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李峰躺在床上,也同样睁着双眼,毫无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他渐渐感觉眼皮有些沉重,慢慢阖上双眼,陷入一片黑暗。
意识模糊中,他感觉自己周身发冷,浑身湿滑,身处一片漆黑的寒凉水域。
水,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口鼻,呛入肺里。
好冷……好黑……
李峰被呛得猛烈咳嗽起来,再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头顶沉重发髻,身穿大红嫁衣,环顾四周,皆是望不到边的水和无尽的黑暗。
他来不及弄清眼下的状况,凭本能拼命地挣扎着,手脚并用,想浮上去。但水底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脚,是水草?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视线越来越模糊,身子不受控制地下沉,李峰感知到属于他的自我意识正在消解,占据大脑的逐渐也成了这具身体的主人。
我要死了吗?
就这样死了?
不……我不想死……母亲还在等我……弟弟还小……
可是我动不了。
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眼前开始出现光怪陆离的画面——
九月初九,重阳节。本该是登高望远、祈福安康的日子。
可对我来说,却是地狱的开始。
天还没亮,王婶就带着两个粗壮的婆子来了。
“婉儿啊,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快起来梳妆打扮。”
她们把我从床上拖起来,按在梳妆台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哭了一夜。
王婶用厚厚的胭脂水粉盖住我的脸色,给我描眉、涂唇、梳头。然后,她们给我穿上那身大红嫁衣。
衣服很重,金线刺绣的戏水鸳鸯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可我只觉得浑身发冷。
“新娘子可真俊!”王婶笑得很开心,“周家少爷有福气啊。”
我想吐,我想逃。
但我逃不了。
母亲在隔壁房间咳嗽,一声接一声,压在我心上。
为了给母亲治病,我把自己卖了。
三十两银子,买我一条命。
梳妆完毕,她们给我盖上红盖头。世界变成一片血红。
我被扶着走出家门,坐上花轿。
没有吹吹打打,没有鞭炮齐鸣,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花轿摇摇晃晃,不知走了多久。停下时,我被扶出来,听到王婶说:“到了,阴婚楼。”
阴婚楼……
这个名字让我浑身颤抖。
我被扶着跨过门槛,走进一个大厅。
透过盖头下的缝隙,我看到地上铺着红毯,两边站着人。看不清他们的脸,只有模糊的影子。
正前方,好像摆着一个长长的黑色的……
是棺材吗?
我膝盖一软,差点摔倒。
王婶眼疾手快地扶住,用力抓住我的胳膊,在我耳边低声道:“站好!仪式马上开始!”
一个尖利的中年女子声音响起: “吉时到——新郎新娘拜堂——”
我被按着跪下。
“一拜天地——”
我的头被按着磕下去。
“二拜高堂——”
再磕。
“夫妻对拜——”
我与一个人面对面磕头。
透过盖头,我隐约看到对面是一双男人的靴子,但那人却一动不动。
“礼成——送入洞房——”
我被扶起来,走向另一个房间。房间里有床,有桌子,桌上摆着酒菜。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新郎喜服坐在床边,没有任何动作,也没发出半点声响,连呼吸也没有。
王婶掀开我的盖头,我看到他的脸——
那是一张死人的脸。青白,僵硬,眼睛紧闭,嘴唇发紫。
是周家少爷,他已经死了快半个月了。
“来,新娘子,给新郎官敬酒。”王婶递过来一杯酒。
酒是黑色的,还泛着股明显的怪味。
我没有去接。
“喝了它。”王婶的声音冷下来,“喝了就没事了。”
我知道那是什么,不是迷药就是毒药。喝下去,我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拼命摇头,直往后退。
王婶使了个眼色,两个婆子上来按住我,捏开我的嘴。
黑色的酒液被灌进来,又苦又辣。
我想吐,但被死死捂住了嘴,只能咽下去。
很快,我开始头晕目眩,手脚发软。
世界在我眼前旋转。
王婶的脸在眼前晃动,笑得狰狞:“睡吧,睡着了就不怕了。明天一早,送你和周少爷入洞房,真正的洞房,黄泉下的洞房……”
我拼命挣扎,但力气越来越小。
快要失去意识的瞬间,我看到了桌上的那双绣花鞋。
那是我自己绣的,蝴蝶戏花的图案。
鞋子……鞋垫里……我塞了一封信……希望有人能看到……
告诉弟弟……告诉世人……
这里发生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我又猛然惊醒,睁开眼。
水,又是水。
我沉在井底,周围是其他姐妹。
我们都穿着红嫁衣,都曾被迫嫁给死人。
我们都死不瞑目。
井口有光。
有人下来了,是个年轻男子……
他的脸……好像弟弟……
弟弟……是你吗?你来找姐姐了吗?
姐姐好想你……
可是……
快走!
离开这里!
井底有东西……它在看着我们……
它在等着……下一个猎物……
“呃!”李峰猛地睁开眼,从方才那沉在井中的女子视角中惊醒过来,这次是真的醒了。
他大口喘着粗气,额上沁出了汗珠,砰砰加速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方才在梦里,他变成了姐姐,借着她的意识亲身体验了她生前遭受的一切,那遍体生寒的感觉历历在目。
李峰闭上眼,梦里的经历实在太过真实,出嫁时的忐忑、拜堂时的恐惧、被灌酒时的愤恨、被扔进井底的冰冷与窒息……那不仅是姐姐的遭遇,更是所有被配阴婚女子的真实遭遇,她们死不瞑目,所以怨气凝聚不散,誓要向这不公世道讨个说法。
他睁开眼,伸手抚上胸口,那里的跳动恢复了正常,可心底本就燃烧着的火焰却更为热烈,烧得他的双眸在黑暗里发着灼灼光芒。
他一定要替姐姐报仇,让姐姐的冤魂得到抚慰……
就在这时,“咚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但这次不是李令曦的房门,是李峰的房间。
三声轻响,不急不缓。
李峰立刻坐起身,双眼紧盯着门的方向,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谁?”
门外没有回答,但门缝下,缓缓塞进了一张纸。
李峰警惕地等了一会儿,确定门外没有动静,才下床捡起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想见你姐姐吗?丑时三刻,东厢第三间。”
字迹娟秀,与姐姐留下的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李峰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东厢第三间……是雪芽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7章
他握紧纸条, 看向窗外,夜色正浓。
丑时三刻,李峰站在东厢第三间房门外。他的手按在门上, 却迟迟没有推开。
纸条上说是姐姐……但真的是吗?还是陷阱?
最终, 对姐姐的思念终是压过了警惕。
他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 雪芽睡在床上, 呼吸均匀。
但窗边还站着一个人, 穿着大红嫁衣, 背对着他。
“姐姐……?”李峰声音颤抖。
那人缓缓转过身,盖头遮住了她的脸,但身形……确实很像姐姐。
“弟弟……”盖头下传来熟悉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来了……”
李峰眼眶一热,下意识想要冲上去,但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和疑虑让他停住了。
“姐姐……真的是你吗?”
“是我……弟弟, 我好想你……”那人朝他伸出一只手,手指纤细苍白,“过来, 让姐姐看看你……”
李峰向前走了一步, 两步,三步。就在他要碰到那只手时——
“李峰!退后!”
李令曦凌厉的清喝在身后兀然响起。
话音未落,一道黄符迅速飞来, 精准地贴在那“新娘”身上。
“新娘”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仰头长啸, 红盖头也因此滑落。
李峰睁大了双眼,看的清清楚楚——那盖头下面不是李婉儿的脸,而是一张腐烂的、没有五官的肉团。
“你不是我姐姐!”李峰目眦欲裂, 拔出匕首。
但那“东西”眨眼间已化作一道红影,穿过墙壁消失不见。
李令曦冲进房间,看着惊魂未定的雪芽和脸色铁青的李峰:
“那是画皮鬼,专门模仿死者,引诱生人。你姐姐的魂魄可能就在这楼里,但刚才那个不是她。”
李峰握紧匕首,指节泛白:“我要找到她……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找到她。”
窗外又传来女子的哭声,很多女子同时在哭。
阴婚楼的第三个夜晚,还很漫长。
——
画皮鬼消失后,房间里陷入了紧绷的寂静。
雪芽从床上坐起来,脸色苍白,抱着被子蜷缩在床角,眼睛瞪得大大的,显然吓得不轻。
李峰站在窗边,匕首还紧握在手中,刀尖微微颤抖。他以为终于能见到姐姐,没想到只是一个陷阱,是一个模仿姐姐声音和外形的恶鬼。
李令曦走到窗边,仔细检查墙壁。画皮鬼穿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淡红色痕迹,像是用朱砂画出的符咒,形状扭曲怪异。
“这是……阴文。”李令曦皱眉,“一种用来束缚魂魄的邪术符号。”
“李道长,刚才那个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峰也走过去。
“画皮鬼,也叫‘替身鬼’。”李令曦解释,“通常是被剥去脸皮的女子魂魄所化。她们无法进入轮回,只能寻找替身,剥下别人的脸皮,披在自己身上,模仿生者的样子和声音,引诱亲人上钩。”
她顿了顿,看向李峰:“它们会选择魂魄最深的执念作为诱饵。它会变成你姐姐,说明你姐姐的执念是这楼里最深的怨念之一。”
姐姐的执念,就是对自己的思念……
李峰握紧拳头:“那我姐姐她的脸……”
“可能被剥掉了。”李令曦声音低沉,“你之前说,找到的那具女尸没有脸皮。如果那是你姐姐……”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雪芽从床上爬下来,走到李峰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李大哥,别难过,我们会帮你找到婉儿姐姐的魂魄,让她安息的。”
李峰低头看着雪芽真诚坚定的眼神,眼中的戾气稍减,点了点头。
窗外女子的哭声还在继续,但比刚才稀疏了些。
“先回房休息吧。”李令曦说,“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养足精神,明天还有仪式。”
李峰回到房间,却毫无睡意。
他坐在床边,拿出姐姐的遗物——那支金簪,那封血书,还有那双绣花鞋。
鞋尖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诉说着主人最后的挣扎。
他将绣鞋捧在手里,轻轻抚摸上面的蝴蝶图案。姐姐的绣工很好,小时候家里的帕子衣裳破了,都是姐姐一针一线缝补,还会绣上漂亮的花纹。
“姐姐……”李峰低声呢喃,“我一定会找到你……一定会让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窗外,月光从云层缝隙漏出,光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影子忽然动了动。
李峰立刻警觉地抬起头。
窗纸上映出一个女子的侧影,长发,纤细的脖颈,微微低头的姿态。
那侧影……很像姐姐。
李峰屏住呼吸,轻轻走到窗边。
“弟弟……”窗外传来极轻的声音,是姐姐的声音,“别出声……听我说……”
李峰握紧匕首,以为是那画皮鬼故技重施。
“刚才那个不是我……是楼里的恶鬼……它们在监视你……”
声音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姐姐,你在哪里?”李峰压低声音问。
“我在……镜子里……”声音越来越弱,“很多镜子……好多姐妹……我们出不去……”
“我要怎么救你?”
