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纪泠:“……”
这男人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气人!
她突然有点怀念前两天喝醉后一言不发还会乖乖任她摆布的贺循章。
话又说回来,同样是醉酒,他在酒店那次的表现怎么就大有不同,订婚既是乌龙,那贺循章又为什么喝那么多?
他浑身上下充满了秘密,时隔三年多,纪泠依然看不懂贺循章,当年看不透,如今更不懂他。
“你发消息的时候我在开车,”贺循章换好鞋,他洗了手,单手扯下领带丢在沙发上,说话的工夫把衬衫袖子都挽至手肘,“想回来当面和你说。”
他瞥她一眼,弯腰凑近了,打趣她,“这么难过,就因为我没回你微信,以为我不会答应你?”
“……你想多了。”纪泠别过脑袋,“你回不回消息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
“是么?”贺循章若有所思,“可我怎么觉得有些人难过的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你别挡着我,我要回房间。”
纪泠牙根痒痒的,不想和他说话。
“不是想买沙发?”他高大的身形挡着她的路,贺循章攥住她手腕,又把人往客厅的长沙发上带,“喜欢什么样的,我们一起挑。”
她仰起头,“你愿意?”
他洁癖那么严重,布置一套房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等同于入侵私人领地,他竟同意让渡自己的隐私。
“为什么不?”贺循章不知道从哪儿拿出来两本家具杂志,“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没有我让周秘书再去找。”
纪泠摸了下鼻尖,解释:“我就是想要一张单人沙发,想着没事可以在窗前读书,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京市灿烂的阳光和新鲜的空气都很昂贵,她想抓住机会好好利用这里的落地窗。
“你选个舒服点的,管家会安排送上门。”
就算是“单人沙发”那也要宽敞的,大一些的,不光她能坐,还要两个人都能坐,以后还能做很多事。
贺循章计划的可比她长远。
纪泠翻开其中一本杂志,不到十秒又立即合上,抽气。
“贺循章,要不然我们找个便宜点的牌子,毕竟我在你这儿只住一年……”
杂志第一页就是两百万的柜子,她有点晕钱。
贺循章不这么想。
他重新翻开那本杂志,神情淡然,“你就当是我给自己添的。”
“哦……”
纪泠用余光悄悄瞥他,男人抿着薄唇,鼻梁高挺,脸部轮廓稍显锋利硬朗,贺循章这是生气了?
可她说的本来就是事实,而且是他提出来的一年之约,干嘛要生气。
杂志在贺循章手上,纪泠只得探着脑袋去瞅。
他垂眸瞧见那乌黑的发,伸手习惯性揉捏她柔软的耳垂。
纪泠:“?”
贺循章:“你继续看。”
纪泠:“我的意思是你在做什么?”
贺循章:“为什么没打耳洞?”
认识她那一年,她才十八岁,经常穿最简单朴素的T恤牛仔裤,几十块钱一双的白帆布鞋洗得发黄发旧。她像一张干净无瑕的白纸,曜黑的眼睛里没有半点世故的杂质,就连跟他说谢谢的时候都怯生生的,惹人怜爱。
她抿了抿唇,“你不是知道嘛。”
从小到大都是乖乖女,一心只想好好学习,十八岁以前没烫染过头发,也不会化妆,酒都很少喝。
没打耳洞是怕疼,还有点晕针。
他指缝揉搓她的耳朵,又笑,“现在还怕?”
纪泠小幅度点头,“怎么忽然问这个?”
贺循章:“没什么,你接着看。”
感觉他奇奇怪怪的,纪泠稀里糊涂说了声“哦”。
许是因为贺循章的手在“捣乱”,纪泠时不时就要换一下姿势,结果不知怎么着,换着换着,她竟伏到贺循章膝头去了。
她打横趴着,胳膊肘陷入沙发里,单手支着下巴,一页又一页地翻着杂志,小腿亦翘得高高的。
纪泠看杂志看得入迷,贺循章看她也看得入迷。
贺循章拿出手机拍了好些张照片。
他曾经对拍照这件事嗤之以鼻,导致分开的那些年岁里,手机里看不到一张有她的影子。他拼了命想要证明相爱是真实存在过的痕迹,而非绝望之中自救的幻想,却连两个人的合照都找不到。
聊天记录里也没有她的照片,她极少自拍,更不会主动给他发自拍照,文字附带的图片往往都是她随手拍下的花花草草,或是路边看到的小猫小狗。
贺循章唯一拥有的纪泠照片,是清大系统里留有的她的入学证件照,他命人将它完好地复刻冲洗出来,照片放在钱夹里,这些年始终随身带着。
那是十八岁的纪泠,是她最青春年少的模样。
“贺循章,你又偷拍我丑照。”
纪泠看到一个合心意的沙发,想问问贺循章的意见,转过头就看见男人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她。
“纠正一下,是光明正大地拍,”贺循章没有一点被抓包的心虚,反而气定神闲地把她此刻的回眸也定格下来,这才把手机揣回兜里,问她,“选好了?”
“嗯,你看这个怎么样。”
纪泠把杂志递给他,翻了个身从他腿上爬起来,心想人真是一种神奇的生物,当初跟着他那几年觉着和他各方面都不对等,时常在他面前生出自卑的胆怯。如今她什么都不求了,却可以堂堂正正地把自己摆在和他平等的位置上,坦然相对。
她曾经是深陷爱河的胆小鬼,在畸形的关系里自我怀疑。不是贺循章不够好,让她怀疑爱错了人,正是贺循章太好了,她宁愿让那个渴望爱情的姑娘永远困在过去,别再为新人所扰。
纪泠其实很享受当下的状态。
这种平等的,健康的,能让她发自内心看到光明的相处状态。
她眼下什么都不求,不求他的爱,他的权,他的钱,他的庇护与从容;只求往后的日子波澜不惊,宁愿平凡一生,也好过遍体鳞伤。
前提是,在暴风雨到来之前,得一片灿烂千阳。
“不够大。”
贺循章未曾注意到身旁的人儿有片刻失神,他只看了眼她所指的图片,得出结论。
“哪里不够大了,”纪泠纳闷,“你看这上面还有参照物,那玩具熊看上去应该有两米,肯定够了的。”
“这个不错。”
他往后翻了两页,“颜色可以自选,你觉得呢?”
