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程望鼻子一酸,快步扑了过去。
程壮转过身,晒得黝黑的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望儿,今天怎么回来了?”
“学堂放假。我、我听说您今天回来,就请了假。”程望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袖,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点安全感。
父亲的手掌粗糙,温暖,带着汗水和木材的味道,这熟悉的感觉,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傻小子!”父亲笑了笑,开始整理带回来的工具和工钱。
奶奶和母亲也出来了,脸上都带着笑容,忙着张罗饭菜。
爷爷也坐在门槛上啪嗒抽着旱烟,院子里一时间充满了久违的温馨的气氛,程望悬了几天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一些。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奶奶没有影子,可能是光线问题。爷爷去后山,可能是看祖坟,母亲手腕的异常,可能是生了皮肤病。
对,一定是这样。
程望安慰自己,可心底那股不安和恐惧始终萦绕不去。
他帮父亲把行李拿进屋里,趁着四下无人,还是决定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爹,我跟你说件事,我总觉得奶奶,爷爷还有娘,他们好像有点不对劲……”
父亲喝水的手顿住了,他放下碗看向程望,眼神显得有些深邃莫测:“哦?怎么不对劲了?”
程望便把自己观察到的异常一股脑说了出来,他说的又急又快,生怕父亲不相信。
父亲听完,沉默了很久。屋子里静的可怕,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狗吠。
就在程望的心又慢慢提起来时,父亲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望儿,”他的声音沉重又沙哑,“你……你都发现了?”
程望的心霎时一沉:“爹,您这是什么意思?!”
父亲抬起手,用力的抹了一把脸,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一个让程望的全身血液为之冻结的动作。
他缓缓解开了自己衣领的扣子,露出了脖颈。在他的脖子上,赫然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那痕迹很深,看起来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曾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几乎要嵌入骨肉。
“爹,您、您这是……”程望声音颤抖,不可置信的问。
父亲看着他,眼里有痛苦,愧疚,还有一种心死。
“望儿。”父亲的声音深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其实,爹已经……”
他没能说完,但程望已经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他慌不择路地往后退, 撞翻了凳子。看着父亲脖上那道恐怖的勒痕,以及那双充满了绝望与哀伤的眼睛,他心底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粉碎了。
原来, 爹也死了, 这个家里, 只有他一个活人。
他眼前一黑, 差点晕过去, 转身想逃, 却发现自己双腿发软,根本动弹不得。
这时,一个清脆的女童声音从院门方向传来:“哥哥,你是我的哥哥吗?”
程望惊诧地转过头去,只见院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小女孩。
女孩约摸六七岁的模样,穿着破旧的红花小袄,上面打满了补丁, 头发枯黄干燥,小脸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 正怯生生的望着他。
“你……你是谁?”程望结结巴巴地问, 心里充满了警惕。
这个女孩,他并不认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家门口?太奇怪了!
小女孩向前挪了一小步, 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可怜巴巴的说:“我叫招娣, 娘说我还有个哥哥,叫程望,你就是我哥哥, 对不对?”
她委屈地撇了撇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他们……他们不要我了,说我是赔钱货,把我丢在山里,我……我爬了好久,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里……”
招娣,赔钱货,丢在山里……
偏僻的村子里,这样的事情并非没有先例。
程望看着小女孩瘦弱的身躯,破旧的衣衫,眉头紧皱了起来。
她的小脸虽瘦弱,却依稀能看出眉眼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大眼睛里的纯真和无助,不像是假的。
程望突然想起自己八岁的时候,母亲的肚子好像大了起来。当时奶奶说,娘要给自己添弟弟了。可是后来,娘的肚子又莫名其妙的瘪了下去,那个弟弟也没有出现。
难道……难道娘当时生了个妹妹,家里人不想要,就把她给扔了?
如果这个小女孩说的是真的,那她和自己一样,都是这个恐怖家庭的受害者。甚至她比自己更早被抛弃,处境更可怜。
同病相怜的悲怆与内心深处的警惕激烈地交锋。
不,不能轻易相信!这小女孩出现的太巧了。
可……可万一是真的呢,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妹妹再次被抛弃?
程望盯着小女孩,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然而他却看到,她因为干渴而裂开细口的嘴唇,看到她脚踝和手腕上密密麻麻的划痕,看到她因寒冷和害怕而发抖的小小身躯。
这些细节,不像是能伪装出来的。而且他注意到,堂屋里的奶奶在看到这个小女孩时,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迅速变成了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和厌恶。
爷爷则默默转过了身,用力吸着旱烟,烟雾呛得他不停的咳嗽。
而母亲脸色惨白,身体发抖,双手紧紧揪着围裙。
父亲瞥了一眼女孩,什么都没说,只是突然低下头,避开了程望的目光。
他们的反应,似乎印证了小女孩话里的真实性。
内心的天平,最终还是倾斜了。
这时,小女孩向前挪了一步,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又不敢去碰程望,只是悬在半空,带着哭腔哀道:“哥哥,家里、家里好可怕,我害怕……你能带我走吗?我不想留在这里……”
“可怕”二字,似乎触发了程望心中最后一根弦。
是啊,这个家太可怕了。
无论这个妹妹是真是假,留在这里都绝非良策,得先带她一起离开这个魔窟再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和疑虑,朝小女孩伸出了手:“别怕,我带你走。”
在二人转身离开的时候,堂屋里,父亲深深闭上了眼睛,母亲无声地流下两行血泪,而奶奶的嘴角在阴影中勾起了一抹弧度,十分诡异。
被他牵着的妹妹招娣,在低下头依偎在他身侧的刹那,那双原本清澈无辜的大眼睛却闪过了一丝与她年龄截然不符的冰冷笑意。
夜幕悄然降临。程望拉着妹妹的手,一直跑到村口,直到踏上通往镇外的荒僻小路,才停了下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哥哥,我们要去哪里?”招娣仰着小脸,怯生生的问。
看着招娣纯真的脸庞,程望心中五味杂陈。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回学堂会连累同窗,去镇上找地方住又身无分文。
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出于一时冲动的逃离是多么鲁莽。
“我们先先找个地方过夜吧。”他艰难的开口,“前面……我记得好像有座废弃的山神庙,我们先去那里避一避。”
招娣乖巧的点点头,紧紧抓着他的手,一步一步的跟着。
山神庙坐落在半山腰,早已荒废多年,残破不堪。
程望找了一处相对干净背风的角落,扯了些干燥的茅草铺在地上,两人蜷缩着坐下,分享着程望从家里匆匆带上的两个冷烧饼。
“哥哥,爹和娘,还有爷爷奶奶,他们为什么变得那么可怕?”招娣小口地啃着馒头,小声问道。
程望动作一僵,喉咙发紧。
他该怎么回答?难道说他们都死了,都变成了鬼?就连他自己也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个事实。
“他们……可能是生病了。”他含糊其辞。
可什么样的病,会让人没有影子,脖颈有勒痕呢。
“哦,”招娣低下头不再追问,过了一会,她又抬起脸,眼神幽幽的,“哥哥,你知道吗?我被丢到山里的时候,好冷,好饿,还有狼在叫,我以为我死定了,但是好像有东西在帮我……”
程望心中一凛:“什么东西?”
