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玉佩 卫贤的恩情
一句“救人”, 彻底打破了两边情势。
江涣正绝望于自己避不开面前的这一刀,面前忽然多出一条木棍,直接挑飞刀刃, 再横踹一脚,将来人直接踹飞了出去, 落地之后滚了两圈,彻底不见动静。
牛英杰顺势站在江涣前面。
宋书不想牛英杰竟然真敢跟州衙作对,一时气急败坏:“好你个牛英杰,竟敢阻拦衙门捉拿贼犯?你也不怕被朝廷问责?”
牛英杰不予理睬, 直接从腰间取下一支短笛,对着村里吹了两声。
笛声尖锐高亢。
不多时,村中便涌出十来个壮汉,个个手持长刀长枪,威风凛凛地站在江涣等人前头, 以保护者的姿态, 将他们与宋书一众强势隔开。
江涣心中震撼, 牛家村果然人才济济。
勉强捡回一条命的邹太守更是连滚带爬,爬到了江涣身边。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帮他们, 但显然是跟江涣有关系,只有躲在江涣身后, 邹太守才感受到了一点安全感。
江涣也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至少,他的性命暂时是保住了。至于宋书嘴里的贼犯, 江涣绝不能认, 高声反击:“少在这儿血口喷人,谁想害三皇子谁心里清楚。三皇子身边的大太监先前留在州衙,看守你跟陈介, 他若是尚在人世,将他带出来一问便知;他若是不在,尸体肯定也在州衙附近。”
牛老爷子闻言立马倒向江涣:“原来是这样,你之前怎么也不说?”
江涣沉默了一瞬。之前他即便说了,牛将军也未必肯为了他出手吧,对方没必要为了他而冒险。
不过这话总算给了牛英杰一个正当的借口,他杵着棍子,一马当先地拦在宋书身前:“姓宋的,你也听到了,如今你们双方各执一词,究竟谁杀了三皇子还未可知。在朝廷钦差没有赶来之前,军中不允许你们将人带走。”
“混账,你好大的胆子!”宋书怒喝。
几个军中将士上前一步逼近。
宋书被吓得立马后撤。
开玩笑,他是想将江涣等人带回去,或者当场杀了江涣也行,但现在明显做不到。牛英杰手底下的人可都不好惹,个个都跟煞神一样,真打起来,他们肯定输,还会输得相当惨烈!
“罢了。”宋书决定再退一步,“这些人暂且留在牛家村,但州衙绝不允许他们私自出逃,直到朝廷钦差将案件查明为止。牛将军,你应该也不至于私自放跑逃犯吧?”
“好说。”牛英杰终于肯正眼瞧他了。
宋书压住了火气,拨了四十多个人留在村外,声明自己派人在此只是为了看守江涣等人,绝对不会对牛家村有任何威胁,如此才换来了这些人的许可。
换做别的小村落,宋书何必要这样委曲求全?也就只有一个牛家村了。
宋书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江涣,而后便领着十人原路返回了。
此处问题棘手,他得尽快回城跟陈太守商议对策,顺便加派人手严加看管。好在一时半会儿江涣也逃不走,双方还在僵持阶段。况且他们虽然是想杀了三皇子,也在饭菜里动了手脚,但归根究底,杀了三皇子的是江涣等人,这点是那群杀手亲口所说。
他们都拿钱杀人了,总不会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事说谎。他们不想朝廷彻查,江涣他们也未必肯。
宋书冷笑一声,走着瞧。
警报暂时解除,江涣也不顾旁边守着的那些打手,赶忙查看众人伤情。
冯静伤了胳膊,邹太守大腿被人砍了一刀,剩下的侍卫身上或多或少都受了伤,一圈下来,竟然只有江涣伤势最轻,只有脸上挂了彩。
邹太守哀嚎着:“真是没天理,明明冲你去的人最多,结果你却一点儿伤都没有!”
老天爷会不会太偏心了?
“闭嘴吧,牙都少了一颗嚎起来更丑了。”江涣本来挺同情他,但见他说话这么难听,自己也忍不住刻薄起来。
邹太守哭嚎地更心酸了。
他的命怎么这么苦……
若不是怕他疼得很,江涣甚至想捂住他的嘴掐他两把。从前在岭南的时候还人模人样,行动间甚至难掩霸道,怎的出来一趟变得这么一言难尽?在场比他伤得更重的也不是没有,人家都默默忍受,只有他叫得最凶。
私下里叫就算了,人前也这么不将就,江涣转过头,给牛家村众人致歉兼道谢。
牛将军一家又救了他们一回。虽然没有彻底脱险,但人家对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了,人得感恩,更得惜福。
牛老爷子也不怕官府那边的人,张罗着让牛英杰等人将这些伤员搬进村里,又嘱咐牛军医替他们医治。
他自己则拿着玉佩,将江涣单独带进了屋里。
牛英杰跟在身后,他也好奇父亲为何对一块玉佩反应这么大,同样奇怪的还有江涣本人。
四下无人时,牛老爷子方叹息着开了口:“江大人,您这块玉佩是从何处得来的?”
江涣一时被问住了,这玉佩是在卫贤跟谢持盈打架时掉落的,当着张县令的面,两人都说玉佩归自己,一度吵得不可开交。张县令于是让他代为保管,两人这才平了争斗。
后来独处时江涣又分别问过两人,结果依旧没有任何进展,两人都一再坚称玉佩是自己的,且使劲给对方泼脏水,让他务必不要将东西交给对方,倒也一致默认东西放给他保管。这么长时间江涣都带习惯了,不料这么一块小小的玉佩竟然会在今日发挥作用,还救了他们的命。
只是这玉佩终究不是他的,江涣只将从前那些事和盘托出。还说了如今卫贤跟谢姑娘在他手底下做事,至于做的是造反的事,江涣不敢提。他摸不清楚牛英杰对朝廷的看法,在对方没有透露出造反的意图前,江涣绝对不能暴露自身。
牛老爷子笑了笑:“原来江大人跟卫老爷有这么深的渊源。”
原来真是卫贤的啊,不过谢持盈一向跟卫贤不对付,抢他的东西也在意料之中,江涣又问:“您是怎么认识他的?”
牛老爷子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神情怀念:“当初卫老爷在蜀地治水时,曾施恩于牛家村,更对我家有大恩。我儿幼年身患重病,命悬一线,多亏了卫老爷赐药这才捡回一条性命。这些年来英杰体格越发健硕,也再没生过病,也是多亏了当初那味药。”
牛英杰若有所思,还有这一桩?想来是他年纪太小,这才毫无印象……
牛老爷子又神秘地笑了笑:“卫老爷还有两样宝物让我们家守着,说是今后凭此玉佩可取,江大人可要一并带回?”
