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 如水银般倾泻在院子里。
另一边,月光笼罩下的望月坡上,那面黑镜正对着京城的方向, 镜面上的面孔涌动得越来越剧烈, 它们在兴奋、在期待着。
而在皇宫深处的乾清宫里, 萧昀站在窗前, 静望着墨蓝苍穹中的, 眉宇间笼着淡淡的凝重。
“两年多了。”他轻声低语, 声音被夜风吹散在空旷的宫殿里,“也该结束了。”
月上中天时,李令曦从那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里走了出来。许鹤青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默默地送她。
“许大人。”李令曦先开了口,“你在翰林院待了快两年,有没有听说颖王身边除了万德海之外, 还有别的什么人?不是官场上的,是那种不常露面神神秘秘、像影子一样的人。”
许鹤青一怔,随即仔细回想, 还真想到了一个不寻常之处。
“有, 晚生见过一次。去年冬天,翰林院修一部书,晚生被派去颖王府送一份书单, 在王府的后花园里见到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袍, 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 脸都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双眼睛。他的眼窝很深,眼珠子的颜色很浅, 不太像中原人。”
李令曦眉心一跳:“南洋人?”
“晚生不敢肯定,但那人走路的姿态很怪,两条腿并得很紧,而且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了湿漉漉的脚印,可那天分明没下雨,地上是干的。”
李令曦又问:“除了这个人呢?还有没有别的?”
“还有……还有一批人。”许鹤青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晚生后来特意留意过颖王府的出入人员,发现每隔几天就会有几个人从王府的后门进去。进去的时候天还没亮,出来的时候天已黑透。那些人穿的衣裳各式各样,有道士、和尚、商人、乞丐。他们的左手手背上都纹着一个图案,似人似兽,张着大嘴,露出一排尖牙。”
李令曦手指微微一紧,那个图案她见过,就在昨天扬州急报里送来的那块黑色木头碎片上,刻的正是这个图案。
那是所有她交过手的势力背后的力量——邪神“浊厌”的标志。
“许大人,你回去之后帮我做一件事。”李令曦转过身面对着他,“把你这两年来观察到的、听说的、打听到的,所有跟颖王府有关的人和事,不管大小轻重,统统整理下来,两天之内给我。”
许鹤青没有多问,干脆利落地拱了拱手:“晚生遵命。大国师放心,晚生别的不行,写东西还是在行的。”
李令曦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回去吧,路上小心。”
许鹤青应了一声,提着灯笼沿着巷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灯笼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那双年轻的眼睛里闪着光,一个读书人终于等到了报恩机会的光。
——
李令曦回到钦天监,推开大门走进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雪芽一个人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她膝盖上摊着一本书,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书都快掉地上了。李令曦走近了才看清楚,那是一本手抄的符箓集,有些地方还有圈点勾画的痕迹,大概是觉得太难做了标记。
“雪芽。”李令曦轻轻喊了一声。
雪芽猛地惊醒,手一抖书啪嗒掉在了地上,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大人您肥来了……”嘴里的口水还没咽干净,说话含含混混的。
李令曦弯下腰帮她把书捡起来,拍了拍灰递还给她,看着她这副又困又倔的样子心里又好笑又心疼。
“镜夕呢?”