“不知道,”招娣摇摇头,天真的表情带着一丝困惑,“就是……感觉不那么冷了,路也好走了一些,好像有人在暗地里看着我,指引我。”
她的话让陈望脊背开始发凉。
深山里,一个被抛弃的六岁女娃,怎么可能独自存活,还能准确的找到程家村,这本身就不太合理。
此刻,他那被同情和恐惧冲昏的头脑,终于冷静了一些,心中疑虑再次产生。
看着招娣在月光下显得过分苍白的小脸,脸上那双又大又黑、深似潭水的眼睛,又想起她握着自己手时那异常冰凉的温度,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难道招娣她……
就在这时,“吱嘎——”
庙门突然被无形的力量推开,撞在墙上,屋外的旋风裹着枯叶吹进庙内,尘土飞扬。
“啊!”招娣尖叫一声,扑进程望怀里,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哥哥,外面有、有东西!”
程望也吓得不轻,紧紧抱住招娣。
他瞪着眼睛看着门口,然而预想中的恐怖景象并未出现。
风渐渐停了,月光重新洒入破庙,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人影,一高一矮。
高的是名年轻女子,身姿挺拔,容貌清丽绝俗,二十上下岁的年纪,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通透气质。
矮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梳着双髻,眼神圆溜溜的,正好奇的打量着他们,手里还提着一个灯笼。
“大人,这儿还真有人呢,大半夜的。”
雪芽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惊讶。
青衣女子微微颔首:“雪芽,莫要惊扰了人家,荒野破庙,相逢即是有缘。”
望着这突兀出现的师徒二人,程望心中的警惕一下提高到了顶点。荒山野岭,深夜时分,怎么会突然冒出两个道士?是人,还是鬼?
他下意识地将怀里的招娣抱得更紧。
招娣也停止了颤抖,从程望怀里探出头,看着那女道士。待看清李令曦的脸,她大大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的戒备与厌恶。
“你们是谁?”程望一脸紧张。
雪芽笑嘻嘻的答道:“我们是游方的道士,路经此地,见庙宇虽破,却是个遮风避雨的好地方,没想到二位先来了。我叫雪芽,这是我家大人。”
青衣女道上前一步,目光落在程望苍白的脸上,又移到他怀中的招娣,淡淡道:“在下李令曦,见小居士面色不佳,气息紊乱,可是受了惊吓?还有这位小姑娘……”
招娣不由自主的往程望怀里缩了缩,细声细气的道:“我、我叫招娣,他、他是我哥哥。”
程望此时心乱如麻,这女道士的眼神太过锐利,让他有种无所遁形之感。他不敢透露自己出逃之事,只能含糊说:“我们是附近村子的,家里有些事,出来暂避。”
闻言,李令曦并未深究,只是淡淡一笑:“原来如此。夜色已深,山中不甚安宁,若二位不嫌弃,我们师徒就在那边角落歇息,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她带着雪芽走到旁边的角落,拂去灰尘,安然坐下。
雪芽将灯笼放在地上,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水囊和干粮,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仿佛真的只是偶然借宿的旅人。
程望稍稍松了口气,但仍然紧紧抱着招娣。
然而,寂静却并未持续多久。
“哥哥……”招娣忽然扯了扯程望的衣角,指着庙宇深处那倒塌的神像后面,“你看那里,好像有光在闪,好漂亮!”
程望顺着招娣指的方向望去,却见那里只有一片狼藉和阴影。
“哪儿有什么光,你看错了吧招娣,那里什么都没有啊。”
“有,真的有!”招娣固执地坚持道,甚至试图挣脱他的怀抱朝那边爬去,“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好漂亮啊,它们在叫我过去……”
招娣的眼神变得迷离,脸颊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程望心中警铃大作,连忙紧紧拉住她:“招娣别过去!”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李令曦忽然睁开眼,目光如电,清喝道:“雪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雪芽立刻会意, 摸出一张淡黄色的符纸,指尖一晃,符纸化作微弱的金光, 迅捷如电, 飞向招娣所说的那片黑暗。
“嗤——”
黑暗阴影处仿佛有活物蠕动了一下, 紧接着传出一声细微的嘶叫, 很快便没了声响。
招娣浑身一颤, 眼中的迷离消失, 变成了茫然。她怯懦地看向李令曦,小声道:“对、对不起,我可能眼花了……”她垂下眼眸,悄然敛去眸中的恼怒。
李令曦看着她,嘴唇微勾:“无妨,小姑娘年纪小,魂魄不稳, 容易被山中精怪迷惑,也是常事。只是……”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 “有些东西, 看似美丽,实则凶险,小居士, 你说是吗?”
这话看似是对着程望说, 可她的眼神却始终未离开招娣。
程望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脊柱向上爬, 这位女道士绝对不是普通人,难道她看出了什么?她的话是在提醒自己吗?
