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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夏桔给水轮机刮研在车间内绝对是炸裂性消息。

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不是去观摩学习的嘛, 还上手啦。”

“咱们只能给拖拉机轴瓦刮研,你怎么做到给水轮机轴瓦刮研的,你学的时间比我们还短, 怎么水平这么高。”

“你给水轮机刮研, 不紧张吗,不怕搞砸了吗?”

夏桔轻描淡写地说:“有个师傅没来,我就上手了。”

“听说白沙湾这样的水电站的水轮机组造价得上百万,轴瓦都没有备件, 啧啧,夏桔你真敢啊。”

听到水轮机得上百万,众人纷纷咋舌。

“这么贵,水轮机啥样啊,夏桔你跟我们说说。”

夏桔画了简易图纸, 给大家讲解水轮机的轴瓦, 还有刮研的技术要求, 以前工友们根本不知道水轮机是啥样的机器,现在知识积累又增加了一部分。

工友们都有佩服夏桔, 她掌握知识后从不藏着掖着, 总是能慷慨地好不藏私地分享给别人。

她从来不怕被超越,在她看来, 没人能超过她。

车间主任非常满意,最近年轻职工们最近都特别好学,长此以往, 水平肯定提升得特别快。

中午吃饭时,齐鸣跟黄胜说:“夏桔不得了,学这么短的时间就能给水轮机刮研了,你说她能是一般人吗?你能给水轮机刮研吗?”

黄胜认真想了想, 诚实回答:“我可能不行,就是可以,我也不会去,那么贵重的零部件,万一出了失误,谁承担得起责任?这种对精度要求极高的活儿在干之前我都要三思。在我看来,夏桔就是个莽夫,侥幸成功多次,失败一次就够她受的。”

齐鸣说:“你看,你不敢吧,夏桔就敢,她不是莽夫,她是艺高人胆大,稳得很,我怀疑她不会失误,你想想一个不会失误的钳工得多强大。”

就是任何精细活儿她都能做。

黄胜想起夏桔在灯泡上钻头发,无一失手,觉得齐鸣说得有道理,但嘴上绝不认输,说:“就你听夏桔讲课听得最认真,看你这出息,不能让夏桔太得意,快想想办法,生产竞赛能赢不,让她尝尝失败的滋味,让她尝点苦头。”

——

水利设计院家属院。

哪怕就在同一座城市,离得也不远,方总工忙到飞起,也很少回家。

周六晚上,方灼在家吃晚饭,饭桌上,方总工说了夏桔刮研的事儿,言语之中满是欣赏,搞得方灼都有点吃醋。

“夏桔的水平完全符合技术要求,她看上去又特别沉稳,平心静气完全不受外界干扰,我当时就拍板让夏桔试试,果然,她完成的跟她师父一样好,也多亏了这师徒俩,水轮机组装的工期没有被延误。”

话语间,当然带着伯乐慧眼识千里马的自得。

方灼再次吃醋,在他的记忆中,他爸都没怎么夸过他,反而夸夏桔这个才见过两次面的人。

第一次见面,夏桔还是去找茬。

还没等方灼开口,方母先不以为然地说:“她水平再高,也就是个技术工人,技工哪儿没有啊,工厂里一抓一大把,像方灼这样的大学生,才是技术人才。”

方总工对方灼谆谆教诲:“夏桔成长得特别快,你要想超过他有点难,加把劲儿吧。”

方母不满:“看你说的,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孩子威风。还有,方灼你整天跟你爸说夏桔有多好,不就是个才上过初一的小丫头吗,搞得你爸认为他多厉害似得。”

方灼当然要第一时间把夏桔刮研的事情告诉何少文。

“我爸说夏桔的刮研水平很高,哪怕是八级工,也未必有夏桔的刮研水平。我爸认证的,你还不信吗?”

说这话时,方灼有钦佩,也带着点技不如人的不甘。

他们汽车专业的大学生也有金工课程,他学得非常一般,工厂任何一个干了两年的学徒都比他强。

何少文紧绷着脸,不屑撇嘴:“真的非常符合夏桔的性格,她真的很爱逞匹夫之勇,要是哪天她不干点让我震惊一百年的事儿,那就不是夏桔。”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连水轮机她都敢上手,万一失手,看她怎么收场。

“可是夏桔确实很有水平,很难想象她学那么短的时间,就能有如此高的水平。夏桔不会以后真的干汽车制造,跟我是同行吧。”方灼说。

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夏桔一旦搞汽车制造,在技能上也会全方面碾压他。

那么他必须在理论、设计方面努力,务必不能让夏桔超过。

就连钱教授都已经知道夏桔的刮研水平不输八级工,水平了得,不愧是他第一次见面就挑中的人才。

他很期待夏桔的成长,八成会超出他的预期。

——

晚上加班到八点才回家,夏桔三人刚走到门口,赵大娘就招呼她们:“又加班,你们可真够忙的。”

话虽这样说,可赵大娘对钟小娟的工作非常满意,在主修车间学技术,一定能掌握农机修理技术,会农机修理在这个年代特别吃香,别的工人想学还没机会呢。

钟小娟拨拉着头发里的碎屑,说:“妈,我们要先去洗个澡。”

“真受不了你们天天要洗澡,得亏在厂里洗澡不要钱,赶紧去吧。”赵大娘催促道。

等到她们洗澡回来,赵大娘还在门口,说:“夏曙光还没回来呢,都八点四十了。”

夏桔说:“是比平时晚了一点儿,他可能有事儿耽搁了。”

赵大娘特意等着她们,说:“咱们后院有户人家想换房子,苏静兰不是想换房嘛,那房子是两间西厢房,还挺宽敞的,可那户人家儿女多,实在住不下,想换大点的房子。”

赵大娘可太热心了,特意在这儿等着说这事儿。

夏桔闻言眼前一亮,忙问:“后院,是李红莲他们住的那院子嘛。”

赵大娘点头:“对,就是她们院,苏静兰就一个人,跟你们住得进点儿不是挺好的嘛。”

正说着,夏曙光骑车朝门口这边走来,夏桔赶紧招呼他:“三哥,后院有人要换房。”

夏曙光果然特别感兴趣,走近,停下车问:“苏静兰要能住到附近最好不过,哪户人家要换房,房子啥样?”