“镜夕姐姐还在前头整理案卷呢,我叫她睡她也不听,说今晚不把那些东西理清楚就不睡。”雪芽嘟着嘴,一脸告状的表情,“大人您说说她嘛,她比我还倔,我根本说不动她。”
李令曦叹了口气,让她先去睡,自己往前堂走去。走到门口就看到镜夕伏在桌案上,案头上堆了七八本厚厚的案卷,上面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纸条。
镜夕手里的笔还在动,可她人已困得不行了,眼皮一耷一耷的,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戳着墨点。
李令曦走过去抽走了她手里的笔。
镜夕抬起头来,眼眶下面青黑一片,脸上的血色少得可怜。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被李令曦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别说话,去睡觉。她只好乖乖地放下笔站起来,收拾东西的时候还不忘把那几本案卷摞好,交代得清清楚楚。
等她走了之后,李令曦一个人在桌案前坐下,把几本案卷从头翻了一遍。镜夕确实下了功夫,每一个案子的来龙去脉、时间地点、涉案人物、跟颖王府的可能关联,全都标得很清楚。一条条线从颖王府出发,延伸到朝堂、地方、江湖、南洋,看得人眼花缭乱。
李令曦从这张大网里看出了门道。
这张网的每一条线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望月坡。血魔教、蛟龙会、黑巫教、尸陀林、同福会……还有那些散落在各地的零散案子,不管表面上看起来多么杂乱无章、毫无关联,它们的根都扎在望月坡上。
望月坡不仅是颖王的别院那么简单,更是那个东西在人间的老巢,也是它的粮仓。颖王也好,万德海也好,那些信徒教徒、被拉拢的官员、被拐卖的人、失踪了的宫女太监,全都是那个东西的棋子、工具、食物。
那东西在人们身上吸了上百年的血,把自己从一个守护一方的小神养成了一个庞然大物,现在它不满足于只吃几百上千人,它想吃掉整座京城,甚至是整个大兴朝。
李令曦把案卷合上,揉了揉太阳穴,吹灭灯后摸黑走回了后院。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把心神沉下去,在极致的安静里,她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苏醒,像一只蛰伏了已久的冬眠动物闻到了春天的气息,每一次翻动都让大地深处发出低沉的呻吟。
翌日,天还没大亮,李令曦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她披了件外裳去开门,门外站着个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太监,一看到她扑通跪下磕了个头,声音又急又尖:“大国师!陛下口谕,请您即刻进宫,有要事相商!”
李令曦看了看天色,启明星还挂在天上,这个时辰陛下要见她……她立刻回屋洗漱换衣,很快跟着那个太监出了门。
从钦天监到皇宫这一路,她发现街上的气氛不太对劲。平日里这个时辰百姓们已经热气腾腾地开始了一天的营生,可今天街上却冷冷清清,铺子关门,连行人都没有。
更怪的是,路边每隔几十步就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士兵,穿着京营号衣,腰间挎着刀。她仔细观察,发现这些兵不是她认识的那些京营将领手下的兵,从衣着到姿态气质都不太像正规的军人,倒像是被人临时抓来充数的散兵游勇。
是颖王,他在京城里布了兵,如此大摇大摆竟是连遮都不遮了。
李令曦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一路疾行来到御书房,门口的禁军通报之后,李令曦走了进去。
萧昀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看样子已在这里坐了许久。
他抬起头看向李令曦,脸上的表情跟昨天万德海在时不太一样,沉稳冷静,眼中有光。
“大国师,坐。”萧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李令曦坐下来:“陛下这么早召臣入宫,所为何事?”
萧昀将面前的那张地图转过来推到她面前。李令曦低头一看,那是一张京城周边的地形图,画得很精细,山川河流、道路桥梁、村镇城池,一一标注得清清楚楚。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位置——城东的望月坡,城北的京营大营,城南的通州码头,城西的粮仓,还有皇宫。红圈旁边都写着批注。
“大国师,你离京这两年多,朕做了一件事。”萧昀的声音不急不缓地道,“朕把颖王在京城里里外外的所有据点、兵力和钱粮来源,全都摸了一遍。如今关于他的信息,朕基本都知道。”
“那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明日。朕明日要去望月坡打猎,这是朕半个月前就跟颖王说好的,他会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去玩的。”
“陛下需要臣做什么?”
萧昀看着她,目光坦坦荡荡:“大国师,朕需要你去望月坡,协助朕去对付那个东西。颖王、万德海,还有那些背叛伤害你的人,全都交由朕来收拾。可那个东西,只有你能对付。”
李令曦从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她看到了很多,她只说了一个字:“好。”
从御书房出来,天已大亮。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将整座皇宫照得金灿灿的,连那些藏在角落里的阴影都被逼退了几分。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又碰到了魏松。
这位户部侍郎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腰板也比昨天挺直了几分。他站在宫门口,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看到李令曦出来,小跑着迎上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大国师,下官有一件事禀报。”
“什么事?”