他低头看向怀中变得乖巧的招娣,在摇曳的灯笼光下, 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竟然显得有几分诡异。
招娣嘴一撇,突然在他怀里啜泣起来:“哥哥,我怕那个姐姐……他们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的哭声委屈又无助,瞬间牵动了程望心中的保护欲。
是呀,招娣还这么小,刚刚脱离虎口,或许只是受了惊吓产生幻觉,自己怎么能因为外人的几句话就怀疑自己的妹妹呢?
“别怕招娣,有哥哥在。”他低声安抚,目光却不由自主的飘向李令曦。
李令曦闭上了眼睛,雪芽歪着头,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招娣。
后半夜,程望几乎没合眼,一方面是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而另一方面,李令曦师徒的存在和招娣的异常,就像两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里。
招娣哭累了之后,就这么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平稳,瘦瘦的小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很安静,可程望却隐隐觉得,那安静的睡颜下,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
天光微亮时,李令曦她们便起身了。雪芽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东西,李令曦则走到庙门口,望着远处笼罩在城西中的程家村方向,若有所思。
程望也扶着酸麻的腿站起来。
“小居士,”李令曦率先开口,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程望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答。他身无分文,带着妹妹又能去哪里?
李令曦转过身,清澈的眼神似乎能洞悉他的窘迫。
“若无处可去,不如随在下回一趟你家。”
“什么?!”
程望大惊失色,差点跳起来。不,不行!不能回去,那个鬼宅,他死也不想再踏进一步!
“哥哥,我不要回去,他们会把我再丢掉的……”
招娣也被惊醒,紧紧抓住程望的衣袖,小脸上满是惊恐,眼泪说来就来。
看着反应激烈的两人,李令曦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道:“逃避解决不了根源,那宅中之病若不清除,无论你们逃到哪里,恐怕都会纠缠你们。”
她顿了顿,又看向招娣,“更何况,这位小姑娘,你的根不是也还在那里吗?”
招娣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看着李令曦,原本蓄满泪水的大眼睛里,清晰地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怨毒与警惕。
虽然那眼神转瞬即逝,但一直紧盯着她的程望却捕捉到了这骇人的变化,他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这位李姓道士果然看出了问题,而且她话里说招娣的根在家里,难道……
一个更让人恐惧的猜想浮上心头,难道招娣她……根本就不是活人,她和家里的人一样,也是……
“仙、仙姑,您这话是什么意思?”程望声音发紧。
李令曦缓缓道:“世间执念千奇百怪,有人因牵挂滞留,有人因怨恨徘徊,也有人因不甘而伪装。小居士,你可知你家中众人,因何生病?又可知你身边这位‘妹妹’,究竟是谁?”
程望脸色微变,他忽然意识到,这位神秘的女道士或许就是助他弄清真相、摆脱噩梦的唯一希望!
招娣却死死抓着程望的手,哭喊道:“哥哥别相信她,她是坏人,她想骗我们回去……我们回去就会死的……”
招娣的反应越是激烈,程望心中的疑云就越浓重。
李令曦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看着程望,等待他的抉择。
程望内心天人交战。回去,面对满屋的家人和身边这个愈发可疑的妹妹,无疑是龙潭虎穴。可不回去,难道要带着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妹妹亡命天涯,还要时刻担心被家里的东西追上?
最终,对真相的渴望以及对摆脱这一切的急迫,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他深吸了一口气,艰难的开口:“好,我……我跟你回去。”
“哥哥!”招娣尖叫起来,想甩开他的手。
程望却没有顺从她,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他眼神复杂的看着招娣:“招娣,如果我们没有问题,回去说清楚就好了,仙姑……仙姑是得道高人,她会帮我们的,对吗?”
最后一句,他是在问李令曦。
李令曦微微颔首:“在下自当尽力。”
招娣不再挣扎,她低下头,头发遮住了脸,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是那小小的身躯,却散发出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阴冷。
“既然决定了,那便走吧。”李令曦率先向庙外方向走,雪芽蹦蹦跳跳地跟上,经过程望时,悄悄塞给他一个折成三角形的护身符,小声道:“拿着,以防万一。”
程望感激的接过,紧紧攥在手心。
他紧紧拉着异常沉默的招娣,跟在了李令曦师徒身后。
回村的路,仿佛比逃离时更加漫长。离程家村越来越近了,身边的招娣愈发沉默,周围的气压也越来越低,她脸上那天真烂漫的神态已经完全消失,看起来十分阴郁。
李令曦在距离程望家还有一段距离时停下了脚步,她观察着宅院上方的气息,眉头微蹙:“怨气纠缠,执念深重,果然如此。”她低声对雪芽道。
“而且不止一股。”雪芽也严肃的点点头,“大人,我能感觉到有好几股不同的味道混在一起,很乱。”
李令曦转向面色苍白的程望,神色郑重:“小居士,进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务必跟紧我。护身符要拿好,不要离身。”
程望用力点头,手心里的汗几乎要将护身符濡湿。
他咬了咬牙,颤抖着伸出手,扣响了门环。
“咚!咚!咚!”
