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她转过来,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转了转,然后用十分严肃的口吻对贺循章说:“我刚吃了糖醋里脊,还没来得及刷牙,我还喂你吃了虾饺,所以我们两个人现在嘴巴里都是食物的味道,不可以接吻。”
“你就非得这么煞风景?”他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她额头,“除了你喂的虾饺,我可什么都没吃。”
纪泠趁机并拢双腿,往沙发另外一边挪动,嘴上还说着,“茶几上还剩那么多好吃的,你快吃,别浪费。”
才挪了几厘米,她又被一把捞回来。贺循章环着她的腰,直直望入她眼底,“我现在只想吃别的,你说怎么办。”
“那你忍着。”她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总之我是不会在办公室给你的,否则下午我还怎么好好工作。”
女孩的唇一动一动,鼻尖透着一点羞赧的粉色,黑色的长睫像蝴蝶翅膀,每眨一下都会在他心里掀起一阵涟漪。
贺循章亲了亲她,“忙的时候想我,闲的时候更要想我。”
正如她总是见缝插针地出现在他每一缕名为思念的呼吸。
我们都要时时刻刻想念彼此,不要忘了对方。
纪泠见他不闹了,主动搂住胸膛伏上去,听着他清晰的心跳。
分开的那几年,她当然会有意无意想起贺循章。
回公寓的路上总要路过一个网球场,那里常常有十七八岁的学生穿着轻便的运动服组队打球。她偶尔停下来站在栅栏外看一会儿,看着看着,就会想起贺循章手把手教自己打球的场景。
在课堂上做完presentation被教授夸发音很标准很地道,完全看不出来是中国留学生,她会想起坐在贺循章腿上念课文的场景。
许是为了锻炼她的“厚脸皮”,或者要激发她的潜能,也可能单纯是贺循章的恶趣味,总之他有无数种意想不到的办法“惩罚”她。
学不会就只能穿小吊带坐他腿上,想好好穿衣服,得先过贺老师那一关。
所以怎么可能会不想他呢。
在她背了上百万医疗费,一块钱都得掰成两半花的时候,是贺循章向她伸出援手,他不仅让一朵泥泞的花重新绽放,还送了她大好的锦绣前程。
因此即便他用那样冷漠的态度拒绝她的心意,轻而易举就说出“麻烦”二字时,她还是没办法做到恨他。
她忽然沉默,贺循章不禁揉揉她头发,问:“怎么不说话了?”
“贺循章。”她又唤他名字,“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当年不肯跟着你,你会怎么做?”
“没想过。”
“嗯?”
“没指望你对我一见钟情,一朝一夕就改变主意。你一天不同意我就一天缠着你,只要你回心转意,就能看到我始终都在。”
在你不需要回头就能看见我的地方。
他捋顺怀中姑娘的长发,低低笑着,“你呢,你又为什么愿意迈出那一步?”
纪泠:“美色当前,我色令智昏。”
贺循章乐了:“意思是现在还昏着?”
她歪头,“不告诉你。”
她捂着嘴巴打了两个呵欠,“我睡会儿,你别捣乱。”
“好。”他弯腰轻吻,“就在我怀里睡。”
听见她均匀平稳的呼吸,贺循章抱着她在沙发躺下,重新摆好她的四肢,脑袋枕着他臂弯,让她能睡得更舒服。
他同样闭上眼,想她刚才的那个问题。
他在一家清吧遇见的纪泠。
那家清吧背后的老板他认识,两个人算有点交集。
贺循章偶尔会过去喝两杯,他从来不叫陪酒的姑娘,酒吧里的熟客都知道陌生人近不了他的身,想招惹三少,得先做好折胳膊折腿被丢出去的准备。
那天晚上他照旧来到这家清吧,点了一杯伏特加,但并不急着喝,依稀记得当时在看知衍发过来的资料。
纪泠走到他跟前推销店里调酒师的新品,怯生生地问他:“先生,您要来一杯吗?”
贺循章一听就猜这多半是店里新来的小姑娘,他抬起头,见到一张素净到过分的脸庞,眼神里没有任何杂质,瞧上去真的只是希望他能买一杯酒。
未等他点头,别的侍应生赶忙将她拉走,连连道歉,“对不起先生她是今天新来的兼职不懂规矩,您别跟她计较。”
她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打扰,瞳孔里闪烁着慌张。
贺循章没太在意,他叫来店长,“她推销的那款酒我都要了,算那个小姑娘业绩。”
“没问题三少。”
若是温知衍在旁边,铁定要打趣他:哟,咱们三少什么时候也懂怜香惜玉了?
他又坐了会儿,只觉着无聊的紧,正要起身离开。
却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骚乱,方才那个和他推销酒的小姑娘被常来酒吧挥霍的纨绔缠住。
纪泠手里攥着酒瓶,不断往后退,她的表情仿佛在说如果那个人还敢上前,她就豁出去了。
“你都能来酒吧卖酒,还在这儿装什么贞洁烈女?跟老子走,保证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啊啊啊啊什么人敢打老子!”
咣当一下,酒瓶砸在那人脑袋,应声而碎。
贺循章攥着纪泠手腕,将她拉至身后护着。
他嗤了声,冷淡地开口:“欺负小姑娘算什么本事?嘴这么脏,拉下去给他好好洗洗。”
“是,三少。”
保镖立刻上前,扭着那人胳膊将其拖走。
贺循章转过来,她满脸茫然呆滞,像是还没从那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
他挑了挑眉,问:“吓傻了?人是我打的,你不用管。”
纪泠怔了好半晌,挤出一句:“谢谢先生。”
贺循章今年也才二十出头,此刻被一个看上去刚成年的姑娘一口一个“先生”地叫着,稀奇得紧。
他神色微动,写下姓名和联系方式,说:“有事找我。”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给别人留联系方式。
因此当她问出“如果我始终不肯呢”,他只觉得哪儿有那么多如果,无论从前还是现在,她注定只能是他的。
纪泠在他怀里睡得正熟,他望着她好一会儿,凑上去在唇角印了一吻。
一晃五六天过去了,纪昭这阵子也不在公司加班了,他到点就开车往繁悦赶,能带回来的工作就回来再做,绝不给贺循章半点可乘之机。
纪泠被哥哥这副模样弄得哭笑不得。
她本来就没打算在这时候缠着贺循章,他既然让她等,那她就耐心地等着。
只不过她心里依然有一些失落。
这种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忙碌,而自己在一旁干看着,什么忙都帮不上的感觉实在难受。
她希望自己做贺循章的盔甲,或者成为他手中的利剑,而不是被娇养在笼子里锦衣玉食的金丝雀。
有时候纪泠回了家,给贺循章打电话想关心一下近况,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忽又觉得无从问起。
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大块大块的厚重乌云压得她呼吸都费力。
山雨欲来风满楼,她近日总感到很不安。
在电话里问贺循章是不会有结果的,她哪怕问一千遍一万遍,贺循章都只会跟她说“我没事别担心”。
她得亲眼看到他才行。
今天晚上,纪泠看着哥哥回到卧室休息,过了一会儿她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往隔壁房门贴了一张便利贴:「哥我去找贺循章了你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也注意安全^_^」
她带着钥匙跑到贺循章住的地方,结果家里没人。都快十点了,贺循章居然还没回家。
纪泠窝在沙发,委屈巴巴拨通贺循章电话:“你在哪儿呢?”