他们这一片的大杂院都是规整的三进三出的四合院,跟那些被改建的乱七八糟的房子可不一样,看起来是杂乱,那是因为住的人多,大部分人家在屋外放了杂物。

赵大娘又把房子介绍了一遍,说:“你们现在就可以看看去。”

夏曙光跟夏桔问了时间,说:“肯定还没睡呢,那咱们就看看去。”

“我跟你们一块儿去。”热心人士赵大娘说。

夏曙光连忙致谢:“多谢大娘,等我把车放回家。”

赵大娘乐呵呵地说:“对门住着,你谢我干啥。”

一行五人浩浩荡荡地走在胡同里,很快到了后院,找到二进院想要换房的冯大爷。

赵大娘介绍说:“有个住麻须沟附近的姑娘想要换房,她的房子是三间平房,带小院。”

冯大爷听说麻须沟就有点不乐意,说:“那地方可不太好啊,脏乱差的。”

夏曙光补充说:“是麻须沟边上,那房子还挺新的,还带院呢,不过院子不大,左右再盖两间房没问题,要不是只有一个姑娘住,人家也不换。”

冯大爷对三间房带小院很感兴趣,他们家两间房,能换三间房就不错了,更别说还带小院。

他们家五个儿子,老大已婚,房子里现在挤了八个人,儿媳马上临产,要再添一口哥小的,还有三个都在适婚年龄,家里房子太小,儿子找对象都不好找,给老两口急得满嘴都是火炮。

不考虑麻须沟那个地理位置的话,听上去是他们家占便宜。

双方聊了一会儿,夏曙光决定让苏静兰来看看房,她乐意换的话,再做打算。

次日晚上,夏曙光下班后先去找苏静兰,俩人汇合,一起骑车往大杂院这边走,顺利见到冯大爷。

这年头想要买卖房子,换房的都很少,冯大爷家这房子是两间,比苏静兰的独门独院小,可胜在这一片治安好。

麻须沟那地方就属于即便旧城改造,都没有开发商愿意动的地界。

苏静兰是个干脆的人,不纠结,不内耗,觉得这房子差强人意,给冯大爷介绍了自己的房子,问道:“你有空要不要去看下我的房子?”

冯大爷爽快地说:“行,你哪天不上班,我瞅瞅去。”

老冯家人多,儿子多,不像苏静兰那样独居把安全看得特别重,他们觉得苏静兰那院子挺好。

院子里东西再各盖一间房,他们哪怕一大家子还是一起住,也能住得宽敞。

双方很痛快地决定换房,冯家还给苏静兰五十块钱,作为房屋面积的补偿。

——

夏桔的气缸盖还没有焊接,就听说男工组焊好的变速箱外壳开裂,听到消息的她忙完手头的工作,立刻跑去围观。

齐鸣巴不得把这个消息捂住,可在车间内能有啥秘密,几乎是变速箱外壳刚开裂,夏桔就跑来了。

“你们找到焊完后开裂的原因了吧。”夏桔问道。

齐鸣见到笑盈盈的夏桔,就觉得不妙,说:“只是一次失误而已。”

被夏桔抓住这个把柄,他们男工组的生产竞赛算是失败一半了吧。

真是丢了大脸。

“是你们操作出的问题,这说明你们经验不足。”夏桔不客气地说。

天气还不算太热,可齐鸣满脑门子汗:“……”

完了,又被夏桔抓住了把柄,他似乎看到女工们拿到烧鸡时得意的神情了。

已经下班,他们还在加班修这辆“死车”,参加生产竞赛的男工女工们全都聚集过来,一起找变速箱开裂的原因。

“你们不要再焊了,万一再开裂别把变速箱给搞废了。”夏桔一点都没客气地提醒。

有男工虚心求教:“那你说变速箱外壳开裂是啥原因?”

这个年轻职工的态度都不错,虽是生产竞赛,大家都抱着学习的态度,通过这辆“死车”的修理,大家都进步飞速。

夏桔对工友们的学习精神很满意,毫不吝啬地指出其中的错误:“咱们这辆拖拉机都是在室外修,那个地方有穿堂风,你不会不知道不能在有穿堂风的地方焊接吧。

另外电流大,熔深增加,母材中的碳的成分返回入焊道中,使焊道含碳量增加,引起焊缝金属硬度提高,会产生裂缝。焊条直径在四厘米,焊接电流应该是一百一到一百四十安培。”

看旁边的男工认真听夏桔“上课”,齐鸣用手背摸了把额头沁出的汗:“……”

不过他嘴硬,说:“就是你来做焊接,也不能保证不出裂缝。”

夏桔笑眯眯地拿出几根焊条,说:“那当然,不过你看我自己加工的焊条,好用得很,能给焊接加道保险,这些是结506及501焊条,外表包铜皮的焊条,含铜量达百分之七十以上,焊后能用硬质合金刀具进行加工,抗裂性很好,这个焊条经过很多老职工评估,你要不要试试?”

齐鸣看着夏桔手里的焊条:“……”

她还真能鼓捣,难怪黄胜总说夏桔抢他的活儿。

也没听说夏桔的电焊水平很高啊,居然有改进焊条的本事。

“你咋不早点拿出来。”齐鸣没好气地说。

焊条就是夏桔的杀手锏,齐鸣突然有些泄气,他们这二十人的队伍好像赢不了女工组。

夏桔笑着说:“为了八只烧鸡,我也不能早拿出来啊。”

得知男工组出师未捷,夏桔又鼓捣出好用的焊条,黄胜简直是瞳孔地震。

夏桔真是精力过剩,连焊条都能改进?

男工们看夏桔给女工们讲解各种维修技能,也跑来围观,有的甚至想加入女工组。

有男工问:“我能跟你们一起维修吗?就加我一个呗。”

他感觉夏桔给女工们的讲解特别详细,他想蹭听。

钟小娟得意叉腰:“我们女工组绝对不接收男工。”

夏桔干脆拒绝:“你不会是男工组跑来当卧底的吧。”