“我刚也看到这个了,但……”纪泠第一眼看上的就是这款,又宽敞型又好,就是太贵,一个单人沙发要370万,快赶上龙椅了。
“又想替我省?”贺循章哪儿能猜不到她想什么,“如果你不多花点,世界上就没人能花我的钱了。”
“算了,”纪泠盘腿坐着,“反正是给你家里买,你喜欢就买吧。”
“口是心非。”他笑了声,“要什么颜色?”
“黑色就行。”
“不喜欢粉色?”
“粉色也好看。”
就是跟他家里的装修风格不太搭。
“那就粉的。”贺循章替她做了决定,“你看腻了再换黑色。”
敲定了沙发,纪泠接着看矮桌。矮桌没有沙发那么纠结,他们俩不一会儿就选好了,最后还加上一盏白色外观的落地灯。
“明天下午管家负责送上门。”贺循章合上杂志,“还有什么想要的你直接跟管家说,不用问我。”
“喔。”
纪泠两只脚蹬进拖鞋,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看到来电联系人名字,她对贺循章说:“没什么事我先回房间了。”
贺循章没放她走,冷声道:“就在这儿接。”
“不好吧……”
“纪泠,于公于私,你都得当着我的面接电话。”
姓齐的大晚上找她,准没好事。
“哪儿有你这么霸道的老板。”纪泠小声嘟囔,往旁边挪了挪,心惊胆战地摁下接听键。
“Lynn,晚上好。”
“晚上好齐总监。”
可能是她的错觉,身侧的贺循章似乎冷笑了声,怪吓人的。
一行人刚散场,齐修明本以为纪泠也会来才同意参加的,没见到想见的人,他难免失落。
“Alice今晚组了局,你没有来,是遇到困难了吗?”
“不好意思齐总监,我有点事就先回家了。”
“没关系,那么周六部门团建你会来的,对吧?”
“部门活动我肯定照常参加。”
“那……”
纪泠担心再聊下去某人会做点什么,她赶忙说,“抱歉齐总监,我这会儿和朋友在一块,我们明天上班见。”
然后迅速掐断电话,长舒一口气。
贺循章不冷不淡地开口:“1分21秒。”
“什么?”
她转过来,下一秒唇被贺循章封住。
他扣住纪泠的手掌,深深地吻住她,又吸又咬,亲得她快要喘不上气才松开。
纪泠愤愤地瞪他:“贺!循!章!”
贺循章幽幽道:“多出的半分钟是我送你的,不客气。”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又凶又坏还难缠。
“我都说了我跟齐总监没什么,你怎么就不信呢。”
“我知道,纪泠,你看不上他,他也配不上你。”
“那你还……”
“因为我想亲。”他又凑过来亲她的额头,“好了,去睡吧。”
“……”
纪泠没脾气了,他一天天哪儿来这么多手段。
她洗漱完在床上躺下,睡前看到Linda的微信:
「你晚上没来,Alice好像有点不高兴,明里暗里问我们你是不是对她有意见。」
「说实话这几天下来我感觉她有点不太好相处,但领导都挺欣赏她这种性格的,都说她很上进。」
「哎,职场关系怎么这么难搞,好烦哦。」
纪泠想了想,回她:「那就不搞,做好自己的工作,总不会有人挑你的错处。」
Linda:「你说得对!我也要学习你的心态,只要我工作做得好,业绩达标了,就没人能说我什么!」
纪泠放下手机,沾上枕头没多久就睡着了。
这些天她的睡眠质量有所改善,不晓得是不是与贺循章有关。但她现在不想那么多了,以前要考虑太多事情,大脑高负荷运作,身体心理都很累。如今只想过好此刻的每一个瞬间,每一个为自己,为爱人而活的瞬间。
贺循章还是会往她门上贴便利贴:
有时是提醒她好好吃饭;
有时是问她睡眠如何;
也可能是提醒她开车路上注意安全。
单方面接受他这么多关心,纪泠想着自己什么都不表示也不太好,于是她也会窝在沙发上,思虑再三后问贺循章今天几点回家,要不要吃她亲手做的家常菜。
倘若忽略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千山万水,此刻她与贺循章的状态是有些像关系和睦的合租室友。
一寸光阴,挪一寸心。
周五临近下班的时候,贺循章给纪泠打电话说他人在外地,称她有需要帮助直接联系温知衍,不用客气。
“我能有什么事……”
倘若真有,还有哥哥在呢,她哪里会舍近求远跑去求助偶像。
“你在外面也要注意安全。”
纪泠拿着车钥匙往停车场走,听到贺循章说今晚不回来,她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好,拜拜。”
“和谁打电话呢?声音这么甜,你该不会谈恋爱了吧。”Linda从身后冒出来,吓她一跳。
“……没,一个普通朋友。”
纪泠想起来,便问,“你今天也开车回去?”
“这不是星期五了嘛,”
Linda摊开手,“我爸妈周末过来我这边,我想着把车开回去,还能带他们在京市转一转。”
“那明天你请假吗?”
“不请。”Linda摇头,“团建不去领导肯定会有意见,我已经跟我爸妈说好了,周六在我那儿休息,顺便想想去哪儿,周日我带他们逛一圈。”
“诶对了,你是最近才开车上班吗?”
“嗯,”纪泠摁了下车钥匙,“那明天见。”
“拜拜,路上小心。”
“你也是。”
纪泠想着贺循章既然还在外地,那明天的团建他应该不会出现,到时候就给他拍两张照片,意思一下-
部门团建说来说去都是那些千篇一律的活动,再怎么样都玩不出花儿来。京市天气炎热,场地都定在室内,这次包了一个小型体育场馆。
“咱们这次预算充裕,大家都放开了吃和玩!”
“张经理,您这是搁哪儿发达了?”
