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司命直到半个月后才发现。
他先前只当失去了秦琉后, 扶澜一蹶不振。司命见多也写多了痴男怨女,“情伤”的确需要时间疗愈,便也随他去了。
他也不敢去沾惹, 扶澜知道是他弄走了秦琉,见多了他, 怕是会生气。
于是一头扎进黄泉殿,用这些时间给每一个从仙域下来的仙官都找到了合适的差事。
扶澜诞生之前, 轮回井被安置在仙域的枯荣台。
陌施便是枯荣台的主人, 百年前司命带着轮回井下了黄泉,陌施被晁枫安排到了别处,心里却一直记挂着看守轮回井这个清闲的职位。
先前实在是仙域事务繁忙走不开,于是这次下界得空, 他干脆留在了黄泉, 再请镇守轮回井。
司命自然同意。
仙官名单中他挑来捡去, 尽量给每个人都安排到适合的职位, 独独一人始终没有着落, 那便是前任仙首,暌离。
他的能力在黄泉并不出众, 原先称得上优点的口才也因镜泽上神的百年禁言而大打折扣。
当然更多的原因是接受不了从云端跌落泥地的巨大落差, 郁结于心, 哪怕禁言解了, 也很少再开口。
暌离当仙首时, 那位威名赫赫的妖神还未成年,被天道拘在仙域神域两界长大。
天道是个甩手掌柜,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那群比妖神早至仙域的仙官们被惯出了优越感,以暌离为首, 久而久之,竟不把妖神当回事了。
很少有人再提,妖神殿下未成年那段时间,在仙域里是个连字都不认得的大文盲。
后来“离家出走”,到凡间去找只有一面之缘的镜泽上神,这才学会了认字。
镜泽上神后来知道他们对妖神的怠慢后,惩治了暌离,将他禁言百年,从此失了“圣心”,地位一落千丈。
司命左思右想,干脆将暌离安排去轮回井,与陌施一道看守轮回井,反正这差事也不用说话,还清闲,很适合缄默阴郁的前任仙首。
手下那些眼瘸的仙官刚上任不久,以己度人,以为司命刻意冷待暌离,竟使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自以为可以讨好上司。
他们在暌离前往忘川的法阵上动了手脚,倒也没敢太过分,只将目的地改到了离轮回井较远的空旷山谷里。
纵然有仙法傍身,但在黄泉中没有舆图,光是找路就够暌离喝一壶了。
彼时司命刚尝试与沉溺幻境的扶澜殿下沟通无果,没注意手底下这些小插曲。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北河界新赴任的仙官又闯了祸,天裂又至,加上封闭的关卡积堵闭塞,黄泉过客们竟被浑水摸鱼的凡物袭击,死伤惨重,司命不得不亲自去一趟。
他将灯河的所有事务都放下了,包括花谷中睡得香甜的扶澜。
原想着忙完了再来好好劝扶澜,却没想到,扶澜先被误入花谷的前任仙首惊醒了。
进入惑心兰幻境的条件算得上苛刻,扶澜身为上神,先前累到极致才能入梦,后来自己琢磨了一下,干脆在睡前短暂封印神力,这样也能进入梦境。
因此他被吵醒时,心情前所未有地烦躁。
梦中正演绎到他窝在秦琉怀中看话本的场景,乍然从昏暗的床榻深处回到现实寒凉静谧的花谷,封印了神力的扶澜先是打了个哆嗦。
在他不远处的暌离也吓了一跳,他远远看见这里貌似卧着个人,心想着这样荒凉的地方会有谁来?兴许能问问路,于是便上前了。
半个多月前的宴会,他坐在最靠近大门的位置,扶澜入场时也没敢抬头看他的脸,更别说后面离得远了,暌离只想着喝酒,根本没注意到座上高贵的扶澜上神长了一张什么样的脸。
暌离对三百年前的那场“祸事”尚且心有余悸,禁言的百年里每天都反复告知自己,惹谁都别惹那几个上神殿下。
天道沉睡,整个三界他们都可以横着走,他这样根基浅显的仙官,只有被当成垫脚石的命。
扶澜揉了揉眼睛,表情不悦地抬头看他。
他身上随意披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袍,与黄泉仙官统一的月白色长衫泾渭分明,暌离看了他几眼,犹豫着要不要自报家门。
久未开口,竟然忘言,扶澜在他面前解除了神力的封印,上神气息回身的瞬间,连五官都清晰了几分。
这下便是不问,暌离也认出来了。
他掀了袍角哆哆嗦嗦地跪下,满心都是完了完了,冲撞上神的罪名又要按上来了!
一心焦,嘴瓢脱口便是一句:“镜泽殿下——!”
扶澜刚睡醒,正是迷茫的时候,猛然听到这样一个陌生的名字,愣在原地。
司命与他说过,殿下是仙人们对上神的敬称,只有上神才能被这样称呼。
可是他的名字是扶澜啊。
扶澜小心地撑着手,保证自己不会压到旁边的惑心兰,他爬起来,站在暌离面前,心里生出一股浓烈的好奇与不安。
他语气有些紧迫:“你说什么?”
暌离迷糊的头脑此刻也吓清醒了,努力驯服自己已经退化了的语言系统:“扶、扶澜殿下……”
扶澜皱着眉:“不是这个名字。”
暌离也搞不懂了,他犹豫着抬起头,重复了一遍刚才口误说出的:“镜泽殿下?”
很陌生的名字,却莫名让扶澜感到心头一紧。
他追问:“这是谁?”
从来没有人告诉扶澜,世界上还有另外的上神。
他从诞生起,司命便在他耳边说,他是黄泉之主,是上神扶澜,是除天道以外世间最尊贵的存在。
这样的存在,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吗?
也从来没有人告诉暌离,整个黄泉都将扶澜上神蒙在鼓里,司命三令五申不许提起的那两个名字,就这样轻易从他口中说出。
“镜泽上神是、是天地间第一位上神。”
扶澜静默片刻:“还有呢?”