贺循章怔了怔,说:“在回去的路上,什么事?”
“我过来找你,但是你不在家,我不高兴。”
他惊讶:“你哥同意你见我了?”
“没,”她嗓音听上去更委屈了,闷闷不乐的,“我偷跑出来的,谁知道你这么晚还没回家。”
贺循章心软得一塌糊涂,说:“再等我一会儿,很快就到。”
这阵子被迫和她“分居两地”,家里没有想念的人影,他晚上也就不急着回,一般都在公司忙到很晚,回来倒下就睡。
没想到她今晚会特地过来。
贺循章坐在迈巴赫后座,吩咐司机:“开快一些。”
“好的贺总。”
纪泠听见了,忙说:“你别急,安全最重要,我多等会儿没关系的。我就是今早起来眼皮一直在跳,心里慌慌的才跑过来找你,你一急那我也急,我就更慌了。”
“好,听你的。”
她吸了吸鼻子,“那……能不能别挂电话?不说话也行,我就是觉得这样心里能更踏实一点。”
才分开多久,她的焦虑症竟然有了复发的迹象,而且明显比以前更严重。
这几天又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脑神经在夜里格外活跃,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可她就是会自己吓自己。
医院神经科的诊断记录还在她手机里存着,她没敢和哥哥说,更不敢和贺循章说。
她不想给他们添麻烦,可是她似乎有些熬不住了,不得不溜出来找贺循章。
纪昭到客厅接水,打开门就看到那张便利贴,他摁了摁眉心,拨通妹妹电话。
纪泠胆战心惊地连线:“哥……”
“在他家?”
“嗯,你别生气我就是……”
“你没事就行,早点睡。”
纪昭说完就挂了电话。
纪泠愣愣地望着黑漆漆的手机屏幕,忐忑不已。哥哥从来没这么冷淡过,他是不是很生气,气到话都不想跟她多说一句?
可是她现在真的很难过,她不能没有贺循章,她必须要见到他。
她抱着膝盖,一个人蹲在沙发掉眼泪。
贺循章打第一遍电话显示占线,第二遍才打通。
“刚怎么挂了?”
纪泠瘪着嘴,“我出来前给我哥留了纸条,但他好像还是生气了,都不想跟我说话。”
他拧起眉,安慰她:“别怕,我跟他说。”
“贺循章,你还有多久到家。”
“不出十分钟,我保证平安出现在你面前。”
在电话里听出她的鼻音和哭腔,他耐心哄着,“冰箱里有草莓和你喜欢的芝士蛋糕,去吃一点。”
纪泠恹恹地问:“是不是我吃完蛋糕你就回来了?”
贺循章:“嗯,我给你哥打电话解释。”
她摇头:“可我不想你挂电话。”
哪怕只是听着他的气息也好,总之不可以挂电话。
“那回去再打,你先吃蛋糕。”
“好。”
那边传来水龙头的动静,想到可能是她正在洗水果,贺循章稍稍放心了些。今晚的姑娘情绪十分反常,他感到心神不宁。
贺循章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家。
见他回来,纪泠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光脚下地往门口跑,将刚进门的他抱了个满怀。
“呜……”
泪水比关心更先一步涌出。
贺循章搂紧她,轻拍她后背,“不哭,我回来了。”
纪泠不说话,只一味地埋在他怀里哭。哭够了,她开始上手扒贺循章的衣服。
“检查你有没有受伤。”
贺循章弯了弯唇,立在原地任由她检查,甚至还很配合地抬起胳膊。
大衣外套,西装,领带……他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被她扒掉,就连衬衫领口的扣子都在检查过程中崩掉两颗。
纪泠扯开贺循章领口,垫着脚往他胸前看,前前后后仔细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一丝一毫的伤痕,她这才重新躲回他怀里,呢喃:“我这几天经常做同一个噩梦,我梦见你当着我的面消失不见,不管我怎么喊都没有人回应我。三哥,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说着说着,眼泪又汹涌不止。
她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原来就算贺循章不爱她也没关系,哪怕永远都不能跟他在一起也可以,只要他能平平安安的就好了。她什么都可以不要,但求他平安无虞。
“傻姑娘,梦都是反的。有你的平安符保佑,我怎么可能有事。”
贺循章捧着她的小脸亲了又亲,看到她这副全心全意依赖自己的模样,他只想把全世界都捧给她,怎么亲都亲不够,恨不得能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
他抱起光脚的人儿往里面走,轻声训着:“又不穿鞋乱跑?”
她勾住贺循章脖子,看着他深邃的眼眸,“这么久没见,你就只想凶我。”
他笑了声,“我不光要凶你,还要狠狠欺负你。”
“今晚会把之前没做的都补回来,准备好了吗?”
纪泠脸上热得不行,别扭地撇开脑袋,“你要做就做,怎么还带征求意见的,而且我说没有你就会听吗?”
贺循章端起她抵在落地窗,说:“不会。”
她哼哼两声:“那你还问。”
他拿出手机,说:“明天休息日,我给你哥说一声。”
纪泠不情不愿地嘟囔:“你要打电话就先放我下来。”
这个姿势打电话成何体统!