“嗨!张经理的团队Q2业绩全公司第一,奖金都拿到手软,缺这点经费?”
“这你们可就想错了,这是上面给咱们整个市场部的经费,不是光给我们华东区一个组的。”
“齐总监!齐总监你会打羽毛球吗?我们这边混合双打还差一个人嘞。”
“好,来了。”
同事三两成群结队各玩各的,纪泠拿了瓶矿泉水一个人坐在观众席,时不时低头瞧一眼手机。
下午四点多了,贺循章今早到现在一条消息都没给她发,她居然有些不习惯这般沉静的聊天框。
她拍了几张照片,但是还没想好要不要发给他。
想聊点什么,又怕那人觉得她自作多情。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齐修明见纪泠孤孤单单坐在观众席,他放下球拍,主动走过来搭话。
“还好。”
纪泠笑笑,手机朝里扣着,不让人发现。
齐修明取了瓶矿泉水,坐到纪泠旁边的位置,他拧开瓶盖,试图寻找共同话题:“会打球吗?”
“齐总监指的是什么球?”
“看来你会的不止一种。”齐修明转过来看她,“比如?”
“羽毛球和网球会一点,不过打得很一般。”
都是贺循章“教”她的,不止这两样,贺循章打高尔夫和台球也会带着她,只是她上手学了几次都没学会,也不太感兴趣,干脆坐在一边看着贺循章打。
除了打球,贺循章偶尔也会带她去射击馆。
他有时能看出来她有压力,虽不过问压力来源是什么,但贺循章会想办法暂时卸下她的担子,带她体验不一样的人生。
齐修明略感惊讶,他自认还算了解纪泠,她比较谦虚,说“一般”那就代表着“还可以”。
当初招纪泠进海外市场部,齐修明是最后一位关卡的面试官。
齐修明问了纪泠几个刁钻的问题,纪泠对答如流,面试末尾让纪泠自评,她给出的答复是“应该还行”。
那时齐修明便认为纪泠非常的谦虚,她的水平何止是“还行”,分明是十分优秀,这半年来的工作证明他没看错人。
因此齐修明对纪泠的评价一直很好。
齐修明微笑:“以前经常打球?”
纪泠想了想,一个月打两三次球算不上常常。她周内在学校上课,没有特殊情况的话周五晚上才会和贺循章见面。他若是不忙,周末两天她都属于他。
“也还好,上大学那几年和朋友一起玩。”
毕业后再没碰过。
“不如我们一起玩两局?网球羽毛球都随你。”
齐修明许是休息够了,他站起来,温和地问。
纪泠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团建期间部门领导发来打球邀请,她怎么拒绝才不那么刻意?
“我……”
她动了动嘴唇,脑海中的念头摇摆不定,她吸了一口气,多大点儿事,大不了回去被贺循章训两句。
“纪泠。”
某人清冽又富有磁性的嗓音从天而降,纪泠蓦地抬头,只见贺循章穿着浅灰色的网球服,他踩着一级台阶,弯腰朝她摊开左手,掌心躺着一只网球,那枚素圈戒指熠熠发光。
他微微眯起狭长的眸,问:“要不要跟我玩?”
虽是白天,场馆内的大灯全都大开着,窗外明亮的光线争先恐后地涌入,有的正洒在贺循章身上。
他被阳光镀了一层柔和的光辉,那双漂亮的眼睛盛着万种璀璨,28岁成熟稳重的男人换上轻便的运动服,在此时显得格外意气风发。
不光纪泠,离得近的几位同事都看得有些痴,忽然有人喊了声“贺总好”,众人后知后觉意识到眼前这个过分帅气的男人,是平日里他们想见都见不到的总裁。
“贺总。”齐修明态度尊敬,谁也没料到大老板会来参加无足轻重的部门团建,不是说新上任的总裁高不可攀?
纪泠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贺循章大庭广众之下邀请自己打球,而且偏偏只邀请她一个人,他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们有什么,说好要在公司保持分寸和距离,他都忘了吗?
“贺总好。”
好多双眼睛在她与贺循章之间飘来飘去,纪泠的心悬到嗓子眼,每一声跳动都清晰可辨。
“我水平很一般,担心扰了贺总的兴致,要不还是算了吧。”
她低头去看地上的影子,祈祷贺循章并非真想跟自己打球。
“怕什么。”
贺循章懒懒地掀了掀眼皮,许久没和纪泠一起打球,空下的那几年每次拿起球拍,他总会想起她靓丽的身影。
齐修明见状顺势提议:“Lynn,既然贺总有这样的雅兴,不如我们再叫一个人进来,四个人一起玩如何?”
贺循章眼里的笑意瞬间淡下去。
褚楚站出来举手:“贺总,齐总监,我可以,我以前在学校经常打球,是学校网球社的,水平肯定不会拖你们后腿。”
贺循章没有表态,没说行还是不行,就像是没听见有人说话。
他的注意力始终都在纪泠身上。
齐修明站出来缓和气氛:“没问题,我们抽签组队?”
始终低着脑袋当鸵鸟的纪泠往贺循章那边挪了几步,她说:“我和贺总一组。”
若是她和齐修明一组,贺循章脸色只会更难看,谁知道他回去会不会“报复”她。
褚楚不乐意:“这不好吧Lynn,齐总监不是说抽签组队?”
贺循章手腕翻转,沉沉道:“我们俩一组,你有意见?”
褚楚尴尬地道歉:“对不起贺总,我不是这个意思。”
准备上场的四个人里只剩纪泠还没换衣服,Linda快速跑到纪泠跟前,着急地说:“怎么办Lynn,我刚去问工作人员说没有S码的运动服了,这是最后一件M码的,稍微有点大,你看你要不要凑合穿?”
纪泠抱着衣服,“我先试试,谢谢你Linda.”
“不客气!”Linda凑到纪泠耳边说,“我看好你,你可一定要努力把她打趴下!”