“胭脂盒……找到我的胭脂盒……在……在赵夫人的房间里……”
声音戛然而止,窗纸上的侧影消失了。
李峰猛地推开窗,外面只有空荡荡的庭院和摇曳的枯草,哪有姐姐的影子?
但他确定,这次是真的。姐姐的魂魄真的被困在这楼里的某面镜子中。
方才姐姐说的那个胭脂盒还有赵夫人的房间……
李峰记下了这个线索。
天终于亮了。
第三个清晨,叫醒众人的不再是刺耳的锣声,变成了悠扬哀婉的琴声。
曲调凄美,弹的是一首脍炙人口的《长恨歌》。
众人被琴声唤醒,纷纷起床,聚集在大厅时,发现供桌上又有了新变化。
昨晚那些祭品不见了,出现了一个精致的梳妆台。
红木材质,雕花精美,铜镜不甚清晰,照得人影幢幢。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胭脂水粉——胭脂盒、粉盒、眉笔、口脂,还有梳子、篦子、发簪……
都是些女子梳妆用的东西。
梳妆台正中摆着一个特别大的胭脂盒,格外引人注目。
盒子是瓷质的,白底青花,盖子上绘着鸳鸯戏水的图案。盒子边缘镶着一圈金边,虽然陈旧,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贵重。
那个诡异的女声再次响起:
“第四日阴婚仪式:梳妆待嫁。”
“请在巳时前,为新娘完成梳妆。梳妆顺序:净面、敷粉、描眉、涂唇、梳头、戴簪。”
“必须使用台上胭脂盒中的脂粉,必须由女子完成。若男子触碰胭脂盒,将受到惩罚。”
话音落下,琴声也停止了。
大厅里一片安静。
“必须由女子完成……”邹玉山看向在场的女性——李令曦、雪芽、赵大娘、叶兰芳。
一共四个女子。
“梳妆……给谁梳妆?”王老板左顾右盼,“这儿又没有新娘……”
他话音刚落,梳妆台的铜镜忽然泛起涟漪。
镜面如同水面般荡漾起波纹,渐渐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镜中浮现。
是个女子,穿着白色的中衣,长发披散,背对着众人,坐在镜中的梳妆台前。
“请……为我梳妆……”镜中传来女子的声音,很轻柔,“我要出嫁了……”
雪芽吓得后退一步,抓住李令曦的手。
李令曦走上前,仔细看着镜中的女子。
“你是谁?”
“我……我是新娘子……”女子没有回头,“今天是我的大喜之日……请帮我梳妆……我要漂漂亮亮地出嫁……”
李令曦看向梳妆台上的胭脂盒,心中警惕,这些脂粉肯定有问题。
但规则说了,必须使用。
“我来吧。”赵大娘开口了,“我年轻时给人梳过头,会一点。”
“不行。”李令曦摇头,“太危险,我来。”
她走到梳妆台前,并未立刻动手,而是先取出一张黄符贴在镜子上。
符纸贴上,镜中的女子身影瞬间模糊了一下。
“道长……”女子声音带着哀求,“我只是想……漂漂亮亮地走……”
李令曦沉声问:“你叫什么名字?要嫁给谁?”
女子转过身,轻声说:“我叫秋月……要嫁给……城东李家的少爷……”
“李家少爷?”邹玉山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是不是李员外家的独子?三年前病逝的那个?”
镜中女子轻轻点头。
李令曦继续问:“你是自愿的吗?”
这次,女子没有回答。但镜面上缓缓浮现出一行血字:
“聘礼……黄金三十五两……给我爹还赌债……”
众人心中一沉,又是一个被迫的。
李令曦深吸一口气:“好,我给你梳妆。”
她打开那个大胭脂盒。
盒子里是鲜红的胭脂膏,颜色艳丽得诡异,像刚凝固的鲜血。凑近闻有股淡淡的香味,但香味之下隐隐透着铁锈般的腥气。
李令曦从包袱里取出一双新的蚕丝手套戴上。
“净面。”
她用干净的布巾,蘸了旁边水盆里清水。
为镜中女子“净面”是个极为诡异的体验。布巾擦拭镜面,镜中的女子竟真的像是被擦拭了般,皮肤立刻变得干净起来。
“敷粉。”
李令曦打开粉盒,里面装着细腻的白粉。她用手指沾了些许,轻轻抹在镜面上。
镜中女子的脸变得白皙,但白得不正常,如死人脸一般苍白如纸。
“描眉。”
李令曦又拿起石黛磨制而成的眉笔,仔细地为镜中女子描画眉毛。
画好之后,镜中女子的眉眼清晰了许多。渐渐地,一张清秀的脸庞在镜中浮现。
圆脸,细眉,杏眼,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是个很标致的姑娘,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
“秋月姑娘,你今年多大?”李令曦一边描眉一边问。
“十六……”镜中女子轻声回答,“下个月就满十七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
“娘去得早……爹爱赌……还有个弟弟,才十岁……”秋月的声音带着哽咽,“爹说,李家给的聘礼,够他还债,还能供弟弟读书……让我……让我为家里做最后一次贡献……”
听了这话,镜子外的众人脸色都有些凝重哀伤。
“涂唇。”
李令曦继续打开口脂盒,用指尖挑起一点艳红的口脂,点在镜中女子的唇上。
嘴唇染红后,秋月的脸终于完整了——那是一张年轻秀丽却充满哀愁的脸。
“梳头。”
李令曦拿起梳子为镜中女子梳理长发,梳子划过镜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秋月的长发又黑又亮,梳顺后,李令曦为她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戴簪。”
梳妆台上有一支银簪,簪头是朵简单的梅花。李令曦将簪子插在发髻的位置。
梳妆完成。
镜中的秋月穿着白衣,却化着新娘的妆容,看起来既美丽又诡异。
“谢谢……”秋月轻声说,眼泪从眼中滑落,冲淡了脸上的脂粉,“我……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你问。”
“我爹……后来把债还清了吗?我弟弟……上学了吗?”
李令曦沉默了,她不知道答案。
就在这时,镜面再次泛起涟漪,另一幅画面浮现——
破旧的院子里,一个中年男人醉醺醺地躺在石阶上,手里还抓着酒壶。旁边,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正在喂鸡。
院门猛地被推开,几个凶神恶煞的人闯进来。
“刘老三!还钱!”
“再宽限几天……再宽限几天……”
“宽限个屁!今天不还钱,打断你的腿!”
男人们开始砸东西,抢走院里的鸡,翻箱倒柜找值钱的东西。
男孩吓得躲在角落里哭。
其中一个男人看到男孩,眼睛一亮:“这娃儿长得挺俊,卖到戏班能值几个钱……”
“不要!不要动我儿子!”刘老三扑上去,被一脚踹开。
男孩被抓走,哭喊着“爹!爹!”
刘老三趴在地上,捶地痛哭:“报应啊……都是报应啊……秋月……爹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啊……”
画面渐渐模糊,最后消失。
镜中,秋月已经泣不成声。
“弟弟……我的弟弟……”她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爹……你答应过我的……答应过要好好照顾弟弟的……”
李令曦心中叹息。
赌徒父亲卖女还债,结果债没还清,儿子也被抓走。而女儿,已经死在阴婚的仪式中。
“秋月姑娘……”她轻声说,“你弟弟我们会想办法找,你现在……该放下了。”
“放下?”秋月抬起头,眼中满是血泪,“我怎么放下?我死了,弟弟被抓走,爹还在赌……这个家毁了……全毁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利,镜面开始出现裂纹。
“都是因为阴婚……因为那些买活人配死人的畜生!”
镜中的景象突然变化,秋月的脸迅速消失,一幅幅画面快速闪过——
一个女子被按着灌药,挣扎着,最终瘫软在地……
另一个女子被强行穿上嫁衣,绑着手脚,塞进棺材……
还有一个女子醒来发现自己和死人躺在一起,失声尖叫,被人用枕头捂住口鼻……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个场景:
一个华丽的房间里,几个衣着光鲜的妇人围坐在一起,面前摊开着账本。
“张家要配阴婚,出价一百两。”
“李家出价一百五十两,但要处子。”
“王家出价最高,二百两,但要识文断字的……”
她们像是在谈论货物一样,谈论着一个个活生生的女子。
而其中一个妇人,正是王婶,即李婉儿信中提到的那个人贩子。
“是她们……”李峰咬牙切齿,“就是这些人……买卖女子的畜生!”