听说有的男工要“叛变”,齐鸣的心都凉了,这不是打他的脸嘛。

——

再说回后院的西厢房,李贵一家也在眼馋这房子,要是能弄到这两间房,他们家不就能住得很宽敞了嘛。

可是他们又没房子跟人换,仗着手头有点给儿子结婚攒得积蓄,就想着跟人把房子买过来。

但要一下拿出几百块钱有点吃力,他们脑子灵活,还能想出分期付款的主意。

“我们买你家的房子,四百够了吧。”李贵豪气地说。

可老冯家哪儿乐意啊,把房子卖了他们一时半会儿上哪儿买房去,老李家不就是买不到别的房子,才打他们房子的主意嘛。

再说哪儿有买人房子还自己开价的,才给四百块钱,说得好像他老冯家卖出了天价。

李贵一家刚说出要买房的念头,直接被拒,对方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给。

“不卖,我们要换大房子,卖了房子,我们一家子没地方住,睡大街去?再说房款就给四百,还不是一次付清,你们咋好意思开口的。”老冯摆摆手,脸色都沉了下来。

李家人的脑回路不是很可笑嘛。

光想着自家,不顾别人家的情况,真是见识到了人性的自私。

——

这笔换房交易双方都很满意。

到房管所更换了房屋所有人的名字,这两间四合院中的西厢房就属于苏静兰了。

夏曙光跟苏静兰都调班到周日,双方开始换房。

夏安北在脱产学习,周日有空,沈棉也在周日调休,都能帮苏静兰的忙。

冯家人东西特别多,可人多力量大,苏静兰的行李不多,但要把所有的家具物品都搬过来。

双方都雇了三轮车,足足搞了一天。

夏曙光忙得像个陀螺,拖地,擦玻璃,搬家具,干活特别麻利。

“苏静兰,以后你离我们就近了,有事儿招呼一声方便。”

“能跟你们做邻居可太好了。”

等到傍晚,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水泥地不见积垢,窗户明亮,家具物品已经在西厢房摆得整整齐齐。

“多谢你们帮忙。”苏静兰边给大家倒水,边笑吟吟地说,“啥时候有空我请你们吃饭吧。”

劳累一天,一点歇着的时间都没有,但她感觉很满足。

夏曙光的家人可真好,她相当于多了好几个朋友。

沈棉接过玻璃杯,说:“你这儿也没菜,要不今天先去我家吃。多添双筷子的事儿,一会儿夏桔民兵训练也该回来了。”

苏静兰笑道:“好,那我就不客气啦。”

她想的是住大杂院,又离夏曙光一家很近,肯定比自己独居麻须沟附近的小院更安全。

麻须沟附近的小院是苏静兰父亲留给她的,苏静兰不想矫情地把房子当做念想,也不想计较换房是否吃亏,她考虑的是生存下去。

他父亲有在天之灵的话,看到她过得好,才会安心。

要是父亲知道她被这么多人关爱,应该很欣慰吧。

夏曙光对换房也很满意,叮嘱苏静兰说:“你要是有啥事儿,就到前院喊我们一嗓子。”

苏静兰笑道:“那是肯定的。”

夏曙光是个好男人,晚上下班后依旧去胜利饭店找苏静兰,甚至他休班的日子,也会接送苏静兰,风雨无阻。

俩人现在一起回家比之前方便得多,夏曙光节省了送苏静兰回家的路程和时间。

——

周日,夏桔依旧要去参加民兵训练,骑车出门后没往南走,而是沿着胡同向北,停在后院门口,喊了一嗓子:“李红莲。”

中气十足,声波震得屋檐上啄食的麻雀扑棱棱地飞了起来。

李红莲很快高声回应:“来了。”

很快,李红莲推了自行车出门,说:“都是我去找你,你咋来找我了。”

夏桔笑道:“你们院新搬来的叫苏静兰的那个姑娘是我三哥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麻烦你照顾着点。”

李红莲笑着撇嘴:“原来你一大早上跑来不是训练积极,我见到苏静兰了,她就一个人,邻居们能不照顾她嘛。再说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夏桔笑道:“那好,我就放心了。”

李红莲被夏桔的热忱感动到了,其实夏桔对身边的朋友都很好。

她总是会尽力提供帮助。

有夏桔这样的朋友是她的运气。

苏静兰在张罗着请一家人吃饭,她跟夏曙光的休息都调到周五,夏安北、夏桔跟沈棉傍晚都按时回家就行。

一大早,苏静兰跟夏曙光没去肉铺排队,而是去了自由市场,从农民手里买了只十几斤重的大鹅。

前后院住着,她跟夏曙光一起行动,特别方便。

苏静兰看着在夏曙光手里扑腾的大鹅很满意:“足够我们饱餐一顿。”

一只大鹅,俩大厨做了三个菜,铁锅炖大鹅肯定要有,骨酥肉烂,还有酸辣鹅杂,劲道开胃,酸萝卜老鹅汤,暖身开胃。

夏桔一进门,就闻到了各种香气交织,她吸了吸鼻子:“太香了,不愧是大厨做的菜。”

炖大鹅满满一锅,加了粉条跟蘑菇,上面飘着一层黄油,香气扑鼻。

苏静兰盛了个鸭腿递给夏桔:“你尝尝味道咋样?”

夏桔接过碗,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鹅皮晶莹软糯,鹅肉浸润了汤汁,酥烂脱骨,咬上一口幸福感直接拉满。

暖黄的灯光下,一桌人热热闹闹,一只大鹅被他们吃了个精光。

——

魏学军想不到农场竟然会订购先锋农机厂生产的脱粒机,而且一下就订购二十台。

或者说他想的到,只是秋实农场一直没动静,他想也许不会订购。

这些脱粒机是为了即将到来的麦收。

秋实农场并没有完全实现机械化,很多工作仍然是“刀耕火种”,一下订购二十台已经是大手笔。

据说先锋农机厂订单任务很重,压根就不在意这二十台,这二十台也不会让先锋农机厂的效益增加多少,可他仍然觉得不爽。

这些脱粒机可是夏桔研发的,现在听到脱粒机三个字他都觉得头疼。

夏桔那丫头心眼子多得很,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就是她搅黄了他跟夏棉的亲事。

搞得他现在被沈絮跟家庭琐事搞得焦头烂额。

还有脱粒机的事儿,他堂堂国营农场的副场长丢尽脸面,从来没栽过这么大的跟头。

之前他负责生产,还有点话语权,可以不安排脱粒机的采购,可现在他负责后勤,根本没权限管。

可眼睁睁看着工厂搞采购,以后用夏桔研发的脱粒机生产,他又觉得不爽。

思来想去,他决定去找场长。

不过他挨了场长一顿呲。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魏学农特意去找场长, 他这种老谋深算的人早就想好说辞:“场长,我们之前都是在省城农机厂采购,这次怎么改成先锋农机厂, 先锋农机厂在产品质量上, 根本就没法跟省城最大规模的农机厂比。”

场长挑眉,慢斯条理地喝茶,说:“先锋农机厂的脱粒机都经过市里质检,夏桔负责质量把控, 不只是没有等外品,全都是优等品。这个小姑娘有点本事,绝对不允许生产不合格的脱粒机产品。”

听到夏桔这个名字,魏学农就觉得头疼,尤其是从场长提到她, 还是夸奖。

小铁匠居然还能负责质量把控?

