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第31章 哄人 虔州太守,

自韶州至虔州段的路崎岖难行, 期间还得翻越整个大庾岭,路上虫蛇横行,温林两位县令不知抱怨了多少句, 每日早晚都要鼓动陈太守打道回府。

江涣感觉他们俩跟猪八戒似的,凡有困难就要回他们的高老庄。

路是不好走, 但正因为不好走才要修路不是么?江涣起初还会开导两句,意识到说再多也是对牛弹琴后,便果断闭嘴安静观景了。

这大庾岭的景致很是不错,尤其到了虔州附近, 两侧野梅众多,如今正值盛花期。此处梅花远不止红白两色,还有绿萼、黄蜡等品种,最神奇的是因岭南与岭北气候不同,南边的梅花会比北边的梅花先开, 甚至同一棵树上竟也有“南枝花落北枝始”的奇景。

陈伯昭与张尧臣诗兴大发, 若不是江涣催着他们赶路, 两人还不知道要在这荒山野岭赏多久的梅。

看着他们如此沉浸,江涣想到他从前所在的时空也是有梅关驿道的, 为唐朝开元年间张九龄所开辟,那之后也有许多文人骚客在梅岭留下诗词。如今这时代没有唐朝, 没有张九龄,但文人的感触是相同的,待修好之后肯定也能留下些传世佳作。

拿着符传进入虔州城内, 已是几日之后的事。

虔州的二把手, 于令升于长史已率人在门口候着,等江涣几个下车后,于令升飞快扫了一眼, 将每个人的身份对上后才笑着走向陈伯昭跟张尧臣寒暄。

虔州其他人却隐隐有些排斥,一直目送他们进了州衙。

温县令被人盯得浑身不自在,转头跟江涣抱怨:“早说了不来你偏不听,如今可瞧见他们有多不待见咱们了?”

林县令不愧是应声虫:“咱们修驿道的事稍稍打听便知道了,如今我们又兴师动众地上门拜访,谁会猜不到咱们来打秋风的?能给好脸色就见鬼了。”

江涣再好的脾气也烦了:“待不住就回去。”

“现在?”说什么顽笑?

“二位不是一直闹着要回去?那就回吧,陈太守那边我来说。”

温林二人见江涣竟然是认真的,对视一眼后都默不作声了。他们找江涣抱怨就是看他年纪小好欺负,江涣要真硬气起来,他们又都怂了。

耳边清静后,江涣才开始观察四周。

虔州太守李燮已经露面,能当上一地太守模样肯定不会太差。李燮个头与陈伯昭相当,不过比陈伯昭看着平易近人些。

直到一行人坐下喝了半盏茶,李燮还在跟陈、张二人说着无关紧要的话。每次陈伯昭想将话拐到驿道上,要么是李燮主动打断,要么是于令升巧妙敷衍。

江涣微微叹息,虔州的一把手跟二把手关系挺好,配合得也天衣无缝,看来还得费些功夫。

陈伯昭心里也急,但他是上门求人的,总不能拉下脸逼着人家听自己的话。谈了三刻钟都没说到点子上,水喝多的陈伯昭跟张尧臣实在撑不住,主动提出要去休息。

虔州的人迫不及待给他们带路。

人走之后,李燮与于令升对视一笑。果然,韶州这群人也不能明抢。他们只要不接茬总能糊弄过去。

到了住处后,江涣几个人关上门,坐在一块儿商议。

张尧臣跟陈伯昭脸色都不大好,温县令很想说要不回去算了,可瞧见气氛不对愣是没敢说出口。斟酌片刻,他才将枪口对准江涣:“江县令鼓动咱们过来,总不能一点主意都没有吧?你一句话不说,是想让咱们白跑一趟?”

江涣还没开口,张尧臣就先护起犊子:“你急什么,这不是正在想法子?”

林县令还要帮衬,张尧臣立刻转向他:“还有你,跟着温良恭嚷嚷一路了,话那么多现在怎么哑巴了?”

林县令震惊地指着自己:“我……”

一句话没说完,张尧臣又对上缩着脑袋的钱县令:“你跟着陈太守出门后话没说过两句,带你过来真是白费功夫。”

钱县令:“……?”

他刚升官,谨慎话少也成了毛病?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眼看着要激起民愤了,江涣忽然道:“我倒是有个法子。”

陈伯昭立马道:“快快说来。”

温县令攥紧拳头,江涣这小子又故意岔开话题。张尧臣可恶,他江涣也不惶多让。

江涣含笑:“说之前得先问二位大人酒量如何,能不能豁出去面子?”

韶州一行人远道而来,虔州上下纵然再不待见,一顿酒宴肯定是要准备的。

为了陪客,李燮将州衙的主要官员都叫上了,还将离得最近的赣县县令也薅了过来。

陪客前,李燮将众人叫到一处,郑重叮嘱:“上午我已跟他们有过交锋,确定他们过来是为了要钱要人。待会儿用膳,这些人多半还会开口。那梅关驿道是韶州给朝廷上的奏章,朝廷拨款给的也是韶州,咱们跟韶州素无往来,绝不能做亏本买卖。你们都给我醒点神,谁若是敢掉链子,本官头一个不饶他!”

于令升满意地见到众人战战兢兢,跟着道:“大人放心,属下等绝不会叫这群人有可趁之机。”

李燮缓缓点头,又吩咐于令升:“待会儿盯着些,别让我喝太多的酒。”

于令升应下,他肯定会看好的。

李燮觉得已经万无一失了。他早就计划好,今日接待完,明日便以公务繁忙为由催促这群人回去。若他们不回自己,便与于令升巡查各县,陈伯昭他们总归不能还再跟着他吧?

一时入席,两边各怀鬼胎,面上却其乐融融。

于令升心下警惕,疑惑对面那群人怎么忽然消停了。这是放弃了?还是让他们障眼法?