周秘书在收到贺循章的示意后,将早就备好的运动服交给了看守更衣室的工作人员。
纪泠来到更衣室。
“女士您好,这是外面一位先生托我交给您的。”
那是一套崭新的网球服,和贺循章穿的是同色系,情侣装。
第27章
纪泠收下衣服,道了声谢却没打算真的穿。
她先试了下Linda拿的那套M码运动服,然后悲催地发现M码对她来说何止是一点宽松,简直到了走两步半身裙就会掉下来的程度。
不得已,纪泠只好换上贺循章给的衣服。
这套S码的衣服与她的身材曲线贴合的恰到好处,几乎没有一块布料是多余的,遮挡也做得很好,无论怎么蹦跳都不用担心走光。
除了跟贺循章是情侣装以外,这套衣服没有半点毛病。
纪泠对着穿衣镜搓了搓发热的脸颊,把M码的衣服叠好锁进外面的储物柜里,自己给自己打气默念没关系,回到刚才的场地。
Linda眼前一亮,围着纪泠夸道:“Lynn你穿这套衣服好好看!简直把你的身材优点都体现出来了!”
贺循章唇角微微勾着,她穿这件果然很漂亮,仿佛又看到了学生时代带她出来玩的日子。
她当年只会打羽毛球,水平很菜,在他面前有点束手束脚,接个球都能走神,对网球更是一无所知,握球拍的姿势漏洞百出。后来训练得多了,倒也能在他手下走几个回合。
纪泠没好意思看贺循章,她和Linda解释:“你那套M码的太大了,我穿着不太行,只好穿这套。”
“当然是你怎么舒服怎么来!”Linda摆摆手,“就是我怎么觉得你身上这件跟贺总的……好像情侣装啊?”
纪泠咳了声,心怦怦跳得极快,“那应该是你的错觉,毕竟这些牌子的运动服款式大差不差的。”
她出现在同事视野中的一瞬间,齐修明眼里的欣赏之意更甚。
贺循章冷呵了声,启唇:“过来。”
没有主语,没有暗示,灵魂默契所在。
纪泠握着网球拍,走到贺循章身旁站定,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对他说:“你别表现太过了。”
“这算什么表现?”相比起她的小心翼翼,贺循章要从容得多,“你没看到有人眼睛都快长到你身上去了。”
纪泠没再理他,原地做了几组简单的拉伸。
四人均已热身完毕,纪泠和贺循章一组,褚楚与齐修明一组。
齐修明虽是褚楚的队友,然而他的关怀似乎都放在了纪泠那儿,褚楚对此看得真切,指甲嵌入肉里,面上仍旧强颜欢笑。
与当年一样,纪泠起先还有所生疏,空了两个球,全靠贺循章打配合救场。打到后面愈发渐入佳境,找到了跟贺循章一起打球的手感,杀得对面毫无还手之力。
只不过她总觉得在自己找到感觉之后,旁边的贺循章就开始专心致志地“对付”齐总监。
齐修明从头到尾都没能从贺循章手里赢下一分。
Linda在场外兴奋的欢呼一声高过一声。
Jessica忍不住说:“原来Lynn网球水平这么高,她刚没和大家玩,我还以为是不会打。”
Linda高兴地鼓掌:“说不定Lynn只是不想虐我们这些菜鸡,贺总也太NB了,一人爆杀全场!”
褚楚方才在球场出了好多风头,现在却被纪泠虐得落花流水,Linda别提有多开心。
纪泠与贺总站在一块儿真是赏心悦目啊,Linda脑海里冒出大大的两个字:般配。
周秘书忙着给贺总纪小姐拍照,一边抓拍一边感叹贺总与纪小姐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输了。”
比赛结束,齐修明遗憾地摇头,又笑着说:“Lynn,你真的太谦虚了,你的水平何止一般,在场除了贺总,恐怕也没人能赢你。”
褚楚脸色非常不好,一阵红一阵白的。
纪泠呼出两口气,“还要多谢齐总监承让。”
她这会儿又热又渴,自己那瓶水不知被放到哪儿去了,准备去观众席那边再拿瓶新的。
“拿着。”
视线里出现一只有力的大手,手背凸起的青筋看得她口干舌燥,他怎么连手都能这么完美。
“谢谢贺总。”
碍于旁边有别人,纪泠只得用再客气不过的语气跟他道谢。
“嗯。”
贺循章没在意,他拧开一瓶新的矿泉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小半瓶。
额前的汗水打湿贺循章的碎发,水珠沿着他优越的眉骨鼻梁一路滚落,滑过流畅的下颌线,落在他锁骨那颗痣,没入衣领。
纪泠感觉自己好像更热了。
她连忙跟着拧瓶盖,发现自己手中的这瓶水被人拧了一半,只需再轻轻转一下就开了。
润了润干燥的嗓子,炙热的心跳亦渐渐静下。
褚楚擦干净脸上的汗,她走到贺循章面前,柔柔地开口:“贺总好,我是市场部新来的员工褚楚,您也可以叫我的英文名Alice。我本科就读于外交学院,研究生是在京大读的。往后有任务您都可以放心交给我,我会尽力不让您失望。”
褚楚说了这么一长串,贺循章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她。
离得近的齐修明与纪泠也听到了褚楚的自荐。
这些话就像随风远去的水蒸气,没能带来任何改变。
咚—咚—
纪泠忍得很辛苦,使劲儿掐着掌心,都快掐出泛白的月牙。
根据Linda的转述,褚楚前几天多半也是像这样对齐修明毛遂自荐的。
只可惜同样的招数对贺循章根本不可能起作用。
大家只知贺循章是空降来智汇的新总裁,知他除了智汇以外还有许多产业,却不知他背后是多么深不可测,不知他贺家三少冷面阎王的名号。
说他在群山之巅也不为过。
“……贺总?”
褚楚以为贺循章没听见,壮着胆子打算再重复一遍。
贺循章径直越过齐修明,越过自荐的褚楚,走到了纪泠与Linda这边。
好似褚楚是个彻头彻尾的透明人。
褚楚脸色涨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如此直接地无视她。
一旁的齐修明出言安慰:“你刚来公司可能不太清楚,贺总不喜旁人打扰,就连我们这几个总监都没有权限去他办公室,公司的大小事宜都是和周秘书报备的。”
褚楚抹了把眼泪,“这样吗……”
那岂不是更能说明贺总地位很高,很值得仰慕?