江涣赶忙摆手:“这是卫老先生的东西,还是让他亲自来取吧。”
牛老爷子心中赞许,他果然没有看错人。他对卫老爷的性子算是极了解的,若是他不愿意,这玉佩绝不会出现在江大人身上,哪怕是偷、是抢、是鱼死网破,卫老爷都会拿回来,甚至还要拿对方泄愤。如今玉佩在此,江大人又说卫老爷在他手下办事,牛老爷子是信的。
他将玉佩还给江涣,并托他带话回去,牛家守着的那两处宝贝至今完好无损。
江涣记下了,心里却又好奇起卫贤的宝贝究竟是什么,竟然能保存这么多年。
待他出去后,邹太守已经包扎完毕,有气无力地靠在床上。瞧着没什么精神,但脑子里盘算的东西却不少。州衙的人有牛英杰帮忙挡着,他在想怎么应付朝廷的人。
眼见江涣出来了,邹太守连忙给他使了眼色。
江涣还想着他说话不好听,准备晾一晾他,结果邹太守那眼睛眨得更厉害了。
快过来啊,他真的有话要说!
太难看了,辣眼睛,被别人看到了也丢人。江涣认命地走过去,顺势带上门,屋子里便只剩下他们俩,还有冯静。
都是自己人,邹太守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谢景那事儿,你想好要怎么办了?”
江涣反问:“你这十几个侍卫信得过吗?”
“绝对信得过,他们跟了我十几年,家里上上下下都在我府里办差。换句话说,他们即便死也不会告发我们。”
江涣想法偏了一下:“那你家里还挺大。”
邹太守怒道:“说正经的呢!”
江涣哦了一声:“你继续。”
邹太守道:“但是话又说回来,朝廷来查毕竟讨人嫌,那些杀手一口咬定咱们,朝廷的人势必会严审。”
邹太守不怕别人受审,他怕自己被审。他自从当官儿之后就没有吃过苦头,压根吃不消重刑。若是不让朝廷参与,自然最好。
江涣直接戳破了他的幻想:“谢景身亡,老皇帝直接没了一个亲儿子,你说他查不查?”
非但会查,还会把嶲州查个底朝天:“嶲州虽然没有一个是干净的,但是还有时间给他们销毁证据,且为了证明自己无辜,你说他们会怎么做?”
邹太守一拍床榻:“这群人肯定会告状!”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们抢先。宋书留下来的那群人只说不许他们逃跑,可没说不许他们找朝廷告状。他们就是要告,告了才显得他们问心无愧,正义凛然!
邹太守最擅长告状了:“你帮我去找纸笔,我来写。”
冯静举起手,分外积极:“我来参谋!”
他最喜欢搞事了。
这种事情江涣就不参与了,他相信邹太守跟冯静会将这告状的密信写得足够出彩。
另一边,宋书跑死了两匹马,才终于在日落之后赶回了州衙。
陈介听到消息匆忙赶来,一时没瞧见江涣等人的影子,立马追问:“人呢?”
宋书气喘吁吁:“如今……还在牛家村。”
陈介气得跺脚:“为何不带回来,这点小事还办不好吗?”
宋书心里苦得很,缓了好久才稳住了呼吸,于是添油加醋地将牛英杰等人的事说了出来。
陈介听罢勃然大怒:“简直反了天了!他连州衙的话也不听,看来往后是不想要粮食了!为了咱们州衙支持,叫他那几万士兵都去喝西北风去!”
“那牛俊杰想来不服管教,便是对兵部派过来的人也是嚣张肆意,眼下又跟江涣等人掺和在一起,势必要坏事。大人,咱们如今该怎么办?”
陈介算了算日子,朝廷的人又要赶过来至少也得十天半个月,等他们过来,谢景的尸体早就臭了烂了,他们之前做的坏账,办的那些不干不净的事情也能顺利扫尾。
陈介是不怕查的,眼下最要紧的是,得先告状!
“为表清白,咱们一定要先给皇上写信告状,早日向皇上揭露江涣等人的丑恶嘴脸!”
陈介说完,立马让人准备纸笔。等皇上看了他的信,定会先入为主,将江涣跟牛英杰看作沆瀣一气,意图造反的无耻罪臣!
接连两封书信从嶲州发出,都是以最快的速度,玩命一般送去京城。
数日后,谢昌终于得到消息。
猛然看到信,他甚至怀疑写信之人是不是没了脑子,他好好的皇子,怎么可能会被害身亡?但等这两封信全都看完后,谢昌直接怔在原地,短暂的失神之后便是无尽的暴怒。
朝野震动。
大臣们噤若寒蝉,堂堂皇子竟然会死在嶲州,且送信双方虽各执一词,却不约而同地状告对方大逆不道,其中还牵扯出贪污、造反、拥兵自重这许多事来,着实太匪夷所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蛊惑 江涣:我会
皇上雷霆大怒, 前往嶲州的钦差半点不敢耽误,路上恨不得不眠不休地跑,也只有走水路的时候才能稍微休息一下缓口气。
但就这般紧赶慢赶, 等到了嶲州也花了足足十五天。
期间不惜人力物力与财力,不知跑死了多少马。抵达州衙之前, 刑部侍郎与大理寺少卿先从牛家村将江涣带了过去。
牛英杰也没能幸免,村中几个军官同样被押走了。
别看刑部侍郎这回过来只带了五十人,但后头还有五千精兵在路上。毕竟嶲州太守在信上还写了造反的事,算是戳动了谢昌那敏感的神经。
牛英杰被迫离开时脸色不佳, 他对朝廷本就厌恶,身处蜀地唯一的好处就是天高皇帝远,朝廷很难管到,没想到这次钦差管到他头上了。
牛英杰甚至真情实感地推算一番杀掉这些钦差的可行性。只是回身看到老父亲后,只能暂时压住这念头。
杀了他们, 就真的跟造反没什么区别了, 罢了, 再忍忍。
刑部侍郎压根没搭理牛英杰,他跟之前被调来嶲州的兵部侍郎关系甚好, 但对方自来了嶲州便一直闷闷不乐,本来想掌控蜀军, 可到了不久就被架空了,刑部侍郎自然不喜欢牛英杰。但对江涣,他同样喜欢不上, 谁让江涣正好碰上之前那个于太守的事。
于太守跑了, 刑部至今没找到人,平白遭受了皇上许多怒火。这些跟江涣虽没有直接关系,但人是从他手里被弄丢的, 刑部侍郎怎能没点想法?这次拿住江涣后,刑部侍郎一直皮笑肉不笑:“怎么每回都有你?”
“我也想问,怎么每回都牵扯到我,我多无辜啊?”江涣一脸诚挚。
刑部侍郎幽幽地看过来:“案子没查清楚,究竟谁无辜还不好说呢。”
江涣:“肯定是我。”
大理寺少卿将刑部侍郎推走,自己守在江涣身边。来时他们家大人吩咐过,让他照顾好江涣,别让人冤枉了他,大理寺少卿于是安慰道:“你别担心,我知道你是无辜的。”
邹太守从后面冒了头,厚着脸皮道:“我也是无辜的!我对皇上忠心耿耿,常思报效君王,又怎么可能会对三皇子下手?嶲州那群人自己不干不净,为了推卸责任什么丧良心的事都说得出来,简直猪狗不如!”
冯静也趁机开口:“不过好在诸位钦差大人奉命前来,诸位一过来,我等终于可以转危为安,嶲州的天也能幽而复明!”
江涣面露诧异,怎么感觉冯静这两天说话的水平越来越高了?这风格也不像黄老先生,难道是……跟邹太守学的?