院内没有任何回应。过了许久,才听“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缓缓拉开了,开门的是奶奶。
奶奶依旧穿着那身藏青色的褂子,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副诡异的笑容,眼神空洞地看着门外的几人:“望儿回来了,还带了客人啊,快进来,奶奶刚煮好了粥。”
她说话的语调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一个木偶。傍晚的阳光照在她身上,脚下依旧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影子。
程望头皮发麻,吓得转身要逃跑,却被李令曦一个眼神制止。
李令曦上前一步,单手立掌于胸前,行了一个道礼:“福生无量天尊。老人家,贫道师徒路过此地,见贵宅气息有恙,特来查看,或有化解之法。”
奶奶脸上的笑容顿时僵硬了一下,眼神里似有什么东西飞快闪过,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她侧身让开:“道长请进,家里……家里没什么不好的。”
李令曦微微颔首,毫不犹豫迈步而入,雪芽紧随其后,经过奶奶身边时,她鼻翼微微动了动,眉头微蹙。
见状,程望只好硬着头皮,拉着招娣跟了进去。
爷爷正坐在院中的石磨旁,他手中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在磨刀石上霍霍地磨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刀,对门口的动静视若无睹,菜刀上似乎还粘着一些暗褐色的污渍。
母亲则在水井边浆洗衣物,动作十分僵硬,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在阳光下,她手腕处的青灰色褶皱皮肤越发明显。
而父亲……
程望用目光搜寻着,发现父亲蹲在堂屋的门槛上,怅然若失地望着远处,脖颈上那道狰狞的勒痕若隐若现,整个人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绝望和死气。
这个家,和他逃离时一模一样,那种无处不在的诡异和压抑感不仅未消散,反而因李令曦她们的到来显得更加清晰,让人窒息。
一进门,招娣就挣脱了程望的手,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飞快地跑到母亲身后躲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着看着李令曦,但那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冰冷。
“诸位。”李令曦环视院内众人,打破了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在下李令曦,这位是小徒雪芽,今日前来,并非为难各位,只是想弄清此间因果,化解怨结,助诸位早登轮回,也还这位小居士一个安宁。”她指了指面色苍白的程望。
霍霍的声音停下来了,爷爷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起血丝。
母亲洗衣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她转过头,哀伤地看着程望,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蹲在门槛上的父亲,身子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唯有奶奶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道长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一家子好好的,哪有什么怨气。望儿,快请道长屋里坐,喝碗茶。”
李令曦不为所动,目光如炬,看向奶奶:“好好的?老人家你扪心自问,你此刻是生,还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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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此言一出, 如同天降一道惊雷,劈的奶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一种怨毒, 她身上的气息骤然变得阴冷刺骨。
“你胡说!”奶奶大声叫道, 声音里终于有了强烈的情绪。
“我没死!我怎么会死?我还要看着我孙子考取功名, 光宗耀祖!都是他们……都是他们害的!”
她猛地伸出手, 指向爷爷和母亲。
爷爷站起身, 手中的柴刀哐当掉在地上。他面目狰狞, 吼道:“老婆子!是你自己贪心不足,为了那点陪葬的银镯子,半夜去扒村头李老贵他娘的坟,被看坟的当成盗墓贼,失手打死,关我们什么事儿?!”
母亲也抬起头,两行血泪自眼中滑落, 她声音凄楚:“娘,您不能这么冤枉人啊……您出了事,我们难道不伤心吗?可是……可是你为什么死了都不安生, 还要回来把家里变成这样?”
听见几人的话, 程望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奶奶……奶奶竟是盗墓被打死的……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那个从小教他做人道理的奶奶,那张可怕的脸上满是恨意, 让他觉得无比的陌生和害怕。
李令曦静静的看完了这场鬼魂之间的互相指责, 眼中无波澜, 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
她又缓缓开口:“所以,你滞留人间,并不是真的牵挂孙儿, 而是不甘心死于非命,更怨恨家人未能为你讨回公道,甚至可能遮掩了你的死因。你将这份怨气化作执念,束缚了其他同样心怀执念的家人,共同构建了这个虚假的家,是也不是?”
奶奶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上怨气翻涌,整个院子阴风怒号,飞沙走石。
“是又怎么样?!我辛辛苦苦一辈子为这个家操劳,死了却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他们怕丢人,草草把我埋葬,我不甘心,我要他们陪我,谁也别想好过!”
真相,以如此残酷的方式揭开了第一层。
看着已经疯魔的奶奶,程望只觉得天旋地转。他心中那个慈祥和蔼的奶奶形象彻底崩塌了。
而就在这时,一直躲在母亲身后的招娣忽然抬起了头,她脸上那怯懦单纯的表情消失了,换上了一种与她幼小身躯极违和的诡异笑容。
她脆声脆气的轻轻说:“奶奶,你说的对呀。死了,凭什么就要安生?就像我一样呢。”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一直被忽略的小女孩身上。
李令曦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知道,真正的主角要登场了。
看似最弱小,最无害的招娣缓缓从母亲身后走出,不再掩饰。那稚嫩脸上的天真烂漫消褪的干干净净,只剩一种让人胆寒的平静。
招娣浑身散发的怨念比奶奶更加阴冷浓郁,院中的雾气似乎都因此而凝结。
“你、你到底是谁?!”程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他一度想要保护的妹妹,此刻却散发着比家里任何人都要可怕的气息。
招娣抬起那双漆黑如墨,没有丝毫光亮的眼睛,看着陈望,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哥哥?哦不,我亲爱的弟弟,你抢走了我的一切,现在倒问我是谁!”
她不再伪装声音,清脆的童音里夹杂着沙哑的怨恨,听得人毛骨悚然。
“我是程招娣。在你出生之前,我就被这对狠心的爹娘抛弃了,就因为我是个赔钱货,我的父母竟亲手把我丢到了后山喂狼!我,是你的亲姐姐!”
尽管心中早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残酷的真相,程望还是有些接受不了,他踉跄着后退,面无血色。
李令曦对此似乎并不意外,雪芽则倒吸了一口凉气,握紧了手中的铜钱,低声道:“大人,招娣的怨气好重,应该死了起码有十几年了……”
十几年?
程望几乎要站不住,也就是说,他这个姐姐在六岁被害死后,冤魂一直徘徊不去?
招娣的鬼魂,又缓缓看向自己浑身发抖的父母,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爹娘?呵呵,你们也配做爹娘!就因为我不是带把儿的,就因为我多吃了一口饭,多穿了一件衣,你们就嫌我累赘!那年冬天,你们骗我说带我去镇上买糖人,却把我骗到后山最深最冷的地方,把我推下了山崖。我喊破了喉咙,你们却头也不回!”
她的声音凄厉无比,满是恨意:“我在崖底摔断了腿,又冷又饿,被野狼啃食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在庆祝终于可以生儿子了吧!我的好弟弟,你知道你喝的羊奶,穿的衣,用的笔墨纸砚都是用什么换来的吗?是用你亲姐姐的命换来的!”