魏松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外人,才压低声音说:“下官昨夜查了户部近三年的账目,发现有一笔数额巨大的银子,每年都会按时拨出去,名义上是‘修缮各地庙宇’。可下官顺着这笔银子往下查,发现它根本没有流到任何一座庙宇去,而是流到了望月坡。每年三十万两,连续三年,就是九十万两。下官虽不知道那下面到底有什么东西需要花这么多银子,可下官知道,这笔银子是颖王经手的,每一年的拨款批文上都有他的签押。”
李令曦接过那本折子翻了翻,点点头:“你做得很好,这份折子你先留着,明天可能会有大用场。”
魏松双手接过,脸上的表情变得决绝:“大国师放心,下官和内人的命是大国师救的。下官一时糊涂做了窝囊事,明天就是下官还账的时候了。”
李令曦浅浅一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再次回到钦天监,院子里一派忙碌热闹。
雪芽正蹲在院子里晒符纸,花花绿绿的像是铺了一地的彩纸。镜夕在旁边磨朱砂,满头大汗,手臂上还沾了不少朱砂粉。老赵在门口擦马车,把车轱辘擦得锃亮。魏夫人在厨房里帮忙,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烟火气十足。
小小的钦天监突然间有了家的味道。
每个人都在忙着做准备,她们都知道明天即将发生什么,可没有人害怕退缩,因为她们不是一个人。
李令曦站在门口看了半晌,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笑来,笑中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欣慰,还有几分豪气。
她走进屋里,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包裹严实的长布包,那里面是一把剑,是她来到这世界之后亲手炼制的法器“斩邪”。
此剑剑身以天外陨铁打造,剑柄刻满了驱邪符文,剑鞘是用雷击木做的,通体乌黑,隐隐透着暗红色的纹路。
这把剑她很少用,寻常妖邪她以符箓和雷法等玄门之术便可解决。
她把剑拔出来,剑身在晨光里发出一声轻吟,清澈悠长,似龙吟又似凤鸣,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了许久才渐渐消散。剑刃上映出她的脸,那双眼睛还是跟当年一模一样——亮如星,冷若冰,深似井,澄澈坚定。
她握着剑,闭上眼睛,识海中又隐隐感知到那一声声自地底深处而来的沉闷的呻吟。
明天,要去见它了。
……浊厌。
窗外的阳光越发亮堂起来,照在剑身上反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雪芽在外头响亮脆生地唤她:“大人,吃饭了!”镜夕也跟着喊了一声:“大人快来,今天有红烧肉!”老赵把马喂好了,在马厩那边接道:“老赵我也饿了。”各种声音混杂,像在赶一场大集。
李令曦把剑插回鞘里,放在床头的枕边,转身推门走了出去。阳光一下子扑了满脸,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看了看天,天空湛蓝,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像一块被水洗过的青玉扣在头顶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全是阳光的味道和饭菜的香气,还有一点朱砂味飘来。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人间就该是这个样子——吵吵闹闹,忙忙碌碌的,有人等你回来,有人喊你吃饭。
这些,都是她要保护的东西。
为了这些,她什么都豁得出去。
——
这天夜里,李令曦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脚下是冰冷的石板,头顶是望不到尽头的虚空。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每双眼睛里都装着同一种东西——饥饿。饥饿裹住她的手脚,缠住她的腰身,捂住她的口鼻,让她喘不上气。
她想挣扎,可手脚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抬都抬不起来。她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黑暗里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一道白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照在她身上。那光很温和,似春日暖阳照在刚冒芽的柳枝上。
白光里站着一个人,穿着素白的衣裳,头发披散,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光雾,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轮廓她见过,在昌河镇平安客栈的地底那根槐木桩子上,是那个叫阿蘅的女孩。
“你还记得我。”阿蘅的声音很轻。
李令曦想说话,可还是发不出声音。阿蘅的声音再次传来:“不用怕,你不是一个人。所有你帮过的人,都在看着你。所有你超度过的魂,都在等着你。”