大理寺少卿被这两人一左一右地奉承,心情甚好。加上他的确从未想过三皇子身亡会同江涣有关,下意识开始偏袒这群人。
好人断不能被冤枉。他这个钦差过来,本就是为了还嶲州一个朗朗晴空!
又行了一日,才达州衙。
尚未进去,大理寺少卿跟刑部侍郎便先皱了皱眉。嶲州地处边境,本身也不是多富贵的地方,但是这州衙却建得恢宏大气,比京畿一带的许多衙门也不遑多让了。
陈介等人听闻钦差将至,早已派人在衙门前守着,他们的车驾还未赶到,陈介已经领着人出来了。
脚刚落到实地,大理寺少卿便意味深长地来了一句:“嶲州真是个好地方。”
陈介脸色都僵硬了许多。
这衙门是前两年修的,他也知道如今这样不好,容易落人口舌。但衙门都已经修完了,他总不能在短短半个月另造一个破的吧?
陈介只能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我等在嶲州为官,心中自然觉得嶲州处处都好,即便有不好之处也会慢慢改进。但公正来讲,嶲州不及京畿一带多矣,前两年甚至连州衙都破败不堪,实在不能住人。衙门众官员一合计,这才重修了州衙,若不然,今日都没脸召见各位钦差大人了。”
“是吗?”江涣从大理寺少卿身后冒头,“可我先前同三皇子一起查账,分明没看到重建州衙的开支。”
陈介撇下嘴,他现在最不想见的便是江涣了,账本他都已经造好了,这件事情他绝不可能认:“江大人怕不是没看仔细?重修的开支一笔一笔都记在上头,您要是不信可以再查。但若是执意污蔑我等,嶲州衙门上上下下几百号人也绝不会坐视不管,任由你们攀扯!”
“好了,孰是孰非自会查清楚,先进去吧。”刑部侍郎及时打断,他没耐心听这两拨人在门口斗嘴。
进去之后不难发现,里面比外头还要豪华。
虽然一些摆设已经提前收进去了,看那些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无论如何也藏不住。哪怕刑部侍郎不喜欢江涣,此刻心中的天平也稍稍偏向对方。
主要嶲州这衙门一看就不是清廉做派。
驻扎进州衙,大理寺少卿跟刑部侍郎一干人迅速查起了案。皇上龙颜大怒,要求他们在五日之内查出真相,为保小命,众人真是半点都不敢耽搁。
三皇子已死,遗体他们都已看到。陈介将遗体冰封在棺椁中,但也没怎么仔细保护,尸体虽然没有烂得面目全非,但也臭了。
仵作捂着鼻子检查了尸身,确认三皇子死于外伤,除了胸口的一道箭伤,还有背后一刀,另外身上多处有淤青,想是从马上摔伤所致。
江涣跟陈介不约而同看了对方一眼。
江涣冷笑,致命伤肯定是那些杀手在背后砍的一刀!
陈介讥讽,三皇子绝对是死于江涣他们那一箭!!
只是两边没有在争执,不是他们不想吵,而是刑部侍郎已经发了话,若他们再敢阻挠查案进度,便先将他们拖下去杖责三十大板。
钦差查案,莫说打个人属于便宜行事,就算将他们杀了也在便宜之内。但陈介怕的不是他们手上的权力,他怕的是后面即将压过来的五千人马。
至于跟着三皇子出行的一众侍卫,则是被就近掩埋,查过之后,依旧是死于钝器所伤。而三皇子身边的总管太监邓福全,陈介提到他的时候叹了一口气:“这位公公对三皇子忠心不二,三皇子身亡的噩耗传来,老公公就随他去了。待我们发现后,人已经救不回来了。”
宋书跟在旁边唏嘘。
邹太守嗤之以鼻。
他忍着恶心看了一眼邓福全的尸体,这群人下手还真是狠毒,竟然活活把一个人给勒死了。那他说当日邓福全还不如就跟在谢景身后,起码能死得痛快些。
三皇子带过来的若有人,都已经死得透透的,一个不留。
至于州衙的账目,这段时间陈介已经带人重新梳理一遍,早就吃下去的好处肯定不舍得吐出来,所以州衙的账目也是半真半假,能让钦差查到错处,但也没有错的那么离谱。
果然,不过半日这群钦差就将错处尽数差了出来。
江涣跟邹太守听了半天,发现陈介这个假账做得还挺高明,无关痛痒的小错误一大堆,但大事上却又都抹去了。对于贪污受贿甚至税粮缴纳不足、谎报灾情这种事,陈介跟宋书要么自己认罪,要么甩到底下的州衙官员头上,要么甩到百姓身上,实在不行就甩到牛英杰他们身上。
“您几位也知道蜀地军营是什么情况,这么多将士们等着吃饭呢,朝廷拨的粮食又不够,只能由州衙贴补。”
牛英杰听得气笑了:“州衙的确运了粮食过去,但军中难道没给钱吗?”
陈介梗着脖子:“碰到个荒年灾年的,你们那点钱能买几石粮食?”
牛英杰索性转向大理寺少卿:“你们大可以查一查,嶲州这些年究竟遇到几次灾荒,每年粮价如何。我虽在军中,但自小在村中长大,对粮价高低并非不知。”
陈介忽然怂了。他说得再好听,也解释不了那些丢了的粮食跟钱财。
贪污的事赖不掉,也其中详情也不是一本假账就能篡改,且刑部侍郎跟大理寺少卿本也不敢糊弄了事。他们查案比谢景还要极端,谢景那是有时间慢慢耗着,大理寺少卿他们本来时间就有限,上来就审,不招就打。
短短一夜之间,州衙便已经取了三条人命,地方县衙的一二把手都已经被叫了过来,要么招供,要么用刑,不拘生死。
嶲州官员早就已经吓傻了。谁也没能想到,这几个温文尔雅的钦差动起手来竟然这么狠辣。
就连邹太守也吓得一夜未眠,第二天始终跟在江涣身后,是他想的太简单了,一个皇子死了,朝廷还会手段温和?
贪污的事,没多久就查明白了,陈介宋书等人犯了罪已是不争的事实。但是涉及三皇子之事,陈介万万不敢认,他否认自己对侍卫下过药,也不承认自己雇凶杀人,一口咬定是江涣跟牛英杰联手,在郊外射杀了三皇子,而后一路逃亡牛家村。
州衙为了拦住他们,一路追赶,最终奋力将他们堵死在刘家村。
江涣失笑:“你意思是我将岭南的藩王给灭了口?”