魏学农当然有说辞:“市里的质检只是抽检, 凭借夏桔跟杜局长的私人关系, 质检员未必不给农机厂放水,我们不能对农机厂的产品质量抱有太高期待。”

魏学农是个雄辩之人, 滔滔不绝地列举拒绝采购先锋农机厂产品的各项理由, 并且把夏桔的个人能力贬低得一塌糊涂。

场长的目光极具穿透性,等对方说完, 语重心长地说:“老魏啊,你是农场管理层,要以身作则, 以工作为重,个人私事就别带到工作中来。咱们的工作,最好是别带任何个人情绪。”

秋实农场离先锋农机厂实在太近,再加上之前脱粒机的事儿, 场长对夏家姐妹跟魏学农之间的恩怨了解得清清楚楚。

本来也没多大点事儿,可偏偏魏学农小肚鸡肠,毫无容人之量。

农场采购跟夏桔有啥关系呢,又不是魏学农的工作范围,他偏偏想要干涉。

以前觉得魏学农年富力强,本来在几个副场长中最看重她,要不是这事儿把人的品性暴露出来,还真不知道他不堪大用。

他一个副场长,跟小姑娘计较什么啊。

还是能力超强,得到众多专业人士欣赏的小姑娘!

以前场长没提过这事儿,但现在魏学农找到他,肯定要借机敲打他。

魏学军哑口无言,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别的拒绝采购的理由,只能先行离开,往办公室外走,场长突然叫住他说:“你不负责采购,就别管采购的事儿,我不希望同事之间有插手别人工作的误会。”

话已经说得很明白,让魏学农不要管。

魏学军:“……”

干涉不了采购,这些脱粒机在使用中就不会有问题?只要被他发现问题,一定要广而告之,让所有人都知道。

这样想着,魏学农改变了主意,巴不得脱粒机马上到位,麦收赶快到来。

——

夏桔现在下班后的精力都用在中专复习考试上。

每个省的报名跟考试时间都不同,甚至有的省春季招考,有的省秋季招考。

华洲省是四月份报名,五月份考试,六月份出招考结果。

光报名还不行,教育局先组织初试,要刷掉百分之五十的报名考生。

考试这天,夏安北自己要上课,没法像之前上班一样调休,于是夏曙光调班,陪夏桔去考试。

“这只是一次预考,难度并不高,根本就不用陪着我。再说咱们家离七中多近啊,你越来越像大哥,像老头子。”夏桔说。

夏曙光之前是个浑身带刺的毛头小子,过去一年时间,已经沉稳多了,听到夏桔说他像大哥,浑身一激灵,倍感不是,但仍坚持道:“这是夏安北交给我的任务。”

再说刷掉一半人的考试难度能不高嘛。

夏曙光自己最烦学习跟考试,听到要考试他就头疼,现在是为了夏桔舍命陪君子。

夏桔可没客气,说:“要不你就给我做点好吃的吧,夏大厨。”

夏曙光笑道:“当然有好吃的。”

他一大早去肉铺排队买鱼卖肉,回来后给夏桔做鸡蛋手擀面,然后再送夏桔去七中考试。

午饭主打清淡有营养,萝卜丝鲫鱼汤,鱼香肉丝,把鱼汤炖好,菜切好去接夏桔,回来的路上,夏桔开玩笑说:“我现在知道苏静兰总被你接送是啥感觉,感觉还不错,三哥你挺会照顾人。”

被妹妹肯定当然是美滋滋,可是夏桔的话好像另有深意。

夏曙光的俊脸上立刻漫上两道红晕,赶紧岔开话题,说:“你还是好好考试吧,下午还两门课呢。”

萝卜鲫鱼汤鲜香可口,鱼香肉丝咸甜开胃,大厨做的饭就是好吃,吃过午饭,夏桔接着去考试。

等到下午考完,夏曙光在家做饭,倒是夏安北下课后赶紧骑车往七中赶,刚好看到考完的学生往外走。

“考的咋样?你肯定没问题,对吧。”夏安北打量着夏桔的神色说。

夏桔笑道:“那当然,考题很简单。”

她突然觉得被兄弟姐妹关爱的感觉很好,之前跟梁俊生家是干亲,那时候的相处现在回想起来就很畸形。

“走,回家吧。”夏安北说。

兄妹俩骑车走在路上,有辆载人的自行车在他们身边一闪而过,夏桔就那么看了一眼,突然觉得那个骑车的男同志眼熟。

后座上坐着位女同志,手臂环着那位男同志的腰,两人正在聊些什么。

夏桔下意识地加快蹬车速度,同时问夏安北:“你说前面那辆自行车上的俩人是啥关系?”

夏安北朝前看了一眼,用肯定的语气说:“你认识。”

夏桔点头:“嗯,我让你分析他们的关系,一般情况哪有女同志搂着男同志的腰啊。”

那位男同志是姜禾苗的娃娃亲对象。

夏安北答道:“有可能是亲戚,表兄妹,表姐弟,要么就是对象关系,更有可能是对象,就是亲戚年纪大了也会避嫌。”

夏桔偏头:“啥意思,你是我有时候懒得走路让你背着,不避嫌是吗?”

她倒挺会联想,夏安北无语两秒,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还没成年,你随意。”

他愿意背着夏桔,好像回到小时候,弥补某些缺憾。

夏桔冷哼:“我不跟你纠缠,你就拿公安的专业眼光分析一下,他们是啥关系?”

夏安北嗖嗖地蹬着脚蹬子,很快超过前面那辆车,经过时看了几秒,又降下车速,跟夏桔并行。

“你观察得咋样?”夏桔问。

夏安北回答:“两人的衣物跟身体大面积接触,女同志的手臂收得很紧,不只是维持平衡,是亲近跟依赖,超出了亲戚跟普通朋友的范畴,从两人的默契程度看,相当熟悉,那女同志还满脸羞怯,应该是对象关系。”

夏桔冷笑两声。

要真如夏安北分析得那样,那男的可不是啥好东西。

可惜姜禾苗还被蒙在鼓里,等着年后结婚呢。

夏安北观察着夏桔的神色,问道:“你认识那男的?”

