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常宁县是个依山傍水的小县城, 平日里最大的新闻不过是东家丢了只鸡,西家丢了只狗,但这一年的夏天, 县城管辖地的镇上却发生了一桩骇人听闻的命案。
曲水镇东头有户人家, 男人姓李, 是个挑担子卖豆腐的, 两年前得痨病走了, 留下寡妇刘氏带着两个闺女过活。
大闺女叫芳桂, 十八岁,生得白净秀气,柳叶眉杏仁眼,是镇上出了名的美人。小闺女叫丹桃,才十一岁,瘦瘦小小的还没长开,但眉眼间已经看得出姐姐的影子。
刘氏守寡三年, 硬是没改嫁。一来舍不得两个闺女,二来也想给死去的男人留个后。她白日里帮人洗衣裳,晚间做绣活, 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攒, 就盼着把芳桂风风光光嫁出去,再把丹桃拉扯大,对得起死鬼男人的交代。
可这世道, 寡妇门前是非多。
镇上有户铁匠铺, 当家的姓何, 人们叫他何铁匠。何铁匠手艺不错,打出来的锄头镰刀又结实又锋利,在镇上也算有头有脸。
他有个儿子叫何继福, 今年二十一了,生得五大三粗,膀大腰圆,一身的横肉。
这何继福打小就不学好,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长大了更是变本加厉,整天游手好闲在街上晃荡,看见大姑娘小媳妇眼睛就发直,嘴里还净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镇上人都烦他,可碍着他爹何铁匠的面子,也不好说什么。
何继福早就盯上芳桂了。
那姑娘生得太好看了,每次从铁匠铺门口路过,何继福就站在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六月十五这日的午后,何继福如往常一样在镇上晃荡,走到某处巷子时撞见了刘寡妇家的大女儿芳桂。
他晌午在酒楼里与几个狐朋狗友喝了点酒,正有些醉意。看见芳桂,他眼睛一亮,径直朝着对方走去,酒气熏天地拦住了去路,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说着胡话。
“芳桂妹妹,这是要去哪啊?让哥哥陪陪你可好?”
何继福嬉皮笑脸地,伸出手就要摸芳桂的脸蛋。
芳桂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何公子请自重,我要回家了。”
“回家干什么?留下来陪哥哥说会话呗!”
何继福眼见四下无人,得寸进尺,一把抓住了芳桂的手腕。
就在这时,刘氏恰好从外面回来,看见这一幕,当即抄起路边的扁担打过去:“好你个何继福!敢欺负我闺女,看我不到你爹那儿说理去!你个混账东西!”
何继福被刘氏一吓,酒醒了大半,嘴里还强自辩解:“谁、谁欺负她了?我不过是跟她说两句话……”
刘氏怒目圆睁,啐了一口:“放你娘的狗屁!你当我眼瞎不成?明日我就找你爹去好生理会理会,看他是怎么教育出你这么个混账东西的!”
这动静惊动了一些街坊邻居,有几个人探出头来张望,指指点点。
何继福赶紧闭了嘴,灰溜溜地跑了。可他心里却憋着一股邪火,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这么让他没脸!
到了晚上,何继福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阴翳,挂在榆树梢头,昏黄一片照得地上的人和物都像笼了层布。热浪还未散尽,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他翻来覆去,眼前却总是晃动着白日的情景。
芳桂那白净的脸蛋,那窈窕的身姿……尤其是看他时那鄙夷又有些慌乱的眸子,就像小钩子似的,挠的他心痒痒。
“呸!一个寡妇家的丫头,装什么清高!”何继福啐了一口,胸中邪火混着酒气熊熊燃烧。
刘家没了男人,一家子孤儿寡母,在这镇上还不是任人拿捏,竟敢给他脸色看!
在酒精和暗夜的滋养下,一个恶念冒出了头:去吓唬吓唬她们!趁夜摸进去,哪怕只是砸点东西,或是……或是在芳桂身上讨点便宜,也好出了这口恶气。
何继福心跳加快,他悄悄从床上爬起来,听着隔壁屋父母绵长的呼吸和呼噜声,蹑手蹑脚地溜出了家门,还揣了把匕首在身上。
镇子寂静,只有野狗的吠声从远处传来。
刘家母女三人住在镇子边缘一处破败的小院中,此刻院内静悄悄的,只有一盏油灯在窗户纸上投下微弱的光。
何继福悄悄翻过不算高的墙头,进入院子,贴近墙根底下细听。
屋内传来刘氏的声音:“丹桃,这批帕子要的急,我得给王婶家送过去,你在家看着,把门栓好。”
一个清脆的女声应道:“知道了娘,您早点回来。”
芳桂不在,何继福先是有些失望,接着又冒出另一个更邪恶的念头。
丹桃虽才十一岁,眉眼已渐渐长开,像个瓷娃娃似的。
由报复引发的欲念冲昏了何继福的头脑,既然芳桂不在,就拿这小的出出气,让刘寡妇也常常痛彻心扉的滋味。
待刘氏走出院门,脚步渐渐远去,何继福悄悄撬开房门。
屋内,丹桂正坐在床上缝补衣裳,乍见有人闯入,吓得针都掉了。
“何、何公子?你、你怎么……”
丹桂话音未落,就被迅速冲过来的何继福捂住了嘴,按到在炕上。
“别出声!乖乖的,否则,我要你好看!”
何继福恶狠狠地威胁,兽性大发,开始撕扯丹桃的衣裳。
丹桃拼命挣扎,可无奈与何继福一个成年男子相比,力气太小,眼看就要遭殃,突然,房门被推开。
刘氏又回来了,她有件绣活忘拿了。
待看见那个畜生压在自己小闺女身上,看见小闺女衣裳被撕得稀烂,看见那张扭曲丑恶的脸,刘氏的尖叫声划破了夜空:
“啊——!”
何继福猛地回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凶戾取代。
刘氏反应过来要去摸门栓打人,何继福动作更快,他放开丹桃,抄起手边的板凳,冲过去就照着刘氏的头狠狠砸下去。
“砰!”