上神想听,吃够了苦头的暌离不敢不说,于是便将自己百年仙人生涯中知道的所有,竹筒倒豆子般尽数倾泄。
“镜泽上神是天地间第一位上神,掌管天地法则,却因贪恋凡间风光不愿意回神域。天道仰赖上神维持天地运转,为了让镜泽上神忌惮危机,催生出第二位上神。”
暌离似乎很不愿意回忆:“……第二位上神分了镜泽殿下手中的因果权柄,是世间第一条龙,在仙域待到成年后,便下了凡间,寻找诞生之处在凡间有过一面之缘的镜泽。”
“妖神与镜泽在凡间生活了一段时间后,回到仙域,不知发生了什么,镜泽殿下竟然借了司命的轮回簿,以上神之躯进入轮回井,经历五次轮回。”
“妖神似乎是……倾心于镜泽上神,动用神权,不惜遭受反噬也要修改那些轮回簿。”
“他跟着镜泽殿下一起进了轮回,后来事情败露,天道震怒,重罚他们的同时,从他们手中再次分了权柄,动用力量催生了……您。”
扶澜已经僵在了原地。
好半晌才哑着嗓音道:“还有呢?”
暌离努力回忆当初那场震惊整个仙域的天劫,尽量事无巨细地重复:“后来司命带着轮回簿下了黄泉,被天道授意抚养您长大,妖神和镜泽殿下流离凡间,再未来过仙域。”
“……哦对了,他们两个相爱渎职,所以天道赐予了您无情道和玲珑心,认命您为黄泉共主,与他们划清界限。”
无情道?玲珑心?
无情道是字面意思吗?
扶澜恍惚了。
无情……道。
司命从来没有告诉他。
玲珑心又是什么?
眼前这个战战兢兢的小仙显然无法回答他满腔的疑惑,于是扶澜带着满身的惑心兰香气,骤然消失在暌离眼前-
神宫,没有。
灯河,没有。
扶澜浑浑噩噩地翻遍了整个灯河,找不到司命的踪迹。
他从黄泉殿仙官口中,得知司命去了北河界。
北河界……北河界……秦琉也在北河界。
秦琉知道无情道和玲珑心的事吗?
秦琉……是因为这些事才离开的吗?
扶澜的心跳的很快,是慌的。
若是秦琉知道无情道,是不是说明他知道他没有爱秦琉了?
可是他很想的啊。
他只是不懂,秦琉说他会教的啊。
无情道不可以破吗?他真的很想喜欢秦琉……
天道竟然能这样残忍,前两个上神渎职,祂便集齐他们所有的缺点,努力避开,将扶澜量身打造成镜泽和妖神的反面。
镜泽贪恋自由流连红尘,天道便让扶澜驻守黄泉,永世不得出。
妖神释尘爱慕镜泽,不惜违反法则修改轮回簿,也要相爱厮守。
于是天道便给他一颗玲珑心,让他修无情道,永远无法品尝情爱的滋味。
好残忍啊。扶澜想。
……
北河界仙宫。
司命站在高台上指着舆图运筹帷幄,台下的仙官们应声答允,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
领导者清醒果决,执行者忠诚认真,是黄泉最好的模样。
失魂落魄地扶澜便是在这时出现在大殿中央的。
司命指挥的手顿住了,似乎很惊讶:“小殿下?你怎么来这里了?”
扶澜抬起眼看他,眼神中褪去了往日的天真纯澈,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哀伤。
眼底似有泪光,瞧着五蕴炽盛,既痴且妄。
他看不见台下那些仙官,他眼前只有司命一人。
迫切地等一个答复,等一个打破他整个世界的回答。
“司命,玲珑心是什么?”
他扶澜到底是什么?
是天道盛怒之下急需证明自己可以制造出一个完美上神的寄托,是镜泽释尘的替代品,还是注定无情的黄泉共主?
司命还没开口,扶澜好像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有些自嘲地抬起头,冰凉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这些……都是他。
他是上神,是寄托,是替代品,是对照组,是黄泉之主。
唯独不是随心自在的扶澜。
司命一力打造的这场持续三百多年的骗局和美梦,终于在此刻破碎。
作者有话说:
下章玲珑心破碎
镜泽释尘完整故事线见隔壁《此剑惊春》
第五卷“我闻神仙亦有死”
第77章 情深不寿1
“……小殿下, 这些是谁教你说的?”
司命的第一反应是秦琉,秦琉知晓无情道和玲珑心的存在,他始终不信任那只罪孽深重的恶鬼, 想着若是扶澜纠缠,秦琉破罐破摔将真相告知也并无不可能。
底下那些有眼色的仙官们你推我攮, 排着队悄悄离开了大殿,一时间鸦雀无声, 只能听到扶澜略微有些急促的呼吸。
“什么是玲珑心?”扶澜执拗地重复了一遍。
司命脸色苍白, 他放下僵在半空中的手,快步走到扶澜面前。
“你去找秦琉了?”司命问。
扶澜摇头,等着他的回答。
“……”
不是秦琉,还能有谁呢?整个黄泉都曾被他暗中打点。难道是仙域的人?晁枫?不可能, 陌施?他已经去了忘川下游, 怎么会与扶澜撞上……
“是暌离告诉你的吗?”司命忽然抓到一个人选, 暌离在黄泉和仙域皆受排挤, 应当不会有人提点他帮着一起隐瞒扶澜。
扶澜根本不知道方才告知他一切的那个小仙人究竟是谁, 因此抿唇不答,司命心知十有八九便是那暌离了, 恨得牙痒痒, 怎么偏让他们两个碰在了一起!
是只说了玲珑心吗……应该没有提玲珑心的来历吧?
司命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
当年他与镜泽交好, 半推半就地交出了轮回簿, 一切都是罪有应得。只是他实在怜惜扶澜, 也舍不下与镜泽的情义,始终不想让扶澜对镜泽他们心生怨怼。
扶澜若是要恨,他也不会拦着。
该死的天道……!
司命在心里狠狠骂了两句,努力克制自己的语气不要太着急。
“玲珑心是天道的恩赐……小殿下,您是黄泉共主, 司掌生死轮回,的确该时时清醒,不能困囿爱恨。”
扶澜静默片刻,第一次在司命面前露出冷笑,话语里再没有往日的顺从乖巧,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
“生死轮回?可镜泽掌管着世间法则,天道能许他自由快活,为何只有我……只有我不行?”