酒过三巡,江涣感觉时机到了,给张尧臣使了个眼色。

张尧臣端着酒盏跟李燮敬酒:“我与李兄虽是同年,但是远不及李兄多矣,今日再相见,这杯酒是我敬李兄的。李兄为政勤勉,人品贵重,乃是我们同年中的表率。”

“不敢不敢。”李燮摆手,警惕张尧臣灌的迷魂汤,但话毕竟是好话,他还是痛快地喝了。

陈伯昭也举起杯来:“我与李太守虽然不是同年,但同为太守,对比之下也是相形见绌。韶州与虔州只隔一个大庾岭,可虔州已有三万户,更被朝廷升为上州;韶州多少年来人口都没变化,我这个太守当得也是惭愧。明日李太守若有空闲,我必得请教一番。”

李燮明知这话是恭维,但听得真是顺耳。他平生最大得意的事便是将虔州从中州变成上州。

功劳被同为太守的陈伯昭拿出来夸奖,李燮心中当真熨帖,这杯酒自然也喝了。

于令升在旁飞快眨眼。

李燮安抚地看向他,示意自己心里有数。

江涣举杯:“晚辈入仕较晚,但也是听着大人的丰功伟绩长大。大人从前在御史台为官便秉公直言,不畏权贵。出任兖州长史后,带领地方官员兴修水利,造福百姓,政绩斐然。期满后正逢虔州水患,朝廷无人敢接这烫手山芋,关键时候是您临危受命担了虔州太守一职,平了水患,扶持商业,才有了虔州眼下政通人和、蒸蒸日上的好光景。”

李燮双目如星,彻底沉醉在这一句句马屁中。这年轻人对他的过往很了解嘛,李燮满饮一杯,脸色微红。

“今日得见大人,实在是三生有幸。”想起李燮字彦舟,江涣又顺嘴夸道,“真是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李彦舟。”

李燮还从没听过这样直白的称赞,这孩子,瞎说什么大实话?

哈哈,喝!

陈伯昭这边刚夸了一句“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夏之将倾”,江涣立马跟了一句“一尘不染,两袖清风;三思后行,四方赞誉。”

张尧臣紧随其后一句“官清若冰玉,吏善如六亲”,江涣不假思索就夸奖虔州“仓充燕雀喜,草尽狐兔愁……

上辈子学到的诗词,凡是能拿出来拍马屁的江涣都用上了。

他本就生得乖,说话又诚挚,莫说李燮听进去了,就连一开始鄙夷陈伯昭三人拍马屁的温县令都恍惚起来,原来李燮真有这么出众啊?

李燮一杯接着一杯往下灌,灌得脑子越来越迷糊,周遭的动静都变小了,只有心中的喜悦被无限放大。

他还从来没有哪一日像今天这么通体舒畅过,甚至在江涣不经意间提及虔州什么都好,唯有文教欠缺了些时,李燮都没生半点气。

只有看出点苗头的于令升急得出面阻止。

有诈,其中必有诈啊!

李燮反而抬手制止于令升,晕乎乎地笑着问江涣可有良策。

于令升跺了跺脚,大人糊涂了。

江涣循循善诱:“虔州不缺读书人,但都不似江南文人爱游玩,好诵诗,这才显得低调。大人若是能经常组织文会,将他们的文会诗词整理作册,印发传颂,这文风不就起来了吗?”

李燮按了按太阳穴,艰难地听明白了江涣的话。

好像是这样……

江涣看李燮已然不清明,趁机哄道:“眼下大庾岭的梅花开得正好,大人不如邀请文人雅士前去观梅,也顺带看看咱们两边共修的梅关古道。此路一旦修好,便是赣粤两地商贸往来的必经之地,更称得上岭南第一关。梅关南段已然动工,只要北段也调几千人手,用不了多久便能将这条路修好。届时您再花点钱,叫人在虔州段内修些庙宇亭台,配着山间奇景,还怕吸引不了那些文士?到那时,不仅虔州的文人会赞颂您远见卓识,天底下的读书人也会慕名而来,称赞您的义举,大人您说好不好?”

李燮眼神迷离,听到的只有断断续续几个字。梅花开得好……第一关……赞颂……好不好?

他撑着脑袋,无意识地喊了一声“好”!

接着浑然不觉地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于令升:恨!

第32章 可怜 有人欺负江

宿醉醒来, 人就像是死过了一回。李燮艰难地起身,下一刻赫然发现床头竟坐着人,吓得他又重重地倒了下去。

“大人醒了?”于令升缓缓开口, 语调幽怨得跟个鬼似的。

李燮脑子还蒙着,但他不傻, 看到于令升这个态度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答应了?”

于令升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不然呢,“难不成是我答应的?”

李燮急道:“你怎么也不劝劝?”

呵……于令升真想跟他好好辩一辩,但事已至此, 吵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于令升心灰意冷地撇开脑袋:“算了。”

李燮回想自己昨晚上的态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那话过分了,瓮声瓮气地跟于令升道了个歉。

这次是他错了,明明都已经下定决心将人赶走, 结果却在阴沟里翻了船。不管他是不是酒后发昏, 当众答应韶州那些人已成事实, 出人出钱是跑不掉的。

李燮烦躁地揪着头发,“饮酒误人啊。”

于令升依旧不为所动, 他们太守这回做得太糟糕了,他完全同情不起来。

再次见到江涣等人, 李燮脸色难看异常。

与之相对,江涣等人却笑容满面,就连总打退堂鼓的温林钱三都自信了许多。江涣他们都这么过分了李燮还没将他们扫地出门, 说明人家真有涵养。

张尧臣完全不顾对方冷脸, 主动问道:“李太守,您这边年前能动工吗?”

李燮脸一僵。

江涣低头望石板,不由得替张大人尴尬。昨儿晚上喝酒的时候还一口一个李兄, 今日就成了李太守了。前恭后倨,人家能高兴才有鬼呢。

张尧臣不仅不觉得尴尬,反而理直气壮:“韶州段已经修了好几日,虔州若是还不开工,回头该赶不上进度了。”

李燮想到自己应下的话,深吸一口气,忍了:“明日便雇人开工。”

于令升看不得自家太守被欺负,站出来问:“那这工钱如何算?”

“工钱跟口粮都从乐原县拨,朝廷毕竟给了款项,总不能让虔州来付。”江涣答应得干脆,眼看二人面色回暖,又补充了一句,“只是石料跟工具的开销,怕是要您这边多担待些。”

毕竟昨儿晚上李燮什么都答应了,出点钱应该也在情理之中吧。要钱的事不能让陈太守开口,所以江涣才这么积极。给人家做下属的,该冲锋陷阵的时候就不能怂。

温县令默默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佩服江涣胆大包天,换做是他,他可不敢这么放肆。

李燮明知逃不过,可真等到被人追着要钱时还是难以保持平静,他沉着脸,语气也凉飕飕的:“这是自然,谁让虔州是上州呢,不至于吝啬到这点钱都出不起,还得跑去外面装疯卖傻打秋风。”

江涣傻笑一声,装聋作哑。

李燮眼瞅着江涣油盐不进,张尧臣的脸皮也厚如城墙,再看陈伯昭,那家伙站在那边摆着一张不阴不阳的笑脸,更让人火大!