“若不然如何解释,三皇子的侍卫全军覆没,而你们带的人却毫发无伤?”宋书言辞犀利。
“我们侥幸逃生,全因为你们的目的是三皇子,率先杀死三皇子之后,还顾得上围攻我等。幸而我们运气好,一路跑到了山上,这才将你们雇的杀手甩开,阴差阳错去了牛家村。至于牛将军,我同他并无半点干系,在此之前也未曾见过,你们大可以细查我与他的往来。”
牛英杰起身:“我从前三十年都在嶲州,从未认识过这些江太守。”
刑部侍郎果然又将牛家村一干人等查了个底朝天。
期间,江涣跟陈介、邹太守三人再次被单独关起来,不过在此之前,江涣给了大理寺少卿几张画稿,让他帮自己寻几个人。
两人都没有再吵,陈介坐立难安,着实担心王庶等人跑得不够远被抓回来;江涣则在思考如何脱身,眼下的情况比他们预料的还要棘手。
江涣当然可以不认,陈介没有目击者,也不敢将目击者送过来,那么所有指向江涣的证据,其实都是似是而非的,但这道理放在陈介身上依旧合理,且一旦案子没有进展,肯定要对他们动刑。
现在比的就是谁先稳不住了。
看到陈介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对着自己,江涣忽然笑了:“咱们两边都没有确切的证据,但你比我多了一条杀人动机,便是掩盖你的罪证。你被查到的罪证越多,动机越大。你猜,皇上是信一个从未贪污过的官场新人,还是信一个贪婪无度浸淫官场多年的蛀虫?”
陈介攥紧拳头,那是为了说服自己一样,高声道:“可杀了三皇子的人是你!”
江涣笑意更深:“我怎么可能杀了三皇子,我连一只鸡都没杀过。再说了,我同他素来交好,你但凡打听打听就能知道。”
陈介恨不能活剐了他!
太憋屈了,明明三皇子就是江涣害死的!
邹太守望着江涣若有所思,立马跟上:“你给那些侍卫下的药总不是平白无故变出来的,我已经托刑部侍郎开始查了,是谁买的、是谁下的,明日就能查出来。”
陈介有些慌了神,这么快?
是了,这群钦差就是手段凌厉。
江涣厉声:“还有邓福全的一条命,我不知你究竟派谁下的手,但左不过都是你身边人,一个个审下去,就不信他们能撑得过酷刑!一旦他们招供,身上背着谋害邓福全性命这条罪,陈太守,你以为自己还有信誉可言吗?”
陈介张了张嘴,忽然眼前发黑,他起身握着栏杆,复又坐下,显得焦躁极了。
早知道就该留着邓福全的,给他洗洗脑子,说不定还能控告江涣。
邹太守嘲弄:“蠢货,你那些自以为是的做法根本错漏百出,看到江涣方才塞给他们的那些东西没?那是当日那些杀手的画像。你雇了那么多人,还能个个藏起来?但凡抓到了一个,你买凶杀人便全都暴露无遗了,到时候谁还会信三皇子的死与你无关?”
江涣眼见陈介陷入绝望,又给了他致命一击:“朝廷的五千人马即将抵达嶲州,若再查不清,加派五万、十万直接荡平嶲州都有可能。这么多人涌进嶲州,陈太守,你以为自己还能逃得掉。”
邹太守懂了江涣的意思,压低嗓门:“况且大理寺有咱们这边的人,到时候他们可不管什么证据不证据,今日死的是那些小官小吏,明日死的便是你一家老小!”
要逃,只有趁现在。
陈介瑟缩了一下。
江涣微微一笑:“但我会帮你。”
陈介陷入了迷茫,他听到了什么,江涣会帮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定罪 陈介畏罪潜
这日, 大理寺少卿得了江涣提示,又查到嶲州官员不少荒唐事,但江涣给他的画像他却没找出来, 去牛家村过问之后,反而有些人说自己见过, 那些人被牛英杰呵斥走了后,州衙的人立马赶来,还是宋书亲自带队。
再之后,他们便再没有见过这群人。
两边的口供处处都对不上, 必有一方是在撒谎,大理寺少卿因此断定:“必是陈介将那群人藏了起来,牛英杰同江涣并无往来,如何能同他联手将三皇子与一众侍卫都杀了个干净?只靠邹太守的那几个侍卫,更是不可能了。”
刑部侍郎瞅了他一眼:“你都先入为主觉得陈介杀了三皇子, 那这事儿还有什么好查的?”
“难道你还觉得陈介是无辜的?”
“我可没这么说。”他们又不是第一次办案, 也不是第一回 当官, 这里头的门道岂能不清楚?陈介贪了那么多钱,藏了那么多粮食, 数额巨大甚至引起了皇上的疑心。那位三皇子又是个嚣张的性子,来了嶲州便大张旗鼓地查起了案, 被嶲州官员憎恶乃至刺杀也在情理之中。但是,这案子依旧有诸多疑点。
刑部侍郎觉得江涣跟邹太守也挺古怪,挨个给面前这人分析:“他们随三皇子一道出门, 为何只有他们跑了, 还刚好找到了牛家村?”
嶲州的地形众人都清楚,钻进了山林里想再出来谈何容易?
大理寺少卿言之凿凿:“那定然是他们运气好了,运气不好, 能从一个小吏升到县令,又在短短一年之间成为太守吗?”
刑部侍郎:“……”
他竟无言以对。
停顿了许久,他又倔强道:“那为何陈介等人都指认江涣?”
“快别提这笑话了,连个证人都找不到,还指认江涣呢。那陈介满嘴胡言,又为了脱罪肆意攀扯他人,他说的话能有几分真?”大理寺少卿还以为刑部侍郎能说出什么发人深省的东西,原来竟都是些废话。
刑部侍郎接连被怼,自己也恼了:“反正江涣这人小心眼儿一堆,同样不可轻信。他在外人面前似乎同三皇子关系极好,但等三皇子真正遇难时竟也不肯舍身相救,可见为人虚伪。”
大理寺少卿:“……”
合着你能舍命相救?
他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是皇帝遇难了又有几个人愿意以身代之?救皇上还能博一份功劳,救一个只知捞钱无缘大位的皇子,毫无疑问是个亏本买卖。
要是他,他也跑。跑了最多说明德行有亏,不跑命都没了,跟着三皇子陪葬吗?大理寺少卿摆了摆手:“下回碰到这种事,你可千万别想着自己逃命,非得豁出性命才能证明你是个君子。”
“少往我身上扯。”
“这就受不住了?”
可这才到哪儿呢?
两人斗了半天嘴,依旧说服不了彼此,下一刻,噩耗就传来了。
侍卫跌跌撞撞跑过来,见了两位大人后也还是一脸的惊慌失措:“不好了,嶲州陈太守跟宋长史跑了。”
“什么?”两人一惊,瞬间抬起脚步往前赶。
州衙的大牢里头,熟悉的场景再一次上演。
江涣又一次倒在地上,昏得很是彻底,旁边的邹太守也闭着眼睛,大夫正在瞧。从隔壁听到消息奔过来的冯静正跪坐在江涣跟前,又哭又嚎:“老天爷啊,我们家大人怎么能这么惨?他一辈子与人为善,没做过半点坏事,可到头来人人都要害他。老天爷啊,你怎么不睁开眼,降道天雷劈死这些恶人?”
冯静的嗓门又尖又高,把刑部侍郎吵得直接大脑宕机,无法思考。熟悉的即视感涌过来,真是一模一样,江涣昏睡,他身边的冯静指桑骂槐,搅得他们这群人不得安宁……当初在刑部大牢里如此,如今亦然。
大理寺少卿不仅不呵斥这胆大包天的小吏,反而跟他一起胡闹,咋咋呼呼地吩咐大夫:“快,先给江大人看!”