贺循章笑:“放心,我不累。”
他用纪泠的手机拨通纪昭电话,开口就说:“纪总,你妹妹在我手里。”
纪泠蓦地瞪大眼睛:这话听上去怎么那么不对劲呢?
虽然她此刻的姿势……后背贴着窗户,双腿被他稳稳地托着,也确实是在他手里。
她对贺循章使眼色,意思是不该说的别说。
纪昭冷笑:“还请贺总给个门牌号,我去接她回来,我妹妹就不劳烦贺总照顾了。”
贺循章睨她一眼,看到她眼角通红的可怜样,语气也就跟着不客气,“纪总,你凭什么凶她?”
纪昭皱眉:“我什么时候凶泠泠了?”
贺循章:“令妹方才大哭一场,说你凶她,冷。暴。力她。纪总棒打鸳鸯的行为暂且不论,对自己亲妹妹也这么狠心?”
纪泠:?
不是说解释吗?他就是这么解释的吗!
她扑腾着四肢,上手就要抢贺循章手机,被他用眼神瞪回去。
纪昭叹了口气:“泠泠可能是误会了,她在哪儿?让我妹妹接电话,我和她说。”
贺循章勾唇:“正躲在卧室哭鼻子,她谁也不想见,纪总有什么话直接和我说,我自会传达。”
纪昭当然不肯,他只说:“我和我妹妹之间的事,用不着贺总一个外人插手。”
而贺循章神色悠然:“你凶了她,她不想理你,但她理我。”
纪泠双手捂住脸,实在没眼看,这都什么跟什么。
“贺循章,”纪昭头一回叫他大名,“如果你能证明你对我妹妹是真心的,我不拦着你们。但如果你解决不了你贺家的那些事,连累我妹妹身陷险境,即便我势单力薄,我也不会放过你。”
“纪总这是同意了?”
“我说如果。”
“没有如果。”话是对着纪昭说的,贺循章却在看着她轻笑,“我现在要去哄她了,纪总再见。”
嘟的一声,通话终止。
纪泠一口咬上他胳膊,瞪他:“你不如不解释。”
她竟然还指望贺循章好好解释,他那么说跟火上浇油有什么区别。
他腾出一只手,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水,说:“听见没,你哥说他没凶你。”
她有点怕,还有点担心,抿起嘴巴:“可他打电话的语气就是很不好。”
“你大晚上一个人偷偷跑出来,换我我也担心你。”
贺循章刮她鼻尖,口吻严肃了些,“况且你今晚很反常,你坦白说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
“不许撒谎,否则你清楚代价。”
他锋利的视线将她牢牢钉在原地,无处可藏。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见躲不过,纪泠咬了咬嘴唇,一股脑儿都交代了:“就是刚到国外念书很不习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没有亲人朋友,学业和生活压力都很大,就……有点焦虑。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失眠,失眠就是焦虑症引发的躯体化症状之一。我去看过精神科的医生,他说年轻人多多少少都会有点焦虑和抑郁,没给我开药,就让我回去好好休息。”
贺循章脸色越来越黑,她的声音也越来越弱,“跟你同居后情况好了很多,我以为是不药而愈,结果……见不到你我就会焦虑,一焦虑就胡思乱想,然后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像是一只找不到主人和家,只能漫无目的在雨中奔跑的小猫,只有在看到那双熟悉的黑皮鞋,看到那柄黑伞的时候,悬起来的心才会落到实处。
她需要贺循章。
或者换一种说法,她需要知道贺循章过得很好。
无论在天边还是在眼前,听到他很好的消息,她被紧缚的心脏才能抽空呼吸。
说完,纪泠主动弯下腰,一脑袋扎进他怀里讨好地蹭,“是你让我坦白的,我说都说了,你不准生气。”
“对不起。”沉重的呼吸落入她耳畔,也落入她心底,贺循章揉揉她头发,“让你吃了那么多苦。”
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吃了很多苦,他心疼都来不及,他哪里还舍得生气。
“贺循章,”纪泠趴在他怀里好一会儿,看他没有要继续追究的迹象,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说:“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说这些的。”
他手臂托着她的臀部,尽管某个姑娘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这边,贺循章也不觉得累。
他还在等她接着往下说。
纪泠望进他漂亮的眼睛,在他的眼底看见了自己的缩影,她满足地笑笑,随后又去吻他的唇。
她衔住贺循章略有些干燥的唇,不轻不重地咬在齿间,双手再度拥紧他后背,伏上去。
好让他也能感受到自己。
感受到她的每一缕呼吸,每一声心跳,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她附在贺循章耳边,“三哥,我想要你,想要你亲我抱我,还想要你完完全全占有我。”
“你不是问我有没有做好准备,那你呢?我今晚这一趟跑得值不值可就全看你了,三哥。”
贺循章呼吸一紧,他哑着嗓子厉声问:“胆儿肥了,这又是你从哪个不可告人的电视剧学来的?”
“这还用学?难道不是看见三哥你就无师自通。”
她得意地扬了扬眉,若是身后真有一条猫咪尾巴,这会儿恐怕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贺循章的手掌顺着她脆弱的蝴蝶骨往下捋,指腹摁了摁尾椎的位置。
再往下不言而喻。
“喜欢尾巴吗?”
粉色的,毛茸茸的尾巴。
她前阵子挑的那件狐裘披肩质感就不错。
“不喜欢。”
她摇摇头,赖在贺循章身上,最混沌的时候往往也是最清醒的时候,这何尝不是另外一种坦诚相待。
“三哥,你晚上是不是没吃饭?”