韶州上下,没一个好东西。

李燮抬脚欲走,江涣又想起一件事,卖力劝说道:“李大人,昨儿晚上提到的造景一事您怎么看?梅关一带景色真是不错,若再加些亭台必能引来文人墨客的追捧。左右都决定修驿道了,也不在乎多造几处景。下官那儿有位被贬的流犯最擅长营造,他写的书至今还被工部官员学习效仿呢。您若不嫌弃,我几日后带他过来给您画几张草图?”

他记得卫贤当初是这么跟自己说的,应该不是吹牛吧?若能带他过来,自己还能趁机盯一会儿,以防虔州消极怠工。

他真是个天才!

又要出钱,李燮已经忍无可忍了,气冲冲地撂下一句“随你。”

林县令总感觉江涣再不退下要挨揍,当然,他挺想看到江涣挨揍的。

可在江涣看来,“随他”那就是应下了,于是又道:“李大人愿意帮忙乃是善举,乐原县上下感念大人的恩德,今后驿道南段不设任何亭台楼阁。”

李燮一愣。

什么意思?

江涣认真道:“虔州美景不可辜负,将来若有文人参观驿道,还得劳烦诸位大人费心招待。”

李燮跟于令升对视一眼,终于明白江涣这是不想跟他们争,还将那些读书人推到虔州这边,否则造些景又有什么麻烦的?他不争也挺好,日后旁人称赞这梅关驿道只会记得虔州的美景。

不管怎么说,这名他们是担上了,倒也没亏那么多。

李燮脸色和缓,勉为其难回了一句“随你”。

一样的回复,态度却天差地别,叫温县令三人叹为观止。将人惹毛不是本事,惹毛之后却能安抚,才真是了不得。

一上午,陈伯昭几个依旧留在州衙,同于令升几个对接修路的具体事项。

午饭用过后,张尧臣才收拾东西准备启程了。

江涣将他送到了城外,在岭南这地方,张尧臣唯一舍不得的便是江涣了。岭南多瘴疠,张尧臣赴任时连家人都没带,孤身坚持了这么多年。他心里清楚自己政绩平平,若非江涣助他几回,绝不会这么快便能升去扬州。

临行前,张尧臣还在殷殷叮嘱:“陈太守为人还算公正,但他喜欢和稀泥,且州衙水太深,切莫跟那些人搅和在一块。那几个县令虽然不是什么恶人,可嫉妒心强,也得多留个心眼。这一行山高路远,不知何时才能见面。你在县衙若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只管写信告诉我。”

江涣缓缓点头,听着张尧臣左一句“他们不是好人”,右一句“千万别被他们欺负了”,心中只觉得空落落的。

张尧臣比他更担心,那个姓温的心眼儿是真小,他在的时候还能护着江涣;他若不在,温恭良肯定会想方设法排挤江涣。他那些损人不利己的法子虽然不至于造成太大的影响,但极其恶心。

自己从前也深受其害。

江涣这孩子心善,被欺负了又不说,陈太守还不喜欢太较真太据理力争的下属。他走了,这孩子得多受多少委屈啊。

张尧臣不知叹了多少回。

江涣后面其实没怎么听清他的交代。直到目送张尧臣登上马车,渐行渐远,也依旧没能从低落的情绪中抽离。换了个世界,他还是一样不能习惯离别。

他方才本也有很多话想说,但犹豫再三终究没有开口。张大人升官是好事,能跟家人团聚也是好事,他何必作不舍之态,让张大人平添烦恼呢?

但愿张大人在扬州也能一切平安,官途顺遂。日后有机会,总能再见到的。

张尧臣走后,温县令又再次催促回城。

陈伯昭这次没有嫌弃他,主要事情已经办完,留在这里还得遭人白眼,陈伯昭也想赶紧回程。

江涣得知明早就走,晚饭都没吃便跑出去买东西。那双银靴卖出去后,钱其实一直没用,这回正好能应急。他这次撂下一群人独自出门,怎么看都不地道,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江涣要带的礼物还特别多,回城路上温县令跟林县令嫌弃得很,不愿跟他同乘。还是钱县令不嫌弃,主动让江涣跟他坐一块儿。

上了马车温县令还在鄙视江涣:“你看看他,哪有一点县令的模样?穿着一身官服,背上大包小包地系着行囊,打扮得跟流民似的。还有他买的那些东西,我都不稀罕骂,没见过他这样嘴馋的!”

林县令也附和:“他总这样,别说咱们瞧不上他,就连他手底下的官吏跟百姓只怕也嫌他丢人呢。”

到了乐原县外的营地后,走一段路马车过不去,江涣与车夫刚将行囊挪下车,温县令便迫不及待地催促陈太守赶紧出发。

他可不想帮江涣的忙,让他贪心买这么多东西,今日一定要让这小子狼狈一回。

陈伯昭蹙眉:“还是先衙役将东西搬过去再说。”

温县令哪能让江涣这么痛快,不依不饶道:“大人只会偏心江涣,这会儿天都快要黑了还要给他搬东西,几趟来回搬下去,咱们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林县令也在旁嚷嚷:“是啊大人,还是赶紧走吧。江涣都到这儿了,丢不了。为着他的事咱们也耽误了好几日了,晚上回去还有一大堆公务要处理,您就别为了他费这些心了,多惦记惦记咱们吧。”

“那营地里头人多着呢,您何苦操心这么多?”

你一言我一语,吓得钱县令不敢说话。明明去的时候气氛还没有这样剑拔弩张,怎么张尧臣一走,这两人装都不装了?

江涣深吸一口气,这些人出了人手支援乐原县,没必要跟他们置气。

他忍了,让陈太守看到他的委屈,往后说不定能多找州衙要点钱。

江涣抬头,反而跟着劝陈太守赶紧启程。若是今日帮了他的忙,这两人还不知道要念叨叫屈多少回。

陈太守不喜欢太强硬太计较的下属,江涣对此心知肚明。

陈伯昭见底下人有情绪,果然只想着和稀泥委屈委屈江涣了,左右只是小事,大事上江涣从未亏过。

马车掠过江涣,温县令掀开帘子冲着后头笑了一声。张尧臣都不在了,江涣还不任由他们捏圆搓扁?

江涣压根没看到温县令的挑衅,只是头疼地着地上大包小包的行囊,后悔走的时候没有多带个人。也不知道冯静他们到哪儿了,此刻走远了叫人,又怕这些东西被野猪拾走,江涣只能将几个好拿的包袱都背在身上,慢吞吞往营地赶。

到了营地,里头果然空无一人。算算时间,他们应当快从山上回来了。

江涣又折返回去。来来回回倒腾十几趟,累得满身大汗,官服也皱了,脸上也脏了,整个人好似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冯静等人赶回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惊得半晌没反应过来。

还是谢持盈看到江涣身边大包小包的行李,问道:“你这是搬了什么回来?”