大夫窘迫道:“已经先给他瞧过了。”
冯静一来就拉着他的手,让他无论如何先医治江太守,大夫被他缠得不好不应。
“那结果如何?可有大碍?”大理寺少卿追问。
大夫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珠:“其实只是被打晕了,后脑勺有点外伤,但脉象平稳。待会儿醒来多半会有些难受,服些汤药休息几日就好了。”
冯静怒目以视:“什么叫只是被打晕了?这么多侍卫守着,还有朝廷的钦差坐镇,如此都能被人打晕,难道还不够严重?”
大夫讪笑了两声,知道这火气不是冲着他去的,于是果断退下。
刑部侍郎缓过了神,直接命人将冯静给提溜走了。这里没有外人,他也不必装模样子地扮好人。
冯静被拉下去时还在疯狂挣扎,一边挣扎一边怒骂,间或掺上一两句喊冤,一点消停不下来。还是侍卫眼瞧着没办法,直接堵住他的嘴,方才安静下去。
刑部侍郎的耳朵也终于得救了,他将州衙其他的人招来询问情况。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守门的侍卫直接被打晕了,甚至都来不及看贼人是谁。
陈、宋两家早已逃之夭夭,就连金银细软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家里搜不出一样有用的东西。
“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那两家人早就想着逃了,必定是他们杀害三皇子,怕咱们查到真相,于是畏罪潜逃!”再没有别的可能了,大理寺少卿甚至想就此结案。
“稍等,我还是觉得有疑点。”刑部侍郎理了理纷乱的思绪,很想分析出前因后果,但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不多时,侍卫又来报,道江涣与邹太守醒了。
二人连忙往回赶。
等回到州衙,江涣与邹太守同处一间,一个躺在床上,一个歪在榻上。江涣气若游丝,一声不吭;邹太守虽面色发白,但依旧撑着病体指天骂地。
刑部侍郎看见这一幕,又开始头疼了。他直接放弃了追问邹太守,转而从江涣这边调查。
江涣被问时只垂下眼,有气无力地道:“是先前杀死三皇子的一群人,他们查到了邹太守被关押的位置,今日一早就混进衙门来。等到了午后,众人吃完饭瞌睡之际,打晕了守门的侍卫,救走了陈介一家老小。”
“他们就这样出入嶲州州衙如无人之境?”刑部侍郎觉得不可思议。
江涣点头:“先前他们解决三皇子与那群侍卫时,也是这般手段凌厉,我早同你说了凶手不是我跟邹太守,我们只是侥幸逃生,你们偏不信。”
这下好了吧?江涣虽没有明说,但是到底存着看热闹的心思,他等着刑部侍郎怎么收拾这烂摊子。
刑部侍郎的确焦头烂额,当着江涣的面就对自己人大发雷霆,抱怨他们不争气,连个人都看不住。
侍卫们也是有苦难言。
这些天两位大人见天的在外调查,明明许多证据都指向陈太守,可刑部侍郎总觉得江太守也不无辜,非要加派人手在外彻查,外头的人手多了,里面的人手也就只能相应减少。
他们今日还得多谢那贼人手下留情,只是将他们打晕了,没有要了他们的性命。
邹太守抱着胳膊:“事已至此,你责问侍卫又有什么用?还是赶紧想想如何给皇上回禀吧。”
大理寺少卿立马道:“陈宋二人畏罪潜逃已是事实,得即刻向皇上禀告,加派士兵捉拿贼人归案。”
“可事情还没查清楚!”刑部侍郎低声反驳,余光盯着江涣的反应。
江涣毫无反应,尽职尽责的扮演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太守。眼下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是个受害者。
大理寺少卿也恼了:“那你待如何?事到了如今这一步,不这么回禀,你我二人同样难辞其咎!”
皇上盛怒,如今是迁怒江涣,迁怒嶲州,往后未尝不会迁怒于他们。大理寺少卿单独将他拉出去:“三皇子都已经死了,死都死了,你非得弄明白他怎么死得干什么?查到最后没个明确的结果,你、我,包括家里上下几百号人,兴许都得随他一起死。”
刑部侍郎眉间一跳,终于不再反驳。
若是他执意再查,却又查不出结果,皇上肯定会把火发到他身上。眼下若想摆脱困境,便也只有将罪责甩到那嶲州那两人身上。
二人即刻写明奏书,将嶲州的情况尽数陈明。当然,为了洗脱自己看守不力之罪,二人在信中几乎将陈介一干人塑造成了无恶不赦、称王称霸、只手遮天的地方豪强。
反正一切都是陈介造成的。钱是他贪的,人也是他杀的,江涣邹太守是他打晕的,就连如今出逃都是他私自联络之前谋杀三皇子的凶犯……
反观他们二人,对嶲州人生地不熟,只能盼着朝廷赶紧增援,好让他们尽快将贼人捉拿归案。
写好之后,二人仔细看了一眼,确认所有的锅都甩出去了,这才命人送去京城。
虽是如此,但二人也明白,这件事没完,他们今后的仕途肯定也会受影响。说来说去,还是怪那该死的陈介,不好好送死,非要跑出去,真是害人害己。
密信送出去之后,江涣等人的待遇瞬间高出不少。虽然还被拘在州衙,但至少没有再被关押了。
江涣跟邹太守琢磨了一下,也写了一封信送给谢昌。
他们的“罪”比刑部侍郎可严重多了。刑部侍郎他们只是放跑了罪犯,江涣跟邹太守那可是见死不救,谢昌只怕恨不得将他们也灭了口。
这得好好辩解一番才行。
邹太守斟酌良久,又叫来冯静参谋,结果写一句江涣否一句,最后他也恼了:“你这么厉害你来写?”
江涣安分下来:“算了,就这样吧。”
冯静其实也不太满意,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即便他们巧舌如簧,有些事终究还是洗不清的。
不过邹太守也不太担心就是了,他们犯的又不是死罪,看那皇帝的样子也是活不长久的。就算他往后升不了官,老老实实待在广州当太守不就行了?没了谢景的日子,再难过又差不到哪里去。
至于陈介,邹太守有些好奇:“你说他真能跑出去吗?”
“或许能吧。”谁知道呢。
江涣只负责提供线索,让大理寺少卿同情他,更加卖力地为他洗清嫌疑;也让刑部侍郎逐渐对他起疑心,想方设法找证据捶死他。只有这两人成天往外跑,才能给陈介创造时机。
陈介大概在刺杀谢景时就想过要逃跑,连包袱都收拾好了,王庶等人一来,陈介便果断跑路了。当然,这中间更少不了牛英杰的帮忙,江涣感觉这位将军还挺有反骨的。
谢昌会做何决定,江涣不太清楚,但就在他以为牛英杰的罪名洗清,能够回到军中时,刑部侍郎忽然拿出一道圣旨,罗列牛英杰数项罪名,继而降了牛英杰的官职。
他要是直接一降到底,或者将牛英杰逐出军队,也好过如今这样。让牛英杰做守门军士,老皇帝到底怎么想的?