刘氏倒下了。
血溅在门框上,溅了何继福一脸。他伸手抹了把脸,手上的血黏糊糊的。
床上的丹桃已经吓傻了,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连哭都哭不出来。何继福扭过头看她,她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全是泪水。
他一步步走过去。
丹桃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可喉咙里只能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娘……娘……”
何继福举起手中沾满血的板凳。
丹桃倒下了,小小的身子蜷在地上,再也没动。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着两个女人的尸体。刘氏倒在门口,眼睛还睁得大大的看着屋里。丹桃蜷在床脚,脸埋在黑暗里,只露出一只小手,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想抓住什么。
看着两具温热的尸体,何继福额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喘着沉重的粗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他又去探了探地上两人的鼻息,都死了。
酒醒了,彻底醒了。
完了,这下可闯了大祸了!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只有一个念头:跑,得跑!
可……可若是就这样跑了,尸体肯定会被发现,官府早晚会找到他。他虽混不吝,但也知道杀人要偿命,杀人是要被砍头的。
不行,不能让她们完整地躺在这儿!
一个疯狂的念头闪现:割下二人的头颅,让官府查无可查。
何继福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那是他爹打的,平时用来削木头锋利得很。他蹲下身,抓起刘氏的头发,把她的头从地上拎起来。
月光照着刘氏的脸,她的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看着他。
何继福心里一惊,手不由得抖了一下。
“别看……别看……”他喃喃着,闭上眼睛,一刀挥下去。
血喷了他一身。
温热的液体糊在脸上,糊在身上。何继福不管不顾,又抓起丹桃的头。
丹桃的脸还是孩子的脸,眼睛闭着,嘴角渗出了一点血迹,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何继福一咬牙,手中匕首直直往下。
费了好半天劲,他终于将两颗人头全部割下。然后他又去屋里翻找出麻袋将头颅装好,将剩余的尸体抬到后院草草掩埋。
收拾好后,他拎着麻袋,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刘寡妇家。
此时约摸寅时,天还是漆黑一片。
何继福提着两颗头颅,像地狱来的恶魔,穿梭在寂静的街道。
镇子上有家点心铺子,店主张山是个胆小怕事的老实人,何继福经常路过那里,有时嘴馋了又输光了钱,便会去那赊点东西吃。
时间长了,张山知道何继福的德行,便不再轻易赊给他,见了他来就直躲。
何继福停在点心铺子门口,将装着头颅的麻袋挂在门口。
看着那仍在往下滴血的袋子,他扬起嘴角露出一丝邪恶的笑:让你们都欺负我,我让你们都没好下场!
——
十六这天,天刚蒙蒙亮。
点心铺的老板张山像往常一样,打着哈欠来到前店,准备生火和面,迎接早市的客人。
刚拉开门闩,便觉得有些沉重,紧接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传来。
张山疑惑地推开门,只见一个沉甸甸的麻袋挂在外面。他皱着眉去解开,定睛一看,差点被吓晕过去!
是两颗女人的头颅,面色青白,双目圆睁,发丝凌乱,脖颈处血肉模糊,血水还汇聚在麻袋底部,一滴滴地落下,地面上已汇成了一小滩暗红。
“嗬啊——!!!”
由于过于惊骇,张山的尖叫声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他腿一软,差点跌在地上,慌忙手脚并用地爬地退回店里,死死抵住门,心跳快得要跳出胸膛。
过了好半天他才缓过神来,想喊,又连忙捂住嘴。
不能喊,不能让人看见,要是让人看见,官府肯定要抓他,说他人是他杀的,头是他挂的。
这年头,官府破不了案就抓人顶罪,屈打成招的事还少吗?
他挣扎着爬起来,腿还在打战,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去看那两颗头。
年纪大的,是卖豆腐的刘寡妇。小的,是她小闺女丹桃。
张山认得她们。
刘寡妇偶尔会来他店里买点心,一块桂花糕能掰成两半,一半给大闺女,一半给小闺女,自己舍不得吃。丹桃那孩子瘦瘦小小的,每次来都怯生生地躲在娘身后,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盯着柜子里的点心。
现在这两颗头正挂在他门口,血还没干。
张山眼泪下来了,既是惊吓,也是难受。多好的人啊,怎么……怎么就……
可难受归难受,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俩头处理了。
他左右看看,这时街上还没人。他赶紧把两颗头取下来,用围裙裹了抱到后院。后院有棵枣树,树底下是他种菜的地,松软软的好挖坑。
他去灶房边拿了把铁锹,开始挖坑。
泥土飞溅,汗水糊了他一脸,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挖,快挖!在天亮之前,在有人来之前赶紧埋掉!
就在张山吭哧吭哧挖的正起劲时,院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男人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
“张老板,这一大早上的,你在忙啥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张山吓得一哆嗦, 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坑里。
他颤巍巍抬起头,只见墙头探出了一个脑袋——是住在隔壁的王二黑。此人游手好闲,最喜欢打听东家长西家短, 向来是个不安分的主儿。
这会儿, 王二黑被张山的动静吵醒了, 正睡眼惺忪满是好奇地往院子里瞅。
完了完了……肯定被看见了!
张山脑子里“轰”的一声, 血气直往脑门上涌。
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手脚并用地爬出来, 慌张地挡在坑前:“没、没忙啥!家里……家里死了只猫,埋了……埋了省事……”
“猫?”王二黑嘿嘿干笑两声,从墙头缩了回去。可没多久,他竟直接推开了张家的院门,溜达了进来,“张老板,你这可不老实啊, 埋一只猫用得着挖这么深的坑?”他越走越近,抽了抽鼻子:“我咋闻着……有股子怪味呢?”
眼看王二黑就要凑近坑边,张山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慌张、害怕, 还有一股恼怒从心头窜起。
不能让王二黑坏了事!
他这个大嘴巴要是嚷嚷出去,一切都完了!
电光石火间,一个疯狂的念头占据了张山的脑海。
他堆起讨好的笑容, 谄媚地从怀里摸索出几枚带着体温的铜板, 一把塞到王二黑手里:“王哥, 好二哥!帮帮忙,搭把手,赶紧把这坑埋了!这点小意思, 你拿去打酒喝,千万……千万别往外说就是!”