“咸肉。”江涣松了松肩膀,心情顿时轻松了不少,“在虔州吃过,味道很是不错,回来的时候买了不少,今儿晚上放进粥里大家都能尝尝味道。”

江涣说着开始絮絮叨叨,说起虔州有多富裕,街上的好吃的有多丰富,来日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带他们去尝尝……

他从没想过,这里面的许多人,从前日子过得比他更好,见识的比他更多,本不在乎这些吃食。

可沈云娘等人听闻却依旧感念万分,有些眼眶浅的甚至都已经染上泪意了。自从落魄后,从前相识之人避他们如蛇蝎,只有江大人会这么记挂着他们了。

谢持盈跟卫贤对视一眼,目光划过静默的流犯,还有揉着肩膀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带来多大影响的江涣。某位狗皇帝挖空心思想收拢人心,到头来却比不过江涣背回来的虔州咸肉。

江涣见他们都朝这边走过来了,朝他们招了招手:“快来看看这些梅花,这都是我从路上挖来的。虔州那边的梅花开得也好,我想了你们大概也喜欢,先多带了几棵回来,各处都能分些种上。”

这些人整日劳作,江涣也没有什么能为他们做的,只能在这些小事上让他们过得舒心些。

黄老先生等人望着傲然绽放的梅花,心中想的却是沈大人将这么多的礼物带回来,该费了多大的功夫?

梅花虽好,可有人惦记着他们,这份心意才最难得。

只有谢持盈察觉到不对。

江涣怎么说也是一地县令,纵然他孤身跟着陈太守去虔州,可也不该自己搬这些重物。这么些东西,江涣也不知道来来回回倒腾了多少次才累成这样。

谢持盈不善地开口:“陈太守欺负你了?”

江涣想到被打的方长史,吓得一激灵,赶紧摇头:“没有,陈太守还指望我给他立功呢。”

谢持盈冷笑,攥紧拳头:“那便是那三个县令欺负你了!”

作者有话说:

钱县令:能不能讲点道理?江涣在温县令眼里:狡猾!贪婪!可恶!江涣在谢持盈眼里:弱小!无助!可怜!

第33章 上门 挑剔的甲方

“真不是他们, 今日回来时天色已晚,我实在不好意思让差役与车夫再帮忙,想着你们应该都在营地, 遂让他们先走了。后来发现你们不在,我才自己将东西搬进来, 真的跟他们没半点关系!”

江涣极力劝说。不劝不行,他怕温县令跟林县令会被这群人围殴致死。不用怀疑,这些人真做得出来,个个犹如法外狂徒。

可劝说效果不大, 就连沈云娘几个女眷想到当初在州衙的遭遇,也不信江涣这番解释:“若是有心,怎么都会帮一把;他们放着不管,不过是为了挫磨人罢了。”

这种小手段,她们当初在纺织局也是经历过的, 在内宅遭遇得更多, 谁又会看不懂呢?不论江涣怎么解释, 他们都料定对方被欺负了。

独自出门一趟便被人欺负成这样,这是他们这些人无能, 谢持盈跟卫贤等人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江涣急出了一身汗:“信我,真是一场误会, 你们可别冤枉了人。再说,人家几位县令支援咱们建设驿道,咱们总不能恩将仇报吧?”

依旧无人动摇。

知道这群人不会轻易罢休, 江涣只能拿自己威胁:“陈太守不喜欢闹事的下属, 这两人资历比我老,若他们受了什么伤最后牵扯出我来,往后我在韶州的前途也走到头了。”

“哪怕是为了我, 也请诸位三思而后行吧。”江涣求求这些祖宗了。

前面说的再多也不比这句话有用,他才说完便立马稳住了躁动的人群。江涣如释重负,能在这群人手下保住温林两位县令的狗命,真是太不容易了,这两人欠了他一个大人情,给他磕一个都不为过。

将人安抚住后,江涣赶紧转移话题,使唤冯静等人将自己带过来的咸肉洗干净,配着些素菜上锅蒸熟,再给各处都分些。

他这回带回来不少,晚上吃饭时,众人都尝到了江涣从虔州带给他们的心意,就连其余县的流犯也尝到了味道。

不幸都是比较出来的,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对比人家的县令出了门还记得自家百姓,他们县的县令却是没眼看,更没得比。

若有可能,他们也想定居在乐原县。别的不论,起码活得有尊严。

晚上吃饭时,谢持盈将几个有主意的都聚在一块儿,就连高定远都被叫了过来。

高定远没什么野心,但能力过硬,谢持盈一直都想将他拉到自己阵营。如今叫他过来并不是让他出主意的,毕竟谢持盈对高定远的脑子从来不抱期待,她只是想给这人灌输一种意识——整个韶州,都在欺负江涣!

人都是怜贫惜弱的,尤其是高定远这种正义感旺盛,喜欢为别人出头的老实人。这会儿刚入座,谢持盈便将江涣的遭遇给他说了一遍,果然轻松勾起高定远的怒火:“我去收拾他们!”

旁边的江涣吓得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

一个谢持盈就够他头疼的,又来一个高定远。

冯静拍了拍他的后背,冲着高定远道:“他不许咱们闹事。”

高定远拧着眉头,他习惯了用拳头解决问题,若是唯一的路子也被堵死,高定远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半晌,他才提议:“你们这边没有擅长下毒的?”

卫贤沉思片刻:“其实是有的。”

据他所知还有不少。

江涣好不容易打消他们的念头,哪里敢再让他们重振旗鼓,连忙遏制道:“绝对不行,你们若看不惯谁,至少得用堂堂正正的法子,不许耍这些下作手段。”

堂堂正正?他们倒是想,谢持盈环视一圈,引导话题:“不觉得咱们在州衙无人可用吗?连报起仇来都束手束脚。”

黄炎安与卫贤重重点头。

江涣迷惑:“你还想将人塞进州衙?”

“咱们这儿可用的人手并不少,为何不能?”谢持盈反问。等到今年年底便会有一群人期满释放,成为良籍。他们愿意为江涣留下,自然也愿意为江涣去州衙闯荡。

黄炎安很想毛遂自荐,但卫贤先他一步:“黄老就算了,您年纪大了,不过您的小儿子一向机灵,还有几个年轻后生我瞧着也不错,倒是可以栽培。年后州衙有择吏考试,名额足足有十人,这十个名额,届时必须得全部拿下!”

卫贤不让黄炎安去,也是因为这人玩不来什么勾心斗角,若不然之前也不会被人排挤到司马这个冷板凳上。

江涣咋舌,老实人第一反应是:“一下子占十个名额,会不会不好?”