糟了。
司命的心沉入谷底,扶澜知道镜泽和释尘的事了。
他知道了自己身世的全部真相。
望着面前这个由自己一手带大的少年,司命的心仿佛缺了一块。
并非懊恼没有瞒好扶澜,也并非心寒于扶澜的怨恨,只是心疼。
……原先这样天真烂漫的上神殿下,得知自己的存在不过是天道私欲,命数裹挟,这对扶澜本身心神的打击本就是致命的。
司命的脊背一瞬间佝偻了,他慢慢弯了膝盖,跪在扶澜面前。
“……扶澜殿下,我不求您原谅多年来欺瞒之罪。”
他是个虔心忏悔的罪人,平静地述说自己的罪状。
“黄泉三百年,我唯一愧疚的便是没能让您安乐如一。”
再深重的责罚,司命都愿意悉数承下:“……但小殿下,神权寄托于玲珑心中,若您真的动心,性命危矣,黄泉危矣啊!”
扶澜垂着眼与他对视,一个强撑着直立,一个颓废地跪地,却并没有居高临下的气势。
水光漫过扶澜冰冷的双眼,咸涩的泪洇湿他琥珀色的浅瞳。
“秦琉知道玲珑心的事吗?”
话出口的瞬间,扶澜便已经有了答案。
秦琉的一切反常都因那颗玲珑心而起,就在新婚第二日,秦琉得知了他“动心即死”的真相。
所有言不由衷的疏离,不告而别的行径,无一不证明,秦琉的的确确深爱着他。
扶澜忽然感觉双腿瘫软,他往后踉跄倒退几步,神情落寞。
原来他知道啊。
原来秦琉知道他的亲吻和爱,全都是假的。
就连扶澜今日也才后知后觉,原来他真的没有“爱”上秦琉啊。
司命愣愣地看着扶澜的表情从欣喜到空白,又从空白变成哀恸。
泪水断线珍珠般从他下颌滚落,白皙的手指将它们抹去,留下一道道湿漉的水痕。
扶澜没再看他,毅然决然地转身,消失在原地。
他不要再做无情无爱的神权容器。
哪怕就此湮灭,扶澜也想这样任性一回。不就是神权吗?镜泽释尘能舍得,他为何舍不得?
不就是性命吗?他不要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就算今日便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天……
他也要找到秦琉。
……
潮崖的夜正深,秦琉站在透明花朵不远处,肩上堆积着一层霜雪。
他无知无觉,有些贪婪地凝视状似雪莲的花瓣,它反映着地上的泥泞脏污,焕发出的微光颜色却颇像扶澜瞳孔的澄棕。
半个多月了,他想念扶澜。
他想念扶澜发间沾染的兰香,想念扶澜眼角眉梢流露出的对他的信赖,以及那些并不带有真情的亲吻拥抱。
秦琉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后悔离开灯河,离开扶澜身边。
后悔归后悔,他始终没有离开潮崖半步,如与司命承诺的那样,日日为扶澜诵经祈福,洗刷罪孽。
他站在离天裂最近的位置,白色的日光刚好照在花上,裂隙无人修补,飘着来自人间的风雪。
秦琉脑中不断回放着第一次见到扶澜的场景。
却不知下一次,又要等到多少年之后。
长夜漫漫走到尽头,花朵上落下的雪花逐渐开始融化,雪水顺着缝隙流下去,尚未流到地上便在花瓣边缘结成霜。
秦琉终于动了。
他身上红黑相间的喜袍迎风猎猎,用鬼气控着肩头霜雪,让它们融成冰刃,隔空斩断那些霜柱。
做完一切后,他恢复成了凝视的姿态,安静地当他的“护花使者”。
潮崖地温度因天裂而急剧下降,这里不久前甚至还能见到误入的生灵,譬如曾经的白狼和人类。
秦琉看也不看一眼,这不是他该管的。
驻守的仙官隔两三日才来一次,他们对天裂束手无策,秦琉在崖顶也能听到他们的交谈。
司命似乎是被什么事拌住手脚了,暂时没空来打理天裂。
话虽如此,秦琉却感到一阵不安。
能在黄泉牵绊住司命的,除了扶澜,还能有什么事?
……但他早已不是扶澜上神的鬼侍了,他回到了潮崖,重新变成了在边境挣扎的恶魂。
他没有资格去管这些,却无法遏制飘忽的心绪。
秦琉放空脑袋,盯着花瓣努力还原扶澜的双眼……
或许是思念到极致,他竟然在潮崖之巅听见了扶澜的呼唤。
“秦琉,秦琉——!”