江涣得知消息后,立马起身准备去找牛英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共识 江涣:我准
牛英杰的屋子里站满了人, 个个怒发冲冠,仿佛下一刻就能撸起袖子,跟人拼命似的。
邹太守啧啧了两声, 小声嘲讽:“这些小年轻就是沉不住气,不像他, 就是泰山崩于眼前,也能面不改色。”
语毕,便听到里头有位小将军说话极为犀利:“那狗屁圣旨一文不值,咱们军营里头, 除了服高将军也就只剩您了。只要咱们大伙儿都不听,这圣旨就是一张废纸!”
好家伙,这是要造反啊?邹太守跟冯静一左一右扒着江涣,见此情况他立马心生退意,在江涣耳边急道:“要不咱们回去吧?他们如今正在气头上, 见了咱们还不得牵怒?”
已经晚了。这群当兵的人听力何其敏锐?他们二人话音刚落, 牛英杰便打开了房门。
邹太守:“……”
他们是不是太快了些?
见是江涣, 牛英杰神色反而和缓了些:“是你啊,进来吧。”
邹太守皱了皱鼻子, 什么叫是你啊,他在旁边连个“们”字都蹭不上吗?这牛英杰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江涣就知道牛英杰不会对他怎么样, 人家若当真那么险隘就不会救自己了。不过江涣无论如何也得先过来道歉,他总觉得是自己的缘故才连累了牛英杰,或许不是主要原因, 但他的到来的确加速了牛英杰被贬官的进程。
人家好好一个前途无限的将军, 被莫须有的罪名连累,变成了个守门的小兵。这摆明了就是羞辱人家,但凡是有血性的都忍不了。
牛英杰听完却抬手道:“此事跟你无关, 本质上还是军营里那些明争暗斗导致的。”
他与兵部调来的人素来不和,那人不过仗着自己读过几年书,动辄拿兵法压他们,实则也只会纸上谈兵,军中没一个人服他的。
又因为他顶了高定远的位置,牛英杰等人看他更是不爽,斗了这两年,想必对方没少写密信送去京城告状。京城那个狗皇帝也混账,连自己的大臣是人是鬼都分不清,只一味袒护。
牛英杰早有自己会被针对的预感:“蜀地的驻军一直以来都跟谢昌没关系,他派了人过来,就是为了窃权,如今为难我也是为了给自己人撑腰。”
邹太守心里狠狠一跳,直呼皇上的姓名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说皇帝窃权更是倒反天罡了,牛英杰到底想做什么?
“那你今后要如何?”江涣担忧道。
他也知道这群人大可以不听不信,等到大理寺少卿等人离开之后依旧恢复原样,但这样势必会更加激怒谢昌。这人已经病到精神有点不正常了,气昏了头,谁知道他会不会直接派兵镇压呢?
江涣就想看看,牛英杰究竟做好准备了没有。
牛英杰想起自己这些年勤勤恳恳戍边御敌,结果就换来这样的羞辱,只冷笑一声:“我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江涣目光滑向其他人,不出意外地发现,刘家村众人个个都是反骨。
反骨好啊,至少他造反的时候不会帮着朝廷来打岭南。
邹太守却罕见地低下头,不敢再打探。他心里怕极了,这个不会被放过的“他们”究竟是指谁?是朝廷派过来的那个兵部官员,还是整个朝廷,亦或是……皇帝谢昌?
邹太守压根不敢往深处想,他恍然察觉,自己跟着过来就是个错误。
嶲州这地儿太复杂了,他还是赶紧回广州做他的太守吧,从此往后,他再也不要出岭南了。
才说了几句话,邹太守便坐立难安,想着法儿让江涣陪他回去。他不仅自己不想跟牛英杰这群人打交道,也不想让江涣跟这群大逆不道的将士扯上关系。
经历了这么多,他早已把江涣看作自己人。
不料江涣不仅不肯走,反而要单独跟牛英杰说话,甚至还让邹太守跟冯静作陪。
冯静自然是江涣说什么就是什么,只邹太守极不适应,他真不想留下啊!到此时,什么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都成了一句空话,谁面对这情况能岿然不动啊?就算是泰山本山来了都不行!
反抗无用,邹太守最后还是被冯静给拉住,死死扣在凳子上。
笑话,上了他们的贼船还想下去,哪有那么好的事?
邹太守真是服了他们俩了,虽然不知道江涣要说什么,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话,邹太守尽可能神游天外,屏蔽听觉。
江涣从前不敢多说,是因为牛英杰没有反抗朝廷的意思,或者说表现的不够明显。但是眼下不一样了,谢昌给了他一击完美的助攻,牛英杰的表现也明明白白地告诉江涣,他绝不做缩头乌龟。
江涣坦言:“我知道你担心高定远高将军,先前没说是怕你不信,如今经历了这么多,你总该信我几分吧?高将军那儿你不必忧心,他如今就在韶州乐原县,在我手底下办差。”
牛英杰狐疑:“高将军还能办差?”
他不是被流放到岭南的吗?
江涣颔首:“他在替我练兵。”
一阵凌乱的摔打声。
二人回头,却见邹太守突兀地站起身来,碰倒了茶盏,跌碎了茶壶。邹太守青着脸,扶着桌角,吓得话都说不齐整了:“你……你们聊,我先回避。”
要命,正经太守会练兵吗?韶州又不像蜀地还有外敌要防,江涣好端端地怎么可能练兵?除非,除非……
邹太守更不敢想了,他得早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方才自己就像是个笑话似的,还担心江涣被这群人连累,实则被连累最厉害的分明是他!
冯静一把将他拉回来,不由分说:“你给我坐好!还没说让你走呢,跑什么?”
邹太守欲哭无泪,求着江涣跟牛英杰:“你们放过我吧,我跟你们远日无怨,近日无仇,真没必要拉上我,况且我还有一家老小得养活呢。”
牛英杰嗤笑一声,这就受不住了,往后还能指望他办什么大事?
江涣的话他听懂了,对于造反这事儿牛英杰是全力支持的。昏君无道,自该群起而攻之。从前他还担心军粮,但是高定远,但如今倒卖军粮的陈介没了,继任的太守再差也不至于比陈介还要差;至于高将军,他相信江涣有识人之能,定会善待对方。
论领兵作战,高将军无疑是当世第一,他已经许久没有跟高将军并肩作战了!想到此处,牛英杰忽然一阵激动,直白问道:“江大人,你今后有何打算?若要帮衬,我——”
江涣抬手,示意他小点声,虽然外头还有刘家村的人把守,但这毕竟是州衙。
帮忙是肯定要帮的,江涣道:“我正在存粮,练兵,想法子铸造兵器,最快也要一年才能起事。再说了,养兵也是个费钱的事,还得慢慢攒钱。”
“兵我们蜀地还有三万,不是我有意吹嘘,蜀地这三万个个都是精兵强将,远胜谢昌手下的兵卒。至于兵器跟军费,大人也不必忧心。”
说起来也真巧,“日前父亲告诉我,卫丞相留下的玉佩其实是一枚信物,他早年间在嶲州治水,发现了两座矿山,一座银矿,一座铁矿。若江大人当真决定起事,这两座矿山牛家村愿意开采出来,助江大人一臂之力!”