画面很快消失,镜面恢复平静。
秋月的身影重新出现,但比刚才淡了许多。
“我累了……”她轻声说,“道长,能让我再看看外面的天空吗?”
李令曦看向大厅的窗户。
阴婚楼的窗户都很小,而且糊着厚厚的窗纸,阳光几乎透不进来。但西侧有一扇窗的窗纸上破了个洞。
“雪芽,带秋月姑娘看看窗外。”
雪芽点点头,捧起那面镜子走到西窗前,将镜面对准窗纸的破洞。
阳光从破洞漏进来,照在镜面上。
镜中,秋月仰起脸,闭上眼睛,感受着来之不易的阳光。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
“真暖和……”她轻声说,“我已经……三年没见过太阳了……”
很快,她的身影开始发光,变得透明。
“谢谢你们……让我……体面地走……”
光晕散去,镜中空空如也,只剩下模糊的铜镜表面。
“已完成梳妆仪式。”
“奖励:获得胭脂盒的线索”
女声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悲伤。
梳妆台正中央那个大胭脂盒自动打开。里面除了胭脂膏,底部还压着一把小小的铜钥匙。
钥匙很精致,柄上刻着一个字:“赵”
“赵?”邹玉山拿起钥匙,“是赵家的钥匙,可这么多房间,对应的是哪个屋子?”
李令曦想起李峰昨晚的话,他姐姐李婉儿说过,胭脂盒的秘密在赵夫人的房间里。
“这把钥匙,应该可以打开赵夫人房间的门。”她说。
“赵夫人的房间在哪里?”王老板问。
“应该在后院主屋。”李峰说,“昨天我在后院探查时,看到一栋独立的小楼,挺气派的,门上着锁,应该是主人家住的。”
李令曦点头:“等今天的仪式彻底结束,我们去看看。”
就在这时,琴声又响了。
依旧是那首《长恨歌》,但节奏变得急促,隐隐透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哗啦——”
梳妆台的镜子突然碎裂!从正中间突然炸开,碎片四溅。
众人连忙后退。
碎片落地后,每一片上都映出一个女子的脸,她们的样貌不同,都在哭泣。
那些碎片开始移动,自动拼凑成一行字:
“下一个……轮到你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叶兰芳捂住心口,惊惶道。
李令曦脸色凝重:“秋月姑娘解脱了,但楼里还有其他新娘。她们在提醒我们,或者说,是在警告我们。”
“警告什么?”
“警告我们,下一个仪式,可能更危险。”
话音刚落,大厅的温度骤然下降,墙上那些女子画像开始一张张脱落,飘落在地。
但它们不是随意飘落,而是整齐地排成了一列,像一支送葬的队伍。
第一幅画像飘到王老板面前,稳稳停住。画像中的女子眼睛突然转动,看向王老板。
王老板吓得连连后退:“你……你看我干什么……”
画像不回答,静静地看着他。
第二幅画像飘到邹玉山面前。
第三幅飘到葛彪面前。
第四幅飘到赵大娘面前……
每一幅画像,都选择了一个人。
只有李令曦、雪芽和李峰面前没有画像。
“这……这是要干什么?”王老板快要吓哭了。
李令曦数了数画像,一共十幅,对应除她们三人外的其他五人,每人两幅。
“她们好像是在选择。”李峰推测道,“选择下一个仪式的参与者。”
“大人,为什么我们没有?”雪芽不解。
“可能因为……”李令曦看向手中的胭脂盒钥匙,“我们已经有了线索,要去赵夫人房间。而其余的人,可能需要完成另一个仪式。”
果然,那个女声再次响起:
“特别仪式:新娘的复仇。”
“被选中的五人,必须在今日亥时前,找出自己面前画像中女子的死因。”
“找出真凶,为她们复仇。”
“否则,将成为她们在阴婚楼中的‘同伴’。”
话音落下,十幅画像同时燃烧起来,王老板吓了一跳,慌忙往后退,生怕烧到自己。
邹玉山却发现了端倪,那些画像并未真的燃烧,只是上面女子的嫁衣起了变化。火焰是幽蓝色的,没有温度,反而让大厅更冷了。
火焰中十个女子的声音同时响起,重叠在一起,凄厉而愤怒:
“为我报仇……”
“找出害我的人……”
“让他们付出代价……”
火焰“唰”地一声齐齐熄灭,画像又恢复原样,但画像中女子的眼睛都变成了血红色。
十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选择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8章
王老板面前的两幅画像, 一幅中的女子眼角有颗泪痣,另一幅中的女子嘴唇很薄,看起来稍显刻薄。
邹玉山面前的两幅, 一幅中的女子手中拿着一本书, 另一幅中的女子眼神有些迷离无神, 似是视力不甚清晰。
葛彪面前的两幅, 画中女子都长得比较英气, 眉毛很浓。
赵大娘面前的两幅, 女子都很瘦弱,看起来营养不良。
叶兰芳面前的两幅,女子都很年轻,不过十五六岁。
李令曦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发现除了李峰还算镇定,其他人都面如死灰。
“道、道长……这可怎么办啊……”王老板哭丧着脸,“我……我哪知道她们怎么死的……”
“仔细看画像。”李令曦说, “画像上可能有线索。”
众人这才仔细看自己面前的画像。
邹玉山突然“啊”了一声:“这幅画像的右下角有字!”
他指着那幅拿书女子的画像,右下角确实有一行极小的字:“苏氏女,年十八, 喜读书, 配与溺亡举子,拒婚,被锁阁楼, 饿毙。”
“被活活饿死的……”邹玉山面露不忍。
另一幅眼神迷离女子画像下也有字:“程氏女, 年十七, 视力不清,配与病逝秀才,大婚夜惊醒, 忽见枕边死人,惊悸而亡。”
“太可怜了,活活被吓死的……”叶兰芳捂住嘴。
其他画像下也陆续发现了字迹:
“张氏女,年十六,配与战死将军,被活埋殉葬……”
“刘氏女,年十九,配与夭折孩童,拒穿嫁衣,被勒毙……”
“王氏女,年十七,配与溺水渔夫,投河自尽……”
“周氏女,年十八,配与病逝富商,被灌水银,保持尸身不腐……”
每一行字都是一个年轻女子惨死的经历,都是一桩血淋淋的罪恶。
大厅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葛彪才一拳砸在桌子上,红木桌案发出痛苦的呻吟:“他大爷的!这都是些什么禽兽不如的狗东西!”
他面前两幅画像中的女子都是被暴力致死的:一个被殴打致死,一个被掐死。
“找出真凶……”邹玉山喃喃,“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真凶可能早就死了……”
“死了也要找出来。”李峰冷冷道,“死了,就去阴间找。只要做了恶,就别想安生。”
李令曦点头:“对,秋月姑娘的仪式告诉我们,这些女子的怨念不仅仅在于自己的死,更在于家人的遭遇、凶手的逍遥法外。要化解怨气,必须找出真相,让善恶有报。”
“可是怎么找?”王老板急了,“我们没剩多少时间了,还要完成其他仪式……”
“一起找。”李令曦说,“我们现在有钥匙,可以去赵夫人那里可能会有线索,而且……”
她看向那些画像:“她们选择你们,也许是因为你们身上有与她们相似的经历,或者有能帮助她们的东西。”
赵大娘浑身一颤,看向自己面前的两幅画像。
这两个瘦弱的女子……和她年轻时很像。
她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直贴身藏着的蓝布包袱,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一双小小的虎头鞋,已经旧得发黄。
“这是我女儿小时候穿的……”赵大娘眼泪掉下来,“她三岁那年被人拐走了……我找了她十几年……”
她看向画像:“这两个姑娘……如果我的女儿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吧……”
画像中,两个女子眼里的血色似乎淡了一些。
叶兰芳也小声说:“我娘也是被迫嫁给我爹的……我爹喝酒就打人……我娘在我十岁那年……投井了……”
她面前的画像,其中一个女子正是投井而亡的。
李令曦明白了。
这些画像选择的人不是随机的,她们选择的是能理解她们痛苦的人。
“既然选中了你们,就是缘分。我们一起,帮她们讨回公道。”
众人点头,虽然恐惧,但眼中多了一份坚定。
“现在先去赵夫人房间。”李令曦举起那把铜钥匙,“看看那里有什么线索。”
一行人来到后院。
主屋果然是一栋独立的小楼,两层,雕梁画栋,虽然陈旧,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红木大门上挂着一把大铜锁。
钥匙插进去,“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
房间很豪华,但也很……诡异。
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是一对中年夫妇。
男人穿着官服,面容威严;女人穿着命妇服饰,容貌秀丽,但嘴角微微下垂,眼神冷淡。
这就是赵老爷和赵夫人。
画像下方,是一张紫檀木书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盏早已干涸的油灯。书桌后面是一把太师椅,椅背上搭着一件褪色的女式披肩。
李令曦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逐一翻找。
最后,她在最底层抽屉的暗格里找到了一本册子,封面上没有字,但边缘磨损严重,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李令曦翻开册子,里面一行行娟秀的字迹像某个女子亲笔所写的日记。
第一页:
“庚辰年正月。老爷说,贤儿在地下孤单,得给他寻个伴。我托王婶去找,要年轻、干净,能识文断字。王婶说刘家有个女儿,十七岁,生得好,就是性子烈。烈不怕,灌了药都一样。”
第二页:
“五月初八。刘氏女拜堂时哭哭啼啼,看着就心烦。夜里她那个情郎果然来了,老爷带人堵个正着。王婶说,那男的一并处理了。我点头,留活口终是祸害。”
第三页:
“五月初九。刘氏女死了,那男的也死了。有仆人们说是殉情,我让他们就这么传。贤儿在地下有了伴,我也安心了。只是夜里总梦见那丫头瞪着我,怪了,活人我都不怕,还怕死人?”