王二黑掂着手里的铜板,又看看张山那副快被吓尿的样子,心里隐约明白,这老张肯定是摊上事了。
不过他也不想多管闲事惹祸上身,拿钱闭嘴最划算。
就是这钱嘛,有点少了。
“这几个铜板买酒,恐怕不够吧?”王二黑扯起嘴角。
张山微微一愣,心里有些恼火,压着声音问:“那你想要多少?”
“五两银子,我保证就当没看见。”王二黑伸出五个指头,嘿嘿一笑。
“……行,我去前头柜台给你拿。你先挖,我马上就来。”
张山犹豫片刻应道,转身向前厅走去。
“成!张老板爽快!”王二黑把铜板揣进怀里,撸起袖子,捡起铁锹,跳进坑里就开始挖土,“你放心,我王二黑的嘴最严实了!”
不一会儿,张山蹑手蹑脚地回来了,看着王二黑撅着屁股卖力的背影,他的眼神一点点变得阴冷凶狠。
这家伙迟早是个祸害……今天能用五两银子封口,可明天呢?后天呢?
被抓住了把柄,他一定会拿这事要挟自己,到时候就是个无底洞……
不行!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杀意一旦起了,便再难遏制。张山的目光扫过墙角,那里有一块平时用来压咸菜缸的石头。
他悄悄移过去,小心翼翼地搬起石头,来到王二黑身后。
坑里的王二黑毫无察觉,还在念叨:“张老板,差不多了吧,这坑够深……”
话音未落,张山眼中凶光毕现,用尽全身力气将沉重的石头高高举起,对着王二黑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砰”一声闷响,像是熟透的西瓜被砸开。王二黑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身体一顿,随即软软地倒在了坑底,鲜血和脑浆溢出,很快染红了新挖的泥土。
张山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看着不再动弹的王二黑,手一松,石头滚落在地。
他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随即像是被烫到一般,手忙脚乱地把装着孟氏母女头颅的布包踢到王二黑身边,然后发了疯似的将旁边的泥土往回填。
泥土和血污混着汗水流了满脸,张山此刻什么也顾不上了,只知道拼命铲土,掩盖这院子里刚刚发生的另一起命案。
就在他快将坑填平时,铺子前面突然传来一个有些不耐烦的声音:“张老板!张老板在吗?买点心!”
张山已累得快虚脱了,手一僵,铁锹差点没握住。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扯起嗓子应了一声:“哎!来了来了!”
他胡乱踩了踩新填的土,又扯过两把干草稍微遮盖,顾不上收拾身上的味道和污渍,慌忙向前铺跑。
来人是老周,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正等着几块糕饼当早饭呢。
看到张山这副样子,老周吓了一跳:“张老板,你……你这是咋了?掉沟里了?”
张山的心都快要跳出胸膛,脸上肌肉僵硬地抽动:“没、没啥,刚才在后院搬东西,不小心摔了一跤,沾了点泥……”
他一边含糊应付,一边麻利地给老周打包点心,只盼着这瘟神早点走。
老周接了糕点,却没立刻离开。
他鼻子抽了抽,疑惑地看了看张山,又瞥了眼通往后院的那道门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摇头,走了。
看着老周的身影消失,张山才松了一口气,双腿一软,顺着柜台滑坐在地上,冷汗已浸透了衣衫。
这感觉,就像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一样。
可还没等后背的汗干透,铺子里又来人了。
这次来的是个熟客,名叫吴癞子,是街市上有名的泼皮无赖。
吴癞子一进门,那双不怀好意的三角眼就滴溜溜直转,最后落在了张山还未来得及换下的衣服上。
那上面除了泥点,还有暗红色的可疑污渍。
吴癞子突然凑近,使劲嗅了嗅,露出一个了然又贪婪的怪笑。
“哟,张老板,这是刚干完力气活啊!”他俯下身子,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威胁的意味,“我刚刚……好像看见王二黑进你家后院了,怎么没见他出来呢?”
“而且,我咋闻着你这院子里头,有股子血腥味啊!”
张山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手脚一片冰冷。
刚打发走一个,又来了一个!
这个吴癞子可比王二黑更难缠……
他强撑着站了起来,欲哭无泪:“吴、吴大哥说笑了……哪来的什么血腥味?是、是我刚杀了只鸡,没收拾干净……”
“杀鸡?”吴癞子嗤笑一声,根本不信,“张老板,明人不说暗话。镇西刘寡妇母女出事了,头颅双双被割下,现官府正全力捉拿凶手,闹得沸沸扬扬。”
“为此,还专门悬赏十两银子找那两颗脑袋。我说,那脑袋不会就在你这院子里埋着吧?还有王二黑,恐怕也下去陪她们了吧?”
张山浑身颤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见状,吴癞子更加得意,他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十两!张老板,你给我十两银子,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要不然的话……嘿嘿,我可就去县衙击鼓鸣冤了!到时候别说你这铺子了,就连你的项上人头,都不一定保得住!”
十两!
这几乎是他一个多月的盈利,张山心里在滴血。但把柄被人那拿捏,他毫无办法。
他咬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脸上却堆出顺从的表情:“吴大哥,十两这数目不小,我铺子里的现银不够,您稍坐,喝碗水歇歇脚,我这就去里间给你拿钱。”
吴癞子还以为张山服软了,得意洋洋地在靠里间的一张桌旁坐下,翘着二郎腿:“快点啊!老子还等着钱去翻本呢!”
张山转身撩开门帘,脚步虚浮地走了进去。
一进厨房,他脸上的表情就变成了狰狞,他反手抄起案板上那把用来剁肉馅的尖刀,冰凉的刀柄握在手里,让他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手稳定了一些。
不能留,又一个不能留!
都是你们自找的,可别怪我……
张山深吸一口气,倒了一碗热茶,脸上重新挂起讨好的笑,转身走出去。
“吴大哥,先喝点热茶暖暖身子,钱我马上拿来。”
吴癞子不疑有他,接过茶碗咕咚咕咚喝了起来,心里还在美滋滋地盘算着十两银子能赌几把大的。
就在他仰头眯眼喝茶的时候,张山眼神中凶光大涨,藏在身后的尖刀猛地刺出!