“这有什么?就连朝廷开科取士也是有能者居之。旁人若是考不上,只能怪他们技不如人。”卫贤比谢持盈还要记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卫贤觉得江涣肯定也是这么想的。他准备过些日子挑些年轻人给他们好好上个课。去了州衙,替江涣笼络陈太守是第一要务,其余的便是针对那几个县令了,若说结党营私,勾心斗角,笼络人心,他可有一身好本事。

这一套下来,不信温县令等不会焦头烂额。

几个人就如何挑拨陈太守跟温县令等人的关系讨论得热火朝天,就连平日里看着老老实实的高定远还有黄炎安都积极献策。

江涣不知道他这乐原县的风水究竟是好还是坏,培养出来的人才是不少,但“人才”也挺多。

虽然人还没有送进州衙,但他已经可以想见接下来鸡飞狗跳的日子了。

下次不能让谢持盈将他们召集起来,一个人就已经栓不稳了,一群人加在一块儿,想压都压不住。

江涣默默叹气,他今天晚上给别人操心的次数太多,都有些心力交瘁。

第二日一早,听到江涣昨儿晚上给那些人开小灶的温县令便怒气冲冲地过来指责江涣不地道,可江涣竟然连生气都提不起劲。他只觉得自己命真苦,费尽口舌还没个人在乎。

温县令知不知道自己从生死关头走了一遭?

温县令还在张牙舞爪地斥责:“这种事你怎么不提前跟我们说?都在韶州当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必要算计成这样吧?如今你倒是踩着我们,落了一个好名声了。”

江涣左耳进右耳出,心里忽然有些不平衡,道:“要不赔我点钱吧?”

温县令眼睛都瞪圆了。

疯了?

江涣也发觉自己脑抽了,摆了摆手:“没事。”

而后便越过他直接离开,将温县令撂在原地。

冷风吹过,温县令感觉自己被耍了。可恶的江涣,竟全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下回他一定要去陈太守那好好告一状。

温县令的指责无足轻重,且江涣看在人手的份儿上,也没跟他们生过气。在官场干活哪能事事如意?大事上不亏就行。

将温县令抛下后,江涣又监了一日的工,本来他想大后天收工,得给他们留些时间过年。但人算不如天算,这日晚间一场冬雨,让江涣的计划彻底泡汤。本来他还想着让虔州年前开工,顺便自己亲自将钱粮押送过去,再丢两个管账的以免贪污,眼下也只能往后推一推了。

第二日一早江涣便下令停工,不许众人再上山。

其实雨后山下还好,尚未结冰,但山上却已经出现了大片的雾凇。江涣都感觉不可思议,他印象中岭南不是气候挺热的吗,竟然也会有雾凇?

年节期间,流犯们也在乐原县没回去,他们在哪儿住不是住,在乐原县好歹每日能吃得干净。营地晚上甚至还会升起篝火,江县令特意托了几个会跳舞的本地人领着他们热闹了好几回。

白天若闲着无聊,还可以出门赏赏江县令带回来的梅花。日子是穷苦,但苦中作乐,心里也能好受许多。希望这回的驿道修完,他们当地的县令就别叫他们回去了,忘了他们才最好。

江涣叫他们停工休息,自己却没闲着,年初二天气已经放晴,江涣将县衙的事情处理完便又带着卫贤重走了一趟梅关驿道。

这回他们没去虔州,这是考察了那边山间的景致,回来后依据山形地势画了十几张草图。

卫贤曾经给先皇建过行宫,在营造方面也是老手了,画这些也不过只费了三分功力。

可江涣看过之后却叹为观止。

样样都好,他觉得这份图稿送过去,李太守定会满意。

江涣已经迫不及待想看落成之后的奇景了,立马封装好,令人快马加鞭送去虔州。

东西交到李燮手中,果然也惊到了这些李太守。先前江焕说那话他本以为对方在吹嘘,万万没想到他身边竟真有高人。

于令升探过脑袋,也心服口服了:“这图稿费了一番心血的,倒是可以直接拿来用。”

“不急。”李燮缓缓摇头,脸上带着稳坐渔台的惬意,“先打回去,看看对方还有没有更好的。”

虔州回传消息的速度比江涣递出去还快,当天下午便派人捎了信过来,道太守大人不满意,需要改图。

江涣听着愕然,这还不满意,李太守要求这么高?

竟然有不懂行的对他画出来的图挑挑拣拣?卫贤捏断一根筷子,阴测测地看向来人:“可否问一声,李太守究竟哪儿不满意?”

来人理直气壮:“我们太守大人说了,图稿不够精致,更没有虔州特色,需要打磨的地方多着呢。”

卫贤深吸一口气,为了江涣的前程,姑且容忍一回。他也没让那传话的差役离开,足足花了一天的功夫,费了好大的心血,这才又改了一版叫他带回去。

这一次,总不会再出错了吧?

收到图稿的李燮志得意满地冲着于令升道:“如何?”

乐原县果然有更好的送过来,可见人总是要逼一把的。

于令升觉得这一版也足够好了,没必要再改,便问道:“那咱们是否就定这一版?”

“莫急。”李燮决定再试探试探,“肯定还有更好的。”

其实到如今,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样的,但总觉得下一份会更好。

李燮转动着手上的稿纸,竟发现有一丝丝可怕的熟悉感,尤其是上面的字迹,似曾相识。待他拿给于令升看,对方却瞧不出来。

第二日夜里,先前传话那人气喘吁吁地骑马赶来,稍微缓了口气便趾高气扬地宣布:“太守大人说了,这一份也画得勉强,虔州虽是上州,但若全然依着这份图稿造价太高。你们需得再细致些,既要大气奢华,又要削减开支,还得保留自然风光,让人一眼便能惊艳。”

江涣皱眉,要大气奢华还要削减开支,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那边卫贤深吸了几口气,反复告诫自己一定要息事宁人,但他属实咽不下这口气。忍不了了!卫贤拍案而起:“走,咱们去虔州,我倒要看看,你们太守究竟还有哪些要求?!”

他给先皇建过行宫,也给先皇画过陵墓,他写的营造手册至今还被将作监、少府监奉为圭臬,一个小小的太守,竟然也敢对着他的图稿挑剔至此?谁给他的脸?