程招娣眼中闪过一丝哀伤,看着那个生下自己的女人:“娘,是你亲手把我推下去的呀,我抓着崖边的草哭着求你拉我上去,你是怎么说的?你说招娣别怪娘,要怪就怪你不是个儿子,程家不能绝了后!”
母亲再也支撑不住,瘫在地上,无声的痛哭,血泪流了满脸:“是我……是我鬼迷心窍,我对不起你啊……招娣,娘后悔啊……娘每天都能梦见你掉下去的样子……”
雪芽在一旁听着,禁不住红了眼眶,她仿佛看到了一个瘦弱的女孩,是如何死死地抓住那救命的野草,如何拼命地乞求自己的父母,而当她被无情地抛弃时,她的心又该有多么绝望……
跌落山崖后,在刺骨的寒冷冰雪中,那个小小的、浑身伤痕累累的身影,是怎样挣扎着用尽了最后一点点力气,试图寻找那几乎不可能实现的、万分之一的生存机会。
当野狼狰狞尖利的牙齿毫不费力地刺穿了她的皮肉,她又是怎样的发出了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声哭泣。
雪芽抹了抹眼泪,甚至不敢去想,可怜的招娣是在狼牙咬进去的一瞬间就没了气,还是活生生地被撕扯而死。她宁愿是前一种,至少那样可以少些痛苦。
李令曦也垂下了眼眸,眸中是化不开的悲色。
人是有魂魄的,在当下这样一个重男轻女观念根深蒂固的时代,漫山遍野,其实都游荡着许多女婴、女童、女人的魂魄。有的连名字都没有,有的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世间,有的被磋磨了半生,最后都成了这人间容不下的一缕孤魂。
那些魂魄永不可能再回归,而她要做的,就是安抚超度,助她们不再游荡,早登极乐。
这时,程招娣怨恨的目光又转向一旁的父亲,尖利的喝道:“还有你!我的好爹爹,你当时就在旁边看着,我掉下去之后腿断了,爬不动,你在上面听见,还往下扔石头,想把我彻底砸死,免得我爬回去是不是?!”
父亲抬起头,双眼赤红,他痛苦的低吼道:“别说了,别说了!我……我不是人,我猪狗不如……我后来每次听到小孩哭就会做噩梦,我去邻县做工,整天心神不宁,从梯子上摔了下来,绳子勒住了脖子,这就是报应,报应啊!”
他终于亲口承认了自己的死因,正是死于意外。而这意外,源于他常年被杀女之罪折磨导致的心神恍惚。
听着父亲母亲都亲口承认了他们的罪行,程望只觉得胃里一阵抽搐,想呕却呕不出来。
“还有你个老不死的!”程招娣的矛头又指向瞪着她的奶奶,“你明明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你非但不阻止,还说丫头片子迟早是别人家的,早点处理了干净!是你纵容了他们,你这个帮凶!”
奶奶尖声反驳:“那是为了我们老程家不断后!”
“为了不断后?”程招娣疯狂大笑,笑声格外刺耳尖锐,“那现在呢,你们程家倒是有后了,可是你们却都变成了鬼,这就是报应,报应啊!”
她哈哈大笑起来,阴森的目光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爷爷陈老栓身上:“至于你,我的好爷爷,你以为你年轻时在隔壁村干的那档子好事儿没人知道吗?”
程招娣的声音幽幽的,煞是渗人:“那个叫小娟的姑娘才十四岁,你去她家做木活,见人家爹娘不在,就起了歹心。她反抗,你就用绳子勒她,差点把她勒死,她受了辱自觉没脸见人,当晚就跳了井,家人还都以为她是自己失足,你这个杀人不见血的畜生!”
程老栓的身体猛一僵,眼中血光暴涨。这是他埋藏于心底几十年的秘密,连家人都不知道!
他身上的血腥和暴戾之气,正是源于这桩陈年罪案。
“你……你怎么知道的?”爷爷低吼道,算是默认了这桩罪行。
程招娣冷哼一声:“我怎么知道?我死了之后阴魂不散,在这家里飘荡了十几年,你们每个人心里最肮脏的秘密,我都看的一清二楚,你以为你能瞒得住吗?”
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骇人听闻的指控,程望只觉得天旋地转,摇摇欲坠。
奶奶盗墓横死,父母合谋杀女,爷爷□□杀人,这个家……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贪婪,愚昧,残忍,暴戾,每一条都沾着无辜者的鲜血。
李令曦静静聆听着这一切,直到所有罪孽被血淋淋的摊开在阳光下,她才缓缓开口。
“原来如此。贪婪掘墓,懦弱杀女,暴戾淫杀,再加上招娣,你经年的怨魂因血脉联系与滔天怨恨,徘徊此处不去。你不是近期才回来的,而是一直潜伏在暗处,看着这个家,默默积蓄着力量。
直到近期,你感觉到奶奶横死、父母身亡带来的死气,使这个家变成了极佳的养阴之地,于是你便现身了。你利用他们各自残存的执念和对你的愧疚,巧妙的加以引导,将他们束缚在一起,构建了这个恐怖的家。”
“你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恐吓他们,更是为了报复你活着的弟弟程望,让他也体会到恐惧与绝望,让这个肮脏的程家彻底断根,对吗?”
程招娣阴恻恻的笑着,身后的怨气翻涌:“是又如何?凭什么他们造下的孽要我一个人承受?凭什么他能活在阳光下享受一切,而我就要在黑暗里腐烂?我要让他也尝尝这被至亲家人包围却孤立无援的恐惧,我要他也活在噩梦里,我要这个肮脏的程家彻底毁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程望遍体生寒, 他终于明白这个家为何如此恐怖。
这里不仅是一个鬼宅,更是一个被罪孽和怨恨填满的修罗场。
“仙姑……救我……”程望颤抖着伸出手,求助地看向李令曦。
李令曦眸光微闪, 她上前一步, 目光平静的迎向怨气冲天的众鬼:“程招娣, 你的遭遇确实令人扼腕, 对此我深感悲悯。年幼夭折, 死于至亲之手, 怨气难平,天地同悲。”
程招娣周围的怨气翻涌的更加厉害,她失声尖叫:“悲悯?我不需要!我要他们偿命,我要他陪葬!”她伸出一只手,指的正是程望。
李令曦语气凝重起来:“你将怨恨施加在伤害你的人身上,我可以理解,但他们都已经受到了惩罚和报应, 这是业力因果的轮回。但你的执念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更加强烈,以致走向了扭曲。你若是害死了唯一无辜的亲人, 此等行径与你所憎恨的父母的残忍在本质上有何区别?”