纪泠直起上半身,故意看着他的眼眸问。
他笑了笑,神色依然危险,“喂饱你足够了,宝宝。”
第52章
轰的一声,纪泠脸红透了,埋头扎进他怀里,羞得再不肯出来,“我……我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还这么叫我。”
心跳怦怦震动不止,她左半边胸腔都是麻的,没想到这么黏糊肉麻的称呼有一天会从贺循章这里听见。他那双仿佛看透众生的眼睛向来都是深邃的汪洋大海,表情冷淡,锋利冷漠的视线如寒冰利刃,不敢让人靠近。
纪泠后知后觉意识到他顶着这样一张冰冷。禁。欲的脸说缠绵的情话有多要命。
贺循章抬手轻抚她头发,唇角依旧勾着,低头往怀里乌黑的脑袋呵了口热气:“长再大你也是宝宝,饿了哭了都要我喂的宝宝。”
纪泠埋在他颈间,张口就咬他锁骨那颗痣。她把那颗痣含进自己的唇,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她舔得很慢,像是在研究应该如何下口,带着对新生事物的无限好奇和期许。
锁骨处明晰的触感顺着脖子蔓延至四肢百骸,贺循章喉结微滚,托住她身体的手掌亦跟着使力。
她亲了亲那颗痣,并没有从那上面彻底离开,而是继续保持趴伏的姿势,搂着他的脖子柔声问:“三哥,你舔我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吗?”
“唔——!”
纪泠后背靠着玻璃,似树袋熊双腿缠上他有劲的腰身,不得不看向他。
贺循章手掌垫着她的后脑勺,单手轻松剥去碍事的外衣,指腹隔着最后一层脆弱的布料捻动她腰侧的痣,“是不是,你可以自己感受。”
衣摆被指尖撩上去,他低头来吮吸那颗痣。
她被他亲得肩膀一颤,忙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贺循章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也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她。
他抬眸,问:“这些日子想不想我?”
纪泠难为情地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嗯……”
“有多想?”
“你有多想我,我就有多想你。”
她才不要跳他挖的坑。
“看来我们今晚有的聊。”
贺循章若有所思地点头,端起她往卧室走。
她伏在他肩头,俏皮地眨了下眼,故意磨蹭着,还在他耳边说:“骗你的三哥,其实比你以为的还要多想那么一点点。我想你想到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要不然也不会来找你。”
纪泠紧紧抱着他,一刻也不想撒手,能闻到他身上的白檀香气比什么定心丸都好使,再昂贵的药材都不如他一个拥抱效果立竿见影。
“我也是。”
他又接着亲吻她干涩的嘴唇,还不忘动作,“你今晚能来找我,我很开心。”
他说得郑重其事,纪泠听出这并非调笑的语气,她耳朵红了红。虽然他经常在那方面没个正形,可是当他用那样认真的口吻表达他的心情,他的态度时,她又会羞赧到不好意思抬头。
感情真是一个折磨人的东西,她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想不想要贺循章的回应。他不回应,她觉着自己不被需要,觉着自己可有可无;他若回应,她却辗转反侧地怀疑自己当不当得起,受不受得住这沉甸甸的分量。
她在绞尽脑汁地思考贺循章如今给自己的到底是什么,没注意到他的眼神。
或许,他也是有真心的吧,她忍不住猜测。
像是不满她的分心,他故意板着脸问:“还敢走神?”
“没走神。”
纪泠赶紧搂住他,“明明就是在想你。”
想你爱不爱我,也勉强算想你吧,纪泠这么说服自己。
她也没有对贺循章说过“我喜欢你”“我爱你”之类的话,她总想着这些应该留在某种很特别,很庄重的时刻,比如说准备了很久的告白。
又或者情到浓时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希望将来的某一天,她和贺循章也能迎来这么甜蜜的时刻。她和他的开始虽然像成年人的童话,是人们喜闻乐见的英雄救美,但回想起来,她那时其实是被生活推着走的。水到渠成下面藏着的是一个又一个的泥坑陷阱,只有把那些坑坑洼洼都填平了,又或者另外建一条新的坦途,他们才能走得更长久。
纪泠还有很多话想跟贺循章说。
不过现在并非好时候。
她还是想等贺家的事情都解决了再跟他讲,现在就说只会给他徒增心理负担。
反正他也让自己等了那么多回,这回换他来等自己,扯平了。
她低头咬住贺循章肩膀,“三哥,不……”
下巴被他捏住,抬起来。
他用唇封住她所有想说的话,呜咽也被堵回去-
睡醒的时候贺循章不在枕边,纪泠举着手机百无聊赖地刷了一会儿新闻,听到开门的声响,赶忙用被子捂住脑袋继续装睡。
贺循章端了一杯甜牛奶放在床头,隔着被子揉她脑袋:“知衍来了。”
她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紧张地问:“真的假的?”
他挑了挑眉:“不装睡了?”
纪泠:“……”
她抓起枕头丢过去,气呼呼地瞪他,“贺循章,你骗我!”
“没骗你,”贺循章拨开黏在她脸上的发丝,把乱糟糟的头发都撩到耳朵后面去,“舒阿姨做了饼干,听说你也爱吃这些,就让知衍带过来给你尝尝,还说你上回送的礼物她很喜欢。”
“糟了糟了,”纪泠连忙套了睡衣下床,光着脚四处找不知道被踢到哪里去的拖鞋,“那你怎么都不早点叫醒我,家里来客人我还睡到这个点,知衍哥该怎么想我。”
贺循章在浴室门口找到她的拖鞋,单膝蹲下来给她两只脚都穿上,说:“别怕,我说你这些天压力大睡不好,只能白天补觉,你知衍哥会理解。”
“那也不能让知衍哥等这么久。”纪泠愤愤地瞥他,“都怪你,谁让你昨晚那么凶的。”
“啧,”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吃干抹净就不认人,小没良心的。昨晚是谁哭哭啼啼说还要再深……”
她赶紧去捂他的嘴巴,“你快出去,别让知衍哥一个人在外面,这多不好,我换好衣服就来。”
他嗯了声,“慢慢来,不急。”
纪泠火速冲进卫生间刷牙洗脸,等护肤品都干了,往脸上和脖子糊一层底妆和遮瑕,主要是为掩盖某人制造的痕迹。还有嘴唇,她的嘴唇都被贺循章亲肿了,还得再涂颜色差不多的口红遮住。
换衣服的时候,她感觉身上哪儿哪儿都酸疼,骨头都被僮散架了。
纪泠对着穿衣镜仔细地检查一遍,露出来的肌肤没有明显迹象,她这才走出卧室。
温知衍见了她,笑问:“终于睡醒了?”