这是从前没有的事,秦琉并不觉得这是幻境。
那呼唤声越来越大,秦琉猛然回神,下一刻,浓郁深沉的鬼气从他周身倾泄,迅速笼罩潮崖。
底下那些同样栖息在潮崖的恶鬼们不知道他又发了什么疯,躲进洞府深处瑟瑟发抖。
潮崖之下的平原,有一个身量纤细的少年迎着狂风奔跑,他跑跑停停,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秦琉的名字。
一道漆黑的鬼影从崖顶直直坠落。
……秦琉原以为快刀斩乱麻是有效的,离开了灯河,他能暂时放下对扶澜的痴念。
但他高估自己了,仅仅只是听到了扶澜的声音,他便发了狂。
彻骨的思念几乎要将他的灵魂吞没,秦琉做了一回疯子,彻底丢掉所有顾虑。
什么玲珑心,什么无情道……
他好想扶澜。
怀着这样的痴心,恶鬼在年轻的上神面前降落。
扶澜衣衫凌乱,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难过和焦灼。
秦琉心里咯噔一声,还未来得及仔细端详面前朝思暮想的爱人,便被人扑了个满怀。
扶澜带着一身霜雪气息栽进他冰冷的怀抱。
滚烫的泪珠顷刻间溢出眼眶,打湿恶鬼的衣襟。
“啪——”
那颗在得知仙域往事时完好无缺,知晓自己身世真相时隐隐作痛,下定决心找到秦琉时灼热发烫的玲珑心,在见到秦琉的第一眼,在扶澜的心口处,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
声音很轻,惊天动地。
扶澜殿下露出了多日来的第一个微笑。
真好啊。
他终于,真正与秦琉相爱了。
作者有话说:
倾余生成全个情深不寿……
至少够勇气被嗔痴左右……
哎呀大眼有给扶澜约的稿子,本章强烈推荐搭配钓鱼佬《寸缕》观看……
这一卷快结束了,命苦小情侣
第78章 情深不寿2
黄泉存在五百余年, 自扶澜降生之后,从未有过这样寂寥的时刻。
灯河神宫死一般寂静,再无往日盛况, 只剩下对岸的黄泉过客还在踽踽独行。
黄泉仙官们全都闭门不出,他们舍下了一切事务, 遵照司命嘱托,将神宫造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连只萤虫都飞不出去。
被保护得最好的神宫中心, 正躺着昏迷不醒的扶澜殿下。
……
自那日远赴潮崖找到秦琉,玲珑心就此破碎,扶澜的神格无可转圜地开始消弭,身躯也变得虚弱, 大部分时间都处在昏睡当中。
秦琉打破了与司命的约定, 带着扶澜回到灯河神宫, 发了疯似的想要填补他心上那道缝隙。
扶澜昏迷前窝在他的怀里, 眼里是不舍和眷恋, 他什么也没说,秦琉却看懂, 听懂了他的与一切未竟之言。
司命第一时间回了灯河, 与晁枫在司命殿了说了一日的话, 出来时脸色惨白, 脚步发虚, 又马不停蹄地跑到扶澜寝殿,在床前枯坐一天一夜。
秦琉舍不得放下扶澜,他靠在床头,让扶澜卧在他的大腿上。
上神殿下肌肤莹白,却从未像现在这样血色尽失, 在司命的层层禁锢下,寝殿四周仍能感知出纯净浑厚的神力。
它们不可避免地散逸,从扶澜的身躯中脱离。
那颗玲珑心不过裂开一道指甲盖长短的裂痕。
若是……有朝一日彻底破碎,整个黄泉就完了。
司命枯坐的那一日考虑的却不是这些。
他自回灯河看到秦琉的那一眼,便什么都懂了。
扶澜算是得偿所愿,为着一只恶贯满盈的厉鬼,也为了那所谓的“自由”,倾尽全部,换来一场时日不多的相爱。
可他司命又有什么资格去指摘呢?今日局面,他占七成责任。
若早些将扶澜身世悉数告知,若能早些干预两人的情谊,若……
但哪有那么多早些。
而今他能够做的,也只有找遍世间所有方法,争取让那颗玲珑心少碎一些,碎慢一些。
让扶澜在人世间,多待一些。
……
司命抹了把脸,抹去脸上的颓然哀伤,努力打起精神,起身看向榻上眼球血红的恶鬼。
“出来。”
秦琉没看他,没动弹,也没说话。
他只是僵硬地抬手慢慢拍抚扶澜的脊背,努力感受扶澜胸膛中逐渐薄弱的生机。
司命的语气凌厉了些:“出来!”
他对上秦琉空茫的眼,第一次在恶鬼身上感受到不知所措。
秦琉终于动了,他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扶澜安放在柔软的枕上,动用缩地法术,从榻上用最小的动静挪下来,生怕惊扰扶澜。
司命面无表情道:“就算此刻灯河倒灌,黄泉覆灭,他都不会醒的。”
秦琉抬步的动作一顿。
他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啊。
一仙一鬼都怀了十足的内疚,司命还有余力挖苦秦琉,秦琉却是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了。
若是可以,他愿意代替扶澜受下这些折磨。
可像他这样的恶鬼,黄泉成百上千个,就算全排队去死,都比不上扶澜上神一根头发脱落对黄泉造成的影响。
他默不作声地跟在司命后面出了寝殿,司命将他带到了晁枫面前。
两仙一鬼,见面时什么话也没说。
司命坐在晁枫旁边,揉了揉酸疼的眉心:“你说吧。”
晁枫将桌上的茶盏推到司命那边,抬眼看向秦琉。
原来是他,竟然是他。
竟就是这样一个鬼侍,要了扶澜的命。
晁枫眼中闪过痛惜,又很快被别的情绪掩盖。
“……我已旁敲侧击问过镜泽上神,神格消弭的确不可逆转,但只要能暂时封印,就能延缓消散的时间。”
镜泽是谁?
秦琉看向司命,知晓他们在商讨挽救的法子,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到场。
事已至此,他便是死上千万次也无法救回扶澜了,所以绝不是处置。
晁枫却疑道:“你不知道镜泽上神?”
他也看向默不作声的司命,心下有了三分猜测,遂叹了口气:“这个口,还得司命你自己去开。”
“镜泽是谁?”秦琉莫名直觉,这个人能救扶澜。
司命端起面前半凉的茶一饮而尽,随即言简意赅地介绍了一下镜泽与释尘。
“……镜泽殿下私下同我说过,天道单独给了他们一道敕令,命他们千年内不得与扶澜相见相识。”
违反天道的后果此刻正躺在寝殿中昏迷不醒,他们有顾虑。
秦琉周身鬼气压制不住了,漫得整个司命殿都是:“扶澜那颗玲珑心,是拜他们所赐?”
司命看了他一眼:“是拜我们所破。”
那些鬼气又收回去了,秦琉脸上戾气却未消。
晁枫适时开口:“封印神格,不一定要镜泽殿下出手,你身上不还有小殿下赠予的一道权柄吗?”
“你在犹豫什么?”