夏桔嗤笑:“看来很多男的都不是好东西。”

夏安北趁机教育夏桔:“所以,等你年龄再大一些,找对象一定要谨慎,宁缺毋滥。”

夏桔笑道:“你又老气横秋。”

其实不怪夏安北老气横秋,他重生前是四十多岁,也该到老气横秋的年纪了吧。

晚上,夏桔想要给姜禾苗写信,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看到的这件事情,也不知道会不会闹乌龙。

哪怕她只是陈述事实:你娃娃亲对象汽车载了个女同志。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信息量已经足够大。

万一她提醒错了,影响到他们的婚事,就麻烦了。

在信纸上改来改去,夏桔也没想出这封信该怎么写,她把信纸团成一团,扔进了炉子里。

这件事暂时搁置。

——

出成绩倒是很快,一个多星期之后,夏桔就得知自己通过预考,报名之后就可以等五月份的考试。

这天下班后洗完澡到大杂院已经是七点多,大老远就听见栗芬在显摆:“我们家有成考的不错,中专预考考过了,分数还不低呢。”

居然还有人恭维她:“你们家有成有出息,学习成绩在咱们大杂院数得着。”

“等有成考上中专,毕业就能当上国家干部,你就享福了。”

“有成将来要当大官,可别忘了咱们一个大杂院住过。”

钟小娟的鸡皮疙瘩都掉地上了,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撇撇嘴说:“你听她那嘚瑟劲儿,好像李有成已经考上了中专,还是排名前几的中专一样。”

夏桔只觉得大开眼界,邻居大妈婶子们真不是捧杀吗?

栗芬听得很受用,虚荣心极度膨胀,她还真以为自己的宝贝儿子多有本事。

边推自行车往前走,夏桔说:“李有成擦线过的预考,预考都垫底,考中专也费劲。”

“你帮我提溜着盆子。”钟小娟说。

夏桔把网兜接过来挂在车把上,见钟小娟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干啥呢你?”夏桔问。

等默念完,钟小娟睁开眼睛,笑道:“我刚求过如来观音玉皇大帝关二爷灶王爷兔儿爷妈祖财神土地公,你肯定能考上中专。”

夏桔:“……”

拜这么多,各路神仙愿意显灵吗?

——

夏桔的第一志愿是机械工业学校,汽车制造专业,这所学校是省城排名前三的老牌中专,光听学校跟专业的名字,夏桔认为只要在学校里多学习文化知识,她“机械手”的金手指就会有更大的用武之地。

听说夏桔要报考机械学校,兄姐都格外关注。

“夏桔,机械学校可不好考。”夏安北说。

别说机械学校是相关领域的权威,华州省首屈一指的机械类中专,就是跟师范、医护等所有中专学校放在一起比较,也是前几名。

夏安北想,夏桔别报顶级中专学校,考个一般的就行。

夏桔自然知道被机械学校录取的难度,说:“我想试试,我的目标是将来可以造汽车。”

夏曙光笑道:“呦,这理想不错,比你三哥只想当个厨子强多了。”

夏安北诧异道:“原来你有设计汽车的理想。”

夏桔反问:“咋了,这个理想有问题?”

夏安北没想到夏桔有理想,她的理想是设计汽车,造汽车。

之前他以为夏桔的理想是进工厂,当八级工,当技师。

上辈子,夏桔并没有造汽车,可能她被干爹干妈牵扯了太多的精力吧。

前世的夏桔真让人心疼。

不过夏安北的心态极其平稳,他并不恨,也不怪兄弟姐妹身边那些人,犯罪分子许二狗除外。

就如夏桔,梁俊生人品再有问题,年少的夏桔依附某个家庭,也是她保护自己平安的手段。

“为啥会有这个理想?”夏安北问。

夏桔笑道:“我觉得汽车很先进。”

幼时,在村路上很难看到卡车,还是小豆丁的夏桔第一次看到钢铁机器轰鸣着从狭窄的土路驶过,激扬起一阵尘土,尘土扑了她满身满脸,很难形容她仰视着这巨兽的震撼。

夏桔很久之前就坐过卡车。

上小学二年级时,夏桔跟姜禾苗作为珠算高手去向阳乡参加比试,来回老师带着她们俩,都是走山路。

可相对两人的小短腿来说,山路漫长,路上,老师拦了辆拉石头的卡车,让卡车驾驶员捎俩孩子一段。

两人挤在副驾的座位上,视野很高,脚不沾地,山路陡峭,卡车忽上忽下,时而俯冲,时而爬坡,夏桔兴奋得跟驾驶员说:“叔叔开车真威风,我长大也想开车。”

驾驶员被夸得满脸带笑,说:“你当我玩儿呢,开卡车费劲,姑娘家开不了。”

“为啥开不了?”年幼的夏桔问。

遇到上坡,司机站了起来费劲地扳着方向盘,等到平缓的路上才重新坐回驾驶位,说:“看到了吧,开车需要技术,也需要力气。”

夏桔才知道扳动方向盘这么费劲,有时候居然需要用到全身的力气。

姜禾苗被吓哭了,跟驾驶员要求说她们要下车。

很快,卡车停稳,她们俩被驾驶员提溜下来,在路边等着老师赶上来。

夏桔不服气,她觉得自己也能开卡车在路上嗖嗖飞驰,还希望能造汽车。

那时候她对造汽车的想象是用锤子敲,就像打铁一样。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是,她跟工友们真的用榔头敲出了试制车的驾驶室。

她这个铁匠干这活儿得心应手。

夏桔的思绪被夏安北拉了回来,想说的话在他口中盘旋许久:“要不……”

夏桔打量着他,问:“要不什么?你怕我考不上,不会是想让我报个一般的学校吧,我都不担心,你担心啥。”

夏安北弯唇,这丫头真是聪明得很,可他却否认了,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好好准备考试吧。”

考不上的话应该可以再来一次吧。

——

夏桔他们的拖拉机维修有大进展,发动机的所有零部件修理完毕,夏桔要进行组装,不仅参加生产竞赛的年轻职工都要学习,连忙完手头活计的老职工都来围观。

所有零部件整整齐齐像是要接受检阅一样摆在地上,夏桔要按照步骤进行安装,气缸体、轴瓦、曲轴、气缸套、活塞连杆组、随动柱,凸轮轴、高压油泵、定时齿轮等等。

在组装时,夏桔还要说明技术要求,比如螺栓的规定扭矩,哪些部位必须锁紧。

“各位,缸套放入缸体内,缸套上端面应高出缸体一段距离。看着我操作,东方红54的标准是零点零八到零点二零五,铁牛55的标准是零点零五到零点一五……”

大家听得很认真,看夏桔说的这些数据就知道,修拖拉机其实很难,很多都是精细操作。

夏桔拿起飞轮,说:“东方红54拖拉机的发动机曲轴接盘荷飞轮的定位螺丝都有标记0,安装时两标记要对正,丰收跟铁牛的安装方法都不一样,大家在安装时要看好发动机的型号。”

年轻职工们大开眼界,夏桔并不需要帮忙,整个组装过程有条不紊,流畅丝滑,没有任何磕绊,看得人极度舒适。

黄胜站得很远,默默看着,工厂又不会给夏桔发奖金,可她总是会很详尽地给工友讲解,讲得很清楚,明白,一点也不藏私。

有些老师傅经验倒是丰富,但跟闷葫芦似得讲不出来,不像夏桔这样伶牙俐齿。

工友们围着她,虚心好学。

可夏桔到底图啥呢。

“夏桔,不讲解的话,你组装发动机需要多长时间?”

