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疼疼你……”(2 / 2)

娇贡 药杵 4527 字 3个月前

侍婢又上前低语,太监转头朝苏喃巧瞥来,一瞬间眯起眼睛,摇头拒绝:“虽是娘娘美意,王爷的爱宠却非人人都见得,且都回去吧。”

侍婢听了,又掏出件什么东西,太监微微变了脸色,似是松口:“怎么连王爷的令牌都请出来了,也罢,姑且远远瞧上一眼吧。”

“那个不行。”太监指苏喃巧的手:“海将军不吃外人的东西。”

一听这话,侍婢拿过瓷盘,催促苏喃巧跟去。

“来吧。”太监打个浮尘,转身就走。

苏喃巧小步跟上。

侍婢立在原地,冷冷目送。

海将军从来不戴脚绊,说是远远看一眼,实则至少稍有动静,一个猛子就能扎到眼前,把人撕碎。

竹林掩映,凉风习习,苏喃巧跟随太监,亦步亦趋。

她不知道、也在乎什么海将军。

跟在太监身后,看到熟悉的上身佝偻、无声碎步,她好像回到八岁前,耳畔响起宫爹苍老的声音——“小月儿,咱俩都是没根的东西,凑到一起正好做伴儿,你唤声宫爹听听。”

“宫爹。”

苏喃巧张嘴,无声轻唤。

自从孔嬷嬷死后,她搬到苏府,已经有整整七年没见到宫爹,宫爹很老了,背驼得厉害,总念叨肩酸背痛,摘不到树上的酸樱桃,总催她——“小月儿快快长大,好帮宫爹摘樱桃。”

宫爹是苏喃巧记忆里唯一的甜,她想他,想到偷偷嗅太监身上的味道,踩他的脚印,她追随他,一心一意,不在乎这条路通向哪里。

闷头不知走了多久,行至一处开阔地带,太监突然横臂拦她面前,“就在这儿,瞧一眼得了。”

话来得突然,苏喃巧愣了一下才听懂,视线放去,只见一个巨大笼子摆在西北角,笼门敞开,空地上满是兔子、山羊、小鹿……各种受伤的小动物,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是……?

苏喃巧未及多想,天空突然落下一道巨大阴影,阴影盘旋笼罩,风压逼得竹林呼呼作响,循声抬头一看——苏喃巧张大了眼睛——是它?

那只大鸟?

雪白的身体,巨大的羽翅,铁钩一样的爪子,绝对没错,就是在林子里救她那只大鸟。

居然在这里碰到。

苏喃巧脑子嗡地一下——机会难得,她得跟它道谢!

怕它眨个眼睛又消失,苏喃巧迅速绕过太监冲去。

身侧陡然生风,太监看清发生了什么,霎时胆战心惊——要死,惊扰王爷爱宠,要死人呐!

“哒!哒!哒!”

苏喃巧急切跑向空地。

脚步惊动小动物。

“何人不懂规矩?”鹰笼侧面跑出五人——驯鹰师和禽医臭脸想骂人,警觉地朝天看一眼,顿时脸色大变,缩了回去!

海东青在高高盘桓,俯瞰到有人侵犯领地,雪白身影一瞬间振翅爬升,攀飞天极之后,猛然半收双翼,转身朝下,双腿收紧贴腹下,仿若流星一般垂直坠落,身形模糊成一道雪白光影。

“嘶咻——”海东青鸣啸裂空,撕裂空气俯冲,伴随一道裂帛之声——

太监闭上双眼。

驯鹰师闭上双眼。

禽医闭上双眼。

外围侍婢竖起耳朵等惨叫。

空地上的小兔子、小羊、小鹿,全都无影无踪。

苏喃巧张臂迎接!

冷风烈烈,冲击她裙衫摆荡,巨大阴影以她为轴心急剧缩小,海东青双腿向前探出,黑曜石般的利爪完全张开,对准苏喃巧实施“死亡之握”的刹那,海东青双眼的瞬膜歘一下闪过,猝然张开双翼和尾羽,犹如撑开一把伞,眨眼间撤回利刃,倾斜羽翅将她裹了起来。

“唔——”

苏喃巧双脚离地,晕头转向,倒入一团暖物,暖得发烫。

她有点恍惚,太暖和,太柔软,她从未触碰过如此温暖柔软之物,睁眼一看——她竟趴在大鸟羽翅上,脑袋枕在大鸟的雪白肚子,还有一只翅膀在她背后遮挡天光。

大鸟——在抱她?

苏喃巧怔了怔。

“咕噜咕噜。”

大鸟喉咙深处冒出气泡一样的声音,仰起脖子的动作,似乎在邀请她抚摸。

苏喃巧小心翼翼伸手,轻轻摸了摸它腹部的羽毛,原本收紧的羽毛抖落着蓬松起来,于是苏喃巧的纤细手指竟然摸到了滚烫的鸟肚皮。

“咕咕咕。”

声音更响了。

响得驯鹰师、禽医都听见,狐疑地探头察看——怎么没有惨叫?海将军在高兴什么?