这一刀,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吴癞子的后背狠狠扎入,锋利的刀尖刺透了胸膛。
吴癞子身体僵住,手中茶碗“啪嚓”摔得粉碎,他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冒出的带血尖刀,喉咙里“嗬嗬”两声,涌出几口鲜血,随即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张山拔出尖刀,看着地上又多了一具尸体,竟然扯起了嘴角,笑着笑着又抽泣起来。
他将门关好,不敢耽搁,拖着吴癞子尚有余温的尸体,费劲地再次回到后院,将树下刚刚填平的土坑,又重新挖开……
将吴癞子埋好之后,张山累得瘫在树下,望着那微微隆起的土包,他眼神空洞,仿佛把自己的灵魂也一并埋了进去。
——
太阳升起来了,明晃晃的照亮了后院。枣树的叶子油亮润泽,菜地一片青翠绿茵,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只有那片新翻的土颜色比周围要深一些,像是浇过水。
张山把土踩实,又撒了些草籽在上面。他拍拍手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照了照镜子。
他使劲揉了揉脸,挤出个笑,镜子里那张脸和平时一样,憨厚老实笑眯眯的。但又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开门,生火,开始做早点。
镇上的人陆续来了,买油条的,买豆浆的,买桂花糕的。张山忙里忙外,招呼客人,收钱找钱,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陈婶儿,来碗豆浆?”
“王叔,还是老样子?”
“好嘞,您拿好慢用。”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憨厚老实,和和气气,跟镇上任何一个做小买卖的没什么两样。
只是他的眼睛偶尔会瞟一眼后院的方向。
那棵枣树,正开着淡黄色的小花,花开得很好。
——
杀完人后,何继福摸着黑往家里跑。
夜路不好走,再加上慌张和害怕,他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他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
跑到家门口,他停住了。
屋里还亮着灯,透过窗纸能看见他娘何刘氏的身影,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针线正纳鞋底。他爹何铁匠也在,坐在桌边抽烟袋,烟雾从窗缝里飘出来,呛得何继福直想咳嗽。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谁?”何铁匠猛地站起来,手已经摸向墙上的铁锤,这是多年做铁匠的本能,听见动静先摸家伙。
“爹,是我。”何继福脚步沉重地走进屋,灯光照在他脸上身上。
何铁匠愣住了,何刘氏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何继福浑身都是血。
从脖子到脚全是黑红色的血迹, 有些已经干了,结成一块块的硬痂。有些还是湿的,黏糊糊地往下淌。他的脸也是花的, 血糊了半边, 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里全是恐惧。
“继福!”何刘氏扑过来, 抓住儿子的手, “你这是咋了?你跟人打架了?”
何继福嘴唇嗫嚅着, 喉头堵塞:“我……”
何铁匠了解自己儿子的德行,看他这样子就知道肯定没干好事,说不定还惹了大祸。他铁青着脸盯着儿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怎么回事?”
何继福“噗通”一声跪下。
他把自己怎么喝酒,怎么想去找芳桂,怎么摸进李家,怎么遇上丹桃, 怎么被刘氏撞见,怎么打死她们,怎么割了人头, 怎么挂到点心店门口……一五一十, 全说了。
说到割人头的时候,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抱着头, 浑身发抖。
何铁匠听完, 沉默了很长时间。
屋里静得吓人, 只有何刘氏的抽泣声,还有油灯芯子“噼啪”的响声。
“你……你这个畜生……”何铁匠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我……我打死你!”
他怒极攻心,抄起墙上的铁锤就要往何继福头上砸。
何刘氏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胳膊:“他爹!他爹你不能啊!他是咱亲儿子啊!”
“亲儿子?!”何铁匠眼睛血红,愤愤道,“他杀了人!两条人命!他还把人家头割了!这是人干的事?!”
“可……可他也是咱儿子啊……”何刘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要打死他,老何家可就绝后了……”
何铁匠举着铁锤的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他看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儿子,看着抱着他胳膊哭成泪人的媳妇,长叹一口气。最后,铁锤“哐当”掉在地上。
“你……你赶紧跑。”他闭上眼睛,“跑得远远的,永远别回来。”
何继福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爹……”
“别叫我爹!”何铁匠背过身去,“我不是你爹!我何家没有你这样丧尽天良的畜生!”
何刘氏扑过来,把儿子搂在怀里:“继福,你快走,现在就走。衣裳娘给你收拾,钱娘给你拿……”
她手忙脚乱地翻箱子,翻出几件换洗衣裳,又翻出个布包,里头是她攒了几年的私房钱,一共三两碎银子还有几个铜板。她把银子塞进何继福怀里,又把衣裳塞给他。
“快走,从后门走,千万别让人看见。”
何继福抱着东西爬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他想最后再对爹娘说点什么,可何铁匠拿背影对着他,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何刘氏站在那儿,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几个字:
“快跑……活着……”
何继福咬咬牙,转身跑了。
他跑出后门,跑进黑暗里,像条丧家之犬,消失在夜色中。
何刘氏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哭了很久。
哭够了,她回到屋里,何铁匠还站在那儿,像根木头。
何刘氏走到他面前,小声说:“他爹,继福那身血衣裳,还在外头……”
何铁匠这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地上有一堆血衣裳,是儿子换下来的。那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黑红的血迹,有些地方还湿着,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烧了。”他说,“赶紧烧了。”
何刘氏捡起那堆血衣裳抱到灶房里,把衣服撕成一块块的扔到灶膛里去烧。可撕到一半她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因为她发现有一块布料,还是好的。
那是一块里襟的布,藏在衣裳最里头,只沾上了指甲盖大小的血迹。何刘氏一向节俭惯了,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把那块布扯了下来。
“你干啥?”何铁匠刚好进来,见状瞪着她。
“这多好的布啊……”何刘氏摸着那块布,眼神里全是舍不得,“青洋布的,既厚又结实,能纳好几双鞋底呢,烧了多可惜……”
“你!”何铁匠气得直跺脚,“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舍不得一块布?!”
何刘氏被吼的一缩脖子,嘴上连忙应道:“我就是说说,一会儿就烧掉……”
可她却终究没舍得扔,趁着丈夫不注意,她偷偷把那块布藏了起来,想着以后还能缝补用。
那堆血衣裳全部烧成灰烬后,何铁匠拿铁锹把灰铲了起来,撒到后院菜地里挖了个坑埋了。
等处理完了,天都快亮了。
何铁匠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旱烟。
何刘氏回到屋里,时不时地摸一下那块上好的布料,心想:这么好的布,扔了实在可惜,洗洗……洗洗应该能洗干净吧?