贺循章走过来,Linda立刻挺直脊背,结结巴巴地打招呼:“贺,贺总好。”
身为组长的Jessica亦稍显拘谨:“贺总好。”
纪泠跟着装不熟,垂眼叫道:“贺总。”
“嗯。”
贺循章淡淡地应了声,“你们晚上在哪里吃饭?”
Jessica:“贺总,部门晚上的聚餐定在国贸酒店,大概半小时后出发。”
贺循章视线擦过纪泠单薄的肩膀,某人正在努力降低她的存在感,他平静地说:“好。”
随后迈着大步离开。
Linda摸不着头脑:“组长,贺总说‘好’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我们定的餐厅太贵,贺总不高兴了?”
Jessica:“我也不清楚,听说本来定的不是国贸,是上面又拨了经费奖励大家,才改成国贸的。”
Linda探头,伸手在纪泠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不说话呀Lynn,累着了?”
纪泠神游结束,说:“没,刚才在想别的事情。”
Linda欢欢喜喜挽上纪泠胳膊,“那我们去换衣服吧。”
纪泠笑着点头:“好。”
从储物柜拿出手机,纪泠才发现她一个不注意把那几张选中的照片都发给了贺循章。
贺循章还问她:「还记得当年我怎么教你的?」
「离开这么久,有人该不会都忘了。」
这场球打得酣畅淋漓,纪泠的心情其实很畅快,回他消息的语气都显得轻松:「谁能想到你会突然出现。」
很快她又补发一句:
「谨记贺总教诲,就比如那句“纪泠,不要得寸进尺”,我可是一刻都不敢忘。」
不能让贺循章看出来她有那么一点点开心。
贺循章:「纪泠,我可以解释。」
当年种种,他都能够一一解释,如果她还想听的话。
问题在于解释真的有用吗?于她而言那些伤害是实打实的,不是一句“我能解释”或者“对不起”就能轻飘飘地揭过。
纪泠:「解释什么?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
贺循章靠在后座,揉了揉疲惫的太阳穴,她果然不想听。
半晌,贺循章回复:「待会儿见。」
纪泠:「嗯。」
她就知道贺循章也会去聚餐,那笔所谓的团建“赞助费”,不出意外是他的手笔。
一行人走到停车场,Linda朝纪泠招手,“Lynn,你没开车就坐我车过去吧。”
“好,那就麻烦你了Linda.”
“嗨这有什么,咱们俩路上还能搭个伴说说话。”
纪泠坐上Linda的车,关门时意外看到褚楚不满的表情,她顿了顿,权当不知道。
以前海外市场部虽然有唐洋这种人渣,但整体团队氛围不错,唐洋被贺循章开除后,纪泠每天上班的心态都轻松了许多。
未曾想她好日子没过多久,又新来一个褚楚。
Linda开车的时候还不忘跟她八卦:“你刚看到褚楚哭了吗?我听说她在贺总面前自荐,贺总理都没理她,你说那场面得多尴尬。”
作为亲眼围观全程的当事人之一,纪泠默默点头:“毕竟那是贺总,我们这些普通员工最好还是离贺总远一些,惹不起。”
这话主要是她说给自己听的。
她要时刻保持警惕,保持清醒。
二次沉沦的伤害只会比第一次还要难以忍受,她不想再经历那样的蚀骨穿心之痛。
纪泠永远忘不了那个大雨滂沱的傍晚,忘不了贺循章是以怎样满不在乎的口吻否定他们四年的相缠相依。
他要解释什么呢?
解释如果早知道她在外面站着,他便不会说那样伤人的话吗?
还是解释曾经无论她如何满怀希望,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亲手扎破许了愿望的美梦气球。
她愿意与贺循章共进退的时候,他将她关在了城外。
如今她仍然乐意为他付出,乐意为他尽微薄之力,却不再渴望他伴侣的身份,不再渴望一颗心只为她停留。
Linda又说:“但我看贺总对你就挺不一样的,你想啊,只有你去过贺总的办公室,贺总还带你去出差,让你给我们分伴手礼,这说明贺总很赏识你嘛。”
纪泠在心里吐槽贺循章哪儿是赏识她,他分明只是想睡她。
她扯出一个笑:“就这两次运气好。”
Linda:“你说待会儿聚餐贺总会来吗?”
“应该……会吧。”
纪泠没敢说太满。
打球的场馆距离国贸酒店不算远,只是刚好赶上晚上的小高峰,过去的路上稍稍堵了些。六点半左右,大家陆陆续续到达国贸酒店。
每一个人入座时都识趣地将主位空了出来,无论贺总今晚是否会来,这位置总要为他留着的。
许是心有灵犀,纪泠正想发消息问问贺循章在哪里,他人就来了。
贺循章后面跟着周秘书。
“贺总好。”
……
在座的员工纷纷站起身迎接贺循章,此时的贺循章不苟言笑,脸上半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和那山顶的千堆雪一样冷。
周秘书示意大家回到自己的位置:“各位今晚不必拘束,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请记得不要给贺总敬酒。”
张经理率先活络气氛:“没问题周总助。”
贺循章扫了眼周秘书:“你也坐吧。”
周秘书一惊:“贺总,这不合规矩。”
他哪儿来的胆子和贺总坐一桌,还是邻座。
贺循章神色淡淡:“让你坐就坐。”
“……是。”
周秘书心惊胆战地准备坐,环视一圈周围,忽地急中生智,赶忙对纪泠说:“Lynn,我们换一下位置,我找齐总监有事要谈。”
纪泠微微睁大眼睛:这么大一口锅怎么就扣自己头顶了。
她左手边是齐修明,右手边是Linda,都是熟悉的同事,而齐修明旁边的另外一位邻居是褚楚。
纪泠犹豫了两秒,暂时没动。
奈何周秘书已经走了过来,压根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纪泠只得硬着头皮站起来与周秘书交换座位。
褚楚提议:“Lynn,你要是有顾虑,我和周总助换一样的。”
纪泠抿唇,她拿起包,解释:“不用了,我刚才只是在想有没有东西落下。”
说完,她故作镇静地走到贺循章身边坐好。
“贺总好。”
纪泠装模作样地打招呼。
“嗯。”
贺循章亦装模作样地回应她。
仿佛平平无奇的上司与下属,平平无奇的领导和他的千分之一员工。
侍应生把菜单递给贺循章,贺循章看也没看就转手给了纪泠。
这菜单拿着烫手,纪泠赶忙把它推给另外一边的邻座同事。
然而这菜单是从贺循章那儿传过来的,同事根本没勇气点菜,把菜单还给纪泠,顺便“热心”地提醒她:“你别管我们了,赶紧问贺总喜欢吃什么。”
一个小小的部门团建,谁敢劳烦贺循章点菜,他只有在和她两个人,或是和像温知衍那样的至交好友一起吃饭时才会看菜单,其他时间都是旁人绞尽脑汁揣摩他的喜好。
纪泠认了,她翻开菜单,见周围没有人留意到自己这边,小声问贺循章:“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贺循章却说:“点你喜欢的。”
纪泠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以防露馅儿,表面的功夫还是要装一装的。
她翻看着菜单,假装询问贺循章的意见:“贺总,请问这道菜可以吗?”