五颗脑袋齐刷刷伸出来,只一眼,十只眼睛唰一下变得铜铃大——海将军躺地上护着小姑娘?

怎么可能?

海将军,天空之王,万鹰之神的海东青,就这样被个小姑娘压着睡?还变成咕咕鸟?

五人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必须出去瞧个分明,小姑娘到底什么来头,必须调查清楚!

五个人心念合一,动作整齐,齐齐出门,齐齐卡门口,正尴尬之际,远远地出现一道紫影,五人唰地散开,原地双膝跪地。

另一端,太监也望见紫影,默默挽个拂尘,屈膝跪地。

紫影不疾不徐,走向一人一鸟。

苏喃巧趴在海东青肚子上,摸啊摸,察觉到它忽然收紧羽毛,以为它不给摸了,立刻老实收手。

“谢谢你救我。”

她看着鸟眼认真道谢,慢慢站起来。

海东青也站起来,高度在她上腹部。

它高高抬着头,两只眼睛同时看着苏喃巧,冲她眯眼,脑袋慢慢地转,转到一个极其扭曲转不动的角度,它放弃对视,又用喙轻柔地含她手指,含了一阵,似乎犹嫌不满,转身扑棱棱走开,叼来一头瑟瑟发抖的梅花鹿幼崽,放她脚下。

幼鹿扭动,海东青铁爪压紧,朝苏喃巧推了推,又抬头看她,意思非常清楚:本鸟养你。

跪地叩首的太监和五人看到这一幕,眉头都拧烂——海将军是秦王殿下戎马十二载的战友,也是秦王殿下身为帝国战神的威仪所在,与王爷形影不离,它要养姑娘,可王爷不喜欢姑娘……

海东青坚定不移,把幼鹿推给苏喃巧。

幼鹿“咪咩咪咩”地叫。

苏喃巧有点疑惑——这是什么意思?她和幼鹿一样,都得压在这儿不许走吗?

“通通通——”

“嗒。嗒。嗒——”

两祖脚步声,骤然响起。

急促的在远方震动,低沉的自身后而来。

听着低沉脚步接近,苏喃巧警觉地想扭头看,海东青却又拱她手心,软乎乎的翎毛,挠得手心发痒。

“哼嗯。”苏喃巧破颜一笑,花枝微颤。

那脚步便停在她身侧,苏喃巧扭头一看,身边站着一件紫色大氅——对,一件大氅。

宽阔的大氅很高,像一堵墙,彻底遮住来人身形,巨大风帽挡住来人的脸,只有一条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暴露在风帽外面。

来人并不看她,观其正脸的角度,似乎是来找大鸟。

这位是——苏喃巧转了转眼珠,想起侍婢说这里只有太监——太监吗?养大鸟的太监宫爹?就是他的鸟救了她?

她张了张嘴,开口唤人——

“喃喃!”

苏舟行人未到,声先至。

苏喃巧顿时一个激灵。

“通通通!”

苏舟行跑来,身后是一队披坚执锐、捉拿他的侍卫。

一嗓吼过,苏舟行看到紫色大氅,侍卫也看到,远远地次第跪下。

窸窸窣窣,林中跪下一片。

紫色大氅立在苏喃巧身边,一丝未动。

膝盖落地的声音不绝于耳,苏舟行身体僵直,呼吸停滞——常服着紫,贵不可言,该不会是……

苏舟行感觉应该下跪,可死腿愣是动不了,身体硬成石头,眼睁睁看着对面——表妹和大氅中的贵人站在一起,挨得很近,表妹开开心心在摸一只鸟。

表妹……在笑?

苏舟行的心,颤了一下。

苏喃巧看到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手指和脚趾还是分别在衣袖和鞋中蜷缩。

空气静了一霎。

又一霎。

海东青忽然不高兴,浑身的毛都炸了一下,扭头看向苏舟行那边,太监和侍卫立刻会意——将苏舟行捂嘴拖走。

苏喃巧惊呆了——表哥被拖走了?

海东青回过头来,又顶苏喃巧的手心,要继续跟她玩耍。

苏喃巧却战战地嘴唇发抖——她得走了,表哥若有事,姑母会剥了她的皮,她必须跟去。

可是……苏喃巧低头看脚边的幼鹿,又看海东青乌黑的眼睛——它还在在顶她手心,要跟她玩。

似乎察觉到她要走,海东青更用力地将幼鹿推来,推翻在她脚背上,将她压住。

脚背忽然负重,幼鹿的心脏在她脚背跳动,苏喃巧隐约感觉大鸟是在挽留,不由得鼻尖发酸。

她得走了……

她不能留……

苏喃巧最后看一眼海东青、脚边的幼鹿,还有紫色大氅的袍角,心想这就够了,能遇到他们已经足够,姑母说不能痴心妄想,要知足,安分,乖乖听话。

慢慢地,她抽出脚,挪步,提一口气,闷头飞奔离去。

海东青悄然展翅跟去,听到后方动静,遽然折返,稳稳落在紫色大氅的肩头。

大氅始终未动。

苏喃巧跑入竹林,忍不住回头——那抹紫仍立在原处,一动不动。

宫爹。她在心里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