她偷偷把那块布泡在盆里,加了皂角,使劲搓。
搓着搓着,布上的血慢慢淡了,最后变成淡淡的粉色,再搓粉色也没了。何刘氏把布捞起来,对着太阳照,白花花的,干干净净,一点血迹都看不出来了。
她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晾干了,她把那块布叠好压在箱子底下。压的时候她想:等过些日子风声过去了,就拿它纳几双鞋底。多好的布啊,扔了多可惜。
何继福跑了三天三夜。
他不敢走大路,只能钻山沟走小路。饿了啃几口干粮,渴了喝山泉水,困了就找个山洞猫一觉。娘给的那三两银子一直揣在怀里,可他不敢花,怕一露面就被人认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儿,只知道离曲水镇越来越远,远到他回头已经看不见那座山了。
第四天的早上,他在一个镇子上买了几个包子,蹲在路边吃。吃着吃着,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听说了吗?曲水镇出大事了。”
何继福正嚼得腮帮子老高,闻言手一抖,包子差点掉地上。
“啥大事?”
“杀人案!死了好几个!官府悬赏十两银子捉拿凶手!”
何继福心跳得厉害,耳朵竖得老高。
“死了几个?”
“听说先是死了两个女人,寡妇和闺女,头都被割了。后来又有两个男人失踪了,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还有那个代笔先生……”
“代笔先生咋了?”
“被抓了呗!官府说人就是他杀的!”
何继福愣住了。
代笔先生?是谁?他根本不认识什么代笔先生。
旁边那人还在继续说:“那个代笔先生姓周,是在街上摆摊给人写信的。听说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他在寡妇家门口转悠,第二天那母女俩就死了。官府就把他抓了起来,打了几十板子,他就招了。”
“招了?那人头呢?”
“他说扔河里了,可捞了好几天啥也没捞着。县太爷不信,又接着打,打得他死去活来,他也没改口。”
“那后来呢?”
“后来……听说他死在牢里了,熬不住,病死的。”
何继福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把包子捏扁了,馅儿都挤出来了。
那个代笔先生,替他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害怕。高兴的是官府抓错了人,不会再来抓他了。害怕的是……那个代笔先生他根本不认识,人家替他顶了罪,死在牢里了。
他蹲在路边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把包子狠狠塞进嘴里,继续往前走。
走的时候他想,那个代笔先生,死了就死了吧。反正不是他杀的。要怪,就怪他自己倒霉。
————
时间回到六月十五那天。
每逢初一十五,是曲水镇的集市日。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挎篮子的,把青石板路挤得满满当当。卖菜的扯着嗓子吆喝,卖布的抖着料子给人看,卖糖人的捏着糖人在孩子眼前晃。热气蒸腾,人声嘈杂,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镇子西头,老榉树底下,摆着一张破旧的方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桌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洗得发白了,却浆洗得整整齐齐。他面容清瘦,眉目和善,此刻正低着头,给人写信。
这就是代笔先生周先生。
周先生大名周文泊,本是邻县一个穷秀才家的孩子,自幼读书,也考过几次童试,但都名落孙山。后来爹娘死了,家道败落,他就搬到曲水镇来,靠给人代写书信、状纸、契约过活。他写得一手好字,人也和气,收费又公道,镇上人都认得他,也都敬他几分。
“周先生,帮我写封信给我儿子。”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递过来几张纸,“他在省城做工,半年没来信了,我惦记得很。”
周先生接过纸,微笑着问:“大娘,您想跟他说什么?”
“就说……就说家里都好,让他别惦记。再问问他在外头咋样,吃饱穿暖不,有没有受委屈……”
周先生提笔,一行行工整的小楷落在纸上。他一边写一边念给老太太听,遇到说不清的地方,就停下来问清楚,再添上去。
写完信,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周先生收了三个铜板的润笔费,放在桌上的小木盒里。木盒里零零散散几个铜板,够他今天买两个烧饼充饥。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有些发晕。周先生擦了擦汗,正要收拾摊子去吃饭,突然听见有人喊他:
“周先生!”
他抬头一看,是刘寡妇的大闺女芳桂。
芳桂站在不远处,脸涨得通红,眼眶也是红的,像刚哭过。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布衣裳,腰间系着孝带——她爹死了三年,还在守孝。
她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烧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周先生认得她。刘寡妇常托他给娘家写信, 芳桂有时候跟着来,安安静静站在一边,等他写完了再跟娘一起走。这姑娘长得俊, 性子也好, 见人就笑, 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芳桂姑娘, 有事?”周先生站起身。
芳桂走过来, 低着头, 声音细得像蚊子:“周先生,我娘让我来……来请您写封信……给我姥姥……”
“行啊。”周先生重新坐下,铺开纸,“你说,写什么?”
芳桂站在桌边,好半天没说话。周先生抬头看她,才发现她在掉眼泪。
“咋了姑娘?”周先生放下笔。
芳桂摇摇头, 擦擦眼泪:“没……没事……就是……我娘说,让姥姥别惦记我们,我们都好……都好……”
她说到“都好”两个字, 声音却哽住了。
周先生看着她, 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刘寡妇家的情况,一个寡妇拉扯两个闺女,日子艰难得很。这姑娘心里苦, 可当着外人, 还要装作没事人似的。
他不好再问, 低下头写信,写完了念给芳桂听。芳桂点点头,从篮子里拿出两个烧饼递给他:“周先生, 这是我娘让我带给您的,自家做的,您别嫌弃。”
周先生愣了愣,连忙推辞:“这怎么行,我收钱就是……”
“我娘说,您帮我们写信从来不收多,够本就行,这烧饼是谢您的。”芳桂把烧饼塞给他,拎起篮子匆匆走了。
周先生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他把烧饼收好,想着晚上回去热一热,又能当一顿饭。
可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芳桂。
第二天,刘寡妇和丹桃的尸体就被人发现了。
不,不是尸体,是无头的尸体。
消息传来时,周先生正在给一个老汉写地契。他手一抖,毛笔掉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两个女子,一个三十多岁,一个才十一岁,就这么死了,头还被残忍的割了。
谁干的?为什么?!