夏桔回答:“拆装一遍也就十来分钟吧。”

她已经用这些零部件练习了好多遍拆装,手速快到她自己都佩服。

有人惊讶道:“这么快,可惜看不到你拆装,听说以前市里组织过发动机拆装比赛。”

有比赛的话,夏桔必定参加,她想她一定能拿第一名,没有人的手速能超过她。

发动机大修后必须得做台架测试,测试合格才能装车。

之前夏桔改进缸体材料时在江州大学实验室呆过好多天,有丰富的经验。

这次是夏桔进行各种测试,工友们也在旁边看着,顺便学习。

需要测试的项目特别多,工人们就跟上课一样,边学习边记录。

测完后,夏桔说:“大家都看到了啊,没有功率不足,没喷机油,没冒烟,我们女工组一次性把发动机修好。”

左国栋肯定说:“对,完全没有问题,女工组表现不错,都有长进,当然,男工组进步也很大。”

要是以前,没有夏桔这个徒弟,左国栋都懒得跟人说话,根本就不会夸奖任何人。

——

发动机跟变速箱都安装到了拖拉机上,轮胎是采购来的,换上新轮胎,拖拉机修理完毕。

夏桔组的女职工拿到了象征生产竞赛优胜的流动红旗,齐鸣只能强装大度:“祝贺你们。”

不过男职工也很高兴,生产竞赛成败已经不重要了,这是他们共同修好的车,工厂多了一辆拖拉机可用,说不定以后他们可以用这台拖拉机练习驾驶。

每个参与的年轻职工都很骄傲,他们齐心协力把这个破旧的拖拉机修好,每个人在维系过程中都得到了锻炼,取得了进步。

最满意的是夏桔,修这辆“死车”特别锻炼人,她现在对自己的水平有充足的自信,任何一亮破拖拉机到她手里,都没有修不好的。

左国栋听声音辨故障的绝技,她早就学会,说不定比她师父掌握得还好。

临近下班,夏桔要去路上试车,女工们纷纷爬上车斗,男工们也赶了过来,齐鸣请求说:“我们也去试车,行吧。”

夏桔很大方:“那你们也上来吧。”

黄胜就在不远处看着,他很矜持,齐鸣大声招呼他说给他留了地方,他也坚决不上车。

反正车斗里也装不下那么多人,有些人只能跑步跟着。

修好的拖拉机突突冒着浓烟驶出工厂,往人少的路上走去。

轰隆声中,有人问:“咱们是不是把这辆拖拉机完全修好啦。”

夏桔大声回答:“当然,现在车一点毛病都没有。”

光听拖拉机的声音就知道,所有故障全部扫除,车辆良好。

“太好啦,这辆拖拉机就是对我们修车水平的检验,我们的修车水平越来越高。”

夕阳洒落一地金黄,迎面暖风扑来,夹杂着庄稼跟野花的香气,还有偶尔遇到的路人投来羡慕的目光。

说是试车,但他们一车年轻人实际上是在兜风,坐着自己修好的拖拉机,感觉无比快乐充实。

沈棉甚至觉得有种幸福的感觉,学着技术,拿着工资,还有这么多工友在一起,可比给某些人家当保姆强多了。

路边有清凌凌的小河,他们兴致盎然,把车停在路边,跑过去洗手洗脸。

“这里有河蚌。”有人大声喊。

这群年轻工人开始在清澈的河水里捞鱼、捡河蚌、摸田螺,结束一整天繁忙辛劳的工作,在河里戏水并捞点能吃得东西,这让他们非常轻松快乐。

收获可真不少,足够他们这些人打牙祭。

没有盛放工具,有工人脱了工服,用衣服兜着河蚌跟田螺,又坐上拖拉机回工厂,直奔食堂,让大师傅帮忙加工。

黄胜已经快吃完晚饭,见这些年轻格外热闹,齐鸣问他要不要再吃点辣炒河蚌,黄胜不屑的扬起下巴:“谁吃那玩意儿,一股土腥气,难吃得很,白给我都不要。”

夏桔大声招呼齐鸣:“黄技术员说了,他不吃,快走吧,已经熟了,凉了不好吃。”

葛厂长也在食堂,他说年轻职工们低成本拖拉机,是功劳一件,大手一挥,说他们不用给加工费,还让大师父多放点油跟辣椒。

工人们动手把桌椅拼到一块儿,围坐到一起热闹等饭。

油跟辣椒掩盖了田螺还有河蚌的土腥味,对长期没有油水的工人们来说,吃着还挺香。

炖鱼就别提了,极其鲜美。

职工们从来没团结到这个程度,也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工作是件愉快的事儿。

黄胜望着热热闹闹聚餐的工友们:“……”

他故意慢吞吞的吃饭,他还没走,就真的不再邀请他一下?

他被齐鸣给坑了,白搭了十张工业票!

齐鸣这小子早就叛变了,正眉开眼笑地跟夏桔说着什么!就跟夏桔的小跟班一样。

真没想到他的立场一点都不坚定。

夏桔真的好受欢迎啊,她绝对是厂里人缘最好的职工。

正这样想着,忽然听夏桔叫他:“黄技术员,你到底来不来吃点。”

黄胜突然感觉天都亮了,是夏桔在叫他!

莫不是听到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了吧。

他才不去呢。

可是他只有脑子矜持,双腿不太听使唤,已经迈着大步朝聚餐的工友们走了过去。

——

这天下班,夏桔骑车载着钟小娟往外走,门卫说大门口有人找她。

夏桔顺着门卫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见到一个男同志,夏桔停车让钟小娟推着,自己走过去,率先开口:“曾小群啊,钳工比赛的时候见过,你是哪个厂的,找我啥事儿?”

曾小群似乎组织了一会儿语言,开口便是:“我妈是杜局长。”

作者有话说:

技术部分来自拖拉机、拖拉机修理等书籍

第78章

“杜局长有事儿吗?”夏桔问。

她第一时间想的是杜局长有事儿需要帮助, 可是工业局那么多人,杜局长的亲戚朋友应该也不少,不会找到她头上吧。

曾小群穿着普通的白衬衣跟蓝裤子, 衬衣很干净, 寸头,整个人看上去很清爽。

他打量着夏桔,说:“不是我妈找你,是我找你, 你不是要考中专嘛,学得咋样?”