越往后翻,字迹越发潦草。
“辛巳年三月。又买了一个,张家的,十六岁。这回学乖了,提前灌药,拜堂时昏昏沉沉,倒也省事。可第二天一早,她醒来发现身边躺的是死人,当场就疯了,一头撞在墙上。晦气,花了三十五两,连七天都没撑过。”
“壬午年八月。李家的秋月,清秀可人,本想给贤儿配个知书达理的,谁知这丫头绝食,饿了五天,瘦得皮包骨。王婶说灌米汤,可灌了吐,吐了灌,最后还是死了。浪费了我五十两银子。”
“癸未年九月。李家的婉儿,十八岁,长得像极了我年轻时候。王婶说她有个弟弟,得防着。我让王婶手脚利落些,别留尾巴。这丫头灌了药还挣扎,王婶失手,直接掐死了。扔井里吧,反正井里已经有好几个了。”
看到这里,雪芽气得浑身发抖:“她……她还好意思把这些都写下来,像记账一样,没有一丝愧疚!”
李令曦继续往后翻,最后面几页的笔迹明显变得凌乱而急促,像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甲申年正月。贤儿托梦给我了,他说他恨我,他不要这些新娘。他说他在地下日日看见那些女子哭,他受不了。我想解释,他就消失了。”
“甲申年二月。又梦见贤儿,这回他不说话,一直用哀伤的眼神看着我。我醒来发现枕头湿了一片,老爷说我想多了,可我知道,不是想多了,贤儿真的在怪我。”
“甲申年三月。刘氏画像的眼睛好像在动,我让人摘了换新的。可新的也一样。仆人们说是我眼花,可我知道不是,是那些贱人死了也不安生。”
“甲申年五月。张道士说,这楼里怨气太重,得做场大法事。我给了他一箱银子,他说能压住。可法事做完,夜里还是能听到很多女人的哭声,还有贤儿的叹息。”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页,笔锋似要刺破纸面:
“我不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赵家,为了贤儿。我不后悔,我不后悔,我不后悔!”
三个“我不后悔”,一个比一个用力,似是在说服自己。
李令曦合上册子,轻声道:“她在害怕,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她一直在怕。怕鬼魂索命,怕儿子怨恨,怕自己做的事瞒不过天。但她又不肯承认自己的罪,只能用‘不后悔’来欺骗自己。”
这时,雪芽注意到册子的后封皮上印着一个小小的私章——是一只蝎子的图案。
“大人您看这儿,有一只蝎子。”雪芽指着那处。
“蝎子……”李令曦将册子背面翻过来,觉得那图案有些眼熟,她转向李峰,“昨夜查探赵公子房间时,那匣子里有面铜镜,上面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标记?”
“没错。”李峰从袖中拿出那面铜镜,递给李令曦。
“是‘蝎子帮’,我查了三年,就是这个组织。他们不只做阴婚,还做娼妓、苦力、童养媳……什么缺德做什么。”
“赵夫人是这个组织的人?”邹玉山惊讶。
“不止。”李令曦又从日志中翻出一封信,“你看这封,是赵夫人写给一个‘上师’的,说阵法已成,怨气可用,可保赵家百年兴旺……”
“阵法?”雪芽问,“什么阵法?”
李令曦脸色凝重:“我大概明白了,这阴婚楼不只是一个场地,更是一个阵法。用这些惨死女子的怨气布成一个聚阴阵,用来供养什么东西。”
“供养什么?”
李令曦看向窗外那口井的方向:“供养……井底的那个东西。”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叶兰芳的声音。
众人急忙冲下楼。
大厅里,叶兰芳跌坐在地,指着墙上的赵夫人画像,浑身发抖:
“她、她的眼睛……在动!”
画像中,赵夫人的眼睛确实在转动,冷冷地看着众人。
然后,她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一个完全不同于之前那个女声的声音响起,尖利、刻薄、充满恶意:
“谁允许你们……动我的东西?”
画像中赵夫人的手,缓缓抬了起来指向众人。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做我赵家的……新娘子……”
窗外,天色蓦地暗了下来。明明还是白天,却黑如深夜。大厅的温度极速下降,如置身冰窖。
那种阴冷似能渗透骨髓,冻结血液。墙上、地面、桌椅的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呃……呃……”叶兰芳牙齿打颤,想要往后退,手脚却像被钉住般无法动弹。
王老板更是直接跪倒在地,朝着画像磕头:“夫人饶命……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画像中赵夫人的笑容越发狰狞,嘴角快要咧到耳根,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尖锐锋利如野兽的獠牙。
“想走?”尖利刻薄的声音从画像中传出,“进了我赵家的门,还想走?”
“都留下吧……做我赵家的新娘……做我儿子的新娘……”
“我儿子一个人……在下面太寂寞了……”
话音未落,画像中突然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
那些手枯瘦如柴,指甲漆黑尖长,从画纸中兀然探出,抓向离得最近的叶兰芳和赵大娘。
“小心!”李令曦反应极快,一道黄符甩出,“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破!”
黄符在空中燃烧,化作一团金色火焰,撞向那些鬼手。
鬼手触到火焰,发出“嗤嗤”的声响,像烧红的铁烙在皮肉上,冒出阵阵黑烟。它们痛苦地缩回,但更多的鬼手又从画像中伸出,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涌来。
“退后!”李峰拔出匕首,挡在众人身前。
葛彪也抽出短刀,虽然脸色有些白,却没有退缩:“他大爷的,什么狗屁邪祟……老子跟你们拼了!”
邹玉山拉着叶兰芳和赵大娘往后退,雪芽则迅速从包袱里取出更多的符纸递给李令曦。
李令曦一边接过符纸,一边沉静吩咐:“雪芽,李峰,掩护我!”
雪芽点头,抓起一把朱砂撒向鬼手。朱砂碰到鬼手立刻燃起幽蓝色火焰,暂时阻止了它们的攻势。
李峰则冲向那幅画像,匕首直刺画像中赵夫人的眼睛!
“找死!”画像中传来一声厉喝。
赵夫人的眼睛突然射出两道红光,直击李峰面门。
李峰侧身躲开,红光擦过他的肩膀,衣料瞬间焦黑,皮肤传来灼痛感。但他毫不停顿,匕首狠狠刺入画像!
“噗嗤——”
没有想象中刺入纸张的声音,更像是刺入了血肉。
画像中赵夫人的左眼被刺穿,黑色的液体从伤口涌出,沿着画纸流淌,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味。
“啊——!!!”画像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些鬼手疯狂挥舞,大厅里的家具开始震动,墙壁出现裂纹,楼顶簌簌落下灰尘。
整个阴婚楼仿佛都在愤怒。
“你们……竟敢伤我……”赵夫人的声音变得扭曲恶毒,“我要把你们……统统扔进井里……永世不得超生!”
画像突然从墙上脱落,稳稳漂浮在半空。
画纸迅速膨胀变形,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先是头,然后是肩膀、手臂、躯干……
一个穿着命妇服饰的女人,从画纸中“挤”了出来。
她落地时发出沉重的“咚”声,地面都为之震动。
这就是赵夫人——或者说,是赵夫人的怨魂。
她比画像上更可怖。
脸色青白,眼睛全黑,没有眼白。嘴唇鲜红如血,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獠牙。指甲有半尺长,漆黑尖利。身上华丽的命妇服饰已经破烂,露出下面腐烂的皮肉,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
她的左眼成了一个黑洞洞的窟窿,正往外渗着黑血。
“三十年了……”赵夫人缓缓开口,嗓音沙哑阴沉,“三十年了……终于又有人来了……”
她转动着仅剩的右眼,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李令曦身上:“小道士……有点本事……但还不够……”
李令曦面不改色,手中已经捏了八张符纸,按照八卦方位排列:
“赵夫人,你害死那么多无辜女子,如今怨魂不散,为祸人间。我劝你放下执念,入轮回投胎,否则……”
“否则怎样?”赵夫人尖声笑道,“魂飞魄散?就凭你?”
她突然抬手,指向供桌。
供桌上那些新娘画像全部飞起,在空中围成一圈,将众人困在中间。
画像中的女子们眼睛都变成了血红色,齐齐盯着圈内的人。
“这些……都是我赵家的媳妇……”赵夫人阴森森地说,“她们伺候我儿子……伺候得很好……”
“现在……轮到你们了……”
画像开始旋转,越转越快,形成一个红色的漩涡。漩涡中传来无数女子的哭声、尖叫声、哀求声……
那些被迫害致死的新娘们,她们的怨念被赵夫人操控,化作了攻击的武器。
王老板抱头痛哭:“别找我……别找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邹玉山脸色惨白,但仍咬着牙护在叶兰芳和赵大娘身前。
葛彪握紧短刀,额头青筋暴起:“来啊!老子不怕你们!”
李峰则死死盯着赵夫人,寻找破绽。
李令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金光一闪:“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她将八张符纸同时抛出。
符纸在空中燃烧,化作八道金光,射向八个方向的画像。
“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
金光击中画像,画像中的女子们发出痛苦的尖叫,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
赵夫人脸色一变:“你——你到底是谁!?”
“送你上路的人。”李令曦冷声道,“赵夫人,你生前作恶多端,死后还囚禁这些无辜女子的魂魄,供你驱使。今日,就是你的末日!”