周先生想不明白,刘寡妇是个好人,芳桂是个好姑娘,丹桃还那么小。她们母女到底得罪了谁?要遭这样的报应?
下午,他把摊子收了想去刘家看看,走到半路被一个衙役拦住了。
“周先生,县太爷请你走一趟。”
周先生愣住了:“请我?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了。”衙役的语气很不耐烦。
周先生被带到县衙,带到大堂上。张知县坐在堂上,穿着官服板着脸,使劲拍了一下惊堂木:
“周文泊!你可知罪?”
周先生跪在堂下,心里有些慌,但因无愧仍不失镇定地抬头道:“回大人,草民不知犯了何罪。”
“六月十五,也就是昨天晚上,你在何处?”
昨天晚上?周先生想了想:“回老爷,草民在家睡觉。”
“可有人证?”
“这……草民的妻子前日回了娘家,儿子在邻县做工,昨夜草民一个人住,无人作证。”
张知县冷笑一声:“无人作证?那本县告诉你,有人看见你昨天晚上在刘寡妇家门口转悠!”
周先生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来了,昨天晚上他确实去过刘寡妇家附近,可那是去给芳桂送信!
芳桂下午来找他写信,信写好了,芳桂走得急却忘了拿。
想着信是给她姥姥的第二天要寄出去,他收了摊准备送过去。走到刘家门口正要敲门,忽然里头一盆水泼出来,泼了他一身。
原来是芳桂在洗衣裳,端着一盆洗衣水没看见他,顺手泼在了门外。
周先生被泼了一身却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说了句“没事没事”,就走了。因信被泼湿了也没送成,他想第二天再重新写一份送也一样。
他没想到,这件小事竟会要了他的命。
“老爷,草民是去送信的!”周先生急着解释,“芳桂下午来找草民写信,信写好了忘了让她带走,草民是去送信的!”
“送信?”张知县冷笑,“送什么信?信呢?”
周先生摸遍全身,才想起来,那封信被水泼湿了,换衣服时他随手扔了。
“信……信湿了,草民扔了……”
“扔了?”张知县笑得更大声,“周文泊,你当本县是三岁小孩?你分明是心怀不轨,深夜潜入刘家,杀人害命!还不从实招来!”
“冤枉!”周先生连忙磕头,“草民冤枉!草民与刘家无冤无仇,怎会杀人?草民手无缚鸡之力,怎杀得了人?”
“手无缚鸡之力?”张知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写状纸的时候,不是挺能写吗?写那些告状的状纸,把本县写成一个贪官污吏!你当本县不知道?”
周先生愣住了,去年有个案子他帮人写过状纸,告的就是张知县。那状纸递到府里,府里派了人来查,虽然没有查出什么,却让张知县恨上了他。
这分明是公报私仇!
“老爷!那状纸是草民写的,可草民只是照实写,并没有冤枉老爷!求老爷明察!”
“明察?”张知县退后几步,坐回堂上,“来人,给我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两个衙役上来,把周先生按倒在地,举起板子就打。
“啪!啪!啪!”
一板子接一板子,打在周先生屁股上。周先生疼得死去活来,惨叫连连,可他始终没改口:“冤枉……冤枉啊……”
打了三十板子,周先生已经疼得几乎晕厥,趴在地上,浑身是血。
张知县又问:“招不招?”
周先生动了动嘴唇,发不出声。
张知县挥挥手:“带下去,关起来,明天接着打。”
周先生被拖进大牢,扔在潮湿的稻草上。他趴在哪儿动弹不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是冤枉的,可谁能替他申冤?
第二天,又打。
第三天,还打。
到最后,周先生实在熬不住了。他想,算了,招了吧,招了就不打了。反正都是死,早点死尚可少受些罪。
“我……我招……”他趴在地上,声音微弱得像蚊子,“是我杀的……人头……人头扔河里了……”
张知县满意地点点头:“画押。”
周先生被按着画了押。
画完押,他被拖回牢里,等死。
可他没能等到秋后问斩。
六月天热,牢里闹时疫,死了好几个犯人。周先生身子本来就弱,又被打得皮开肉绽,根本扛不住。当天夜里他发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喊着:“冤枉……冤枉……”
第四天早上,狱卒来送饭,发现他死了。
尸体硬邦邦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看着牢房顶那扇小小的窗户。窗户外面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可他再也看不见了。
周先生的儿子叫周小安,接到消息时他正在邻县给人家帮工。
他疯了似的跑回曲水镇,一路跑到县衙门口,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头破血流,求张知县让他见爹一面。张知县根本不理,让人把他轰走了。
周小安又跑到牢房门口,跪了一天一夜,狱卒才让他进去。
他看见他爹的尸体,就那样趴在地上,浑身是伤,屁股上的肉都打烂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他趴在尸体上嚎啕大哭,哭得晕过去好几次。
可他爹再也听不见了。
周小安把爹的尸体背回家,拿自己攒的做工钱买了副薄棺材,把爹埋了。
埋完爹,他回到家,发现娘躺在床上,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房顶,嘴里念叨着:“文泊……文泊……”
周小安扑到床边握住娘的手,他娘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死人手。
“娘,您咋了?您说句话啊……”周小安焦急地呼喊着,他知道娘的身子一向就弱,如今再受了这天大的打击……
娘慢慢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涣散:“小安……你爹呢?”
“爹……爹他……”周小安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
娘却没哭,反而笑了,笑得无比凄惨:“我知道了……我看见他了……他来接我了……”
“娘!”
第二天,娘也离开了这个世间。
周小安趴在娘身上哭了一夜。第二天,他向乡邻借了些钱买了棺材,把娘埋在爹旁边。
两座新坟在夕阳下并排立着,显得那么凄凉。
周小安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娘,你们放心,儿子一定给你们申冤。那个狗官他害了你们,儿子一定要让他偿命!”
他把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当了,凑了几两银子,背上包袱往省城去了。
临走那天,镇上有人看见他,上前劝道:“小安,别去了,你斗不过官府的。”
周小安摇摇头:“我爹是冤枉的,我娘也是间接被那个狗官害死的。我要是不给他们申冤,我还是人吗?”