对于这没头没脑的提问,夏桔耐着性子反问:“我都不去学校上课,你说我学得咋样?”

曾小群才开始自我介绍:“我是一中的学生,常年成绩全校第一名, 今年初三。你应该知道吧, 全校第一就意味着全市第一, 早在钳工比赛之前我就认识你,你三天两头去找我妈, 我去找我妈都没那么勤。”

夏桔之前以为他是个工人, 现在看来,有学生的稚气跟青涩, 确实还是个少年。

这个自我介绍也挺别致!

夏桔完全不想跟他闲聊,催促:“不管你妈是谁,有话快说。”

曾小群开口:“我建议你把第一志愿改掉, 机械工业学校的汽车专业在咱们市最多给十几个名额,咱们这是恶性竞争,你竞争不过我。”

经过评估,他认为夏桔是他最强劲的竞争对手。

他没把别的初三学生放在眼里, 可是他有种强烈的直觉,觉得夏桔是对他最大的威胁。

听说夏桔不去上课,考试都能在七中的前十名之内,自学能力非常强悍。

他们会报考同一个学校并不意外,可以报省内的三所学校,要报考省外学校还需要经过特批,曾小群心高气傲,当然要报考最好的学校。

至于保底学校都是随意写的。

夏桔想都不想,马上拒绝:“不行,我本来就是机械行业从业人员,要是真有人需要改志愿,那肯定是你。”

她现在有足够的实力跟底气,干脆利落地拒绝任何人的不合理提议。

哪怕是没实力,也要拒绝别人的不合理要求。

男生的嘴角耷拉下来,说:“我在报考动机里写了我会钳工,四级水平,中专毕业能达到这个水平就不错了,我们家是机械加工世家,你说学校会不会优先录取我?”

不管是能力上还是气势上都不能输,夏桔说:“别盲目自信,也别试图是这种方式铲除对手,你去问问你妈,让你妈告诉你,学校会不会先考虑我?

你猜我在报考动机里写什么了?”

“你写的什么?”曾小群问。

夏桔弯了弯嘴角:“我写的当然是我发表过三篇论文,改进两项工艺,改进研发脱粒机,另外我还是去年市劳模,不说别的,但凭市劳模这一项,机械学校只录取一人的话,只要分数足够,一定是我,别人就不用想了。”

曾小群:“……你还真是一点都不谦虚。”

夏桔说得对,她把这些成绩都写上,那就是王炸,分数够的话一定会被录取。

做足了心理建设才找上门来的曾小群突然被夏桔的气势压倒,觉得自己嘴笨舌拙,不知道该如何反击:“……”

夏桔真的很有实力,很有自信,钳工手艺跟她比差得远,在考试成绩上不会比不过她吧。

“看在杜局长的份儿上,我不想打击你,我也不想跟小屁孩一般见识。”夏桔很有耐心地说。

曾小群睁大眼睛,谁是小屁孩!

他被激发出了斗志,一定要考上机械工业学校。

最好夏桔也考上,他要在学业跟技术上都打败夏桔,让夏桔见识一下什么是学霸。

“后会有期。”曾小群说。

夏桔:“拜拜,小屁孩。”

曾小群:“……”

——

女工们跟男工搞生产竞赛的动力来源一方面当然是学拖拉机修理技术,另一方面是获胜者的奖品是烧鸡。

后世的人可能不把烧鸡当回事,有钱,随处可以买到。

可是在六十年代,想要吃口肉可费劲了。

夏桔希望烧鸡马上兑现,去催齐鸣,说:“八只烧鸡呢,兑现呐。”

齐鸣就知道夏桔绝对不会把这事儿含糊过去,推辞道:“烧鸡是工厂给的奖励,你催我干啥?”

夏桔嫌麻烦,可不想去找工厂负责这事儿的,能动嘴皮子干嘛自己跑腿?

她说:“我就找你们这些男职工,当初是你们答应的赌注,别耍赖啊。”

齐鸣被夏桔催得没法,又是找厂办,又是找车间主任,八只烧鸡终于落实到位。

快下班时,等车间主任把烧鸡拿到车间,浓郁的香味立刻勾得人口水直流。

车间主任想要仪式感,把年轻职工,无论是不是参加生产竞赛的,都叫来颁发烧鸡。

“大家都向参加生产竞赛的女工学习,努力提高技术水平,工厂不会亏待你们。”

这么多职工得到了锻炼。

一只只浸透着油渍的烧鸡颁发到女工们手里,车间内欢呼声一片,八个人就营造出了一群人在狂欢的热闹氛围。

跟着夏桔,有肉吃。

奖励不多,但情绪价值拉满,让她们在以后的工作中,总能想起这次生产竞赛。

那些没参加生产竞赛的年轻女工有点后悔,当初不想额外揽活,就没参加,谁知道会有烧鸡。

钟小娟可美坏了,生产竞赛夏桔是主力,她干的活不多,纯粹是跟着沾光才拿到烧鸡。

不过这只是她谦虚的想法,她平时很勤奋,再说有夏桔带,进步飞速,在年轻职工中也算是排头兵。

最兴奋的人是沈棉,学技术可真好啊,不仅能拿工资,还有肉吃。

她以前在农村种地时,从来没这种成就感。

多亏夏桔帮她找工作,还教她学技术。

她还在工作中得到了乐趣。

她的人生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快乐跟充满希望。

拿到烧鸡,夏桔特意去找了趟齐鸣,语气平和,问道:“还有要比试的不,只要有烧鸡,我就跟你比。”

齐鸣假装绷着脸说:“你故意气我是吧。”

实际上他美坏了,他从黄胜那儿拿到了十张工业票,打算再攒点钱给自己买辆自行车。

比赛失败,可他还是觉得自己赚大发了。

夏桔想把自己的烧鸡分给俩师父,他们坚决不要,夏桔就带回了家,等夏安北兄弟回家,赶紧招呼他们吃鸡,说:“这是我们生产竞赛赢的,我跟大姐各一只,两只鸡,看到了嘛,两只,咱们就当个加餐。”

夏曙光很会提供情绪价值:“又有鸡肉吃,你们俩可真棒。”

烧鸡散发的浓郁香味儿弥散在整个客厅,五香味道浸入肉中,软烂脱骨,咬上一口满嘴鲜香。

“太好吃了,真香,你们也赶紧吃啊。”夏桔招呼道。

她对自己的工作非常满意,繁忙的工作中她总能找到不少乐趣。

——

这天不用加班,听到下班铃响,夏桔跟钟小娟立刻拿着饭盒往车间外走,在车间门口,“碰巧”遇到黄胜。

黄胜特意在蹲守夏桔。

他们出来得早,去食堂的路上人还不多,黄胜看看左右,知道夏桔不爱绕圈子,直截了当地问:“夏桔,你为啥愿意把自己掌握的技术教给别人?你到底图啥啊。”

对这个问题,他百思不得其解。

像夏桔这样乐意把技术传授给别人的,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夏桔瞧了他一眼,说:“咋了,你采访啊,当然是我不怕别人超过我,为啥不能教?”