话音落下,白光里的人影慢慢变淡,随即消散。黑暗重新涌上来,可这一次那些饥饿的眼睛不再盯着她了,而是纷纷避开,像一群被火光惊散的蝙蝠,扑棱着翅膀消失在了黑暗深处。
李令曦猛地睁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2章
她坐起身, 发现枕边多了一片枯黄的柳叶,上面写着两个袖珍的字——“我在。”
她把树叶捏在指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那不是梦。阿蘅残存的一丝魂魄没有彻底消散, 她把最后的一点力量藏在了一片柳叶里。
她不知道阿蘅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已经死了上百年的魂魄, 这份执念和力量早已超出了普通鬼魂能做到的范畴。
“阿蘅……”李令曦小心翼翼地把叶片放进贴身的布袋里, 里面还装着其他几样东西:水灵赠予的鳞片、董老倌赠予的玉佩、一小块雷击木、一根凤凰羽毛、三滴麒麟血……都是她在游历途中收集的稀罕物件, 视若珍宝。
天刚蒙蒙亮, 李令曦就起了床,轻手轻脚地洗漱、穿衣、束发,把该带的法器仔细检查了一遍——斩邪剑挂在腰间,七星铜钱串缠在手腕上,五雷符揣进袖子里,八卦镜贴在胸口,还有那只布袋贴身放着。
收拾好后, 她站在镜子前最后看了一眼自己。镜中人着一身靛青道袍,外套素色鹤氅,头发用白玉簪子挽得整齐利落, 腰间一把黑鞘长剑。她对着镜子弯了弯嘴角, 随即转身出门。
外面,雪芽已站在廊下。
这丫头今天穿得跟往常不一样,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 腰间系着黑布带, 脚踩新布鞋, 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精神抖擞。
“大人,我准备好了。”她拍了拍腰间的布包, 里面装着各色符纸和几样简单法器,“我知道大人不让我去,可我今天一定要去,我想跟着大人。万一……我是说万一,您若有什么闪失,我在旁边也好有个照应,就算帮不上忙,陪着也是好的。”
李令曦没有拒绝雪芽,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跟紧我,别掉队。”
雪芽使劲点头,跟在李令曦身后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钦天监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
最前面那辆最宽敞气派的是镜夕连夜从宫里调来的,车里头铺着厚厚的褥子,还放了一个小火炉,温着一壶茶。镜夕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名册,正跟老赵交代什么。
“大人,人都到了。”镜夕迎上来,“沈将军带了五百精兵,已在城东待命。韦太师联络了十七位朝中大臣,魏大人把那份账目又抄了三份,分别交给了三位信得过的同僚,就算他出了事,那些账目也不会丢。还有您之前救过的——白狐、青蛇、黄三娘、灰姑、芭蕉精、古竹精……它们都托人送了信来,说是已经在望月坡附近等着了,随时听您调遣。”
李令曦着实没想到那些妖啊精啊的会主动来帮忙,她当年帮它们的时候没想过要回报,只是顺手帮了一把,积攒功德。她从来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可它们却把这份情记下了。
“还有还有,萦风姑娘从江南赶了过来,现在就在城外的十里亭等着。谷寄春老板也到了,说今天这出大戏他一定要来看,说不定还能帮着唱上一出。葛彪壮士、李峰公子、王镖师、王屠户、苏沅姑娘、秦枫秦珍兄妹也都来了。”
“对了,大人您猜还有谁,您绝对想不到!”镜夕卖了个关子。
“这人都齐了,还有谁?”李令曦还真有些好奇。
“刘元。”
“刘元?”李令曦眉毛微抬,“原来他真的没死,他为何会来?”
“他在信中说,自知之前在云起镇犯下罪孽,不敢露面,但感念大人您帮忙超度了陈玉梅被囚禁多年的怨魂,所以想趁此机会将功赎罪,尽一份绵薄之力。”
“原来如此,他也算是迷途知返了。”
李令曦有些意外。这些人都是她在游历途中救过的,或是帮过忙的,有的甚至只是跟她有过一面之缘、受了她一句指点。她从没想过要让这些人回报她什么,可在她最需要人的时候,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像事先约好了一样。
雪芽在一旁听着,眼眶又红了,小声道:“大人您看,您帮过的人都来了”。
李令曦只觉心头有些闷堵酸涩,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帮过的人,超度过的魂,救过的妖,一个个都来了,只因为一个叫李令曦的道士曾不计回报地帮过她们,不求感恩地救过她们,不图名利地超度过她们。
这份记得,比什么符咒都管用,比什么法术都强大。
因为这份记得,就是功德。
李令曦上了马车,雪芽和镜夕跟着坐了进去。老赵甩了个响鞭,马车吱呀吱呀地动了起来,沿着朱雀大街往城东的方向驶去。
马车穿过城门,驶上了通往望月坡的官道。越往东走,天越显得阴沉,阳光仿佛失去了温度,白惨惨地铺在地上。风吹过来也没有声音,周围静得可怕。
马车走了约大半个时辰,远远地能看到望月坡的轮廓,山丘顶上隐约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建筑,像一座缩小了的宫殿。