作者有话说:

嘿嘿,收藏满2000了,真不容易,周六浅浅加个更吧

第34章 认怂 卫贤:人生

气疯了的卫贤甚至不顾眼下已经入夜, 执意揪着来人的衣领,逼他同自己一起赶去虔州问个清楚。

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

江涣起身便拦道:“天都黑了,你便是想去讨公道, 晚上也得等到明天。”

“让他去。”谢持盈抱着胳膊,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道:“一把老骨头了, 还这么不知轻重,夜里在路上被野兽吃了也是他活该。”

被卫贤抓住的小差役也没了之前嚣张的劲儿了,双手合十不住地给卫贤拜个不停:“您老千万别跟小的置气,千错万错都是小的犯了错。”

江涣也在旁劝说。万幸, 江涣的话还是有用的,连气昏了头的卫贤都下意识顾着江涣的面子,被他一说,这才勉为其难松了手。

谢持盈嗤笑一声,都丢了官, 装这儿什么呢?也就江涣心善, 换做是她都懒得给眼神。

江涣头疼地将她赶进去, 也不知道他到底造了什么孽,身边这群人一个比一个难搞, 除了在对外时候表现出团结,对内基本一塌糊涂。

江涣这边好说歹说才将卫贤的情绪安抚下去。其实他也能理解卫贤的怒火, 精心设计的东西被人编排成这样,是个人都受不了,何况卫贤从前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

说实话, 有时候卫贤肯听自己的话, 江涣都觉得不可思议,印象里那些高官分明不是这种性格。对了,作为太子女的谢持盈好像也挺给他面子的, 这下江涣也不知道自己运气究竟是好是坏了。

顾忌着卫贤的体面,也为了早日办成这事,初五一大早天还没亮,江涣便带着人赶往虔州,顺便让陈肃带人准备好钱粮在后面押送。

没有州衙的跟其他官员跟着,江涣三人骑马也快。他本来也不会骑马的,但西郊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师傅,当初将马带过来后江涣两日就学会了。而后每次骑在马上,他都觉得自己厉害得不行。

就是冬天骑马不太好受,江涣跟那传话的差役冻得脸都僵了,只有卫贤一直面无表情,双目紧紧盯着前方,像是即将奔赴战场厮杀的将士。

他是真想撕了虔州那些官员。

江涣看得暗暗担忧。他跟着过来只有两件事,其一是催促虔州赶紧开工,其二便是从中斡旋,保全卫贤。

卫贤是辉煌过,但他如今不是流放了吗,真跟一个太守动起手来,等着他的还不知道是什么结局呢。

在卫贤的催促下,三人一路风风火火地杀进了虔州衙门。

差役进门的时候还盯着卫贤的背影不忿。在乐原县他得缩着尾巴做人,但回了他们州衙就不一样了,这可是他们的地盘。待会儿见到他们家李太守,看这个姓卫的还能不能嚣张得起来?

差役三两步跟上,里头通传一声后,没多久便能进去了。

差役哼了一声,警告江涣跟卫贤:“我们家大人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你们俩自求多福吧。”

卫贤只冷冷一笑。

谁自求多福还不一定呢。

这边刚准备下衙的李燮就被乐原县来的人绊住了脚,他还没来得及生气,就听外头有个不知死活的混账东西在叫嚣:“哪个不满意我的画稿,出来说话!”

李燮错愕地跟于令升对视一眼。

乐原县过来的人,都这么狂?

李燮“嘿”了一声,已经忿然作色,对着一同进屋的几人呵斥道:“放肆,何人胆敢喧哗?”

没拉住卫贤的江涣已经开始飞快地转动脑筋,思索着该如何破局。人是他带出的,无论如何都得保下去,待会儿不管出了什么事,他来扛吧。

“江县令,这就是你们乐原县的礼数?”

“太守大人,此事事出有因,其实都是我的错。”

江涣正想将责任揽过去,李燮却已直接略过对方,瞪向方才出声的那人,他倒要看看,哪个流犯敢这么嚣张。

只一眼,便对上卫贤不怒自威的一张脸。

看清来人的长相后,李燮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会是他?

竟然会是他!

也对,先前他就觉得那字迹眼熟,只是没往这方面想。要说李燮跟卫贤的渊源,那可太长了。李燮入仕后没多久便进了工部,那会儿卫贤任工部尚书,他官职卑微压根没同卫贤打过多少交道,但他的顶头上峰常与卫贤汇报公务。卫贤待下严苛,事无巨细,一旦犯错便是铺天盖地的骂声,他那位上峰每每要去见卫贤时都犹如上坟。

久而久之,李燮看到卫贤也莫名发怵。等到他好不容易调去户部,好家伙,卫贤也因公调成户部尚书!

李燮眼睁睁看着管着自己的户部侍郎从一开始的踌躇满志,到最后的战战兢兢,如丧考妣。其中艰辛,真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多年来,不管李燮调到了哪个衙门,总能碰到卫贤。这家伙不知疲倦地在六部九卿各个衙门积攒资历,就跟鬼一样,追着李燮的每一任上峰杀。

其实李燮也知道,卫贤只对自己的直属手下刻薄,对同僚与属下的下级还算体恤,但李燮还是打心眼里怵他。直到后来李燮忍无可忍,放弃了京官的大好前程,主动调去了地方,这才结束了这噩梦一般的生活。而如今,噩梦再次站到了他眼前,积年的恐惧一时间卷土重来,吓得李燮当场消了声。

“李彦州?”卫贤看清了来人后,怒火反而下去了不少,心里迅速算计着得失。卫贤常年跟人打交道,哪里会不知道李燮怕什么?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他一眼后,忽然拉长了脸,“就是你挑剔我的画稿?”

江涣赶紧拉了一下卫贤的袖子。这是太守,虔州太守,怎能一点面子都不给?

“不是下官,是——”李燮瞥见于令升,犹如看到了救赎,“是于长史!”

于令升:“……?”

太守是不是又喝多了,眼前这个不就是江涣带过来的流犯么,有必要畏惧至此?整个虔州的脸面都给他丢尽了。

李燮丢人,他于令升不能。于令升冷笑着看向卫贤,完全看不出他对所有的画稿都分外满意:“你不过一供稿的罪犯,竟敢在我们太守面前嚣张?来人,给我——”

“他是丞相。”李燮赶紧补充。其实不止,这人从县官做到侍郎,再到尚书,再到丞相、辅政大臣,履历简直复杂到令人发指。

于令升腿一软。

之前警告的差役也踉跄了一下,满脸恐慌。

于令升求证地看着江涣。

江涣苦笑:“曾经,的确是丞相。”

“曾经……”于令升恍然大悟地拖长了调子,“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原来是被陛下一怒之下流放到岭南卫相啊。”

区区前丞相,不足为惧,于令升重拾自信。

卫贤只是眯了眯眼,李燮赶紧捅了于令升一下,低声道:“你懂什么,他跟皇帝对着干,最后却只一个人获罪流放,家里人还都好好留在京城呢。”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卫贤只是没有斗过造反起家的新皇,不代表他斗不过自己这群人啊。李燮自从见到卫贤便汗毛竖立,他不信卫贤没有后手,卫贤在京城的那些什么党羽、什么爪牙、什么拥趸,都还没死绝呢。

李燮认怂。他不仅自己认怂,还逼着于令升跟他一起认怂,连忙给卫贤道了一声歉。乐原县这俩人,江涣是小狐狸,卫贤是老狐狸,能不得罪还是尽量不得罪。李燮若早知道图稿是卫贤画的,第一次送来他就二话不说地用了,哪里会等到卫贤亲自过来?