司命揉了揉掩不住红的双眼,开口对秦琉道:“……你出去吧。”
秦琉一声不吭地走了,他巴不得每时每刻都待在扶澜身边,永远不离开。
殿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司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柱,在晁枫面前无力地弯下腰,趴在桌子上。
晁枫又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事已至此,只能尽全力弥补了。”
司命闷闷地说:“再补救,也回不到以前了……晁枫,小殿下才三百岁,他才三百岁——”
说到最后,哽咽已经藏不住了。
镜泽的三百岁,在凡间逍遥自在浪迹天涯,枕风听雨,舍下神权。
释尘的三百岁,寻爱一遭,遍体鳞伤也算得上精彩纷呈。
而扶澜的三百岁,命数将尽,永堕囚牢-
司命用仅剩的权柄封印了扶澜的玲珑心。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黄泉天裂日益严重,他如今用了神权,往后再去补天,便要扶澜挣开封印亲自去补。
但若是此刻不封印,任由玲珑心继续碎下去,扶澜怕是连下一次天裂都撑不到。
这已经是如今最好的结果了,有封印撑着,至少能保扶澜百年无虞。
只能寄希望于期间天道苏醒,司命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要扶澜能活下去。
……天道已经睡了三百多年了。
……
封印结下的第二日,扶澜便悠悠转醒。
彼时黄泉恢复了以往的秩序,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维持黄泉运转。
北河界的闸口打开了,堵塞已久的黄泉过客一股脑地涌进灯河,连着加了几天班,除司命外,大部分仙官都将上神殿下的异样抛之脑后了。
扶澜醒在秦琉怀中。
秦琉盯着他的脸,已经好几日没合眼了,扶澜睁眼便与他对视。
心口处的疼痛令扶澜指间带着颤抖,他伸手探向秦琉的下颌。
扶澜碰到秦琉冰凉的脸,更凉的水液滴进他的颈间,扶澜瑟缩了一下。
秦琉伸出手捉住他将要坠落的指尖,来不及管那些断线的冷泪。
扶澜虚弱地闭上眼,防止他的泪水溅到自己眼中,唇角扯出一个笑:“……你哭什么呀。”
秦琉活了二十年并三百五十年,除了呱呱落地那日,这恐怕才是第二次落泪。
他鄙夷凡人用热泪宣泄情感,轮到自己时才发现,哭再多也填不尽心中沟壑。
填不尽他自己的私欲贪心,也填不尽扶澜玲珑心上的裂痕。
他只能抱紧扶澜,默不作声地流泪。
扶澜脸上全是他淌出来的眼泪,无奈地抓着他的袖子盖在自己脸上,声音被闷在布料里:“别哭了,别哭了。”
秦琉骨髓都泛着疼,痛到无法呼吸,他伏在扶澜身上,肩膀不停颤动,是前所未有地失态。
扶澜任由他哭泣,直到面前的鬼平复了心情,扶澜才扯下面上遮掩的宽袖。
扶澜眼中亦有泪光,他拍了拍秦琉的胸膛:“好了,别再哭了,陪我睡一会……”
秦琉见他在自己怀中渐渐合上眼,再次陷入沉睡。
扶澜再睁开眼时,又是一日过去。
他在梦中,梦外众人的时间却像是被无限拉长,分明能在榻上瞧见熟睡的他,每一眼却都像是最后一面。
所有人都清楚,扶澜如今强弩之末,随时都有可能离开他们。
独独扶澜,像个没事人一样,困了就睡觉,睡饱了就躺在秦琉的怀中,像是从前那样,看话本,听故事,有了力气便下床作画写字,除了失去神力,一切都和以往无甚差别。
若非时常能见他胸膛里那颗几乎停止搏动的玲珑心,秦琉有时甚至会恍惚认为什么都没发生,一切都是最好的模样。
……
心底天裂犹如黄泉天裂,悬在众人头顶,没有一刻不提心吊胆。
只有扶澜始终轻松。
司命自封印神力后便自觉没脸,不曾出现在他们面前,自然也不会拘束扶澜。
扶澜便拉着秦琉回到花谷,不会再有人阻止他们耳鬓厮磨,互诉衷肠。
他们之间再无隔阂,两颗心从未像现在这样紧贴在一起。
扶澜当然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他只是想在生命最后的时间,与秦琉相爱相守,弥补前半生那些无情无爱的遗憾。
作者有话说:
鸽子震撼回归……!
第79章 情深不寿3
时间煎熬地往前走, 那条裂痕越来越大,几乎贯穿玲珑心。
司命不得已加深封印,但潮崖天裂同样危机, 有段时间,扶澜干脆跟着秦琉住在潮崖上孤寒的洞府, 待腻了神宫和花谷,也想换一番气象。
扶澜终于在潮崖之巅见到了那株几经错过的透明雪莲。
真如秦琉描述中那样绚烂珍奇, 扶澜盯着看了半日, 秦琉蹲在旁边,撑着一把油伞,以免天裂带来的风雪惊扰扶澜。
“殿下喜欢,不若带回洞府, 这里风太大了, 会着凉的。”
他的手扶在扶澜背后, 阴气化作源源不断的热意, 灌入扶澜身躯。
失去了神力, 扶澜充其量是一个不会衰老的凡人,甚至比寻常凡人更脆弱, 拖地长袍外头裹了两层皮裘秦琉才敢让他出门, 生怕他染上风寒。
扶澜却摇头, 一直蹲到喉间有了明显的痒意, 才靠在秦琉怀中被打横抱回洞府。
“别动那朵花。”他嘱咐:“它长在那儿, 很好看。”
说完,低低咳了几声。
秦琉挥手关上了洞府的石门,里头一下子暗下来,随即那些嵌在墙体上的夜明珠争相亮起,照亮通往洞府深处的道路。