“他无辜?”程招娣厉声反驳, “他享受了我用命换来的一切!”
“他当时都尚未出生,根本都不存在这世上,更不知道是男是女, 又何来选择之说?何来享受?”李令曦直视招娣那漆黑的双眼。
“我知道, 你恨的是这吃人的陋习, 是残忍无情的父母,是冷漠纵容的祖辈,而非一个懵懂的婴孩。你的怨恨有情可原, 但你找错了对象,也让你自己变成了自己最憎恨的那种残害血脉至亲之人。”
这番推心置腹的话狠狠砸在程招娣的心魂之上,她身后翻涌的怨气霎时停滞了一瞬。
李令曦的目光又扫过其他鬼魂:“程王氏,你因贪婪而死,死后却怨家人未能替你讨回公道,甚至遮掩丑事,但你可曾想过你的行径与盗墓有何异?你们都是在窃取不属于自己的安宁。你将怨气化为牢笼,束缚亲人,这对你的家人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奶奶的鬼魂颤抖起来,眼中的怨毒稍减,渐渐变得茫然、羞愧。
“程老栓,”李令曦的声音骤然转为严厉,“你暴戾淫邪,害人性命,罔顾人伦。那十四岁冤魂的泣血哀鸣,你可曾听过?你手上沾的血,不会因岁月流逝而淡化,只会让你的灵魂在戾气中永世沉沦!死后滞留,并不是你有多强大,而是你罪孽深重,连地府都嫌弃你肮脏!”
爷爷双拳攥紧,发出野兽般的哀嚎,眼中的血光不停闪烁。
“程壮,程柳氏,”李令曦又看向那对瑟瑟发抖的夫妻,“你们懦弱愚昧,亲手扼杀了自己的骨肉,此乃人神共愤之大罪!程壮,你死于心神恍惚之下的意外,是你杀女业力的直接反噬。程柳氏,你投井自尽,并非全然出于悔恨,更是无法承受日夜恐惧的折磨。你们对招娣的恐惧愧疚,对程望的扭曲关爱,不过是自我折磨的枷锁,你们何曾真正的面对过自己的罪恶?”
父母的鬼魂抱在一起,发出痛苦的哀嚎,哭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至于你,程望。”李令曦最后扭过身,看向身后的少年,“你要看清这血淋淋的真相,看清人性之恶能到何种地步,看清陋习与罪孽如何将一个家拖入万劫不复。你的出生并非原罪,而你的未来在于你的选择——是沉迷于恐惧绝望,与这污秽一同腐朽,还是挣脱出来,带着这份警示,活出清白正直的一生。”
程望怔住了,李令曦的话如一把利剑,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与混乱。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在罪孽中挣扎的家人魂魄,一股强烈的、想要远离这一切的念头油然而生。
他,不是他们。他不要变成他们那样!
李令曦重新面向众鬼,手捏法诀,周身的清气涌动,如旭日初升驱散了黑暗。
“尘归尘,土归土,阳世债,阳世了,尔等滞留,徒增痛苦,污染此地。今日贫道为尔等解开执念,超度往生,各安天命。”
“不,我不去!我要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程招娣发出凄厉的尖叫,化作一道浓郁的黑气,扑向程望。
见状,奶奶和爷爷的鬼魂也戾气反扑,院内瞬间鬼哭狼嚎,阴风四起。
“执迷不悟!”
李令曦眼神一凛,并指如剑,凌空画符,金光乍现。
雪芽摇动法铃,清脆的铃声直击魂体。
符箓燃起净化的火光。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凶秽消散,道炁长存,急急如律令!”
金光与黑气剧烈碰撞,在李令曦磅礴的法力作用下,众鬼魂的怨念开始瓦解。
奶奶的怨气化为青烟,爷爷的戾气在忏悔中溃散,父母的魂魄在痛哭中渐渐透明。
唯有程招娣依旧在金光中不停挣扎,李令曦轻叹一声,取出一枚玉坠。
那是从母亲程柳氏那里找到的,上面有着程招娣最后一丝本真的残留意念。
李令曦柔声道:“招娣你看,这是你对人世间最后的一点留恋,并非全是怨恨。你看,糖人。”
玉坠发出微光,映出一个模糊的、穿着红花袄的小女孩,她望着前方,眼中有对香甜糖人的渴望。
程招娣瞪大眼睛,停止了挣扎:“糖、糖人……”她低声喃喃,漆黑的眼中落下一滴血泪。
李令曦全力催动法力,清光如暖阳普照整个院落。
“尘归尘,土归土,过往罪孽,皆付因果。黄泉路开,往生极乐。招娣,下辈子你一定能够平安喜乐的度过一生,去吧。”
在净化之力的牵引下,程招娣的怨念终于消散,化作点点微光,渐渐消失。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清冷的月光照下来,却不再是先前的阴冷刺骨。
程望一下子瘫坐在地,望着空荡荡的院落,恍若隔世。
“仙姑,他们……”程望声音沙哑。
“执念已解,送往他们该去的地方了。此后的因果,自有轮回判定。”
李令曦看着程望:“小居士,此间事了,你好自为之。”
程望挣扎着跪起,声音有些哽咽:“多谢……多谢仙姑救命之恩,点拨之情,程望永世不忘!”