贺循章点头,垂眸打量手上的素圈戒指,目光未曾到过纪泠脸上。
这副景象在别人看来就是寂寂无名的小员工提心吊胆地询问大老板喜好,而大老板面若寒霜,丝毫没往心里去。
褚楚亦瞧见了,心里好受一些:原来贺总对她也没多特殊。
纪泠点了三个菜,其中一道合贺循章口味,另外两道是中规中矩的海鲜,谁要是对海鲜过敏,一眼就能看出过敏原所在,应当不会出错。
她把菜单传给下一位同事:“贺总说让你们按照自己平常的喜好点就行。”
同事感激地说:“谢谢贺总。”
点菜的任务完成了,贺循章屈指轻轻扣了下桌面,纪泠立刻会意。
她低着头,手机放在桌子底下,悄悄打开聊天页面。
贺循章:「结束后一起回家。」
纪泠眉毛皱成一团:「被同事看到怎么办?」
贺循章:「就说你没开车,我顺路送你回去。」
纪泠:「可这么多同事都有车,干嘛偏偏非得是你。」
贺循章:「你不跟我回去,还想等谁送你?」
纪泠瞪他一眼,故意哼出一口气让贺循章听见。
贺循章不仅听见了,还给出了回应。
他一只手从桌子下面越界,攥住她纤细的手腕。
被他这么一扰,纪泠端茶壶的手险些没稳住,唯恐被人看出异常,她在心里把贺循章骂了千百遍,面上还要装作没事人,微笑着给贺循章倒茶。
纪泠几乎是咬着牙说的:“贺总,您请喝茶。”
贺循章掀了掀眼皮,许久没听见她这么阴阳怪气的“贺总”,他竟有些想念她炸毛的模样,乐在其中。
他松开纪泠手腕,指腹摩挲光滑的茶杯杯壁,没人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因着贺循章在场,同事们一个个都很克制,说话的声音都很小,仿佛大家不是来国贸酒店聚餐,而是置身于严肃的会议室。
过了一会儿,穿着蓝色西装的男人领着两位侍应生进来,他们一进包厢先道歉。
领头的男人赔笑说:“实在抱歉各位,我是酒店的大堂经理,我在这里为我们酒店工作人员的失误向大家表示对不起。这个包厢之前就已经被别的客人预定了,只是前台工作人员忘记在系统里标记,客人来了我们才发现。还请各位移步别的包厢,为表歉意,今晚除酒水外的所有菜品都可以打八折优惠作为赔偿,真的很抱歉!”
齐修明率先站起来,说:“我们同事预定的时候再三确定过包厢使用情况,有正式的书面预订函为证。现在希望我们让出包厢,这不合适。”
张经理亦跟着说:“就是啊!你们酒店的失误总不能让我们买单。”
贺总破例参加部门团建,闹出这种不好看的事情,他们怎么跟贺总交待?
大堂经理深表歉意:“我明白,所以我说给各位今晚的消费打八折,这是我们能拿出最大的诚意了。预定包厢的客人就在外面等着,还请您不要为难我。”
张经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叫我们为难你?你们五星级酒店自己出这么大纰漏,还好意思怪罪客人?”
齐修明制止张经理,他接着交涉:“他们什么时候预定的包厢?可否给我们看一眼预订函。”
大堂经理支支吾吾:“这……涉及客人隐私,我们肯定是不能私自给您出示预订函的。”
话说到这份儿上,谁还看不明白根本就没有什么“重复预定”,多半是外面来了酒店更惹不起的客人要求用这间包厢,酒店只得派人来游说演戏。
这时,又一名酒店侍应生走到大堂经理身旁耳语两句,那名西装男变了脸色,急急忙忙道:“六折?各位看六折可以吗?”
包厢主位的贺循章冷笑一声,转动戒指的动作也随之停止。男人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泛着凌厉的光,漫不经心地瞥去一眼。
周秘书即刻起身,他走到外面打了个电话。
一分钟后回来。
纪泠并不担心现在的状况,她垂眸静静地坐在贺循章旁边,一言不发。
包厢内的气氛逐渐变得焦灼,贺循章没有表态,齐修明他们自然不敢擅作主张。最好的解决办法肯定还是留在这里,否则这么多人轰轰烈烈地挪位置,面上不太好看。
齐修明接着与酒店大堂经理协商,奈何他死活不肯松口,非要他们换包厢。
桌子底下,贺循章又来勾纪泠手指。
男人轻声问身旁的姑娘:“在想什么?”
纪泠低着头,嗓音轻的不能再轻,仿佛在大庭广众之下偷偷跟贺循章咬耳朵说话,“贺循章,你会不高兴吗?”