尽头摆着一张石床, 若是从前,秦琉裹着衣服一个人也就住下了,但有扶澜在,他往石床上生生垫了六层褥子兽皮,最上面是仙域金蚕丝织就的被单,柔软至极。
床上被怕冷的扶澜拱出一个刚好能让他蜷缩躺下的人形,没有给秦琉留空位。
秦琉剥掉他厚厚的外袍,将人轻轻放到榻上,动作小心得像是将扶澜当成了雪人。
不断融化,随时会随风消弭的雪人。
扶澜亲昵地在他侧颊蹭了蹭,半日的外出已经耗尽了他为数不多的精力,几乎是沾上枕头的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秦琉是只恶鬼,按理来说是不需要睡眠和休息的,于是他靠在榻边,盯着扶澜熟睡的面颊,舍不得眨一下眼。
良久,他掖了掖扶澜的被角,起身走出洞府。
潮崖又见天光,前些日子刚补过的天裂再次被风雪撕开一道豁口。
扶澜打算把天裂留到能容人通行时再修补,最大限度地节省被封印的上神权柄。
每次挣开封印,对那颗玲珑心来说都是一次灭顶之灾,失去封印后,它几乎每一秒都在将皲裂扩散。
恶鬼冷冷地盯着那道为黄泉带来生息的天裂-
玲珑心碎第八十年。
扶澜每隔十年左右便会去修补一次天裂,潮崖住腻了,他又回到忘川。
秦琉在忘川之畔建了一座温馨的木屋,周遭被惑心兰簇拥,听忘川奔腾而眠。
扶澜很喜欢这个住处,对这里的归属感甚至高于他住了三百年的灯河神宫。
每日开门,对面便是他们曾经拜堂成亲的草棚。
扶澜甚至还能在惑心兰花瓣上发现红烛残泪。
黄泉的时间过得很慢很慢,慢到扶澜在这里度过了寻常凡人的一生。
秦琉始终陪在他身边,就像曾经的盟誓那样,永远不分离。
……
玲珑心碎第一百二十年。
扶澜贪凉戏水,趁秦琉不注意,在忘川浅滩里走了几个来回。
不知是忘川实在冰冷刺骨,还是黄泉阴寒入体,总之扶澜晚间便病倒了。
秦琉没有办法,连夜赶回灯河,叩响了司命殿大门。
时隔一百多年,司命终于再次见到扶澜。
百年间他远远看过扶澜几次,终究还是没有勇气站在他的面前。
他早已不知道用什么身份立场面对扶澜。
但听闻扶澜感染风寒时,司命已经来不及思考这些事了。
他迅速逮着扶澜御用的医官去了忘川,这是玲珑心破碎之后,他从仙域带下来的,就为了应急。
秦琉将扶澜照顾得不错,医官今日也是第一次见到上神。
几番诊断过后,医官循着飞升前的记忆,生涩地写下一个适用凡人的药方,可惜黄泉多仙官,不病不老,除了一些用于外伤和内伤的仙丹,根本找不到一根药材。
“以小殿下如今的身体,要么短暂释放神力让他自愈,要么前往凡间买药,按照凡人伤寒的症状医治。”
医官抹了把额上的汗水,暗暗心惊。
没想到昔日高高在上的扶澜上神,如今的身体连凡人都不如了。
释放神力会让玲珑心破碎,司命当机立断选了第二个。
可黄泉仙官各有各的公务,便是司命自己,当初下黄泉时也被勒令过不得离开。
“让我去吧。”秦琉捏着帕子擦去扶澜额角的冷汗,抬头看向司命:“我功法小成,买个药不成问题。”
司命警惕道:“你莫不是想趁机还阳吧。”
秦琉皱着眉,没心思与他掰扯什么,扶澜尚且躺在榻上人事不省。
“堂堂黄泉掌事上仙,把手伸到凡间捏死我一只厉鬼,应当算不上难。”
毕竟黄泉一直有招安凡间凶鬼的业务。
司命不置可否,扔了块凡间通用的金锭给他:“给你半日,回不来的话就别回来了。”
于是秦琉跟着刚好要出黄泉勾魂的牛头马面一起离开了灯河。
半日太多,秦琉被牛头马面领到了最近的一座人烟不多的小城,很快按照药方在城中的药堂里完成了采买。
一路上,他见识到身死四百年后凡间的巨大变化,惊叹之余并没有生出什么别的想法。
只将剩下的钱财,在珠宝阁精心挑了一支兰草形状的银钗,珍重收进怀中。
扶澜喝了几日药,夜里终于退了烧,秦琉打水给他擦洗时,悠悠转醒。
扶澜的身体难受极了,他不想让秦琉太难过,于是强撑着身体的不适爬起来,与秦琉说话。
“你去哪里了?”
察觉秦琉身上的气息有些陌生,扶澜好奇道。
秦琉将凡间之行添油加醋一番,绘声绘色地讲给他听,仿佛不是去过即回,而是切切实实在那座小城里住了许多年。
扶澜听得入神,他印象里的凡间,是轮回井中那些命途多舛凡人的背景板。
“……听得我也想去了。”扶澜嘀咕着灌下秦琉递过来的药碗。
秦琉身体一僵。
他们都知道这不可能。
生于黄泉,死于黄泉,这是天道给予扶澜的“轮回簿”。
任何人都无法更改。
……
扶澜把玩着那支兰花钗,爱不释手。
秦琉拿过来,用软帕包了再递过去:“有些尖利,等我磨圆些,给你簪上。”
扶澜点点头,趁着秦琉去找工具,他翻箱倒柜摸出很久没用的琉璃镜。
自从封印神力后,扶澜便不大喜欢看到自己苍白的面颊。
扶澜托着腮看秦琉为他磨钗。
兰花边缘被秦琉磨得圆钝了一些,比之寻常的品种,更似独属于黄泉中的惑心兰。
惑心兰花瓣似鸢尾般舒展,簪在扶澜鬓边,病容都消失不见了。
“真好看……”
扶澜凑过去在秦琉脸上亲了一口,意思是:买得好。
从前他想要怎样的天财地宝,司命都会尽全力寻来呈到他面前,但那些东西一起加起来,此刻也比不过秦琉簪到他发间的这支素钗。
他们仿佛凡间最朴实的一对夫妻,三餐四季,携手一生。
……
十年后。
黄泉殿中,落针可闻。
司命坐在空悬主位之下,面色难看,一手无意识揉攥手中那支可怜的紫兰,另一手轻叩手下那张薄纸。
“消息属实?”
离他最近的席位上坐着常年驻守北河界的老资历仙官,鸿阳仙人。
鸿阳语气中带着担忧:“小仙亲眼所见,那群久不入灯河的黄泉过客身负不属于他们自己的阴气,修炼术法,视仙官为敌,甚至残杀普通生魂,只为汲取阴气……!”