纪泠:“对不起知衍哥……”
温知衍抬手制止她,“我不请自来,你们家循章已经很不乐意了。你要是再跟我道歉,他下一秒就能把我轰出去。”
桌上放着两盒精致的糕点,一盒草莓芝士夹心饼干,还有一盒则是几款中式传统糕点组成的拼盘。
温知衍称:“舒女士退休后就爱在家研究这些玩意儿,听循章说你也喜欢吃甜点,她特地让我带一份给你,尝尝看?”
“谢谢知衍哥,也谢谢舒阿姨。”
纪泠乖乖走到贺循章身旁坐下,伸手捏了一块草莓芝士的,饼干入口即化,甜度也适中,非常符合国人对甜品的最高评价:不甜。
她眼睛亮了亮,“好吃!舒阿姨手艺真好,这比我以前吃过的芝士饼干都好吃。”
温知衍微笑,“看来我可以交差了。”
纪泠是真心觉得这饼干好吃,她忍不住又捏起一块放进嘴巴。
贺循章垂眼看见她这副餍足的模样,乐了。
他拢住她的手,问:“下午想吃什么?”
“你和知衍哥决定就行。”
她喝了他端来的甜牛奶,又吃了两三块饼干垫垫饥,这会儿还不是很饿。
贺循章用指腹擦去她嘴角的饼干碎屑,神色温柔。
她红着脸提醒他稍微收敛一点,“知衍哥还在呢。”
然而他无动于衷:“谁让你吃得满嘴都是。”
一阵静默中忽然冒出“咔嚓”的脆响,贺循章和纪泠双双回头一看,正是温知衍的手机镜头对准他们,定格方才那一幕。
贺循章拧眉:“你干什么?”
温知衍清了下嗓子,打开对话框把照片发过去,才不慌不忙地说:“上面交代的任务,希望二位理解。”
纪泠躲在贺循章身后,她想了想,说:“知衍哥,你和贺循章接下来是不是要聊家族秘辛?要不然我回避一下,我去沙发那边看书,你们有事喊我就成。”
这话温知衍就听不懂了,他问贺循章:“你们贺家的事,你都不跟纪泠说的?”
贺循章应了声,“她容易胡思乱想。”
纪泠绞着衣摆没说话,心口有些苦涩,他不知道的是什么都不说才更容易让她胡思乱想。
她讨厌别人欺瞒,尤其是信赖的人。
当初知道纪昭是亲哥哥,她先是惊喜,紧接着就非常生气,因为从没想过爸爸妈妈竟然还能瞒着她这么大的秘密。她一赌气,连哥哥都哄不好。
后面一家人坐在一起打开天窗说亮话,纪父纪母把家里的情况,单位升迁的情况都和她说了,她听得似懂非懂,只总结出来一句“这是家里的秘密,千万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然后她就守着这个秘密守了二十多年,连贺循章都不敢告诉。
纪泠天生敏感聪慧,心细如发,她需要理解与沟通,偏偏撞上贺循章这样高傲的冰山,两个人虽有为对方好的心和劲儿,但都没往一处使。
“那我去看书了。”
她抿了抿唇,起身就要走。
手腕被贺循章攥住。
她愣了下,顺着视线望过去。
他说:“想听就留下来。”
温知衍在一旁也说:“坐着吧纪泠,你早晚都要知道这些。况且循章以前瞒着你不是说不能让你知道,他是怕你知道了有心理负担,循章不想看见你难过。”
贺循章瞥他一眼,声音淡淡的:“少说两句。”
“得,又是我的错。”
他这婚礼主位真不好坐,劝完这个劝那个。
“……好。”
他们都这么说了,纪泠就跟着坐下来听。
温知衍抿了口水,放下杯子,看向纪泠说:“对了,循章跟我说了你失眠的事儿,我刚好有认识的精神科医生,不如我把她联系方式推给你,是位女性,她医德很好,绝对不会泄露患者隐私。她是我以前给循章找的医生,循章非说用不上,没见过人家。你看看他,手腕不肯治,失眠也不愿意看医生,多亏你回来,不然真没人管得了循章。”
这段话信息量太大,纪泠一点点慢慢消化着。
贺循章拢住她掌心,十指相扣,说:“我没事,温部长危言耸听,别理他。”
“谢谢知衍哥,”纪泠诚恳地道谢,“不过心理医生和精神科可能都解决不了我的问题,我在英国和京市找不同的医生看过,吃药也只能缓解。我吃过一段时间的药,睡是能睡着,但那段时间整个人精神状态很差,干脆就放弃了,顺其自然。”
心病还须心药医。
而她的心药就在眼前。
“哦?”温知衍来了兴趣,“可我看你这几个月的状态似乎不错,循章这半年状态也很好,比过去三年都好得多。”
他视线轻扫面前这对小情侣,一面嫌弃,一面感叹。
怎么偏偏两个不长嘴的凑到一块去了。
看来这个家没他……散是散不了,就是还有很长一段弯路要走。
贺循章翻了翻手腕,抬眉:“说正事。”
温知衍向来不怕三少威压,他下巴轻扬,问:“手腕怎么样了?”
贺循章:“这几次雨天没什么感觉。”
温知衍知道这是他说给纪泠听的。
否则三少只会施舍给他两个字:还行。
又或者:死不了。
果然,纪泠指尖覆上他的腕骨,怜惜地来回抚摸,说:“那太好了,我们的努力果然没有白费。”
温知衍啧了声,“几个月就能痊愈的小毛病,非得拖到她回来才治,不就是等着人家心疼你。”
某人一个冷淡的眼刀扫过去。
温知衍只当没看见,他敛了笑容,正色道:“你把贺利成的藏身地点放出去了,逼得他不得不回国。他的私人飞机说是后天凌晨降落京市,你家老爷子避开你安排了很多人接他,到时现场可能会发生暴。乱,借机让贺利成逃走。”
“但我感觉事情没这么简单,如果老爷子给贺利成放了信儿,他不一定会直接回来。回京市很可能只是个幌子,我更倾向于贺利成先去香港避风头。”
“我知道。”贺循章冷笑,他转了转戒指,口吻充满不屑,“除非半路机毁人亡,否则他在哪儿降落都一样。”
温知衍思忖着:“京市和香港我们都安排好了人手,江浙那边人虽然不多,但他们的公安系统响应迅速,只要提交充足的证据,我想公安很乐意实施抓捕。”
贺循章脸上讥讽之意更甚,说:“他不会去江浙。”
温知衍立刻明了,释然地笑:“也是,差点忘了。”
好奇宝宝纪泠举手提问:“贺利成为什么不去江浙?”