钟小娟插嘴:“就是,夏桔技术水平高,又大公无私呗,不像有些人,掌握点技术藏着掖着,生怕别人学会超过他。”

黄胜微微皱眉:“可是你得不到好处,工厂也不给你多发工资,你应该也不指望工厂给你评先进。”

夏桔不当回事地说:“哪儿有那么多为啥?有人想学我就教,又不麻烦。”

黄胜默想,夏桔确实不怕别人超过她,可能没有年轻职工比得上她,她很有自信,另外也许她是高尚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是个很纯粹的人。

虽然不乐意承认,他想,他很佩服夏桔。

他没想到他会佩服一个小女工,一个最开始他认为没文化,想看她乐子,看她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小女工。

这个小女工以高超的技术跟纯粹的品性征服了他。

——

李有成也报考了中专,他同样心比天高,第一志愿是铁路学校,反正也考不上,专挑好的报。

可全家都在幻想李有成到铁路工作,吃上国家饭。

临近考试,李有成日益蔫吧、萎靡,之前他上学,夏桔在农机厂,整天把自己搞得黑不溜秋,他们俩不是一个赛道,他觉得他这个读书人比夏桔那个铁匠高级得多,谁知道要在中考的考场上同台竞技。

他一直认为夏桔强得可怕,不只是上班,可能成绩也强得可怕。

尤其是夏桔每天精气神足得很,身姿挺拔得像白杨,走路脚下生风,好像特别期待考试,不像他对考试充满各种担心。

李有成最近的伙食很好,每天能吃上俩鸡蛋,栗芬笑眯眯地问他:“能考上中专吧。”

她甚至兴高采烈:“有成给咱们老李家长脸的时候到了。”

李有成成功被他老娘的笑容打击到,他很有自知之明:“我们学校只有名列前茅的才能考上中专,我的成绩有点悬。”

他的成绩一直都是中等,考中专跟高中都费劲,考技校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考上。

栗芬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真考不上?夏桔连学校都不去,又总加班,我看她挺有信心。”

每天都有鸡蛋供着,节衣缩食死乞白赖供他念书,期待了这么久,他居然说考不上中专?

李有成老气横秋地叹气:“谁知道夏桔哪儿来的本事呢。”

他老娘的脸皱巴得跟核桃一样,他头一次觉得阴沉着脸的老娘很可怕。

栗芬努力思索,丫头片子真能比小子还强吗。

宝贝儿子考不上中专咋办?

李杏婵的婆家还没影呢,还指望着她婆家给李有成安排工作呢。

她冥思苦想,还真想出一个办法,绝妙的办法,顿时感觉神清气爽,充满希望,赶紧跟李有成商量:“你明儿考试不是跟夏桔一个考场吗,你在试卷上写夏桔的名字,等老师收卷的时候,把夏桔试卷上的名字改成你的,你们俩换换,你看怎么样?”

这个做法简直太完美了!

此话一出,李有成呆住了,他老娘可真会出馊主意啊,当监考老师是傻子么。

栗芬笑眯眯地问:“你看我这主意咋样?”

李有成被她老娘蠢得差点晕过去,说:“你咋想出这样的馊主意的,别拉着我跟你一起犯蠢,这是作弊,是犯罪。”

栗芬脸上的笑绷不住了,他儿子才读了几天书,敢骂她蠢?是是

夏桔可不知道这些算计,要是知道,她也只是见识了物种多样性而已,这种蠢到极致的小把戏,那不是笑话嘛。

——

考试还是四门课,夏桔已经轻车熟路,再说她做过大量的试卷,都是市里最好的几所学校的卷子,对考试充满信心,甚至巴不得赶紧考试,考完试她好获得解放。

周六考试,夏安北还要上课,这天依旧是夏曙光接送夏桔,并负责做饭,另外还多了个沈棉。

“不就是考试嘛,你们不用陪我。”夏桔轻描淡写地说。

考中专啊,多难啊,哪有那么轻松。

夏安北如临大敌,不过他尽量不表现出来,语气轻松:“让你三哥做点好吃的给你补充营养。”

他其实想请假陪夏桔考试,但又怕给夏桔压力,只能作罢。

夏桔早上吃的是手擀面,里面加了两个鸡蛋,当然是寓意考一百分。

吃过早饭,夏曙光跟沈棉俩人保驾护航,一两站地的路程,俩人陪着。

李有成很幸运,他又跟夏桔一个考场,并且俩人的座位挨着。

他又很不幸,夏桔挡着卷子,一道题都不让他抄。

他听着夏桔的钢笔在卷子上刷刷地写得飞快。

不仅写得快,夏桔貌似对自己的答案很有信心,她居然能第一个交卷。

等出考场,夏桔一眼就看到夏曙光跟沈棉站在不远处巴巴地等着。

这就是有兄弟姐妹的好处,能互相照应帮衬。

午饭依旧清淡,清蒸鱼,蒸排骨,吃过午饭,又赶赴考场等下午的考试。

等下午考完,回到家,夏桔还没听俩人问考试成绩,她自己忍不住,问道:“你们不问我考得咋样嘛?”

夏曙光轻咳两声,小心翼翼地说:“那就现在问,你考得咋样?”

他们是不敢问,怕影响夏桔的心情。

夏桔笑道:“考得还凑合吧,没有特别难的题。”

在六十年代,考题确实比后世简单。

考试结束,就安心等待出考试成绩跟录取结果。

——

夏桔手里还有一个工作机会,就是马小炉答应给她的,现在这工作机会多金贵啊,不要白不要。

夏曙光回来得最晚,八点多才到家,趁家里人齐全,夏桔说了工作的事儿,问:“有没有亲戚朋友需要工作?”

亲戚自然是没有的,至于朋友,夏曙光的那些狐朋狗友都在夏安北的督促下改斜归正,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了工作,不需要夏桔这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