她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将镜子对准赵夫人后,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镜面上: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镜面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赵夫人惨叫一声,抬手挡住眼睛。
金光照耀下,她的身体开始冒烟,皮肤如蜡烛般融化,露出地下恐怖的景象——那根本不是人类的躯体,而是由无数碎肉、骨头、头发拼凑而成的怪物。
“不……不可能……”赵夫人嘶吼,“我有阵法护体……我有井里的……”
她突然闭上了嘴,但李令曦已经听出了端倪。
“井里的东西……你与它达成了交易,对吗?”李令曦步步逼近,“你用这些女子的怨气布阵,用井里的邪物作为阵眼,维持你魂魄不散……甚至变得更强……”
“闭嘴!”赵夫人龇牙咧嘴,疯了般朝她扑来。
但她的动作在金光的照射下变得迟缓。
李峰看准机会,匕首再次刺出,这次直刺赵夫人的心脏位置!
“噗——”
匕首深深刺入,但赵夫人没有流血,而是从伤口涌出大量黑色的蛆虫,密密麻麻,令人作呕。
李峰连忙后退,那些蛆虫落在地上,立刻化为黑烟消散。
“没用的……”赵夫人狞笑,“我是不死的……只要阵法还在……只要井里的‘那位’还在……我就是不死的……”
李令曦眉头紧皱。
她看出来了,赵夫人已经和这个阴婚楼的阵法融为一体。要消灭她,必须先破阵。
而阵眼就在井里,那个井底的“东西”。
“雪芽!”李令曦喊道,“准备破煞符!李峰,掩护我!”
雪芽立刻从包袱里取出七七四十九张黄符,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摆在地上。
李令曦则开始步罡踏斗,口中念诵:“乾坤借法,日月凝光。天罡所指,万煞潜藏!”
随着脚步踏出,地面亮起一个个金色的脚印。
赵夫人感觉到了威胁,开启疯狂的攻击,但被李峰和葛彪勉强挡住。
邹玉山意外地勇敢,他抓起桌上的香炉,将里面的香灰撒向赵夫人——香灰有辟邪之效,虽然威力不大,但也能稍微阻挠。
王老板终于从恐惧中清醒过来,他看了看那些画像中的女子,又看了看赵夫人,突然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那是他祖传的护身符,一直都舍不得用。
“我……我也来帮忙!”王老板将手中玉佩扔向赵夫人。
玉佩在空中发出温润的白光,撞在赵夫人身上竟然将她震退了一步。
赵夫人惊怒:“你……你竟然有‘清净玉’……”
“这是我奶奶传给我的……”王老板还有些怂,小声道,“她说……这玉能净化邪祟……我一直以为她是骗我的……”
“好……很好……”赵夫人眼中杀意更盛,“那我就先杀了你!”
她放弃攻击李令曦,转身扑向王老板。
王老板吓得腿一软,一屁股跌在地上。
就在这时,邹玉山突然冲了过来,挡在王老板身前!
“不要!”叶兰芳和赵大娘喊道。
赵夫人的利爪直冲邹玉山的胸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9章
千钧一发之际——
“定!”
李令曦完成了步罡踏斗, 四十九张符纸同时燃起,化作四十九道金光,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 将赵夫人罩在其中。
赵夫人被金光网困住, 动弹不得, 发出愤怒的咆哮。
“就是现在!”李令曦对李峰喊道, “刺她的眉心!那是她魂魄的核心!”
李峰毫不犹豫, 举起匕首狠狠刺向赵夫人的眉心。
“不——!!!”
匕首刺入的刹那, 赵夫人的身体剧烈颤抖,然后开始崩解。
她的身体如沙子被风吹散,化作无数黑色的粉尘,簌簌落下。那些粉尘落地后,竟然变成了一只只黑色的蝎子,四散爬行。
“蝎子,果然是蝎子帮。”李令曦皱眉。
蝎子很快爬进墙壁缝隙, 消失不见。
赵夫人彻底消失了。
但大厅里的阴冷没有散去。
墙上的画像全部脱落,堆在地上,化作灰烬。
那个之前引导她们的女声再次响起, 听起来很是虚弱:
“谢谢……你们……伤到了她……”
“但她……没有死……”
“只要井里的东西还在……她就还能重生……”
李令曦凝神细听, 发现了声音的来源——是大厅角落的一面铜镜。
她走过去,镜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
“你是谁?”李令曦问。
“我是……刘玉娘,”镜中女子轻声说。
“刘玉娘?”
“是我。”女子点头, “三十年前, 我被赵家害死, 魂魄被困在这楼里。赵夫人用邪术控制了我,让我替她传达‘规则’。但我一直在等……等有人能揭穿真相,能为我们报仇……”
她顿了顿, 继续说:
“井里的东西,是赵家请来的‘邪神’。他们用女子的怨气供养它,换取赵家的‘兴旺’。”
“什么邪神?”
“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只知道它很古老,很邪恶……”刘玉娘的声音越来越弱,“它需要怨气,需要女子的绝望和恐惧,所以赵家才不停做阴婚生意,害死一个又一个女子……”
“怎么消灭它?”
“需要所有被害女子的遗物和她们的至亲之血,用遗物摆成‘往生阵’,以至亲之血为引,才能破开阵法伤到那邪物。这血不一定是要有血缘关系,只要是对被害之人有真心之人的血即可。”
“至亲之血……”李令曦看向李峰。
李峰毫不犹豫:“用我的血,只要能为我姐姐报仇,流多少血都行。”
刘玉娘却摇头:“不止你一个,这里还有别人。”
她的目光移向了王老板。
王老板脸色一白:“我、我没有什么至亲之血啊……”
“你有。”刘玉娘轻声说,“三年前,你帮人贩子运过一个女子,她叫张小翠,右边眉毛上有道疤。”
王老板浑身剧震,像是被雷劈中。
“你……你怎么知道……”
“她就在井里。”刘玉娘说,“她的魂魄告诉我,她恨你。但她也记得你最后放了她,虽然已经晚了……”
王老板靠着冰冷的墙面,缓缓滑落在地,泪流满面。
那是他埋藏最深的秘密。
三年前,他生意失败,欠了印子钱。走投无路时,一个叫“蝎子帮”的组织找上门,说有一批“货”要运,报酬丰厚。
他着急用钱,便接了。
可直到装车时,他才知道那些“货”是活人——七八个年轻女子,被绑着手脚,堵着嘴,塞在木箱里。
其中一个女子右边眉毛上有道疤,眼睛很亮,直直盯着他,眼神里满是哀求。
他心软了。趁人不注意,他偷偷撬开了那个女子的箱子,解开她的绳子。
“快跑……”他低声说。
女子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逃跑。
但她却没能跑掉。
看守很快发现,追了上去。
王老板听到远处传来女子的惨叫,然后……就没了声音。
后来他听说,那女子被抓回来后,被活活打死了。
尸体扔进了阴婚楼的井里。
从那以后,他每晚都做噩梦,梦见那个女子,梦见她问:“为什么……为什么不早一点放我……”
“我错了……”王老板捂着脸,痛哭流涕,“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接那趟活……我不该……”
刘玉娘叹了口气:“现在忏悔,还不算晚。张小翠的魂魄告诉我,如果你真心悔过,愿意用血为她超度,她会原谅你。”
“我愿意!我愿意!”王老板连连点头,“只要能为她做点什么……我什么都愿意!”
刘玉娘又看向邹玉山、葛彪、赵大娘、叶兰芳:“你们面前画像中的女子,也有至亲在世……或者,你们就是她们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了……”
邹玉山面前那个视力不清的女子陈氏,她有个弟弟在江南读书。邹玉山答应,出去后会去找他,告诉他姐姐的遭遇。
葛彪面前那两个女子都是孤女,没有亲人。葛彪发誓,会为她们立衣冠冢,年年祭拜。
赵大娘面前的两个瘦弱女子让她想起自己被拐卖的女儿。她决定,如果自己能活着出去,就倾尽余生去寻找女儿,也帮助其他被拐卖的女子。
叶兰芳面前的女子是投井而亡,那正是她母亲的死法。她哭着承诺,一定会好好活下去,不会再走母亲的老路。
刘玉娘听完,欣慰地点头:“好,这样……就有六份至亲之血……”
“还差一份……”她看向李令曦,“赵公子……也需要至亲之血……但他父母已死,没有亲人……”
李令曦想了想:“赵公子生前善良,一直想要救你。你虽不是他的亲人,却是他心中所念之人。你的血或许可以。”
刘玉娘沉默片刻,点点头:“好,我愿意。”
镜中的她伸出手指,那手指是虚幻的,但指尖渗出了一滴晶莹的液体,名为魂泪。
魂泪穿过镜面,滴落在李令曦手中的玉瓶中。
“其他遗物在那些箱子里。”刘玉娘说,“赵夫人房间的画像后有密室,里面藏着所有女子的贴身之物,那是阵法的一部分。”
“我们马上去找。”李令曦说。
众人立刻行动,再次来到赵夫人的房间。
按照刘玉娘的指示,他们取下画像,后面果然有一道暗门。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狭小的密室,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几十个木盒。
每个木盒上都贴着一张黄符,符上写着女子的姓名和生辰八字。
打开木盒,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物品——手帕、发簪、耳环、玉佩、香囊……都是女子贴身的私物。
还有一缕缕头发,用红绳系着。
“这是……‘摄魂术’!”李令曦脸色难看,“用女子的贴身之物和头发,配合生辰八字,可以禁锢她们的魂魄,让她们无法进入轮回,只能被困在这里,为阵法提供怨气。”
“好恶毒,这这些人真该下地狱!”雪芽怒骂道。
他们找到了李婉儿的木盒,里面放着一方绣着蝴蝶的手帕,还有一缕乌黑的长发。
张小翠的木盒里是一个廉价的木梳,梳齿间还缠着几根头发。
刘秋月的木盒里装着一对银耳环,已经发黑。
还有苏氏女的书签,陈氏女的簪子,张氏女的玉镯,刘氏女的发带……
每一个木盒都代表一个惨死的女子。
李令曦小心翼翼地将所有木盒收好。
“现在,我们需要准备‘往生阵’。阵法的布置比较复杂,需要时间。而且必须在月圆之夜,也就是明晚子时阴气最盛的时候,才能破阵。”
邹玉山算了一下:“今天是我们进来的第四天,明晚是第五夜……”
“对。”李令曦点头,“所以今天,我们要完成剩下的仪式,同时准备阵法。”
她看向众人:“赵夫人虽然暂时被击退,但井里的邪物还在。接下来的时间,楼里可能会更危险。大家要加倍小心。”
众人都点头。
回到大厅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第五个夜晚,即将来临。
而那个女声,没有再响起。
刘玉娘的魂魄,似乎耗尽了力量,陷入了沉睡。
李令曦将装有魂泪的玉瓶小心收好,开始布置今晚的防御。
她在每个房间门口都贴上了更强的符咒,在大厅中央用朱砂画了一个巨大的八卦阵,阵眼处摆放着那面照妖镜。
“今晚,大家不要分开睡。都睡在大厅,在八卦阵的保护范围内。”
没有人反对。经历了刚才的惊险,没有人敢单独睡了。
众人简单吃了些干粮,楼里提供的食物他们不敢再碰,只能吃自己带的。
饭后,李令曦开始教授李峰、邹玉山、葛彪一些简单的防身咒语和手势。
“虽然你们没有法力,但诚心念诵,配合手印,也能起到一定的防护作用。”
王老板学得最认真,他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赎罪。
夜深了。
众人躺在八卦阵中,虽然条件简陋,但在阵法的保护下,难得地感到了一丝安心。
雪芽靠在李令曦身边,小声问:“大人,明晚……我们能成功吗?”