殿中霎时响起阵阵抽气声,黄泉五百年,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存在。
司命想到了另一个能修炼术法的厉鬼。
秦琉修的不是仙道,像是某种凡间方术,他也曾好奇询问,得知是恶鬼自己悟出来的。
看来会悟道的厉鬼,不止秦琉一个啊。
鸿阳见司命出神,心急却又不好出言顶撞,在心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
话中那些阴狠诡谲的恶鬼,早已超脱了黄泉过客的范畴,它们久驻黄泉,拥有了自己的意识,修行“鬼道”功法,称自己为“幽傀”。
原本算不上什么大事,但寻常生魂需横跨北河界进入灯河才有可能投胎,那群“幽傀”却另辟蹊径,一心想着从北河界边境各处天裂重返阳间。
它们总会在守备松散时趁虚而入,虽然没有造成什么太大的损失和意外,但长此以往,于黄泉必将成为一桩大隐患。
若是先前上神安然无恙也就罢了,偏偏扶澜上神神格不稳,随时有可能消散,北河界只能将所有危害抢先扼杀于摇篮。
但“幽傀”毕竟也算是黄泉一员,没有上级指示,他们也不敢妄自行动。
司命沉吟片刻:“尽量让他们远离边境吧,北河界辽阔,只要不危及天裂,一切都好说。”
司命的想法自然是以扶澜安危为第一位,黄泉里的每一样事物都牵动着黄泉法则,法则的另一端便是扶澜那颗岌岌可危的玲珑心,容不得半点差池。
保守一些,若能等到天道苏醒,一切都还来得及。
鸿阳浅浅松了口气,他领着下属们退出黄泉殿。
殿中剩下的都是旁听议会的灯河仙官,他们与司命共事的时间更长,不像鸿阳他们那样害怕司命。
“司命上仙,属下觉得,那帮怪胎的存在有违黄泉法则,实在不该容忍他们继续发展啊……”
出声的仙官名叫敏行,他刚从北河界被调到灯河不久,严格意义上来说,方才那位北河界主事仙官鸿阳,是他曾经的下属。
北河界在黄泉三界中算是基层了,敏行干了两百年才升上来,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司命扔掉手上乱七八糟的惑心兰,从袖子里摸出手帕擦拭指缝,闻言看了他一眼:“黄泉法则,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敏行有些怔忡,似是没想到司命会这样驳了他的面子。
直到司命离开黄泉殿,敏行都还愣站在原地,他咬紧牙关。
司命何时变得这样优柔寡断了!真是不识好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黄泉祸患
玲珑心碎第一百五十年。
潮崖天裂三处, 北河界大乱,彼时扶澜正待在秦琉怀中,安静地观察着忘川中顺流而下的灵体。
他们已经全然习惯了这样平淡漫长的日子, 至少每一日都过得无比幸福充实。
百年过去,玲珑心的裂痕增加了好几处, 全靠那点封印修补,将扶澜在世的时间不断拉长。
忘川花谷成了灯河神官们心中的禁地, 人人都知晓, 命不久矣的扶澜上神就住在里头,身边伴着一只来自潮崖的恶鬼。
司命众人翘首以盼的天道,始终未有动静。
他比扶澜早一日知晓潮崖的变故。
潮崖的那处天裂本就是黄泉最严重的一处,毕竟是真的有生人从那里头闯入黄泉, 比之潮崖, 其他地方的天裂只能算是无伤大雅。
因此那里一向受到灯河重视, 但这次灾祸, 竟然被下面瞒了足足十日, 才传到司命耳中。
他当即赶往潮崖,果真见到仙官口中无比瘆人的三道天裂。
在原本那道经过多次修补的天裂两侧, 分别有两道一丈长短的裂痕, 与寻常天裂一样, 飘着来自凡间的风雪。
三道天裂为潮崖带来前所未有的白日, 黄泉那轮经年不变的圆月几乎要被吞噬殆尽。
司命铺开神识, 在三道天裂中均找到了凡间生灵的气息。
他面色阴沉:“传北河界所有驻守仙官。”
以鸿阳为首的数百名仙官很快被押了上来,自觉跪到司命跟前。
鸿阳还是那副战战兢兢生怕惹司命不快的嘴脸,根本看不出才不声不响地闯出一番塌天大祸。
鸿阳先是惊惶地看了一眼司命身后不远处的前上司,敏行,随后将额头磕在地上:“小仙……听候司命上仙发落!”
司命嗓音冷得滴水:“还未到发落的地步, 且将一切如实道来。”
鸿阳的话磕磕巴巴:“我、小仙也是昨日才知道潮崖出了这样大的事!并非刻意欺瞒上仙!”
司命冷哼一声,并未表态。
“你既不知,偌大的潮崖,守备竟松懈到北河界仙官百人,无一向上禀告吗?”
他料想一向胆小怕事的鸿阳没那么大的本事,自然将目光移向旁人,毕竟北河界的驻守事宜当初由他一手操办,守卫一批十人,潮崖共五批,每三日进行一次轮换,这么多年从未有过变数。
足足十日,若不是第四批轮换的守卫找了点关系,将情况直接递到了灯河他的案前,还不知道要被瞒到多久。
十日,三轮,一轮五十人,共一百五十名仙侍,到底是得了谁的命令,联合整个北河界仙官一起欺瞒灯河至此?!
隐瞒天裂,对他们到底有什么好处?司命百思不得其解。
“上仙恕罪……十日内轮守的所有卫士小仙已经带过来了,任凭上仙发落!”
数百名仙官后面还跟着一片乌泱泱的仙兵,他们全都是司命从仙域亲自带回来的。
人群中鸦雀无声,鸿阳的“发落”二字在荒芜旷野上荡了几个来回。
司命的视线从低垂着眼的鸿阳身上移开,又转到地上跪着的一片仙兵。
他亲自去看过那几处天裂,都是结界的薄弱处,看不出什么人为痕迹。
良久,第一梯队里领头的仙将开口了。
他声音里发着颤,却足够清晰:“司命上仙,并非我们有意隐瞒,多出来的那两道天裂,并非一开始就如此严重啊!”
司命并没有出言打断,于是那仙将咽了咽口水,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这队轮值的时候,那天裂比指甲盖都小,细看以为是天上星子,这才……这才忽略……”
“黄泉何时有过星子?”司命嗤笑。
仙将不说话了,剩下的话全都压在心里,有苦说不出。
发现裂缝时都已经是轮值最后一日了,若是在他们轮值的时候捅出天裂这档子事,上级如何看待他们?