“你希望我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把问题抛回去。
“……你高不高兴跟我有什么关系。”
纪泠嘟囔一声,试图缩回手,可惜没成功。
贺循章当然不会让她逃掉。
他修长的五指穿入她的指缝,攥紧了,名副其实的十指相扣。
纪泠一只手被带过去放在他大腿,她打起精神张望四周,生怕被眼尖的同事看出端倪。
贺循章一本正经:“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跟我办公室地下恋?”
第28章
纪泠:“你想都别想。”
贺循章并不意外,他嘴角噙着笑:“纪泠,你还能说点别的吗?”
其他同事都还在为更换包厢一事发愁,齐修明想找找看还有没有别的解决办法。凡事都要讲究先来后到,况且今日贺总在这里,谁也不愿意在大老板跟前出糗。
大堂经理说到后面明显有些不耐烦,脸上的笑容都有些难以维持。就在场面越来越僵化的时候,包厢门口忽然传来洪亮的声音:“路总好。”
那位大堂经理顿时顾不上齐修明,赶忙快步去迎接酒店总经理。
“路总,这么点小事怎么连您都惊动了?”
被称作路总的男人恨铁不成钢地骂他:“我再不来,这天都能被你捅出窟窿!”
大堂经理冷汗涔涔,说:“路总您听我解释,事情是这样的,主要是外面等着的那位实在不好惹,您也知道他的脾气不是……”
路一维照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掌,骂道:“外面的惹不起,那你猜猜你今天惹了里面坐着的那位,国贸酒店明天还能不能照常营业?”
“里面不就是一个小小的科技公司吗?”
西装男目瞪口呆。
“还不赶紧跟我进去道歉!”
路一维再不敢耽搁,领着大堂经理进入包厢。
他看到主位坐着的贺循章,被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吓得腿都软了。
路一维定了定心神,赔笑:“对不起各位,我手下的人不懂事搞错了,还请能给路某一个面子继续在此包间用餐。今晚所有消费,包括酒水在内均由我路某人买单,希望各位用餐愉快。”
突如其来的转折令在场大多数人都摸不着头脑。
张经理喊了一声:“你说话算数么?别吃饭吃到一半又要赶我们走!”
路一维得体地笑着:“路某是国贸酒店总经理路一维,说话自然算数。”
齐修明展颜:“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路总经理,看样子事情是圆满解决了。”
路一维又是道歉又是送礼的,跟在后面的大堂经理纳闷极了:这些人到底什么来头?总经理姿态居然放这么低。
“不知贺总大驾光临,底下人多有怠慢,实在抱歉。”
路一维走到贺循章身边,先是鞠躬道歉,而后又自罚三杯,一口气喝完都不带停的,他也不敢停。
贺循章冷声道:“路总手下的人挺能行。”
他今天要是没来,这群人是不是会欺负纪泠?她肯定会忍气吞声,回家还什么都不愿意跟他讲。小没良心的,她都不知道在外面要学会仗势欺人。
路一维感觉背上仿若压了千斤担的石头,冷汗直流:“今日多有得罪,还望贺总能大人不记小人过,给我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贺循章抬手打断他。
路一维弯着腰一动不敢动。
周秘书送客:“贺总的意思是你们可以走了。”
路一维满怀感激地说:“多谢贺总。”
他转身清退包厢内所有无关人员,出去时松了一口气。
围观全程的纪泠像个透明人,她早就领教过什么叫只手遮天,对此见怪不怪。
她的同事可不这么想。
市场部的员工经常在外面跑业务,尤其是从业十来年的资深客户经理,哪一个不曾受人白眼,早就见惯了那些拜高踩低趋炎附势的作态。
他们还是第一次体验到被人奉为座上宾。
而这一切都来源于公司的新总裁。
方才有几个人偷偷看了,那个叫路一维的总经理险些被吓破胆,一个劲儿对贺总道歉。
Linda:「我的天哪贺总刚也太帅了吧……Lynn你看到了吗!国贸饭店的总经理在咱们贺总跟前连头都不敢抬,就差给贺总跪下了。我听说国贸饭店背后也是有人的,越是他们圈子里的就越会看人下菜。你说贺总背后是不是也有什么靠山?」
Linda:「不管了不管了,真的我跟你说我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这么扬眉吐气,就一个字:爽!」
纪泠抽空瞥了眼Linda的消息,暗自扶额。
贺循章哪儿还需要靠山,他自己就是那座谁也越不过去的高山。
纪泠手伸到桌子底下,打字回复:「嗯,是很帅。」
有时也不怪人们对权力的迷恋与崇拜到了近似疯魔的地步,当一个人体验过无论到哪里都有人双手奉上所有优待,就很难再回到平庸的生活里去。
若是当年她不那么贪心,选择一直跟着贺循章,她当然也可以一直拥有这样的优待。
毕竟贺循章虽没承诺她名分,却也明明白白地告诉过她:“我只有你一个,从前现在,包括你憧憬的未来,都是如此。”
然而纪泠不甘心止步于此,她想要贺循章宣之于口的“我爱你”,想要印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还想要能坦荡地站在他身边,笑着说“我是他妻子”。
因为她爱贺循章。
她确信自己爱贺循章,并且是爱惨了他。
所以当她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从贺循章那里得到同等分量的爱,她从这场找不到出路的梦里幡然醒悟。
得不到他的爱,那么他的一切她也都不要了。
贺循章捏了捏她掌心:“吃个饭都能走神?”
若说上学那会儿她压力大是因为要给纪昭治病,那么现在呢,现在为何仍然心事重重,谁趁他不在欺负她了?
