色蔻丹,斑驳脱落,圆润指甲磨得单薄锋利,手指指腹磨平不复饱满,表面充血泛红,纹路模糊。

而先前被他用帔帛捆绑的手腕,淤痕还嵌在她肌肤。

环着她的身子,赵抚衡撩水浇,如浇灌一株嫩芽。

这是他的无苔,他要亲手娇养,养她成人。

出水。

擦干。

侍婢送来盛放香脂的象牙盒子。

赵抚衡挖取香脂,仔仔细细涂抹均匀,反复搓揉,羊髓、白止、零陵香,在苏喃巧肌肤化开。

苏喃巧闭上眼睛,趴在躺椅,完全理解不了眼前发生的事。

王爷越温柔,她越害怕,他是春天里的雷,不知道什么就会劈头落下,苏喃巧总觉得他会突然抬头,笑着踹翻躺椅,转身锁死门窗。

他好像有无数种方法对待她。

好在,她很能忍,她最擅长这个。

苏喃巧说服自己不要怕。

他喜欢抹,且让他抹个够。

抹完,赵抚衡扶她坐起,托着她两手,将“苏无苔”的小纸团放她手心,问:“小手有力气吗,想现在学,还是休息一会儿?”

学……什么?

苏喃巧面露疑惑,首先听懂了休息,瞟一眼候在边儿上的侍婢们,想到她们彻夜受罪,舔了舔唇,说:“想休息。”

“想休息。”赵抚衡有点意外,温声确认:“不想学写名字?”

“写名字?”苏喃巧眼睛一下子亮了,“可以吗?”

“当然,孤承诺教你写字,也教你识字,若你学成,还可以给你娘写信。如何,现在,还是晚些时候?”

现在。

两个字冲到嘴边,苏喃巧还不懂信是什么东西,但是可以给娘写,她想要,立刻就想!

可是……可是侍婢们……她们很疲惫,应该休息……

苏喃巧坐在躺椅,左右为难。

赵抚衡顺着她视线,看出她心底的柔软,忍不住将她娇弱的小身子拥入怀。

“王妃赏假一日,今日无须伺候。”

听得此言,侍婢齐刷刷怔愣——赏假?是假,不是休,意思是可以离府回家?她们好久都没回家了!

“奴婢谢娘娘恩典!谢王爷恩典!”

侍婢们叩首谢恩,欢天喜地告退。

苏喃巧从她们声音里听出高兴,嘴角眉梢弧度微弯。

这小小的喜悦被赵抚衡看在眼里,环着她细腰,赵抚衡想问她要不要也先休息,心念一转,又觉得她定然说不,她倔起来,是铁石般的性子,好像身体不是她的,别人搓磨,她也跟着搓磨。

他得照顾好他的卿卿小无苔。

依旧是用抱的,赵抚衡带她去书房。

苏喃巧双脚落地的一瞬,佩玉打到腰骨,有点疼,但是又好像疼得舒服。

书房里,笔墨纸砚摆开。

苏喃巧主动性惊人,赵抚衡还在磨墨地时候,她盯着纸条,抓起笔,回忆玉华山上被宫爹握着手运笔的样子,描摹苏无苔的形状。

描字,似画,而非书写。

这种手法闻所未闻,赵抚衡无奈地看她小鸡爪乱刨一阵,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笔,誊写。

握着她的手,笼着她的背,她的发顶在他脖颈毛绒绒地挠,赵抚衡亦是不知疲倦。

写到点,他说:“你想象一下,如同海东青翻身侧落。”

写到横,他解释:“好比缰绳勒马,缓去急回。”

写到竖,他说明:“恰似你胸前的花结,扯拽时曲直有弹性。”

……

赵抚衡一笔一笔,握她的手书写,一句一句,教导她笔顺、笔势,说明何为字形与骨气。

大手握小手,铁胸拥软玉,没有半分旖旎。

苏喃巧万分新奇,张大眼睛看,闭起眼睛感受,努力理解他话中的含义,将自己的手交给他,感受他如何使用她的手,如何在她掌心起势,收尾。

写字,原来是这样奇妙的事情,跟七年前表哥教的完全不一样——

表哥让她磨墨,裁纸,洗笔,晒书。

表哥会写字作画弹琴给她看,但那样的日子到第六天,姑母就凶神恶煞地提走她,不许她接近表哥的书房。

这一次,终于真正摸到笔,学怎么写了。

苏喃巧嘴角不自觉微笑,她好像可以在心里拆解娘写给她的“苏无苔”,那么复杂那么大三团墨,听着王爷的讲述,好像一笔一画,逐渐变清晰……

两个人,午间、下午到黄昏,直至深夜。

苏喃巧心无旁骛,手不释笔,深夜都不打瞌睡。

赵抚衡在书房的软榻小憩,从低处仰视她的脸蛋,那认真眉眼,比之平日的娇俏,多了几分沉静,她总是极美,惹他的眼。

但是看着看着,赵抚衡不免觉得诡异——他们之间,居然如此平静地待在一间书房,他还有饶有兴致地看她学写字。

明明不久前的这个时候,他一身是血地夺回她。

他铁石心肠,灌满怨气与愤怒,却在关了她两天之后,自己先后悔道歉,看见她用手指勾画的瞬间,又柔肠百结,主动自愿教他写字。

赵抚衡快要不认识自己了。

但是看她静静在灯光下,认真驯服手指和笔墨纸砚,腰间垂着他的佩玉,这画面当真是极致美好。

不。不对。这家伙坏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