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好喃儿……”(2 / 2)

娇贡 药杵 3812 字 3个月前

然而就在她目光落到苏舟行脸上的一霎,他拈起食案上一颗枇杷,递到表嫂面前,不知表姐笑着说了什么,表哥在银盆净了手,细细剥枇杷皮,从头到尾,没看苏喃巧一眼。

在场侍婢都暗暗发笑:指望郡马当众庇护,做什么春秋大梦。

侍婢又喊:“还请表小姐快些,莫要忤逆娘娘安排。”

说罢,侍婢转身就走,她吃定苏喃巧不敢不跟,因为苏府的人说了——表小姐性子软,骨头糯,是个雷劈脑袋都不吱声的闷疙瘩。

侍婢走出两步。

苏舟行专心致志剥枇杷。

苏喃巧的目光从他脸上坠到他手中的枇杷,黄黄的果肉递到含章郡主嘴边,含章郡主轻轻咬一口,又推给苏舟行,叫他吃,苏舟行便就着郡主咬过的可爱月牙处,下口。

表哥很忙,顾不上她。

苏喃巧的眼皮慢慢往下坠,抿了抿唇,转身跟上。

侍婢走得极快,苏喃巧绊绊磕磕,随她离开曲江池岸。

上坡,钻小树林。

巳时初刻的晨光落在林子外头,温度也被隔绝,冷风穿林,小路难行,丝竹管弦远遁,笑语人声消失,酒气反而渐渐浓郁。

侍婢走得非常麻利,像是赶赴什么邀约。

苏喃巧实在跟不上,也不想跟,她害怕极了——从前每次姑母给她穿新衣裳,都会有陌生男人来见她,但那好歹是在苏府,现在被带到荒郊野外,是要怎样?

苏喃巧怕,步子拖拉,环顾左右,想先跑开再说。

冷不丁地,侍婢突然转身一把钳住她左手腕,怒吼——“磨蹭什么?”

侍婢突然变脸,面目狰狞,勾魂鬼似地掐紧苏喃巧,扯住她健步如飞。

“不敢叫徐都尉久等,否则娘娘要怪罪!”侍婢故意说漏嘴,耍弄吓唬她开心。

苏喃巧的心脏顿时剧烈皱缩,她听不懂“徐都尉”,但是从前姑母打扮她去给男人看的时候,都是这个句式——“不敢叫久等,迟了要怪罪!”

一霎时,空空荡荡的山林间,仿佛四面八方悬满男人凝视的眼。

苏喃巧脊背发冷,用力收回手臂,然而侍婢孔武有力,苏喃巧挣她不脱。

任凭灌木草丛勾拉裙摆,侍婢大力拖拽,只顾朝前。

不多时,林深处,赫然出现一点桌脚,几个酒坛,一角布榻。

“徐大人久等。”侍婢忽而停步,将苏喃巧钳在身后。

“奴婢照郡主娘娘吩咐,带表小姐来与您相看。”

“呵呵。”徐都尉笑,声音有种被酒浸透的飘忽:“是了,娘娘赠下官妾室,下官自当为娘娘尽心竭力,圣上有任何关于宁国削藩的安排,下官自当及时禀告。”

“咔、咔、咔——”

醉语伴着脚步声,一个字比一个字近,林风忽然大作,树叶沙沙作响,天光随树冠摇了一摇。

他越走越近。

侍婢陡然侧身让开。

皂色靴子一霎近到眼前,一道不可言说的目光笼来,酒气扑脸,苏喃巧肩膀不自觉收缩,整个人低头蜷起来。

“郡主娘娘派人传话,说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酒气喷在发顶。

苏喃巧不由自主发颤,侍婢将她手臂钳得更狠。

冷不丁,浅绯色的袍服闯入苏喃巧视域,那袍子在膝盖处往下一折,徐都尉的脸赫然逼近。

“不知是否货真——”

四目相对,苏喃巧心脏骤缩,不敢呼吸。

徐都尉也话到一半就断掉,盯着苏喃巧的脸,瞳孔震颤,喉结滚了又滚,酒气喷在她睫毛上。

一息,两息,五息——

嗒嗒嗒。侍婢走了。

青色衣角一闪而过,没有任何交代。

苏喃巧像被饿狼盯上的鹿,一动不能动。

徐都尉看入了迷,半晌也没动静。

静默中,苏喃巧悄悄提脚,无奈鞋不跟脚,蹭着落叶发出一声轻响——“沙!”