贺循章揉揉她头发:“因为贺恒生。贺恒生的母亲,也就是我二婶祖上是江南有名的富商,二伯二婶一家如今都在H市生活,贺利成去江浙等同自投罗网,下场只会更惨。”
“噢,原来如此。”
她倚在贺循章肩头,想得出神。
原来他的二伯不是因为懦弱才逃离,而是换了一种方式蛰伏,等着能手刃仇人的那一天。
“说到你二伯一家,”温知衍笑,“你怕不是忘了自己还有个妹妹吧。”
纪泠抱着贺循章胳膊,惊讶地问:“诶,你有妹妹?你都不告诉我。”
贺循章露出无奈的表情,“不是故意要瞒你,我没见过她。”
“何止是没见过,循章连人家叫什么名字估计都忘了。”
纪泠努力思考,试图捋顺其中的关系,“所以是二伯离开京市回到江南后又生了一个女孩?”
“对,”温知衍解释,“他们不希望这个孩子和贺家再有任何关系,孩子改随母姓,叫谢诗宛。”
“是这样啊。”
纪泠捂住嘴巴,不让贺循章看到自己在笑,奈何眼睛出卖了她。
“笑话我?”
贺循章捏了捏她的掌心。
“不是”,她摇头,“是有点想象不来你当哥哥的样子。”
作为哥哥的贺循章会是什么样的?
多半是“长得巨帅无比”“成天冷着一张脸”“超级吓人的活阎王”“但是很护短很会爆金币”“行走的财神爷”……
这么想的话,似乎还不赖。
“二伯不想让女儿和贺家人有交集,”贺循章跟她解释,“谢诗宛不认识贺家亲戚,我也只在她十八岁成年时托人送去过一份礼物,基本不来往。”
纪泠问:“那她知道自己有一个早夭的亲哥吗?”
“不知道。”
静了一晌,纪泠紧握贺循章的手,心想不知道也好。
贺循章:“二伯说他会亲眼看着贺利成父子坐。牢,他同意把股份转让给我就是为了这一天。”
到后面他们说的什么“股权转让”“经济犯罪”等等之类的词,纪泠已然彻底听不懂了。
她靠在贺循章肩头开始打呵欠。
尽管看得出她在极力忍耐,但昨晚跟贺循章闹得实在是有些过,哪怕她一觉睡到下午,脑子也还是昏昏沉沉的。
“我还能听。”
她使劲儿掐一把虎口,硬生生把自己掐清醒了,恢复正襟危坐的姿势。
贺循章和温知衍见了,双双叹气。
温知衍:“你昨晚把她怎么了?看人姑娘都可怜成什么样了。”
贺循章:“没怎么。”
正常情侣交流。
就是交流得太深入了而已。
贺循章摸摸她头发,“再去睡会儿?”
她不肯,“我还想听你们说。”
不管听不听得明白,她总是想离贺循章的生活更近一点。
而不是像个置身事外的透明人,看着他运筹帷幄,看着他来去如风。
贺循章嗤笑,“这场闹剧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老爷子想尽办法为贺利成父子兜底,他偏不让老爷子如愿。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都是天经地义的事。
温知衍指腹摩挲玻璃杯壁,勾唇,“虽说半路开香槟不可取,但这些年你一点点碎掉他们的爪牙,我实在想不到三少输的可能性,打算什么时候开庆功宴?”
“庆功宴的事再说,喜酒少不了温部长。”
贺循章转过来,“怎么这么看着我?”
纪泠说:“感觉你真的很厉害,三年就能做成这么多事。”
温知衍幽幽飘来一句:“不是三年,是七年。”
从七年前贺循章说出那句“知衍,她得留在我身边”的时候,这盘棋就布下了。
“七年?”
她皱起眉。
不等她问清楚,温知衍站起身,说:“我还有点事得先走,晚饭就不吃了,庆功宴见。”
“什么事这么急?知衍哥你好歹吃了饭再回呀。”
有些事单独问贺循章肯定不会说,她还想再多聊会儿呢。
“舒女士给我安排了一场相亲,不好让人家女孩子久等,行了不用送了。”
温知衍挥挥手,自个儿关上门。
纪泠赖在贺循章身上,笑说:“知衍哥是不是要下凡了?”
“你指望他下凡?等着吧,这会是你知衍哥劝退的第四个相亲对象。”
贺循章拦腰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额头,“吃饭还是继续睡觉?”
她顺势搂上贺循章,“吃饭。”
晚餐送来得很快,纪泠坐在沙发上边吃边问:“贺循章,知衍哥刚说的七年是什么意思?”
七年前她才认识贺循章,他那会儿大四,还没从清大毕业。
他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就那么高瞻远瞩了吗?
难怪只能在周末见她,当年贺循章一定很累吧,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也就比她大了三岁,却要背负整个家族的前程和命运。
贺循章给她夹菜,“他随口一说,你不用放心上。”
纪泠筷子一顿,手停在半空,没再继续吃。
“怎么了?”
她垂着眼,嗓音都泛着苦,“三哥,我不喜欢你这样。”
贺循章亦跟着一怔。
许是撕开了情绪的口子,纪泠放下筷子,偏头盯着他,倔强地重复一遍:“不喜欢你这样总是瞒着我。”
“如果你实在不信我,那我们还是不要在一起了。”
她说着,又哭了。
明明不想掉眼泪的,可是只要一提起分开两个字,她的心脏就会一抽一抽的疼,疼到呼吸都是痛的。
贺循章手背青筋暴起,他深吸一口气,把人儿捞到腿上坐着,忍着怒气:“我什么时候说过不信你?”
她眼眶通红,“你这也瞒着我那也瞒着我,不就是不信任我的表现。”
他用指尖轻戳她额头,“看来你是忘了在上海的教训。”
她哭得他心软,实在没办法,贺循章又低头吻去她泪水,允诺:“三哥答应你,等过两天他们都进去,收尾工作做完我就都告诉你,好不好?”