纪泠把自己的手从贺循章的掌心中抽出来,抿着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贺循章皱着眉给她发微信:「谁又惹你了?」
下午打球的时候不还好好的。
纪泠看了眼手机屏幕,轻声说:“没有。”
包厢里人多眼杂,贺循章没给纪泠夹菜。
很多同事等会儿散场后还要开车回家,大家基本都没喝酒。
齐修明站起来简单说了几句,希望各位以后工作能够更加尽心尽力,再创佳绩,顺道欢迎新同事褚楚加入市场部。
褚楚以果汁代酒,“我想我应该是市场部目前年龄最小的一位,那么在以后的日子里还麻烦各位前辈多多指教,我会在你们的见证中做出一番自己的事业。”
热烈的掌声淹没纪泠的思绪。
她看向那个站在白炽灯下的女孩子,忽然有一点羡慕她,羡慕褚楚可以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勇敢大胆地表达内心所想。
不像她自己。
她早就已经失去了直面欲望的勇气,再不敢在贺循章一遍又一遍的逼问中遵从本心。
她成了爱情里的胆小鬼。
聚餐结束,各回各家。
Linda问纪泠:“Lynn,你打算怎么回,打车还是地铁?你住哪儿,要不我捎你一程吧。”
纪泠摇头,“没事你先走,这儿离地铁站不远,我坐地铁回去就行。”
Linda:“成,我赶着回去照顾我爸妈,那我就先走了哈。”
纪泠:“嗯,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没过一会儿,酒店门口只剩下她和齐修明,她没看到贺循章的车,想着许是饭桌上的冷落让贺循章不高兴,他先走了。
齐修明拿着车钥匙,问她:“Lynn,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纪泠依旧礼貌地拒绝:“不用麻烦了齐总监,我坐地铁回去很方便的,谢谢您。”
齐修明倍感无奈,想借这个机会把话说明白,“Lynn,你很聪明,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对你有好感。”
国贸酒店正对车水马龙的街道,奔流不息的轿车穿梭在漆黑的夜里,酒店门前明黄色的灯光照出齐修明的轮廓,他脸上没有一点愠色,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好奇,“不知你可否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突然被领导告白,纪泠一时尴尬的无所适从,原来那些猜想都是真的。
“齐总监,”纪泠认真地开口,“非常感谢您对我的赏识,只是我现在不是很想发展新的恋情,我只想好好工作,努力升职加薪。”
“新的恋情?”齐修明问,“是上一段感情不太愉快,让你受伤了吗?”
“没有。”纪泠一怔,她笑了笑,“我没谈过恋爱,最多算单方面暗恋无疾而终。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恐怕短时间内都不想再喜欢别人。”
“没关系,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齐修明依旧是那副彬彬有礼的君子风范,“我今年三十一岁,京市本地人,单身未婚,上一段恋情也是唯一一段恋情终止于研究生毕业,至今已有六年没谈过恋爱。作为市场部总监,我目前的年薪是70万左右,名下一房一车,车是全款车,房子还要再还十年左右的贷款。”
他耸了耸肩,歪头说道:“这算是我第一次以追求者的身份向你介绍我的情况,你不必为此感到困扰,无论你是否接受我的感情,我都能向你保证不影响你在智汇的任何工作。你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员工,我们公私分明,好吗?”
“齐总监,我……”
“说这些并不是要你立刻给我答案,”齐修明微笑着,“你不需要急着做决定,但是在你做出决定以前,也请不要那么抗拒我。至少给我,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你认为呢?Lynn.”
“齐总监,您让我想想吧。”
纪泠实在不擅长应对感情一事,她在这方面简直就是一团乱糟糟的毛线球,“但我不建议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应该不会改变想法。”
“我就先走了,您开车注意安全,我们周一上班再见。”
纪泠转身朝最近的地铁口走去。
她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就不能接受齐修明的示好呢,为什么不发展一段新的恋情,好彻底跟贺循章一刀两断?
但是人当真能够在明确知道自己心意的情况下,委曲求全和另外一个人在一起吗?
不可能的。
她永远也做不到。
若是能做到,她也不会独自回国了,留在英国未尝不可。
纪泠一个人走在稍显僻静的人行道,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打着双闪缓缓跟上来,在她前方停靠。
迈巴赫后座车窗降下,贺循章神情冷峻,淡淡瞥她一眼:“上车。”
“喔。”
纪泠应了声,打开车门坐进去,“我还以为你早回去了。”
他晚上都没怎么理她。
贺循章:“你说的那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纪泠沉默。
这么一想,贺循章好像确实……从来没有丢下过她。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贺循章哪怕再生气,再跟她闹不愉快,都会先把她平安送回去,没有一次是中途扔下她不管了的。
贺循章偏头看着她,“姓齐的刚才都跟你说什么了?”
他方才坐在车里围观了全程。
纪泠如实回答:“齐总监和我表白,他说他想追求我。”
周秘书险些被噎住,死死地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贺循章冷呵:“你怎么说的?”
纪泠回望过来,一字一顿,“我说我现在不想谈恋爱,和谁都不行。”
她自然是故意说给某人听的。
然而贺循章只笑了声,启唇:“以后姓齐的再来找你,直接让他滚。”
想追他的人?也不掂量配不配。
一路上都没再说别的,周秘书坐在车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煎熬,在他看来贺总与纪小姐的关系时好时坏,谁也猜不透他们俩下一秒是冷战还是牵手言和。
纪泠一颗心也像是放在油锅里翻滚,她还有别的话想同贺循章说,但车里不方便。
回到繁悦,贺循章打开家里的灯,和纪泠在玄关处沉默地换鞋。
贺循章随手扯开领带,正准备回卧室,只听身后传来她的声音:“贺循章,我有话想对你说。”
他转过来,问:“怎么了?”
“你以后不要再对我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了。”
纪泠用力掐了下自己的手掌心,尽量让声线听上去平静,“随随便便就把男女朋友和发生性关系挂在嘴边,只会让我觉得你对待感情的态度很潦草,是个不负责任,也不想负责任的人。”
正如他曾经潦草地将那四年一句带过。
纪泠看着他的眼睛继续往下说:“如果你是想试探我,那我现在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我绝对不可能再跟着你,也不可能跟你做任何荒唐的尝试。我搬进来是出于你对我的承诺,我答应你两个要求,换你放过我哥和他的心血。”
她每多说一个字,贺循章的脸色就冷下去一分。
他紧蹙的眉心跳着,蕴藏在心中的怒气找不到突破口,在他血液里发了疯似的乱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