“不知道。”李令曦诚实地说,“井里的东西比赵夫人强大得多,但我们没有选择。不破阵,我们就永远出不去,最终也会成为井底的一具枯骨。”
“我不怕。”雪芽靠着她,“跟着大人,我什么都不怕。”
李令曦揉了揉她的头:“睡吧,养足精神。”
雪芽很快睡着了。
李令曦却没有睡意。她悄悄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后院那口井的方向。
井口隐约有黑气升腾,在夜空中扭曲成各种形状。那些形状像女子的身影,在挣扎,在哭泣。
李令曦握紧拳头。
明晚。
一切将在明晚见分晓。
而今晚……
她突然感觉到什么,猛然转身!
大厅角落那面铜镜中,刘玉娘的身影再次浮现。
但这次,她满脸惊恐,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
李令曦眉头一紧,快步走到镜前仔细看。
刘玉娘用手指在镜面上艰难地写下一个字:“逃”
然后,镜子“咔嚓”一声,裂成了碎片。
李令曦心中警铃大作。
她回头看向八卦阵中熟睡的众人,正要叫醒他们——
“咚!”
“咚!”
“咚!”
沉重的脚步声,从楼外传来。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那不是人的脚步声。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为之震动。
李令曦冲到窗边,看向外面。
月光下,一个巨大的黑影正从井中缓缓爬出。
它有八条腿,很像一只巨型蜘蛛,但身躯是人形的,头上长着无数只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看向不同的方向。
它的背上驮着几十具女子的尸体,用红绸绑着,像是战利品。
而它的手中,抓着一个人——
是赵夫人。
或者说,是赵夫人剩下的部分。
她的下半身已经不见了,只剩上半身,被那怪物抓在手中像一个破旧的玩偶。
赵夫人抬起头,看着楼内的李令曦,露出一个疯狂的笑容:
“它醒了……”
“你们……逃不掉了……”
怪物抬起一条腿,狠狠砸向阴婚楼的大门!
“轰——!!!”
整座楼剧烈震动!
第五夜,开始了。
而这次他们要面对的,不是怨魂,也不是恶鬼。
而是……
邪神。
巨响震耳欲聋,整座阴婚楼都在摇晃。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和碎木簌簌落下。
大厅里的人都被惊醒了。
“怎么了?地震了?!”王老板惊恐地爬起来,脸色煞白。
葛彪已经拔出短刀,警惕地看向大门方向:“不是地震,是外面有东西……”
话音未落,怪物的第二击来了。
“轰——!!!”
这一次比刚才更猛烈。
大门上出现了裂纹,门板向内凸起,像被一只无形巨手从外面狠狠捶打。
“井里的那个东西,它来了”李令曦声音凝重。
李峰冲到窗边,借着月光看到外面的景象,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什么……”
众人凑到窗前,看清了那个怪物的全貌。
它已经从井中完全爬出,站在院子里足足有两层楼高。八条蜘蛛般的腿支撑着庞大身躯,每条腿都有成年人的腰那么粗,表面覆盖着黑色的硬壳,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身躯似人的形体,但扭曲畸形,肩膀上顶着三颗头——不,那不是头,而是三个巨大的肉瘤,每个肉瘤上都长满了眼睛。几十只眼睛同时转动,在月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
它的背部用红绸绑着几十具女子的尸体,有的已经成了白骨,有的还保留着部分皮肉,随着怪物的动作摇晃摆动,仿若死神传信的风铃。
而它的手抓着赵夫人的上半身。赵夫人不知是死是活,随着怪物的动作,嘴巴机械地张合。
“这……这是什么东西……”邹玉山的声音明显带着颤音。
叶兰芳和赵大娘互相搀扶着,脸色白得吓人,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
雪芽紧紧抓住李令曦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大人……我们……我们能对付它吗?”
李令曦无暇回答,她正在快速思考对策。
照妖镜、镇邪符、八卦阵……这些对付怨魂恶鬼有用,但对这种级别的邪物,恐怕效果有限。
要消灭它,必须用往生阵。
但往生阵需要时间布置,需要至亲之血,需要所有女子的遗物……
而现在,怪物就在门外。
“轰——咔嚓!”
怪物的第三击袭来。
大门终于承受不住,碎裂开来。
木屑纷飞中,怪物的一条腿从破洞中伸了进来。
那条腿的表面布满倒刺,末端是锋利的爪子,轻易就抓碎了门口的地砖。
“所有人,速速退后!”李令曦喝道。
众人慌忙后退到八卦阵中央。
怪物似乎对八卦阵有所忌惮,伸进来的腿停在阵外,没有继续前进。但它背上的那些尸体,突然齐刷刷地抬起了头——如果那还能叫头的话。
几十双空洞的眼睛看向阵内的众人。
然后,她们同时开口,摄魂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留下来……”
“陪我们……”
“永远留下来……”
声音如魔音灌耳,王老板痛苦地捂住耳朵,鲜血从指缝间渗出。邹玉山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快要晕厥。叶兰芳和赵大娘已经浑身无力地瘫在了地上,眼神涣散。
就连葛彪和李峰也面露痛苦之色,身体微微颤抖。
只有李令曦和雪芽,因为修炼有道,还能勉强抵挡。
“清心咒!”李令曦甩出一张符纸,“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符纸燃烧,化作一圈金色光晕,将众人笼罩其中。
魔音的影响减弱了,但怪物并没有罢休。
它背上的那些尸体开始挣扎,想要挣脱红绸的束缚。有的伸出了手,有的抬起了腿,似乎是想要爬下来。
而就在这时,任由怪物摆布的赵夫人突然“活”了过来。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是疯狂的光芒:“上师……杀了他们……用他们的血……滋养您……”
怪物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自带混响,似无数野兽的嘶吼交织在一起,令人心惊胆寒
它背上的红绸突然松开,几十具尸体如雨点般落下,砸在大厅地板上。
“砰!砰!砰!”
尸体落地后并没有静止,她们挣扎着,很快爬了起来。
有的用残缺的手脚,有的用只剩骨头的肢体,缓缓地、僵硬地,朝着八卦阵爬来。
“她们……她们活了……”王老板吓得连连后退,却发现自己已经在阵的边缘,无处可退。
李令曦脸色铁青。
这些女子生前被折磨致死,死后魂魄被禁锢,尸体被邪物操控,成了不折不扣的“尸傀”。
要对付尸傀,必须超度她们的魂魄,让尸体失去控制。
但眼前有几十具……
“大人……”雪芽指尖冰凉,脑海一片空白,“我们怎么办……”
李令曦迅速从包袱里取出所有剩余的符纸。
“雪芽,帮我布‘天罡北斗阵’。李峰,葛彪,保护其他人。邹玉山,王老板,赵大娘,叶姑娘,你们站到阵眼位置,诚心念诵《往生咒》,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停!”
众人迅速行动。
雪芽接过符纸,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在大厅七个关键位置贴符。
李峰和葛彪一左一右,护在阵眼两侧,警惕地盯着那些爬来的尸傀。
邹玉山深吸一口气,开始大声念诵:“尘归尘,土归土,魂归魂处……”
王老板、赵大娘、叶兰芳也赶紧跟着念。
尸傀们越来越近,最前面的几具已经爬到了八卦阵边缘。
她们伸出手想要抓住阵内的人,但八卦阵发出金光,将她们的手灼烧得滋滋作响。然而她们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依然执拗地往前爬。
一具、两具、三具……
越来越多的尸傀聚集在阵外,层层叠叠,几乎将八卦阵围得水泄不通。
金光开始黯淡,阵法承受不住这么多阴邪之物的冲击。
“大人!阵法要破了!”雪芽着急地喊。
李令曦低头看手中的照妖镜,因刚才对抗赵夫人时消耗太大,镜面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她咬了咬牙,做出决定。
“雪芽,继续贴符。李峰,葛彪,准备突围。其他人,跟着我念——”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响彻大厅:“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这是《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比《往生咒》威力更大,但对施法者的消耗也更大。
随着咒言的念诵,李令曦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得苍白。
但效果是显著的。
那些尸傀的动作慢了下来,眼中的红光开始黯淡。有的尸傀甚至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站在原地,好像回忆起了什么。
“有戏!”邹玉山惊喜。
就在这时,门外的怪物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它背上的眼睛全部睁开,射出几十道红光,注入那些尸傀体内。
尸傀们浑身一震,眼中的红光再次亮起,而且比之前更盛。她们再次疯狂冲击八卦阵!