“好。”
纪泠双手环上他胸膛,她本来也没打算在这时候再给他添麻烦,只是情绪上头没忍住。
贺循章手放到她后面,威胁似的拍了拍,说:“再敢提分开,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羞得直往他怀里钻,“知道了。”
第53章
“三天内贺利成父子必会在里面团聚。”
贺循章见她饭吃得差不多了,就把人抱过来搂着,像哄小孩那般轻拍着她的背,“不过在他们落网之前,你和你哥能不出门就别出门,等我消息。”
纪泠蹭了蹭他肩膀,“你担心你爷爷会用我们当人质要挟你?”
“不排除这个可能。”他低头亲她鼻尖,嗓音带着些许歉意,“很抱歉把你们也卷进来。”
“不用道歉。”纪泠食指抵着他心口,虔诚地说,“如果这就是知衍哥所说的暴风雨,或者说这是和你在一起的代价,我愿意承担,我想承担,想和你共同面对这些。”
那四年贺循章把她保护得很好,虽没有介绍她给亲近的人认识,但也因此免去了不少麻烦。
有关贺家的一切,她从头到尾都只需要在乎贺循章本人,但正是因为她被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后来贺老爷子找上她,她第一次意识到位高权重背后同样意味着登高跌重。
一旦贺循章失权,贺家的仇敌会第一个把矛头对准他,会对准所有跟贺循章有关系,受过贺循章恩惠的人。
包括她。
而她不想他失权。
太阳应该永远是太阳,永远在他应该在的地方,如日之升,如月之恒。平庸不能是贺循章的归宿,他必须要走上那条路。
否则他会和她一样在一夜之间看清楚墙倒众人推,当初上赶着巴结你的人会在出事后对你避如蛇蝎,甚至不惜用最鄙夷肮脏的字眼落井下石。
他们会说:“你说这家人当初清高个什么劲,现在好了吧”;
会说:“不如赶紧找个人嫁了好接手你家的烂摊子,还当自己是书记女儿呢”;
还会说:“我一个月给你一万,你别让我老婆知道”
……
对他们这样的人而言,失权等同于失去利刃,失去自保的能力。
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贺循章从神坛拽下来,相反,她始终希望他历尽千帆,所得皆所愿。
听见她这么说,贺循章弯了弯眉,眼里盈满宠溺,“你说我到底从哪里捡来你这么个宝贝疙瘩,想把你藏起来,只给我一个人看。”
纪泠目光闪烁,问他:“你确定捡回来的是宝贝疙瘩,不是麻烦?”
“怎么可能是麻烦。”
他衔住她的唇吮吸,又埋进去种草莓,“就算是麻烦,你也只许麻烦我。娇气黏人也好,任性无赖也可以,都只能给三哥看。”
她鼻尖一酸。
他果然不记得曾经说过什么了。
万一……万一他当年真只是无心之失呢?
说不定在她离开后,贺循章还说过好听的话,她没听见而已。
再说他嘴毒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他说话难听。
纪泠就这么在心里安慰自己。
她感觉埋藏许久的秘密终于要被亲手揭开。
总不能抱着误会过一辈子。
她迎合着贺循章的亲吻,趁能呼吸的工夫赶紧说:“我这三天哪里都不去,就在家等你的好消息。”
“嗯,如果需要假期,周秘书会处理。”
他说着,与她额头抵着额头,气息都洒在她脸庞,“我保证平安归来,宝宝。”
纪泠撇开视线,“……你不准那么叫我了。”
“你不喜欢吗?”
脸又被他掰回来,单手轻掐下巴亲吻,另外一只手还在做坏事,他坏心地笑着,“真的不喜欢三哥这样?”
“身体比嘴听话多了。”
贺循章多说一句,她的脸就跟着红一分,心跳加快。
她还在等贺循章继续,未曾想他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她睁着一双水汽朦胧的眸子,无辜地望他。
“想要什么?自己说。”
贺循章停下所有,甚至都不再拥抱她,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
“三哥……”
纪泠被他勾得心里难受,主动环上他胸膛。
他噙着一丝坏笑,睨她,“不是说不喜欢?”
她脸皮薄,再说不出更羞的话,只得一眨不眨地看着贺循章,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暗示。
“等着,我去换身衣服。”
贺循章站起来,手放在她头顶揉了揉,然后转身回到卧室。
换衣服,换什么衣服?
再换最终不都还是要脱么?
纪泠团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好像被贺循章放置了。
不过她是不会向他服软的,坚决不能。
趁他回房间,纪泠拿起一旁的手机拨通哥哥电话。
她干咳了两声,嗓音听上去没有异样,这才放心。
纪昭关心地问:“怎么了泠泠?”
他昨天在家反思自己态度是冷淡了点,现在正是敏感时期,他非但不理解妹妹心情,反而还让她难过。
他可真不配当一个好哥哥。
“还生哥哥气吗?”
“我没生气,你别听贺循章胡说。”纪泠抿起唇角,“就是……哥你这几天能先不去公司吗?也别外出,家里是最安全的地方,等这几天过去就没事了,真的。”
繁悦是京市最豪华的住宅区之一,安保设施一流,再加上还有贺循章和温知衍的人二十四小时盯着,只要她和哥哥不出门,就不会有人能拿他们怎么样。
纪昭视线微动,“贺循章要动手了?”
“嗯,到最后关头了。”
“行,从现在起哥哪儿也不去,直到你允许。”
“谢谢哥。”她吸了一口气,“当初不告诉你是不想把你也扯进来,可现在……”
话没说完就被纪昭打断,他正色道,“泠泠,我是你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后这种生分的话就不用再说了。你只要记得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是你哥哥,是会无条件和你站在同一边的哥哥。”
纪泠眼眶一热,泪水悄悄滑落,笑着说:“好。”
看到贺循章从卧室走出来,她连忙挂了电话。
方才熄下去的火只一瞬就被贺循章这身制服重新勾出来。
他说的换衣服,居然是指换制服。
纪泠看得两眼发直,不自觉咽口水。
这人怎么越来越会撩她了。
“在跟纪昭打电话?”
贺循章扣好最后一粒制服扣子,迈着沉稳的大步走到她面前。
箍紧的银色金属腿环实在晃眼,她怎么都挪不开眼睛。
纪泠仰起头,嗔怪地瞪他:“贺循章,你是不是故意的?”