那就是颖王的别院,那个东西的巢穴。
李令曦让老赵把马车停在了山丘脚下的一片树林边上,几人随后下了车。
“大人,您看那边。”镜夕指着山坡上的一处地方,声音微微发颤。
李令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山坡上的树林里有很多黑影,都是穿着深色衣裳的人,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们的方向。
“颖王的人。”镜夕低声说,“少说也有四五百,山上山下都是。”
李令曦早就料到颖王不会让她轻轻松松地走上去,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张萧昀写给她的纸条,展开来又看了一眼,嘴角微勾,眼神冷若冰霜。
大约半柱香的功夫过后,远处传来了马蹄声,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连绵不绝的轰隆声。尘土飞扬,遮住了半边天,从黄蒙蒙的尘土里冲出来一队骑兵,领头的是一个身穿明黄色猎装的年轻人,胯下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手提劲弓,背着箭囊,英武挺拔。
萧昀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沈将军带着五百精兵列队在右翼,韦太师带着十七位朝中大臣骑马跟在后面,富安公公骑着一头骡子气喘吁吁地追在后面。
还有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帮忙的人,萦风姑娘骑着一匹枣红马,谷寄春坐在一辆驴车上,葛彪扛着一把大砍刀步行如飞,王镖师和王屠户一左一右护在队伍两侧,苏姑娘骑着一匹白马,秦家兄妹各骑一匹,刘元骑着一头青驴。
还有那些妖啊精啊的没敢靠近大路,远远地跟在树林里,藏在草丛中,一双双亮的暗的红的绿的眼睛在阴影里闪烁。
萧昀勒住马,停在李令曦面前:“大国师,朕来赴约了。”
李令曦微微颔首,看着他身后那些人——朝中重臣、军中宿将、武林豪杰、江湖术士、深山精怪、市井百姓,男女老少,妖精鬼仙……
胸口的布袋里,阿蘅留下的柳叶贴着她的皮肤,冰冰凉凉的,像有只手在她心口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缓缓拔出腰间的斩邪剑,剑光似一道闪电劈开了沉闷的空气,剑刃上映出她的脸,也映出了她身后那一张张年轻的、苍老的、坚毅的、紧张的脸。
“走!”
她目视前方的山坡,举步走在最前面。
踏上第一级台阶,脚底的触感有些异样。她低头一看,砖缝里往外渗着黑红色的黏液,稠得像熬化了的糖浆,踩上去黏黏腻腻的,鞋底抬起来时拉出细细的丝。
李令曦抬起头,目光沿着蜿蜒向上的石阶扫过去。石阶两侧每隔几步就立着一根石柱,柱身上刻满了诡异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她认得——南洋“尸陀林”一脉的引魂咒,
每根石柱底下都埋着东西,它们在石柱根部微微颤动。
她握紧了手中的斩邪剑,剑柄上的驱邪符文在掌心里微微发烫,那是斩邪剑在提醒她,前面很多不好对付的东西。
身后传来马蹄声,萧昀骑着马缓缓上前,在她身旁停住。
“大国师,朕跟你一起上去。”
李令曦点点头,把斩邪剑横在身前,迈上了第二级台阶。
在她身后,沈将军骑马跟在萧昀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腰板挺得比年轻人还直,一双鹰眼里全是杀气。他身后是五百精兵,排列整齐,长矛如林,刀光如雪,盔甲在行进间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富安公公骑着一头骡子,可骡子死活不肯往前走,四条腿钉在地上,屁股往后蹲,发出刺耳的嘶鸣。富安无法,只得放弃骡子,迈着碎步跟上了队伍。
萦风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队伍的右翼,一身红色劲装,腰间挎着长剑,如刀般锐利的目光警惕地注意着周围。
葛彪扛着大砍刀走在队伍中间,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那架势一看就知平日里没少练武。他那如火般的双眼里亮着兴奋决绝的光,像一条关在笼子里太久的狼终于闻到了血的味道。
王镖师和王屠户一左一右跟在队伍两侧,王镖师腰间挂着两把短刀,刀刃上淬了毒,是他自己用七种毒虫的汁液和三种毒草配制的,见血封喉;王屠户手里提着一把锋利的屠刀。那年他与僵尸打斗,弄丢了原来的刀,李令曦给了他十两银子,他专门请镇上最好的铁匠打制了这把。
苏沅骑着一匹白马,身上背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她闯荡江湖学会的暗器——梅花针、柳叶镖、铁蒺藜、毒砂子,一应俱全。
秦枫和秦珍并肩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兄妹俩一人使刀一人使剑,刀剑合璧,配合默契。兄妹二人都是自幼习武,一身本事都是在刀尖上舔血练出来的,招招奔着要害。
还有一个陌生的老头——刘元,他骑着头青驴,手里握着一把桃木剑,是他师傅的师傅传下来的,剑身上的朱砂已发黑发暗,可那股子灵力还在,虽然钝了些,可该杀的妖、该斩的鬼,一个都没落下过。