江涣呼吸一紧,身手抚在玉佩的位置,默默攥紧。
邹太守跟冯静更是双目圆睁,又惊又喜。冯静高兴的是有了这两座山便如有神助,邹太守纯粹是听到银矿不由自主地忘记害怕,眼里就只剩下钱了。
江涣这厮真是该死的走运啊,刚准备造反,老天爷就把银矿铁矿给他送去了,邹太守嫉妒地眼睛都红了,他怎么就没有这样的好运道?
后头的事,邹太守又不敢再听了,这两人竟然当着他的面商量造反,邹太守真盼着此刻自己耳朵聋了,眼睛瞎了,又或是傻了也好。可惜天不随人愿,江涣跟牛英杰达成了共识,在这之后便开始要料理他了。
邹太守想躲都躲不开。
他不敢同江涣对视,一直消极抵抗。但江涣显然不会让他如意,忽而问道:“今日商议的事,邹太守怎么看?”
怎么看,邹太守想说自己是瞎子,看不见。
但他怕冯静捶他,只能装聋作哑。只要把眼前的困境混过去,等到了你那一切就都好了。
江涣却不许他做缩头乌龟:“你我对谢景见死不救,已经犯了皇家的忌讳,难道邹太守还打着能安然避祸的美梦?即便一时半会儿不被处置,早晚也是要杀你灭口的。”
邹太守心里那个悔啊,他就不该一时冲动,更不该着了江涣的道!
没办法了,邹太守只能犟道:“没人能证明三皇子是我杀的!”
即便江涣也不行。
江涣轻笑一声:“还记得你射向谢景的那支箭吗?那支箭还留在大理寺少卿的手里。”
邹太守抬起头,在江涣凛然的目光下,周身发寒。
江涣徐徐道:“那只箭是我的人亲手制的,还是特制的,别处买不到。回头我让人丢一些去你家中,你说会发生什么?”
“你——”邹太守心中翻涌起极度的恐慌,早已经心神大乱,“你要是这么做,你也会被谢昌记恨。”
“怕什么?我是要造反的。”江涣轻描淡写。
邹太守:“……”
他真是服了。
“但你也不必太害怕,毕竟还有更恐怖的。这位少卿听大理寺卿的话,大理寺卿也是卫贤的人。卫贤虽被贬到岭南,但在朝中势力不小,你说他们是会帮你还是帮我?”江涣温柔地问。
邹太守颓然地垂下双手,心知自己只能任由对方拿捏了。
“你说要怎么办吧?”邹太守认命了,不过他心里又升起希望,想着万一江涣明儿就被陈介的人弄死呢?就算明日不死,他行事这样无法无天,肯定也是活不长久的。江涣滑不溜手,邹太守不敢杀,但他指望着旁人出手。
“眼下还不用你做什么,只要回去后配合着岭南各州好生经营市舶司,将朝廷的眼线尽数掌控即可。”
“岭南其他州愿意听你的?”邹太守怎么就不信呢。
“这你不用管,早晚都会听的。”江涣信心十足。
邹太守扯了扯嘴角,吹牛的吧。那些太守又没有把柄捏在江涣手里,他们为什么会同意这么大逆不道的事?
不管心里如何憋闷,但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邹太守只得暂时听命于江涣。
等到从牛英杰处离开,迎头碰上了刑部侍郎二人,对方知道他们看望过牛英杰,特意守在此处,见人过来便问:“如何,那牛英杰没再生事吧,可还心服口服?”
江涣谦逊:“朝廷有令,他岂能不服?”
呵呵。邹太守真赏他们个白眼,马上就要造反了还谈什么服不服的,可笑不可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打响 于太守先起
又过两日, 兵部派来蜀中的官员终于登门拜访。
此人姓申名廷甲,原是兵部郎中,如今任蜀中防御使, 统揽蜀地一切军事大权。虽权力极高,但架不住他在军中不得人心, 整日郁郁寡欢。申廷甲这回拜访的也不是江涣,而是刑部侍郎跟大理寺少卿。
先前案子没查明,他不好公然同刑部侍郎叙旧,如今真相大白, 陈介畏罪潜逃,申廷甲也终于能放松些自在地出入州衙了。
阔别已久的好友相见,往日压抑的情绪如潮水一般涌来。
江涣稍显尴尬地看着这两人泪洒当场,尤其是申廷甲,哭得泪如雨下, 情难自抑, 江涣都生怕他哭晕过去。
刑部侍郎又心酸又怜悯:“你究竟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怎么也不跟皇上说?”
怎么没说?说了也没多少用处。申廷甲又想要倾诉, 泪光中注意到此处还有外人,愣是忍住了。罢了, 更私密的话还是应该私下再说吧。
申廷甲这回过来,主要是想问问陈介那事儿, 更想知道朝廷要怎么做,会不会对嶲州不利?他最担心的是皇上勃然大怒,在嶲州清洗官员。虽然他算是皇上的人, 但谁知道清洗到最后会不会把他也给洗没了。
现在的皇上可不像当初造反成功时那样雄心壮志。听说皇上身体每况愈下, 精神也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还能讲几分道理,坏的时候……不提也罢。
但刑部侍郎也为难:“这事儿如今真不好说, 我们也在等朝廷的消息。”
申廷甲忧思更甚了。
刑部侍郎奇道:“但这事儿到底同你没什么关系,你又何必这么紧张?”
“你不懂。”申廷甲唉声叹气。
江涣瞧了半天,也看不出这位防御使有什么过人之处。
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坐在旁边的邹太守跟冯静凑在一起,正偷偷笑话申廷甲软弱。
这人好歹是兵部出来的,又管着军营,怎么一点将士身上的锐气都没有?邹太守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拳头,有些跃跃欲试,他甚至觉得自己都能打得过这位从前的兵部郎中。
看来兵部那些人也就那么一回事儿。
江涣瞄了他们一眼后立马挺直身子,尽力将这两个看笑话的人给挡住,别叫他们被人记恨。邹太守前两日还因为被拉进造反这件事,对江涣冯静深恶痛绝,这才过了多久,又跟冯静看别人笑话看得嘴都合不拢了。
真没出息。
江涣装作壁花,大理寺少卿其实也没怎么开口,他跟申廷甲关系挺一般。这么陪聊了一会儿,外头有人来报,说是宫中有旨。
江涣见申廷甲跟刑部侍郎立马闭起身,即刻正了正官服,浩浩荡荡地领着一群人前去院子里听旨。
谢昌前头震怒于谢景之死,后面则震怒于陈介竟然敢畏罪潜逃,甚至胆大包天到让人劫狱。原本他还有几分怀疑江涣,如今陈介跟宋书一跑,皇上彻底笃定谢景只死就是他们所为。
不是他们做的,他们跑什么?
至于江涣二人,早晚也要收拾,但不必急于一时。
圣旨跟调拨的几千兵马一起过来了,谢昌想是疯了,让刑部侍郎与大理寺卿彻查嶲州官场,凡是跟陈、宋二人有密切往来的都格杀勿论,一应家产充公。
五千人马尽数出动追查陈介宋书,但凡找到,不必留情,更不必听他们狡辩,直接割下他们一家老小的头颅送去京城。至于命人扶棺回京,反而是后头吩咐的话。
江涣听完心中仍在猜测,在如今的谢昌看来究竟是儿子被杀的怒火更大,还是陈介逃跑更让他耿耿于怀?