他走了,头也不回。
——
野狼谷在曲水镇往南五十里,是一条狭长的山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坡,长满了杂树和荆棘。谷底是一条官道,是通往省城的必经之路。
这地方叫野狼谷,不是因为真有狼,是因为早年有狼群出没,后来狼没了,名字却留下了。这些年,谷里又有了新东西——劫匪。
劫匪们躲在暗处,等单身行人路过就跳出来抢劫,抢了就跑,跑进深山密林里官府根本抓不着。
六月底的一个黄昏,周小安走进了野狼谷。
太阳快落山了,谷里光线昏暗,阴森可怖。两边山坡上树影幢幢,像无数鬼影在晃动。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似人在低声说话。
周小安心里有点害怕,可要申冤报仇的念头支撑着他壮着胆子继续走。他想着,快点走,走出这条谷,前面就有镇子了。
正当他埋头赶路时,突然路边树丛里跳出几个人来。
“站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周小安吓了一跳, 抬头一看,是四个拿刀的汉子。他们脸上都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 个个眼冒凶光。
“大爷饶命……”周小安连忙后退, “我就是个赶路的, 身上没几个钱……”
为首的汉子走过来, 一把抢过他的包袱, 翻了翻, 翻出二两多碎银子。
“就这点?”
“就……就这些了……大爷您行行好……”
“行行好?”汉子狞笑起来,“行,大爷我就行行好,送你上路!”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刀捅进周小安的肚子。
周小安瞪大眼睛,低头看着那把刀,汩汩的鲜血从伤口不断涌出来, 染红了衣裳。他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迈不动腿。
“噗通”一声, 他倒在地上。
那几个人又在他身上翻了一遍, 没翻出别的东西,骂骂咧咧地走了。
周小安躺在官道上,睁着眼睛看头顶黑透了的天空。天上的星星露出了头, 一闪一闪的, 和小时候他跟爹娘一起在院子里乘凉时看到的星空一样。
爹说, 北斗七星能指方向,跟着它走就不会迷路。
他现在没有迷路,可他却走不了了。
风从谷里吹过, 吹得他浑身发冷。他感觉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轻,越来越轻,马上要飘起来了。
飘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爹。
爹就站在不远处,还是穿着那件灰布长衫,还是那么清瘦,那么和善。他朝他伸出手,轻声说:“小安,来,跟爹走。”
周小安笑了,伸出手,握住爹的手。那只手暖暖的,像小时候爹牵着他赶集时一样暖。
他跟着爹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官道上他的尸体还躺在那里,血已经凝固了,眼睛还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爹,孩儿不孝,没能替您申冤……
——
六月的最后一天,曲水镇上来了两个人。
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素白的道袍,头发用木簪挽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背着青布包袱,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滴溜溜转,打量着街上的景致。
正是李令曦和雪芽。
她们是从北边来的,一路走一路看,走到曲水镇时天已经快黑了。雪芽肚子饿得咕噜噜响,拉着李令曦找客栈。
“大人,那边有家客栈,要不咱们住那儿吧。”
李令曦点点头,正要继续走,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看向街角。
那里有家门脸不大的点心店,招牌上写着“张记点心”。店门已经关了,门口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着门前那棵梧桐树。
李令曦盯着那棵树看了好一会儿。
“大人,咋了?”雪芽好奇地问。
李令曦没说话,只是神情严肃地盯着那棵树。
那棵树下有东西,有很浓的气息,混着血和怨,混着死人的不甘。
她闭上眼,凝神感应。
一、二、三、四……
四个亡魂。
不,不止。
她感应到更远的地方,还有:一个孩子,一个男人……
她睁开眼,眉头紧锁,看来这个镇子,不简单。
“走吧。”她说,“先住下再说。”
两人找了家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安顿好后,雪芽问:“大人,您刚才在看什么呢?”
李令曦在窗边坐下,看着外头的夜色:“这个镇上死过很多人。”
“很多人?几个?”
“至少六个。”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六个?!”
“嗯。”李令曦点点头,“而且……她们都死得很惨。”
她望向窗外,夜风吹过,街角的灯笼晃了晃,光影摇曳。她垂下眸低声道:“看来咱们得去会会那位点心店的张老板。”
“那明天一早就去?”
李令曦摇头:“明天,咱们先去县衙。”
“去县衙干啥?”
“看看那位张知县是怎么办的案子,也看看那个死在牢里的代笔先生。”
雪芽明白了:“大人您是说,这两个案子有关联?”
李令曦点点头:“那个代笔先生死的蹊跷,他被抓那天正好是刘寡妇母女被杀之后。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么可能因为一盆水就杀人?可官府却如此草率地抓了他,还屈打成招,这里头肯定不对劲。”
她关上窗,转身看着雪芽:“还有那个死在路上的年轻人周小安,他是去省城告状的,半路被杀了。是谁杀的他?为什么杀他?这里头也有名堂。”
雪芽听得心惊肉跳:“大人,您是说……有人杀人灭口?”
李令曦没说话,只是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她画了许久的符纸。符纸上,朱砂画成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明天,我要见见那几个冤魂。”
第二天一早,李令曦带着雪芽来到了县衙门口。
县衙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衙役,昏昏欲睡的。李令曦走过去递上一张名帖:“劳驾,请通报张知县,就说有道人求见。”
衙役接过名帖,看了一眼,上下打量她一番:“你是道士?”
“是。”
“找县太爷什么事?”
“谈一桩案子。”
衙役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不一会儿,出来说:“县太爷有请。”
两人进了县衙,穿过大堂,来到后堂。张知县坐在那里,正悠闲地喝茶。见她们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你就是那个道士?”
“贫道李令曦,见过知县大人。”
张知县哼了一声:“本县公务繁忙,你这道士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李令曦不卑不亢:“贫道想打听一桩案子。”
“什么案子?”
“刘寡妇母女被杀案。”
张知县脸色微微一变:“这案子已经结了,凶手是周文泊,人已经死在牢里了。”
“周文泊?他真的是凶手?”
“你这不是废话吗?他自己招的还能有假!”
“可贫道听说,那周文泊是个代笔先生,手无缚鸡之力。他怎么能杀死两个女人?还割了她们的头?”