第二梯队的仙将接着开口:“最开始我们也没注意,这天裂奇怪得很,直到换岗最后一日,才稍稍泄下天光。”
“我们……实在懈怠,一心以为接下来的卫兵会、会往上通传,毕竟我等都只是看守的兵将,决策轮不到我们来定夺。”
于是便拖到了第三队。
“到我们时,第三道天裂已经开始出现了。”
“你们又是为何不曾往上通传?”
司命已经不想搭理他们了,整整三队,每一个人的语言都滴水不漏,真实让人生不出怀疑。
但就是这样的滴水不漏,让他疑窦丛生。
果然,第三队亦是战战兢兢,瞧着那天裂不甚严重,与北河界别处的细小天裂没什么区别,远远比不上潮崖上方最大的那道,于是便想着下一队能往上报告,与前两队一样隐而不发。
双簧一般,仙将话音刚落下,不等司命回复,站在他身后的敏行就开口了。
“司命大人,照三位仙将所言,这天裂原本是不严重的,可为何到了第四队,原先微小的裂隙竟然扩大到如今这般模样,其中恐有蹊跷啊大人。”
跪在他面前的鸿阳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抬起头来一改往日的胆小瑟缩,面对司命磕磕巴巴道:“是、是啊司命大人,实不相瞒,潮崖近来时常有‘幽傀’作犯,那群东西邪性得很,伪装过后不仅与寻常生魂别无二致,更是想要通过潮崖天裂还阳!”
话里话外都是在告诉司命,天裂扩大,恐怕就是“幽傀”的手笔。
司命还未说什么,敏行便有些浮夸地回应:“竟有此事!”
说罢,他带着身后一众闻讯从灯河赶来的仙官们跪地:“恳请司命上仙下令,允小仙带兵剿灭这些黄泉蛀虫,还北河界一个安宁啊!”
哈,原来是这样。
司命磨了磨后槽牙,用尽全身教养才没回身一脚踹在敏行心窝。
太明显了,这群人刻意放纵潮崖天裂变成如今的地步,不过是为了得到他的命令,好顺势弄死那些他们看不顺眼的幽傀。
可这番筹谋的代价,是扶澜再一次挣脱封印,一次性填补三道天裂。
扶澜的身体已经经不起太多的折腾了。
扶澜无疑是司命的逆鳞,他冷哼一声:“鸿阳所说,幽傀若刻意隐藏身份,与寻常生魂没有区别,你们要如何区分?”
敏行一听,觉得有戏,于是搓了搓手,站起来冲着司命作揖:“上仙大人,属下认为……可以在幽傀常出没的地方来个‘瓮中捉鳖’。”
“你的意思是,将他们圈禁,然后不论身份,全都杀死吗?”司命的声音越来越沉,敏行的察言观色技能却仿佛跌落低谷。
“……宁可错杀,不得放过啊。”
“上仙大人,他们已经打上天裂的主意了,哪怕是为了扶澜殿下,也不能容忍他们继续为祸黄泉啊!”
敏行一番话说得道貌岸然,仿佛全然是为了黄泉和扶澜着想。
司命只觉得愤恨,若是他们能及时上报,天裂也不至于严重成这个样子!
如今他甚至不知道要怎样与扶澜开这个口!
甚至不知道补完这三道天裂,扶澜还有没有命活。
司命心如刀绞,敏行却当成上级正在认真思考他的提议,美滋滋做起升官得到重用的梦。
他觉得自己特别贴心:“大人不必担忧,小仙知道,天裂当前,最该做的事情便是解决问题,小仙已经派人去忘川花谷请扶澜殿下了。”
“……”
司命呼吸逐渐粗重,他转过身,抡圆了膀子狠狠打在敏行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让人听着便觉得脸颊火辣。
司命从未在人前露出这般暴怒的姿态,敏行被着灌注了仙力的一掌打得七荤八素,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后头有仙官悄悄抽气。
司命喘着粗气,正想说些什么,就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道清凌凌的嗓音,尽管尽力提高了声调,却还是难掩疲惫虚弱。
“这是怎么了?”
回头一看,清瘦的身躯上松松垮垮地裹了一身绛色长衫,明显是为了提气色,偏脸色惨白,这点衣冠撑不起健康的表象。
正是扶澜,他外头还罩了一件雪白的大氅,下巴缩在毛领里,靠在秦琉怀中。
秦琉还是惯常那身黑衣,面上看不出情绪。
扶澜也是第一次见到司命如此失态,潮崖的天很亮,能清晰地看到敏行脸上的鲜红掌印。
他抬头,看见了那三道天裂。
身边秦琉的面色霎时变得很难看,扶着扶澜手臂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得扶澜轻“嘶”了一声。
他连忙松开手,掀起扶澜的袖子,旁若无人地轻轻揉捏那处红痕。
扶澜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面对司命时勉强扯出一个笑:“补天是么?我来了,不用怕。”
司命如鲠在喉,说不出话,被赏了一巴掌的敏行却突然发难,他跪倒在地:“扶澜殿下!殿下——!”
堂堂黄泉仙官,此刻顶着脸上的红痕膝行爬到扶澜跟前,额头叩在地上:“扶澜殿下!恕小仙直言!幽傀存在于黄泉一日,祸患便一日不消,那些蛀虫卯足了劲想要冲破潮崖的天,您神格完好时也就罢了,但如今这幅模样……您不能容忍他们继续为祸黄泉啊!”
扶澜从秦琉口中听过幽傀的名讳,他们生活在潮崖的那段时间也常常见到那些幽傀。
严格来说,他身边就站着一个修行黄泉鬼道的幽傀。
幽傀是被黄泉遗忘的生魂,像秦琉一样,生出了自我意识,不愿随波逐流地前往灯河等待轮回。
他们大多是像秦琉这样执念深重的厉鬼,业债偿不尽,便想找捷径,不惜吞噬普通的生魂壮大自身力量。
扶澜也曾想过如何处理他们,但绝不是像敏行说的那样,圈在一处,肆意屠杀。
作者有话说:
《情深不寿》完了,但“情深不寿”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