想来是后者吧。
江涣难得对谢景有了点同情心,但是他并不后悔出手,留下谢景,后患无穷,如今能将祸水引到陈介头上,还能牢牢绑住邹太守,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接过圣旨,申廷甲依旧战战兢兢:“最后,该不会查到我头上吧?”
江涣停顿片刻,望着宛如惊弓之鸟的申大人,哂笑:“您难道跟陈介有什么往来?”
“我可没有!”申廷甲反应激烈,像是被冒犯了一样。
邹太守不爽了,虽然他不喜欢江涣算计自己,但是也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欺负。他抱着胳膊,嘴角一撇,刻薄极了:“没有就没有呗,谁难道还能冤枉了你不成,朝廷抓人砍人也是要讲证据的,何况你与刑部侍郎又如此交好,便是真有什么,你求求他不就行了?还怕人家不帮你?”
真查出来什么,对方肯定会徇私枉法的,官场不就这么点事儿吗,邹太守心里门清。
倒是刑部侍郎盯着申廷甲看了两眼,格外得意味深长。
申廷甲垂下眼眸,转而问起牛英杰的事。
但圣旨上没交代,况且牛英杰已经被贬官了,在谢昌这算是对申廷甲有个交代。
申廷甲还是不太想放过他:“他冒犯朝廷官员,难道不能把他给关进大牢?”
江涣淡淡地嘲讽:“皇上都只说了贬官,申大人却还要人下狱,申大人真是比皇上还要厉害。”
申廷甲:“……”
这岭南来的两个人说话怎么这么噎人?
这日之后,嶲州的天彻底变了。
前段时间州衙以及各地方县衙只是人人自危,直到圣旨下来,他们就真的大难临头了。既有了圣旨,大理寺少卿跟刑部侍郎便只能按照圣旨办事,往来过密这种事不好界定,他二人也不是滥杀之辈,若只是官场上的往来那他们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要是跟陈介有金钱交易的,那就只能灭口了。
抄家的钱还得送去京城,谢昌对嶲州这地方已厌恶至极,这群钦差所到之处,看不见半点值钱的东西。
因抄家工程太大,江涣跟被贬了官的牛英杰等人都得过去帮忙。
他们抄的是本地一个小县令,县令本人已经被砍了,家里老老小小被冲做罪犯,世代服役。
要说他本人有多么大奸大恶也不至于,人家只是在任的时候给陈介送了几百两银子。陈介索贿,底下官员贪赃枉法的自然比比皆是,但也有随大流认了这个亏的,被迫送钱免灾,这位县令便是如此。万万没想到这送出去的财不仅没能免灾,反而带来祸患。
牛英杰本来好好的收拾东西,后来江涣打发他去厨房,收拾了些残羹冷炙。
牛英杰一边收拾一边奇怪,要这些东西做什么?也没人缺这点吃的吧?
邹太守凑在江涣身边,他已经彻底忘了前两日江涣对他所做的恶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咱们这儿抄家抄得还算好的,还给那些家属留了一点银子。你是没看到别处,那真叫一个雁过拔毛,就差没把这两块门板给卸下去了。”
说完抬头看向江涣:“门板要不要拆?”
江涣静静地看着他。
邹太守:“好了好了,不拆就是了。”
这么不禁逗,还是冯静好玩。
江涣想着方才外头那群面露惧色的百姓:“总要留些给他们。”
邹太守嘀咕道:“你又烂好心。”
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跟冯静二人默默给江涣打掩护。这家里值钱的物件都被士兵给搬走了,剩下些笨重的东西,江涣说不要,士兵们也没敢反驳。
左右他们这边也不是大头,管那么多做事。
士兵们率先离去,江涣带人走在最后。
踏出门槛后,宅子外头围着一圈人,见江涣出来,众人惊慌散开。陈介这个太守当得并不好,上行下效,地方官员也必不会对百姓有多体贴。这段时间钦差士兵又在嶲州境内大肆杀人流放、抄没家产,百姓对官府更为惧怕。
江涣叹息:“真是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
邹太守不爱听这些:“那你想做哪个?”
都是一丘之貉,他不信江涣发达了之后不会和光同尘:“况且就算你管得了自己,也管不了旁人。你也别怪我说丧气话,这本就是事实。”
他对江涣造反这事儿持悲观态度,就算老天保佑真造反成功了,不过是重新走一个轮回罢了,百姓受苦的情况又不能被根本改变,花的那些心思注定只是徒劳。
江涣反问:“所以因为结局悲观就什么都不做了?不管见到什么都能熟视无睹,不闻不问?”
邹太守闭嘴了。
江涣总有这么多的说辞。
他看到江涣冲着几个小乞丐招了招手,那几个小乞丐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忐忑地走上前来。江涣从牛英杰手里把厨房里冷掉的馒头、烙饼带了出来,给众人分了分。
方才侍卫搬剩下的几十枚铜钱也装在他兜里,一人给了两枚。他能给的只有这么多,屋子里剩下的那些大件,就算给了他们他们也受不住。
孩子们狼吞虎咽,真怕有人来抢。
“慢慢吃,厨房里还有一些饭菜,待会我们离开,你们可以带出来,分与其他人。”江涣摸了摸小孩儿的头,等到他们将最后一口粮食吃下去,这才拉着冯静跟邹太守离开。
牛英杰跟在江涣身后,回头看了又看。
那群小孩依旧站在原处,渴望的看着他们。
这群人一直都站在这里,站在他们眼前,为什么他之前从来没发现呢?分明他自己也是穷苦人家出身,但真出头之后,就渐渐忘记了自己的来时路。
不远处,一群孩子们握着手里的两枚铜钱,想到自己刚才吃的东西,第一次有了饱腹感。
他们直勾勾盯着江涣的背影,这位大人真好,会给他们藏吃的,会摸摸他们的脑袋,还会等他们全都吃完才离开。有几个年岁小的下意识想跟上去,却被大孩子一把拉住:“别去。”
小孩们眼巴巴望着他。
大些的孩子挣扎过后,神色落寞:“至少现在别去,会被旁人嫌弃的。”
话落,众人望着自己脏兮兮的衣裳,没再吭声。
嶲州官场杀了不少,但抄的明显更多。刑部侍郎跟大理寺少卿都知道谢昌爱财,或者说他不得不爱财,之前造反成功大肆封赏,后面又年年加封,让手下的兵卒为自己镇压各地大大小小的动荡,国库早已亏空得不成样子。
也是江涣走运,早两年将梅关驿道给修好了,若是放在眼下,这种大工程朝廷根本没钱给。
不过查案过程中,刑部侍郎跟申廷甲的感情似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江涣几个都是人精,人家不说他们也不问,不就是那么点破事吗?反正刑部侍郎会帮忙遮掩。
事实也的确如此,申廷甲被人保住了。
可京城之中,江涣如今却没人能保。谢昌越想越耿耿于怀,他对江涣并不吝啬,对邹太守更是体恤,这两人竟自己逃了,不跟他儿子一起赴死。
谢昌不好直接杀了他们,于是便打算先将二人招来京城,只要来了京城,有的是法子折磨他们。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被江涣放跑的那位于光于太守,在兖州起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