“咔嚓——”
阵法的金光终于碎了。
第一具尸傀冲了进来,直扑离得最近的王老板。那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尸傀,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异常凶狠,双手指甲漆黑尖长。
“救命啊!”王老板惊恐后退。
葛彪冲上前,短刀狠狠砍在尸傀脖子上。
“铛!”
刀砍在尸体上竟然发出金属碰撞般的声音,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尸傀转头看向葛彪,嘴巴大张,露出尖利的牙齿。
李峰见状,匕首刺向尸傀的眼睛——那是相对脆弱的地方。
匕首刺入,黑血喷溅。
尸傀发出凄厉的尖叫,向后倒去,但没过多久又爬了起来,攻势更加疯狂。
越来越多的尸傀冲进阵内。
大厅陷入混战。
李峰和葛彪拼死抵挡,但尸傀太多,防不胜防。
邹玉山捡起一根断掉的桌腿当武器,虽然害怕,还是护在叶兰芳和赵大娘身前。
王老板则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雪芽一边贴符,一边用朱砂攻击靠近的尸傀。
李令曦的诵经声越来越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体力消耗极大,但尸傀的数量丝毫没有减少。
就在最危急的时刻——
“弟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0章
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声音从李峰怀里的木盒中传出, 是那个装着李婉儿遗物的木盒。
木盒自动打开,那方绣着蝴蝶的手帕飘了出来,在空中展开。
手帕上, 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虚影。
是李婉儿。
她看起来和生前一样, 清秀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只是脸色苍白, 身影透明。
“弟弟……”她轻声说, “让我来……”
“姐姐!”李峰惊喜, 但又担心,“你……”
“我已经死了。”李婉儿微笑,“但我的魂魄,还没有完全被控制……因为你的思念,因为你的血,我保留了一丝清明……”
她看向那些尸傀:“姐妹们……醒醒……”
她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有魔力, 穿透了尸傀们的疯狂。
那些尸傀的动作再次慢了下来。
“我们是人……不是野兽……”李婉儿继续说,“我们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故事……”
“张小翠……你最喜欢吃城南李记的桂花糕……”
一具右边眉毛有疤的尸傀浑身一震。
“刘秋月……你养的那只白猫……还在等你回家……”
另一具尸傀停下了动作。
“苏小曼……你偷偷写的诗……我都看到了……写得真好……”
又一具尸傀眼中流下血泪。
李婉儿一个一个地叫出她们的名字,说出她们生前的喜好、梦想、牵挂。
被叫道名字的尸傀都停下了攻击, 呆呆地站在原地。
渐渐地, 所有的尸傀都停了下来。
她们眼中的红光逐渐褪去,浮现出迷茫的神色,眼中是挥之不去的悲伤。
“我们……死了吗?”一具尸傀喃喃自语。
“我想起来了……我叫张小翠……我爹欠了赌债……把我卖了……”
“我是刘秋月……我弟弟……我弟弟被抓走了……”
“我是苏小曼……我喜欢读书……我想当女诗人……”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尸傀们纷纷哭泣起来, 但不再是怪物的嘶吼, 而是真正的属于人类的哭泣。
哭声在大厅里回荡, 凄楚而悲凉。
门外的怪物愤怒了,它背上的眼睛全部转向李婉儿,射出几十道红光, 想要重新控制这些尸傀。
但这一次,尸傀们没有屈服。
“不……”张小翠的尸傀抬起头,看向那怪物,“我不要再被你控制……”
“我也不要……”刘秋月的尸傀说。
“我们……要自由……”苏小曼的尸傀说。
所有尸傀同时转过身,看向门外的怪物。们她们“眼中闪着的姐妹们……”李婉儿轻声说,“帮帮活着的人……让他们……为我们报仇……”
尸傀们点头,然后做出了惊人的举动——
她们手拉手,围成一个圈,将八卦阵和阵内的众人护在中央。
“你们干什么?!”赵夫人在怪物手中歇斯底里地尖叫,“回来!服从上师!”
这次尸傀们对她的命令充耳不闻,她们闭上眼开始念诵。
那是一首古老的歌谣,听起来很像母亲哄孩子睡觉时唱的摇篮曲。
歌声很轻柔,却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怪物发出的红光被歌声阻挡在外。
“以我残躯……护生者周全……”李婉儿的声音越来越轻,“以我残魂……换一线生机……”
她的身影慢慢变得透明。
“姐姐!”李峰想要冲过去,但被李令曦拉住。
“她在牺牲自己……成全我们……”李令曦声音哽咽。
李婉儿看向弟弟,露出最后一抹微笑:“好好活下去……替姐姐……看遍这世间……”
话音落,她的身影彻底消散。
那方手帕还飘在空中,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其他尸傀也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消散。
她们用最后的力量,为生者争取时间。
歌声越来越弱,尸傀越来越少。
终于,最后一具尸傀也消散了。
大厅里只剩下满地残破的尸体。这一次,是真的尸体了,不会再爬起来。
而门外的怪物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它失去了所有的“玩具”,愤怒让它彻底疯狂。
它不再顾忌八卦阵,八条腿同时发力,庞大的身躯撞向阴婚楼!
“轰隆——!!!”
这一次的目标不是大门,而是整面墙壁!
砖石飞溅,烟尘弥漫。
怪物冲进了大厅。
它的身躯太过庞大,几乎将整个空间填满,八条腿如八根巨柱,每一次移动都让地面震颤。
它的三颗肉瘤上的眼睛,全部死死盯着阵内的众人。
“死……都要死……”赵夫人在它手中嘶喊。
李令曦眉心微凝,眼神沉郁,她知道,最后时刻到了。
“雪芽!遗物!”
雪芽立刻从包袱里取出所有木盒,按照李令曦之前的指示,迅速在地上摆成一个特殊的图案,构成了往生阵的雏形。
“至亲之血!”李令曦看向李峰、王老板、邹玉山、葛彪、赵大娘、叶兰芳,“滴在对应遗物上!”
李峰毫不犹豫,割破手掌,鲜血滴在姐姐的手帕上。
王老板也割破手指,血滴在张小翠的木梳上。
邹玉山不知道苏小曼和陈氏女的至亲在哪里,但他也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在两女的遗物上:“我虽非至亲,但愿以血为誓,必为你们讨回公道!”
葛彪、赵大娘、叶兰芳,也都照做。
最后,李令曦取出玉瓶,将刘玉娘的魂泪,滴在赵公子的日志上。
七份“血引”,齐了。
遗物开始发光,起初只有一点点微光,但很快增强,连成一片,形成复杂的光阵。
怪物似乎感到了威胁,疯狂攻击光阵,随着它的爪子不断落下,光阵的光芒逐渐黯淡。
李令曦知道,阵法需要时间完全启动。
而她们,没有时间了。
“需要有人主持阵法。”她看向众人,“主持者需要以自身为引,引导所有力量,但可能会……”
“会死?”葛彪问。
“可能会魂飞魄散。”李令曦诚实地说。
众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但没过多久,出乎意料地,好几个人同时开口了:
“我来。”
李峰、王老板、邹玉山,甚至葛彪,都站了出来。
“这是我欠姐姐的。”李峰说。
“我……我也对不起那些女子。”王老板说。
“在下虽一介书生,但……也想做个英雄。”邹玉山苦笑。
“老子虽然怕死,但更怕窝囊地活。”葛彪啐了一口。
李令曦看着他们,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最终,她摇了摇头;“不,我来。”
“大人!”雪芽急了。
“我乃玄门中人,修行多年,成功率最高。”李令曦平静地说,“而且,我答应了她们要帮她们解脱,要让善恶有报。”
她缓步走到阵眼位置,盘膝坐下。
“雪芽,如果我失败了……带大家逃,能逃一个是一个。”
“大人……不要……”雪芽泪流满面。
李令曦笑了笑,摸摸她的头:“傻丫头,我不一定死,也许只是睡一觉。”
她将雪芽推开,闭上眼睛,双手结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黯淡的光阵又渐渐变亮了。
怪物疯狂攻击,光阵摇摇欲坠,但始终没有破碎。
李令曦的嘴角开始渗出血丝
,她在以自己的修为换取阵法的力量。
“大人!”雪芽想要冲过去,被李峰拉住。
“别过去……你会干扰她……”李峰声音嘶哑。
终于,最后一个字念完。李令曦睁开眼睛,眼中闪着金光:“往生阵——开!”
光阵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将整个阴婚楼照得如同白昼。
光芒中,浮现出无数女子的身影——李婉儿、张小翠、刘秋月、苏小曼、陈氏女……所有被害的女子,她们微笑着朝光芒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扇门打开了,门后,是温暖的光。
“谢谢……”她们纷纷轻声道谢,随即消失在门后。
门关上了,光芒渐渐消散。
怪物发出痛苦的咆哮,它背上的眼睛一只接一只地爆炸,黑色的脓血四处喷溅。
它的八条腿也开始寸寸崩解,化作黑色的粉尘。
“不……不可能……”赵夫人不可置信地尖叫,“上师……上师不会败……”
但怪物已经无力回天。
最终,它庞大的身躯彻底崩溃,只剩下一小团黑色的雾气,在空中挣扎。
而那团雾气中隐约能看到一个扭曲的人形——那才是邪物的本体。
李令曦站起身,虽然脸色苍白,唇无血色,但眼神依旧坚定。
她举起照妖镜,镜面已经布满裂纹,但还能用。
“以我之血……以我之魂……封印!”