又是放置又是制服,他脑子里究竟还装了多少坏主意!而且这身制服跟上次穿的那套似乎有所区别,难不成他还背着自己让人赶制了新的?
闻言他笑了声,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轻抚她脸庞,冰凉的手套触感磨起一阵阵颤栗。
贺循章俯身逼近,沙哑的嗓音缓缓流入她耳畔,“故意什么?故意穿成这样吸引你,还是故意让你对我欲罢不能?”
“你,你心里清楚。”
她结结巴巴地说,不过嘴上说着抗拒,实际已经在上手摸他腹肌。
“别急。”
他攥住她纤细的手腕,搂住腰将人儿抵在身后的落地窗,“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到底喜不喜欢?”
铺天盖地都是他身上那霸道的白檀香气。
分明是蕴有中草药的淡香,可它就是有着无法忽视的存在感,蚕食她所有理智。
纪泠逐渐被他带着走。
“喜欢。”
她又熟练地当起树袋熊。
贺循章循循善诱:“喜欢就一整晚,好不好?”
往她耳后吹了口热气,“这样你就不会再想着往外跑,而是乖乖在家等着我回来。”
纪泠迎上他炙热的视线,舔了舔唇,“我没想跑。”
“一跑就是三年,还说没有。”
他重重地啃咬她的锁骨,似是对她不听话的警示,“这三年你让我好找,你说三哥要怎么罚你才好?”
“你怎么还在这时候翻旧账……”
她使劲拥着他肩膀,“当年的事情你也有错。”
“我最大的错就是弄丢了你。”
他吻得小心翼翼,却又饱含深情,“回答我的问题,Lynn.”
纪泠被他亲得瞳孔逐渐涣散,根本没有心情思考,何况他刚才问了那么多问题,她都不知道指的究竟是哪一个。
“我不知道三哥唔……!”
“又分心。”
贺循章亲了亲她的鼻尖,“一整晚,好不好?”
砰的一声,有烟花噼里啪啦在她脑子里炸开。
她顺从本心,呆滞地点头:“好。”
他这才满意,“真乖。”
翌日。
蓄势已久的暴风雨终于在这个下午让京市彻底变天,纪泠是被窗外噼里啪啦的声响吵醒的,她才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嘀咕两句,结果被贺循章摁回胸前。
他呼吸平稳,没有被任何外界风雨干扰,“继续睡觉。”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胸前缓慢地打圈,“你今天会出门吗?”
“等知衍消息。”
纪泠哦了声,枕着他臂弯,“还以为我一觉睡醒你就不见了。”
贺循章嘴唇动了动,她凑上去亲一口,“离别是为了更好地重逢,你不用说我都懂。”
他无奈,“没打算跟你讲大道理。”
倘若可以,他宁愿一刻也不分开。
纪泠担忧地问:“雨下得这么大,贺利成的飞机应该不好降落吧。”
她记得每逢阴雨天,机场广播清一色都是延误通知。有一次Linda去深圳出差返程正巧遇上暴雨天,Linda发语音跟她抱怨“sorry sorry又是sorry,宝安机场到底还要sorry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私人飞机会不会受影响。
贺循章蹭了蹭她额头,说:“不好降落也得降落,除非他宁愿死在外面。”
纪泠被外面的雨吵得心烦意乱,没了继续睡觉的心思,就缩在他怀里来回抚摸饱满的胸肌。
“听说你们男人不用力的情况下,胸肌和腹肌其实也是软弹的。”
肌肉并不会一直都那么硬。
就像现在,她指尖一戳一个窝,手感好极了。
贺循章任由她的手胡闹,反正他还会收取足够的代价。
他下巴搁在她发顶,闭上眼听着她的呼吸小憩。
然而这样的温情并未持续太久,它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
贺循章拿起手机一看,视线一凛。
纪泠在他怀中抬起脑袋,小声问:“是知衍哥?”
他摇头,“是我爷爷。”
“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
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是她不能听的了。
贺循章从容地摁下接听键。
纪泠则是重新埋回去,静静地聆听他的心跳。
“爷爷。”
“循章,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是不是一定要这么做,你还想不想认我这个爷爷?”
才多久未见,纪泠感觉电话那边的贺老爷子声音又苍老了不少,许是惋惜大儿子一家的命运。不过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只在乎贺循章过得好不好,同情对手就是对自己人残忍,她才舍不得见到贺循章伤心。
贺循章敛眉,沉着声答道:“爷爷,人各有命。”
“好一个人各有命!”
纪泠依稀听见碎瓷片的脆响。
她轻轻抚摸贺循章心口,又贴上去亲了亲。
贺循章眉头紧蹙,瞥她一眼,似是无声警告。
“早知道你能为一个女人做到这种地步,当初我就不该心软答应你,好过让一个女人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让老头子我临死前还得白发人送黑发人!”
贺老爷子硬生生被气得呕血。
贺循章下意识捂住怀中姑娘的耳朵,接着说,“贺家的事从始至终和纪泠没有半点关系,是爷爷您的纵容让贺利成父子沦落至此。他们因为自己是贺家人,哪怕杀。人。放。火都有您帮忙遮掩。贺恒之这么多年总说您偏心我,他也不看看他干的都是什么事,若非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给他擦屁股,牢饭都够他吃八辈子的。”
“您一直说我是您选定的继承人,可这样的贺家,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
贺老爷子一惊,他忽然想到当日温知衍说的那句“可循章已不再需要贺家”,忙问:“你想干什么?”
贺循章低眉,亲了亲纪泠鼻尖,看着她的眼睛,嗓音淡而辽远,“家主之位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用处,您愿意传给谁就传给谁,我有我要守护的人。”
贺老爷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颓然道:“原来这才是你这些年的谋算。”
当年他瞒着贺循章私下约见纪泠,纪泠没收他的钱,更没答应离开。
他只当年轻小姑娘舍不得眼前的荣华富贵,正准备再加大筹码,纪泠忽然主动联系他手下的人,说希望能帮忙把一些东西转交给贺循章。
那是一整箱的奢侈品,高定礼服翡翠钻石应有尽有,总价值数千万,还有一张银行卡。那卡并非贺家资产,像是贺循章的私产,难怪能把她藏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