多看这位老大人一眼,他都觉得在折自己的寿。

于令升都快憋屈死了,一个夺职流放的前丞相,有必要对他这么毕恭毕敬吗?就算人家在京城还有势力,可也没必要忌惮成这样。可他没有李燮话语权大,只能忍耐。

卫贤见他态度良好,这才高抬贵脚,顺势问道:“那这画稿?”

“画稿就按您画得来。”

江涣忍不住插了一嘴:“不是说耗资过多么?”

“哪里多了?”李燮激动得扬声,“用的是虔州的地,连木材工人都是现成的,根本花不了多少钱。况且虔州乃上州,州衙家底还算殷实,岂会在意这些开支?”

江涣呵呵笑了两声,这位李太守原来也是只变色龙啊,失敬失敬。

虽然不知道李太守究竟在忌讳什么,但既然他态度变了,江涣也趁机就开工的事跟他商议了起来。

年前一场降温耽误了进度,眼下得重新追上才行。按江涣原本的计划中,最好到四月就能修好驿道,建好景致,届时虔州再邀请一些文人过来,他有妙用。

而李燮只想着赶紧将这件事情给糊弄过去,没有什么不答应的。得知粮食跟工钱已经在路上,李燮连忙表示人已经准备好了,明日就能动工,江涣说的工期也不成问题,他们会尽力赶进度,绝对不会拖后腿。

江涣再次见识到李太守的体贴。太顺了,顺得有些不可思议。若是李太守的这份体贴是对着他的,那该有多好?但他转念又想,人总不能贪心,有个卫贤偶尔能震慑震慑已经够了。

二人商议要事时,卫贤并未出声,只是站在江涣身后扮起了辅官的角色。他能察觉到李燮的眼神时不时往他与江涣身上瞥,似乎在奇怪他为何会对江涣如此拥戴。但碍于从前的经历,不敢细问。

卫贤其实也想不通一切李燮为何惧怕他至此,他对政敌是下手狠辣了点,但李燮从前在他跟前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官儿,运气好被分到了他下属手上,还跟着他挪了好几回衙门,攒够了资历,官运也算亨通。但不知为何,李燮每次碰到他总是如履薄冰,似乎他是什么吃人的伥鬼。

曾经卫贤也想探究,但眼下……他对李燮的想法毫不感兴趣,只想好好利用这份敬畏心,好为江涣牟利。

谈完二人,天色已晚,江涣与卫贤也顺理成章地在虔州留宿一日。

待虔州的人出去后,卫贤才走向坐在书桌前埋头苦写的江涣。

不用想也知道,这位已经在琢磨如何将梅关驿道物尽其用了。气运这种东西很难说,就譬如江涣的想法,有时候挺天马行空看似不可能实现,但偏偏最后都能水到渠成,叫他称心如意。

气运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古往今来成大事者,哪个不是气运加身?可目前来看,江涣的影响太小了,他不介意助他一把,卫贤遂问道:“大人,您对虔州有什么规划?”

江涣停下了笔,脑袋也有瞬间的空白,都顾不上琢磨刚想到的绝妙好点子,卫贤说得这叫什么话:“我一个韶州的县令,何德何能敢对虔州作出规划?”

人家虔州太守还没死呢。

作者有话说:

卫贤:他死不死活不活都无所谓。李燮:_(:з」∠)_

第35章 吏选(一更) 考不赢,就

卫贤积极要求, 仿佛只要江涣说了他就能办成。

江涣也没当一回事,只觉得他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事实上, 他身边的这群人都挺喜欢胡思乱想。不过恰好,江涣也是个异想天开的。

虔州也叫赣州, 那可是革.命老区了。江涣感慨:“别看虔州不声不响的,但却是连接粤、赣、湘、闽四个地方的交通要道,有‘东南锁钥’之称。等到这条梅关驿道修好,来日海贸顺利开辟, 虔州还会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

江涣思维一发散又想到了唐朝历史。唐朝五代,天下大乱,布衣卢光稠割据虔州长达二十多年,扩建城池,轻徭薄役, 为赣南等地带来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和平稳定。江涣无意识地呢喃:“其实虔州也是个割据称王的好地方呢。”

卫贤精神一振。

割据称王?难道说江涣已经想通了?

很可惜, 卫贤认认真真地打量了江焕一眼, 发现对方只是随口一说,眼里看不出一点拥兵自重的野望。

也是他太着急了。江涣才当了县令, 事业又顺风顺水,且他身上还带着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哪那么容易想到要揭竿而起?不过卫贤还是鼓励道:“这倒是个好想法。”

江涣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方才好像又胡说了。这些都是不属于他这个时空的事, 还是先关注于眼下吧, 江涣正色道:“让虔州造景是为了吸引文人,等到他们过来,我想让虔州太守帮忙引荐一下。若是他们能来岭南宣传一下咱们的桑基鱼塘, 兴许能给岭南的丝绸还有鱼虾衍生品打开销路。”

卫贤不解:“您不是跟张敬梓都谈好生意了吗?”

“可岭南其他地方的丝绸都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买家,价格也被一压再压。”

卫贤提醒他:“知道您一心为公,但未必有多少人惦记着您的好。官场上多的是官员嫉妒成性,只怕你帮了他们,这些人反而会嫌你抢了风头,譬如那位温县令,还有那位林县令。”

一个刻薄,一个痴肥,都不是好东西。包括州衙里,也没几个好东西。这股风气卫贤也厌恶得很,但事实就是如此,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江涣闻言却没有半点退缩:“我做事从来也不是为他们做的,只是我自己想做而已。受困于名气跟交通,岭南一带的丝绸价格利润微薄。这里面不仅有官府的那份,还有许多百姓的,百姓本就生计艰难,总不能让他们付出了一切还倾家荡产吧?”

真这样,江涣良心不安。他带领百姓开辟桑基鱼塘,就得负责到底。

卫贤欲言又止,万般复杂都揉碎在心底。有时候他也不太能理解江涣,更无法想象一个人要如何才能活得这么明亮通透,不在乎世间的蝇营狗苟?