李令曦微微颔首,与雪芽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
程望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老宅门前。良久,他毅然转身,背起早已收拾好的书箱,再也没有回头。
离开了家,程望并没有直接回学堂,他先是去了镇外的义庄,用身上仅有的一些钱,请看守的老人帮忙,为他那从未谋面,甚至不知尸骨在何处的姐姐程招娣,立了一个小小的衣冠冢。
那里面没有尸体,也没有遗物。小小的土堆前,程望埋下了一根他在路上买的糖人。
他跪在坟前沉默了许久。“姐姐,”他对着那抔黄土,低声说道,“我不知道该恨你,还是该可怜你,你受了天大的委屈,这我知道,可是你最后……也想拉我一起死,爹娘、爷爷奶奶他们罪有应得,我不会替他们辩解,但你的仇不该报在我身上,我不是他们。这根糖人,算是我这个弟弟补给你的,下辈子,一定要投个好胎,别再遇到像我们程家这样的人家。”
说完,他重重的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开,有些包袱他不能背负一辈子。
回到学堂,程望变得沉默寡言,眼神却日益沉静锐利。
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梦见那座老宅,梦见那天发生的一切,但他也不再像最初那样恐惧的无法自拔,只是静静坐着,直到心跳平复。
他知道,那些阴影也许会伴随他一辈子,但他不能任由他们吞噬自己。
两年后,他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童生试,成了秀才,这在程家村引起了不少的轰动,毕竟他是村里几十年来唯一的秀才。
有族老找上门,希望他回去重整门楣,主持祭祀,程望只是客气地拒绝了。
“程家老宅于我而言,已是伤心之地,不便再回,祭祀先祖,有心即可,不必拘泥于形式。”
他语气虽平静,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后来,程望卖掉了那座早已荒废的老宅和仅有的几亩薄田。
得来的钱,一部分用于支付后续的束脩和生活,另一部分则托人悄悄捐给了镇上一家专门收留被遗弃女婴的善堂,署名无名氏。
又过了几年,他参加乡试未能中举,却并未气馁。
他不再执着于科举,而是在一位老书吏的引荐下,进了府衙,从最低等的文书做起。
或许是经历过那般匪夷所思的事情,他对于人心之复杂、表象之下的真相,有着超乎寻常的洞察力,再加上他为人正直,不徇私情,虽因出身性格不算圆滑,升迁不快,但在府衙中也渐渐有了能吏之名。
他终身未娶,并非没有女子倾慕于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家的阴影让他对组建家庭产生了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和排斥,他不想让任何可能的悲剧有丝毫重演的机会。
再后来,他收养了一个在善堂门口捡到的弃婴,是个女婴,给她取名为程念安,希望她一生念善,平安顺遂。
看着念安一天天长大,活泼开朗,心地善良,程望心中那份因家族罪孽而产生的冰冷,才仿佛注入了一点点温暖。
晚年时,程望已成为府衙中颇受敬重的老刑名。
他经手过无数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罪恶与无奈,但始终秉持着当年李令曦点醒他的那句话——看清真相,活出清白。
临终前,他拉着女儿念安的手,留下遗言:
“我死后不必大办。将我送到城外,与一名唤招娣的苦命人的衣冠冢葬在一处即可。不必立碑,栽一棵树便好。”
言罢,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阳光,终于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严家沟是个三面环山的村子, 只有一条土路通向村外。村子不大,总共七八十户人家,靠山吃山, 日子过得算不上赋予, 倒也安稳。
要说这村子里最了不得的, 就是村子东头那座小庙。那庙是真小, 总共三间瓦房, 岁时变迁墙皮都斑驳脱落了, 门楣上的“时恩庙”三个字也已模糊不清。
但就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香火却旺得很,方圆五十里内没有人不知道时恩庙的灵验。
到底灵验到什么程度呢?
村西头的张老石去年上山砍柴时摔断了腿,在家躺了三个月都不见好,家里的婆娘去庙里磕了三个响头,虔诚地许了愿,第三天张老石就能下地了。虽然还有些一瘸一拐, 但确实能走路了。
村南的李寡妇儿子得了怪病,整天胡言乱语,请了好几个郎中都直摇头。李寡妇没法, 哭着去庙里求了一夜, 回来给儿子喂了碗庙里求来的香灰水,第二天儿子就清醒了,除了身子依旧有点虚弱, 没别的大碍了。
这样的例子能说上三天三夜, 所以村里人对这小庙是恭敬的不得了。每月的初一十五全村老小必会来上香, 平日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也要先来庙里禀告一声。
三年前,村里的几个富裕人家凑齐了钱, 特意请了镇上的金匠熔了一堆赤金的眼珠给庙里的神像装上。
那神像原本是用泥塑的,面目略显模糊,因有了这对金眼珠,顿时就像活过来了似的。
尤其是到了晚上,庙里点着长明灯,灯光照在金眼珠上,反射出两点明晃晃的金光,远远望去,真像有双眼睛在盯着人看。
村里人都说这是神明开了眼,能看清世间的善恶了。
这天黄昏时分,一向宁静祥和的村子里突然来了几个凶神恶煞的人,气势汹汹地直奔一户人家而去。
“严东,你这狗日的!今个儿你要是再拿不出钱来,别怪大爷我不客气!”
来人是赌坊的刘疤子,他的长相一看就不好惹,左脸一道疤从眼角滑到嘴角,说话时那道长疤也跟着抖动,看着就吓人。他一见着严东,就揪着他的衣领子,丝毫不客气。
严东赔着笑脸:“刘哥,您再宽限两天,就两天……”
“宽限个屁!”刘疤子一脚踹在他腿窝上,“这话你都说了多少回了?今天要是不还钱,老子卸你一条腿信不信!”
严东疼的龇牙咧嘴,心里把刘疤子的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嘴上却还在求饶:“刘哥,真不是我不还啊,是最近手头有点儿紧……您看这样吧,明天,明天我一定想办法还上!”
“明天?”刘疤子眯起眼睛,“你拿什么还我?”
“我有办法……”严东眼珠滴溜溜转,拼命地想说辞:“我……我卖地、卖房……”
刘疤子左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子,像拎小鸡似的拎起严东的衣领,毫无留情地戳穿他:“卖地?你那几分薄田,不是早就抵押给吴员外了?卖房?就你这两间风一吹就倒的破屋子,谁稀罕?”