这些人,有的骑着高头大马,有的踩着磨破的布鞋,有的穿着绫罗绸缎,有的披着粗布麻衣,有的杀气腾腾,有的沉默寡言,有的紧张得手心冒汗,有的神色平静淡然。他们的身份、地位、性情、本事千差万别,可此刻他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
快到台阶的尽头了,前方突然传来一阵低沉连绵的嗡声,像成千上万只蜜蜂在远处振翅。声音的穿透力极强,像直接钻进了人的骨头里,在骨髓里震荡,震得人皮发麻,五脏六腑都跟着共振。
雪芽被震得差点控制不住吐了出来,发白的小脸死死撑着。
李令曦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了上去,石阶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3章
那时一扇巨大的门, 通体漆黑,用整块石头雕刻而成。门板上刻着一幅浮雕——无数张人脸挤在一起,张着嘴, 闭着眼, 脸上表情扭曲而痛苦。
这些脸不是雕刻出来的, 是从活人脸上翻模浇铸的, 每张脸都曾经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人。
李令曦站在门前, 抬起脚, 一脚踹了过去。
门纹丝未动。
她又踹了一脚,门还是没开,可门上那些脸开始动了。
一张挨一张的脸蠕动、扭曲、变换位置,从门板的边缘涌向中央,又从中央涌向门缝,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大张着嘴。
李令曦提起斩邪剑, 剑尖对准门缝,深吸一口气,一剑刺了进去。
剑刃没入门缝的瞬间, 整扇门猛地一震, 门板上那些人脸齐刷刷地转向她,数千张脸、数万只眼睛同时盯着她一个人,那些目光里有怨恨、有哀求、有愤怒、有绝望……似无数根针同时扎在她身上。
她没有退缩。
双手握住剑柄, 咬着牙, 一寸一寸地往里撬。剑身在巨大的阻力下弯成了弧形,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似乎随时都会崩断。她虎口裂开,血流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淌, 滴在门板的石头上,被那些饥渴的人脸一抢而光。
她知道自己在撬一扇被数万条冤魂从里面死死抵住的门,每一个冤魂都不想让她进去,怕她进去了也出不来,成了它们中的一员。
“给我——开——!”
李令曦一声暴喝,手腕猛地一翻,剑刃在门缝里狠狠一拧,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哀鸣。
那扇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长长的呻吟,慢慢地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涌出一股浓烈滚烫的气流,像有东西在地下深处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喷在李令曦脸上,烫得她皮肤发红,眼眶发涩,鼻腔里全是血的味道。
门后的世界,终于显露了出来。
门的裂缝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无数腥甜的气流,蒸汽裹着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雪芽在身后剧烈地咳嗽起来,那气味浓得像有人在她的鼻腔里灌了一碗生血。镜夕掏出一张净尘符往前一甩,符纸在半空中烧成一团青色的火焰,将面前的气流驱散了一小片,可很快又被新的腥气填满,杯水车薪。
“大国师。”萧昀沉稳坚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朕跟你一起进去。”
李令曦没有回头,她死死地盯着门后那一片混沌的黑暗。那里面有东西在动,像一锅被大火煮沸了的沥青翻滚着,咕嘟咕嘟冒泡,泡破裂的时候都会露出一张扭曲的脸。
那些脸她见过——在昌河镇平安客栈的账簿上,在秋闱考场的血泊中,在采生折割案的地窖里,在阴婚楼的枯井底下,一张又一张,都是她在游历途中没能救下的人。
她将斩邪剑举至胸前,剑身上的金光照亮了她面前三尺之内的地面。
地面竟是人骨头铺的,层层叠叠的大腿骨、小腿骨、肋骨、椎骨,密密麻麻地码在一起。骨头上的肉早就烂光了,但上面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油亮亮的东西,是人油,在人活着的时候从皮底下一点点渗出来的油,渗进了骨头里。
“别踩地上的骨头。”她对身后的人交待,“踩我踩过的地方。”
门后的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从外面看,望月坡只是一座不高不矮的山丘,颖王的别院建在山丘顶上,占地不过几十亩。可门后的空间像被从内部挖空掏大了,比外面看起来大了好几倍。头顶是黑漆漆的穹顶,看不清有多高,只能隐约感觉到有东西在很高的地方缓慢地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又是那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