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镜面上。
镜子发出最后的光芒,将那团黑雾吸入镜中。
“不——!!!”黑雾发出最后的嘶吼,彻底消失。
镜子“咔嚓”一声,碎成了无数片。
而在怪物崩溃的瞬间,赵夫人也化作了飞灰。
结束后,大厅里一片狼藉。墙壁倒塌了大半,能直接看到外面的夜空。
月亮已经西斜,天快要亮了。
众人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不敢相信这一切真的结束了。
李令曦摇晃了一下,眼看要摔倒。
雪芽连忙扶住她:“大人!”
“没事……”李令曦虚弱地笑了笑,“只是……有点累……”
她看向众人:“我们赢了。”
那个熟悉的女声最后一次响起,充满了释然和感激:
“谢谢……你们……”
“诅咒……解除了……”
“你们可以……离开了……”
话音落下,大厅里那些残破的画像、褪色的红绸、发霉的供品……所有与阴婚有关的东西,都开始风化、消散,像是经历了千年的时光。
而那些女子的尸体也化作尘埃,随风飘散。
她们终于,真正地安息了。
阳光从倒塌的墙壁缺口照了进来。
天亮了。
阴婚楼的第五天,也是最后一天。
他们还活着,所有人都活着。
王老板跪在地上,放声大哭,既是劫后余生的哭泣,也是忏悔的哭泣。
邹玉山瘫坐在地,脸上却带着笑:“我们……真的做到了……”
葛彪收起短刀,看着自己的手,喃喃:“老子这辈子……第一次做这种事……值了!”
叶兰芳和赵大娘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李峰走到姐姐手帕消失的地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姐姐……安息吧……”
雪芽扶着李令曦,眼中泪花未散,眉头紧蹙,拿出干净的帕子轻轻帮她擦去嘴边血痕:“大人,您的身子……”
“就是流点血而已。”李令曦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没事儿,回头我吃点补气血的,再多休息几天,一准恢复如常。”
众人互相搀扶着走出阴婚楼。
外面是真实而又珍贵的清晨。
鸟鸣,微风,阳光。空气里没有腐臭味,只有草木的清香。
他们回头看去,阴婚楼像海市蜃楼般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仿佛,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不是梦。
那些女子的遭遇是真的,她们的痛苦是真的。而李令曦她们许下的承诺也是真的。
“接下来怎么办?”邹玉山问。
李令曦看向李峰:“蝎子帮还有其他据点,赵夫人的账簿里有线索。”
李峰点头:“我会继续查,一个都不放过。”
王老板擦干眼泪:“我……我也帮忙,我有钱,我可以资助你。”
邹玉山说:“我会写文章,把这一切写下来,让世人知道阴婚的罪恶。”
葛彪哼了一声:“老子粗人一个,但打架还行,需要动手的时候记得叫我。”
叶兰芳和赵大娘也表示,会尽自己所能帮助其他受害女子。
李令曦笑了笑,看向远方:“那我们就出发吧,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晨曦中,几人结伴向前方而去,背影渐渐消失在山林雾间。
而就在几人离开之后,那口井的井底最深处,还有一小团黑色的雾气,在微弱地跳动。
像心脏的搏动,等待着……
下一次苏醒。
离开阴婚楼的第九天。
一行人暂时寄宿在距离旧址三十里外的一座小城客栈中。
这些天里,每个人都经历着不同的变化。
李峰的左手手腕上多了一串用姐姐头发编成的手绳,日夜佩戴。他话更少了,但眼神中的火焰未曾熄灭,反而烧得更旺——那是复仇的火,也是执念的火。每个深夜,他都在灯下研究从赵夫人房中带出的账簿,用炭笔在城地图上标注可疑的地点,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王老板像是换了个人。他把随身带的钱财大部分散给了城中穷苦人家,特别是那些女儿被卖或失踪的家庭。剩下的钱他交给李峰:“算我一份。不够我再想办法。”他不再提赏金的事,似乎那笔黄金千两的诱惑,在井底那些女子的注视下早已化为灰烬。只是夜里,他仍会被噩梦惊醒,梦中有个眉毛带疤的少女静静看着他,不说话。
邹玉山真的开始写文章。他从客栈掌柜那儿赊来纸笔,伏案疾书,将阴婚楼的所见所闻、那些女子的故事,一字一句记录下来。有时写着写着,眼泪就滴在纸上,晕开墨迹。他说要写一本书,让世人知道这世间还有这样的黑暗。
葛彪还是那副凶相,但砍柴挑水这些粗活他主动包揽了。有次客栈来了几个地痞想敲诈,他一个人把五个人打得跪地求饶,末了却说:“滚。以后别让我在这城里看见你们欺负人。”地痞连滚爬跑,从此这客栈成了城里最太平的地方。
赵大娘和叶兰芳——大家现在知道她叫叶兰芳——在客栈后厨帮忙,不要工钱,只求三餐一宿。赵大娘常对着窗外发呆,嘴里喃喃着女儿的小名。叶兰芳则开始跟着李令曦学认字,她说:“我娘不识字,一辈子受欺负。我要识字,要明白道理。”
雪芽最担心的还是师父。
李令曦的白发没有恢复,反而在发根处蔓延出更多银丝。她的脸色总是苍白,即使在阳光下也显得透明。那日燃烧生命催动往生阵,伤了根本。每夜子时,她都会咳嗽,有时咳出血来,被她悄悄用手帕掩住,不想让雪芽看见。
第 但雪芽看见了。
“师父,您的身体……”第九天深夜,雪芽终于忍不住,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推门进来。
李令曦正坐在窗边调息,闻声睁开眼,笑了笑:“没事。调养些时日就好。”
“您别骗我。”雪芽把药放在桌上,眼圈红了,“那天您几乎把命搭进去……我看得出来……”
李令曦接过药碗,苦涩的药气扑鼻。她慢慢喝下,才轻声说:“雪芽,修道之人,有所为有所不为。那些女子等了几十年,才等到有人为她们伸冤。若我惜命退缩,与那些见死不救的何异?”
“可是……”
“没有可是。”李令曦摸了摸雪芽的头,“去睡吧。明天我们还要上路。”
雪芽咬着唇退出去,关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师父的身影单薄得像纸,白发如雪,但脊梁挺得笔直。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是“道”。
不是高高在上的神通,不是超凡脱俗的仙气。
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是以身渡人的慈悲。
那一夜,雪芽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烛火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拿出纸笔,开始写日记。
“跟着师父的第四年零三个月。今天明白了修道的意义……”
字迹稚嫩,但认真。
窗外,月光如水。
而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
距离阴婚楼旧址三里外的一片乱葬岗。
深夜,子时三刻。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提着一盏惨白色的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坟堆间穿行。
那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破旧的道袍,但袍子上绣的不是正统道符,而是扭曲的鬼画符。他脸上皱纹堆叠,眼窝深陷,眼中闪烁着贪婪和疯狂的光。
他叫乌老毒,是这一带有名的邪修。
半个月前,他路过阴婚楼旧址时,感受到了一股非比寻常的阴气残留——不是普通的怨气,而是某种更古老、更邪恶的气息。
他像嗅到腐肉的鬣狗,兴奋得浑身发抖。
这些天,他一直在附近转悠,用邪法探测,终于在今天傍晚,确定了那股气息的来源。
井。
那口井还没完全消失。
或者说,井的“印记”还在。
乌老毒走到一片荒草丛前,拨开杂草,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里面深不见底,散发出淡淡的腐臭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气息。
“就是这里……”乌老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放光,“聚阴阵的阵眼……虽然阵法破了,但根基还在……还有残留的力量……”
他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一盏造型诡异的灯——灯座是用九个婴孩头骨拼接而成,灯罩是一层半透明的人皮,灯油是暗黄色、散发着腥气的油脂;一个陶罐,罐口封着符纸;还有一把用死人肋骨磨制的匕首。
“灯油快不够了……”乌老毒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残忍,“得再找个生魂来炼油……”
他看向手中的惨白灯笼,灯笼里跳动的不是火焰,而是一团幽绿色的光,光中隐约有张人脸在痛苦挣扎。
那是他昨晚刚从附近村庄抓来的一个流浪汉的魂魄。
“天地玄阴,听我号令……”
他开始念诵邪咒,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砂纸摩擦。
随着咒语,井口开始冒出淡淡的黑气。
那黑气与阴婚楼时的不同,更稀薄,更隐晦,但在乌老毒的邪法催动下,渐渐汇聚成形。
最终,凝聚成一小团拳头大小的黑色雾气。
雾气的中心,有微弱的光在跳动,像是一颗缩小的、畸形的心脏。
“果然……”乌老毒贪婪地吸气,仿佛那黑气是什么美味,“邪神的残魄……虽然虚弱,但本质还在……”
他打开陶罐,用骨匕划破掌心,将血滴入罐中。
“以血为引,以魂为饲……归来吧……”
黑雾似乎被血液吸引,缓缓飘向陶罐。
但就在即将进入罐口的瞬间,黑雾突然剧烈震颤,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嘶鸣。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魂魄的波动。
乌老毒脸色一变,连忙加固封印。
黑雾被强行压入陶罐,罐口贴上三道血符。
“还敢反抗……”乌老毒阴森森地笑,“等老夫用‘千魂灯’将你炼化,成为老夫的‘阴神’……到时候,这方圆百里,还有谁是老夫的对手……”
他将陶罐小心收好,又看了看手中的千魂灯。
灯罩上的人皮,隐约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面孔,都是被他炼化的生魂,永世不得超生。
“还差九十一个……”乌老毒咧嘴笑了,“快了……快了……”
他提起灯笼,消失在夜色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
那片荒草丛中,一朵白色的小花悄然绽放。
花蕊中心,有一点极细微的金光,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