张知县把茶碗重重一放,脸色阴沉下来:“你什么意思?怀疑本县断案不公?”
李令曦神色依旧:“贫道不敢,只是有几个疑点想请教大人。”
“什么疑点?”
“第一,周文泊与刘家无冤无仇,为何杀人?第二,周文泊杀人,凶器何在?第三,刘寡妇母女的人头,至今下落不明,周文泊说扔河里了,可河里捞了几天,什么都没捞着。大人不觉得奇怪吗?”
张知县被问得哑口无言,好半天才说:“他……他也许扔别处了。”
“大人派人找过吗?”
“当然找过!找遍了全镇都没找到!”
“那大人就不奇怪吗?人头究竟去哪了?”
张知县脸色越来越难看:“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令曦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贫道想说,大人你抓错人了。”
“放肆!”张知县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一个江湖术士,敢质疑本县?!”
李令曦不为所动,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大人息怒,贫道只是就事论事。另外,还有一件事想请教大人。”
“什么事?”
“周文泊的儿子周小安去省城告状,半路死在了野狼谷。大人知道这事吗?”
张知县脸色微微发白:“他……他死了?这又与我何干?那是劫匪干的!”
“是吗?”李令曦看着他,“可贫道听说,周小安出发那天有人看见他从县衙后门出去。他来县衙做什么?见了谁?”
张知县手一抖,茶碗掉在地上,“啪”地碎了。
李令曦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知了不知疲倦地扯着嗓子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好半天,张知县才开口,相比之前气势显得弱了不少:“你……你到底想怎样?”
李令曦站起身:“我并不想怎样,只是提醒大人一句:举头三尺有神明,做了亏心事,迟早要还的。”
说完,她带着雪芽转身离去。
出了县衙,雪芽忍不住问:“大人,那张知县真的跟案子有关?”
“有没有关,很快就会知道。”李令曦说,“走吧,再去点心店。”
“现在去?”
李令曦看着天色,“太阳快落山了,现在去正好。”
黄昏时分,点心店正要打烊。
张老板站在门口准备收招牌,一抬头看见两个女人朝他走过来,一个年轻女道士,一个少女。不知怎的,他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招牌差点掉地上。
李令曦走到他面前:“张老板,来两碗豆浆。”
张老板愣了愣,扯出个笑:“好……好,您里边坐。”
两人进了店坐下,张老板端来两碗豆浆,手有点抖。
李令曦接过豆浆并未喝,而是看着碗里:“张老板,你这豆浆是用什么水做的?”
“井、井水啊……”
“井水?”李令曦看着他,“哪口井?”
张老板眼神躲闪:“就……就后院那口井……”
“哦,是吗?我觉得这水不太对劲。”李令曦放下碗站起身:“张老板,烦劳带我去后院看看。”
“这……后院没什么好看的……就是种了点菜……”
“没关系,我就看看。”
张老板站在原地不动,他的手不停在抖,脸上的笑僵得快挂不住了。
李令曦看了他一眼,猝不及防又问:“张老板,你后院的那棵枣树今年结枣了吗?”
张老板浑身一抖。
“枣树底下,埋着什么东西?”李令曦上前一步,盯着他惊惶的双眼,“一共四个,对不对?”
张老板腿直打摆,脸色白得不正常,嘴唇哆嗦着:“道长,您……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李令曦笑了,但那笑容却让张老板浑身发冷,“那我再说清楚些,你后院那棵枣树底下埋着四个人。不对,是两颗人头,两具全尸。那两颗人头是刘寡妇和她小闺女丹桃的。那两具全尸一个叫王二黑,是你的邻居,另一个叫吴癞子,是常来买豆浆的客人。”
张老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你怎么知道王二黑……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还多着呢。”李令曦在凳子上坐下,端起那碗豆浆慢慢喝了一口,“六月十六那天早上,你开门发现门上挂着两颗人头,是刘寡妇和她小闺女丹桃的。你害怕被官府牵连,就把人头埋在后院。埋的时候被王二黑撞见,你用五两银子哄他帮你挖坑,趁他不备用石头砸死了他。坑刚填好,吴癞子又来了,他威胁你要你给他十两银子封口。你假意答应,请他进店喝茶,从背后一刀捅死了他。然后把他的尸体和王二黑一起埋进了那个坑里。”
说到最后,张老板整个人活像见了鬼:“你……你是鬼……你是鬼……”他喃喃着想往后缩,可腿软得站不起来。
“我不是鬼。”李令曦放下碗,“可你后院那棵枣树下,确实有四只鬼。他们每天晚上都在喊你的名字,你没听见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张山想起那些夜不能寐的晚上, 想起从树底下传来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的呼唤,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听见了,我听见了……”他抱着头,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可我也是没办法……我不杀他们, 他们就要告发我, 告发我我就得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你不想死, 所以就让别人死?”李令曦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王二黑想告发你吗?他只是帮你挖坑,你还答应给他银子。吴癞子想告发你吗?他只是想拿点封口费,根本没想去报官。可你呢?你竟然把他们全杀了!”
张老板说不出话,只是唔唔哭个不停。
李令曦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中没有半点同情。这种人,哭的只是自己,不是别人。
“走吧, 现在可以带我们去后院了吧。”
张老板胡乱擦了把脸,踉踉跄跄站起来,带着她们穿过店堂, 来到后院。
后院的一角堆着些柴火, 一角种着几畦菜,中间一棵枣树,长得郁郁葱葱。正是枣花开的季节, 淡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香。
如果不是知道树下埋着死人, 这里倒是个挺惬意的所在。
李令曦走到枣树下,闭目凝神片刻,睁开眼:“就是这儿, 挖。”
雪芽早有准备,从一旁拿来铁锹,递给张老板:“你挖。”
张老板颤抖着手接过铁锹,却犹犹豫豫不敢挖。雪芽瞪了他一眼:“挖不挖?不挖我来挖,到时候挖出来的东西你自己跟官府解释。”
张老板一咬牙,开始挖。
一锹,两锹,三锹……
土很松,显然不久前刚被翻动。挖了不到两尺深,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张老板手一抖,不敢继续挖了。
雪芽抢过铁锹,几下把土扒开。
一截还带着腐肉的白骨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