旁边的瘦高个冷哼一声:“再说了,你婆娘能让你卖地?”
严东支支吾吾地道:“我……我……”
刘疤子一口唾沫啐到他脸上:“怎么?难不成你要去偷,去抢?
严东不说话了,他婆娘王秋菊是个厉害的角色,当初嫁过来时,严家还有几分家底,可这几年都被严东败的差不多了。
王秋菊为这事没少跟他闹,上个月还说要回娘家,要不是严东跪着求她,早就走了。
“你给我记住了!明天要么见钱,要么见血!”刘疤子撂下狠话,带着几个打手走了。
刘疤子他们走后,严东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使劲拍了拍身上的土,愁得眉毛拧成了一团。
十两银子,对现如今的他来说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家里能变卖的都卖了,就剩那几亩地和一间破屋。
地是不能卖的,卖了全家都得饿死,可不卖的话,钱从哪来?
他愁眉搭脸,漫无目的地在村里溜达,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村子东头,远远的望见了那座小庙。
庙门虚掩着条缝儿,里头点着长明灯,透过门缝能看到神像影影绰绰的样子,还有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金眼珠。
严东心里一动,金眼珠……
那对眼珠子他见过,三年前装上得那天,全村人都去看了。
东西是赤金打造的,沉甸甸的,一个眼珠有二两重,两个就是四两。
四两金子……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四两金子,能换多少银子啊,少说也得四十两,不,可能更多!
这贪婪的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很难压下去了。
严东看似无意地在庙外头转悠了一会儿,心里天人交战。
偷神像的东西,那可是大不敬。村里人都说神明灵验,要是被发现了,下场肯定很惨。
可要是不偷,依刘疤子的那伙人的手段,真能说到做到卸他一条腿。
“怕什么?”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神明要是真的灵,早就该降道天雷劈死刘疤子那帮恶人了。既然没劈,就说明它要么不灵,要么不管闲事。
这么一想,严东的胆子就壮了几分。
他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天已经黑透了,村里的人都睡了,只有偶尔几声狗叫。
庙里也没有人,守庙人是个耳背的老头,天一黑就回家睡觉去了。
时机正好。
严东赶紧偷偷溜回了家,翻箱倒柜找出一件青色的蓑衣。这件蓑衣是他爹留下的,有些年头了,又厚又重。
他穿上蓑衣,整个人显得大了一圈,还能遮住脸,然后他又找了块黑布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最后又去厨房揣上了一把砍柴用的旧短刀。
一切准备妥当后,严东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家门。
刚出门,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珠滴在蓑衣上,让蓑衣变得更加沉重毛糙。
严东一路小心行走,既害怕又紧张,他不断地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人会看见的……拿了就走……神明大度,不会怪罪我的……”
终于,到了小庙的门口,夜风呼啸,仿佛是对他的声声警告。
严东心跳加速,手心冒汗,但想到刘疤子的威胁和妻子的埋怨,他一咬牙,推开了庙门。
“吱呀——”
在寂静的夜里,门轴的转动声格外清晰。严东的心顿时一紧,连忙蹲下身子,等了好一会儿,见周围没有动静,才猫着腰钻了进去。
庙里比外边更黑,只有长明灯那一点微弱的光。神像立在供桌之后,半隐在阴影里,但那对金眼珠却格外醒目,在灯光下反射着诱人的金光。
严东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如擂鼓一般,他轻轻走到神像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神明在上,小人严东,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借您的眼珠一用。日后我若发了财,一定加倍奉还,给你塑金身修大庙……”
说完之后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爬上神台,颤抖着伸出手,用短刀去撬那对金眼睛。
“喀嚓……喀嚓……”金属摩擦的声音响起。
金眼睛镶嵌得很牢固,严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浑身都被汗透了,终于将两只金眼珠生生撬了下来。
两粒分量不轻的金子一到手,严东就情不自禁地咧开了嘴,但很快,他又觉得有些害怕,毕竟这是亵渎神明的,不光彩的事。
他慌慌张张地将金子揣进怀里,跳下神台,但由于慌乱,竟一不小心撞到了神像。
“砰——!”
泥塑的神像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发出的声响也传出去很远。
严东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他吓得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儿。
待反应过来之后,他什么也顾不上,拔起腿就往庙外面跑,很快,就消失在了浓黑的夜色中。
夜风混着细雨,吹在脸上凉飕飕的,然而怀里的金眼珠却像烙铁一样滚烫。
回到家里,王秋菊已经睡了,严东蹑手蹑脚地摸进屋子,把金眼珠藏在了床底下的瓦罐里,然后躺在床上。
可他却怎么也睡不着,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做了很多个噩梦。
他梦见神像长了腿追着他跑,那双失去了金眼珠的眼窝里流出了血;
梦见全村的人举着火把,嚷嚷着要烧死他;
梦见自己被一道天雷劈成了焦炭……
天快亮时,他被外边的喧哗声吵醒了。
“不好了!庙里出事了!”
“神像倒了!金眼珠不见了!”
严东一个激灵坐起来,心脏怦怦狂跳。
王秋菊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外头在吵吵啥呢?”
“没、没啥……”严东背对着她,声音有些发虚,“你……你睡你的。”
王秋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披上衣服下了床,走到窗边往外瞅,这一瞅不打紧,她也惊了:“哎哟,人咋都往庙那儿跑呢,这是出啥大事儿了?”
严东屁都不敢吭一声,王秋菊回头看他缩在被窝里的怂样,心里咯噔一下:“严东,你该不会又惹啥祸了吧?”
“我、我能惹啥祸?”严东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
王秋菊太了解自家男人了,这副德行准没好事儿。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你今天给我说清楚,到底有啥事!”
严东扯过床单,裹紧自己缩成一团,嘴紧紧闭着,怎么也不说话。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严东,严东在家吗?”
是里正严大德的声音。
严东浑身一哆嗦,差点没从床上滚下来。
王秋菊瞪了他一眼:“我去开门!”
门一开,外头不光有严大德,还有七八个村民,个个脸色都很凝重。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