手腕突然剧痛,苏喃巧两只手都被徐都尉抓住。

徐都尉眼眶发红,眼球充血,眼里不知何故,竟陡生一股恨意——他猜到会是个美人,否则含章郡主不敢提削藩内幕这种价码,但是美成这样,简直天生妖物,若是献给圣上……

霎那间,徐都尉脑海闪过将苏喃巧献给圣上——重金赏赐、平步青云,升将军、大将军、上将军……

大好前程就在眼前,他抓住苏喃巧——千娇百媚的香美人,可换富贵荣华!

可是,可是一想到要把她交出去,徐都尉心口发胀,竟剜心一样难以忍受。

他居然舍不得。

这个妖物把他魂勾走,让他宁肯舍弃前程也要留下她,徐都尉感觉到一种被迷惑心智的恐惧,一股抵抗不了美色诱惑的愤怒,破胸而出——

“都怪你,毁我前途!”

莫名的怒火烧向苏喃巧,徐都尉狠狠捏她手,捏得苏喃巧两手青白,右手手腕上露出一个月牙形齿痕。

齿痕的位置,一看就是别人所咬,徐都尉看了一眼,仿佛是自己的东西被人弄脏,眼瞳剧颤,突然暴怒——“你被人碰过了?”

突如其来的恼怒,夹杂酒气,霎时把苏喃巧吼懵,徐都尉两只粗糙大手顺着袖口往里钻,一边钻,一边把她拖向布榻,同时俯身折腰,把脸压向她颈窝。

酒气喷来,苏喃巧躲。

徐都尉的脸蹭了空,手顺着衣袖掐住她手臂,瞬间将她拽回胸口。

“你不能动我。”

苏喃巧以头相抵,不知哪支发钗角度不对,几乎刺破头皮。

“你已经被含章郡主送给我了!”

徐都尉嘶吼,狠狠摩挲她手臂,像是要摸到她的骨头才满意。

长满茧糙手搓磨肌肤,又疼又恶心,苏喃巧死死抵住他胸口,簪子一头杵在她头皮,另一头抵紧徐都尉肚腹,她咬牙用力,奋力抽手臂,奈何被钳住动弹不得。

头皮痛,太阳穴跳,苏喃巧异常清醒——这种场景她设想过千万次,每次姑母带她见人,她都在想怎么应付——孔嬷嬷常念叨她来路不明,是祸患……姑母常说她会给苏府惹祸,苏府上下都忌讳她、怕她,这个人兴许也是……

无论如何,拼了。

苏喃巧咬紧牙关,抬头盯住徐都尉的眼睛,直勾勾盯住他——“我不是苏家的养女,我是皇后娘娘的老嬷嬷养大,你可知我爹娘是什么人?”

“皇后娘娘?”

徐都尉怔了一霎,赤红眼珠闪过一线清明。

苏喃巧趁机挣开,刚退两步,徐都尉的清明被醉意碾碎,狰狞着扑来。

眼看要再被擒,苏喃巧慌不择路地跑,一道白光突然从天而降。

白光巨大,垂直坠落苏喃巧面前,她定睛一看,看直了眼——哪来这么大一只鸟!半人高,翅膀比她张开双臂还长,鸟爪子闪着寒光,看一眼心肝发颤。

对面的徐都尉看到大鸟,不知是醒了还是愈发痴醉,竟如白日见鬼似地害怕,脖子缩回肚子,嘴里嘟嘟囔囔,连滚带爬逃跑。

得——救——了?

苏喃巧难以置信,伸手探向大鸟想道谢,大鸟却追向徐都尉。

铁钩似地鸟抓从下往上一掠,徐都尉袍衫撕裂,一条血痕从腿撕上后背,苏喃巧后脊都跟着发寒,那鸟爪把发冠也被勾去,徐都尉顿时披头散发。

然而他却好似根本不痛,只顾狼狈逃窜,转瞬消失不见。

真的,得救了?

苏喃巧呆愣原地,不敢相信,仰头望天——大白鸟飞得好高好远,爪子勾着徐都尉的发冠,忽然俯冲向北,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风疏疏,流云悠悠。

苏喃巧眼睛一眨不眨,脖子酸胀也不低头——大鸟……不回来吗?

手指轻轻抚摸地面的爪痕,苏喃巧好像又闻到大鸟的味道,和它身上的热气。

还能再见吗?

还没跟它道谢……

——

北面山腰。

“咔嗒!”血淋淋的发冠扔进猎笼。

雪白大鸟收拢羽翅,落在秦王赵抚衡肩膀,在他的紫色大氅上印出血爪印。

“哎呦呦,海将军。”驯鹰师忙不迭来擦海东青的血爪子——“王爷见不得脏东西,快快快,脏血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