这对他来说当然是好事了。心系百姓的江涣最终势必会走向他这条路,尽管屠龙造反的目的不一样,但殊途同归了。卫贤真正担心的是江涣终有一天会发现,不管他如何努力,依旧改变不了那些穷苦百姓的现状,只要世上有富人,有权贵,便会有数不尽的穷人。

卫贤知道江涣从前生活在富户,即便父亲身亡之后吃了不少苦头,但本性依旧天真。他早早地从北方赶来岭南,也躲过了战乱,等他真正见识过洪涝、旱灾、兼并以及战乱,到时候他又该怎么办?心软的人总是不能自洽。

江涣不挑床,去哪儿都能好眠。但卫贤今晚却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夜,而且想的居然还不是他的事!

这对于他这种极度自私的人来说,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翌日醒来,没睡好的卫贤情绪并不太好。

李燮本就怕他,眼见他阴沉不定,仿佛又看到了卫贤面对“蠢笨不堪”下属时的脸色,吓得都不敢上前搭话。

不过卫贤已经看到了他,想到还要利用他对自己的这份惧怕,卫贤冲着他招了招手。

李燮来得不是很情愿。之前那么多上峰的遭遇,他终于也要经历一回了。

“你的长子准备科举入仕?”

“这您都知道?”李燮心神一凛,觉得卫贤果然来者不善,只怕早就盯着他了。

卫贤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昨儿晚上打听出来的。他继续道:“今年七月,朝廷会开恩科,让你儿子好生准备。”

李燮更是惊愕,半晌又说服了自己。他想的果然没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卫贤人在岭南,却对京城的事情了如指掌,昨天晚上没有得罪他的确是明智之举。此人多半只是一时落难,迟早还会回到京城。

“多谢大人点拨。”李燮态度又恭敬了不少。

卫贤淡然一笑。

他为何知晓此事?那是因为恩科在他流放之前就已经定下,去年又是造反,又是旱灾,狗皇帝谢昌觉得不吉利这才延迟到了今年七月,此事拿来糊弄李燮这个傻子一糊弄一个准。

卫贤甚至答应过些日子给他长子出几道考题。他虽流放,但是对朝局的把握依旧胸有成竹,出两道压轴题根本不在话下。

李燮诚惶诚恐地谢过,不疑有他。

将这尊大佛还有江涣送回去后,李燮便赶紧叫来长子,命他好生准备,这次无论如何不能再落榜了。

回乐原县后第二日,气温便回暖了许多,江涣这才让人复工。驿道那边已经不需要他再日日盯着,江涣的重心又放到县衙里头。

他刚回来便听闻,何禹被打了。并没有目击者,但是县衙上下都知道是谁动的手,想着何大人理亏,便没有人为他声张。

江涣也没准备管,但那人偏偏跑到他跟前来。

张目实在没办法,要不然他也没脸求到江涣这儿。何禹那狗东西不中用,他不知道威胁了多少遍,对方就是不答应让他回县衙。若不是如此,张目也不会气得揍了他一顿。

这会儿张目过来后,想都没想就往地上一跪,吓得江涣应激地弹开。

这人冲上来就下跪,还想抱他的腿,太吓人了。

冯静嚷嚷道:“你这是想干嘛?别有事没事跪在地上,让旁人看到了还以为我们江大人欺负你!”

张目咬牙。曾几何时这两人可都是他的手下,如今却……不提也罢。张目求道:“大人,当初是草民有眼无珠,但草民也只是被人算计了,若非有奸人陷害,草民又怎么会跟大人离心?还求大人看在往日的情面上,给草民一条出路,放草民回县衙吧。”

离了县衙,他真的找不到体面又轻松的活干。

但这事儿江涣也不可能答应,原因十分简单:“撵你出县衙是上任县令的处罚,我若是将你捞回来便是对张大人不敬。”

张目急了:“可除了回县衙,草民也找不到别的差事可做,大人您就当是可怜可怜我吧。我家中还有七十多岁的老母要奉养,膝下还有一双嗷嗷待哺的儿女,你不能不管他们死活啊。”

“你有手有脚,如何能让家里人被饿死?若是肯勤快些,花点积蓄挖几亩池塘种桑养鱼,不比你在县衙拿月钱自由?”

可他不要自由,他要的是体面!

张目又想上去抱江涣的大腿哭诉:“大人,我没经历过这些肯定做不好,您还是放我回县衙吧。”

江涣没给他机会,灵巧地躲开了。

冯静更是很有义气地挡再江涣身前。

江涣不耐烦他用这样逼忍答应:“你信不过我?”

“我当然信得过大人!”张目着急表态。

“信得过,那就回去养鱼,我说你可以你便可以。”江涣说得理直气壮,张目给县衙办了这么久的差,若说说他不会谁信呢?必不可能是不会,只是懒,想不劳而获。江涣还笑呵呵地顾忌他,“天生我材必有用,你不仅得相信本官,还得相信你自己,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江涣说完,给冯静留了一个眼神便飞快撤走。

冯静半点没有犹豫,立马抬脚跟上,一溜烟就消失在张目眼前。

张目爬起来后气得跺脚,这俩人心肠怎么这么硬?他都低三下四求了这么多,竟然一点效果也没有,真是好生可恶!

但张目清楚,最可恶的那个如今还在县衙里头躺着。他不管,他要是回不了县衙,何禹这个老东西也别想好过,他是不会放过何禹的。

日子热热闹闹,隔三差五便要喧哗一场。等到十五一过,州衙放出招募吏员的公示,名额果然只有十人。幸好江涣三日前就将期满的流犯恢复了良籍,再晚两天,他们都不一定能赶得上报名时间。

卫贤早就在刻意引导这群人,若要说天资,这十个人也不是不缺的,虽然跟他年轻时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但提点提点勉强够用。

江涣让梁睦邻带他们去州衙报名那日,卫贤没什么好交代的,只叮嘱了一句:“你们从前也是有功名在身上,如果还考不过旁人,干脆死在外面不必回来了。”

可不能这么说啊!

江涣赶紧找补:“考不考中都无所谓,不过是个吏员的名额,重在参与。”

卫贤觉得江涣有时候就是太仁慈了。

不仅他这么想,谢持盈也这么认为,就连黄炎安在卫贤开口时都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他那素来聪慧的小儿子若真的连吏员考试都通过不了,确实无颜苟活在世间了。

江涣生怕他们反向鼓励坏了事,也不敢让他们再发声,立马催促黄令望等人即刻出发。

乐原县足足派了十人赴州衙报名,十个人还正好都是刑满释放的流犯,此事一出,立马引起了其余几位县令的注意。

温县令当机立断:“不成,怎能让江涣专美于前?咱们也得参加。十个名额,一个也不能分给江涣。”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