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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 段谨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从前也忙,可那种忙是有节奏的。

早上和萧云清一起用早膳,上午处理公务, 下午要么下乡要么去工坊,晚上回来还会和萧云清说说话, 有时候是公事,有时候是闲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坐在院子里喝茶看书。

可现在, 他一大早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 有时候甚至住在乡下不回来。

他和萧云清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从每天相见, 变成了隔天见一面,又变成了三天见不着一面。

有一天下午, 段谨从外面回来,一身泥点子, 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他走进后院,看见萧云清正坐在院子里看书, 愣了一下,转身就要往外走。

“段谨。”萧云清叫住了他。

段谨停下脚步, 慢慢地转过身来,扯出一个笑:“王爷, 您叫我?”

“你最近在躲我?”萧云清放下书,直直地看着他。

“没有啊。”段谨的笑挂在脸上, 弧度像是毛笔画上去的,“我最近太忙了, 您也知道,快入冬了,过冬物资要发,酒坊那边也要盯着,水泥的订单越来越多……”

“段谨。”萧云清打断了他。

段谨闭上了嘴。

萧云清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别太累了。”

段谨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子上的泥点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意憋了回去,抬起头,笑着说:“知道了,王爷。我去换身衣裳,一会儿还要去酒坊一趟。”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是怕自己多留一刻就会露出什么破绽。

萧云清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后院的转角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指腹把那一页都揉皱了。

他想起那天那封信。

他离开的时候,信就放在桌上,封口是开着的。

段谨一个人坐在那里,低着头看账,可他回来的时候,段谨的表情有些不太对。

萧云清不是傻子。

他隐约觉得,段谨可能看到了信上的内容。

可他不确定。

他没问,段谨也没说。

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像是冬天结冰的湖面,看起来平整光滑,底下的水却在无声地涌动。

又过了几天,天气骤然冷了下来。

北风呼呼地刮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院子里那棵树落了一地的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

刘公公一大早就在院子里烧炭盆,一边烧一边念叨:“这天儿冷得太快了,殿下穿厚点,可别冻着了。”

萧云清站在廊下,裹着一件夹棉的长袍,看着满地的落叶,忽然问了一句:“段谨呢?”

“段大人一早就出去了,”刘公公说,“好像是去北边那几个村子巡查了,说那边的过冬物资还没发完。”

“又出去了。”萧云清皱了皱眉,转身回了屋。

他坐在桌前,铺开信纸,想给母后写回信。

提起笔,蘸了墨,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说不回去?可他出来都快一年了,不回去怕母后伤心。

说回去?可他不想离开这里。

不想离开。

他在纸上写下这四个字,看了看,又划掉了。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在他纠结的第三天,段谨突然出事了。

那天他去的是全县最偏远的村子,石门沟,在山区的最深处,路不好走,要翻一道山梁。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就阴着,向师爷劝他改天再去,他摆了摆手说:“不行,那村子几个孤寡老人的柴火还没送到,再拖下去要下雪了,到时候路更难走。”

他带了两个衙役,骑着马,驮着几捆棉衣和粮食,沿着山路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

雨点砸在脸上生疼,山路瞬间变成了泥浆,马蹄打滑,走一步退半步。

“大人,找个地方躲躲吧!”一个衙役大声喊道。

段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了看天。

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似的,天边还在打闪,雷声轰隆隆地滚过来。

“往回走!”段谨当机立断,“这雨太大了,前面怕是会滑坡!”

三人调转马头,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段谨循声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山坡上的一大片泥土和石块正在往下滑,速度越来越快,像一头巨大的猛兽,裹挟着雨水和断木,直直地朝他们扑来。

“跑!往侧边跑!”段谨大喝一声,猛抽一鞭。

马受了惊,嘶鸣一声,拼命往侧边的坡上冲。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渐渐小了。

段谨回过头,泥石流已经停了,山坡上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泥土和石块堆积在路上,把来时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两个衙役也不见了。

“老李!小陈!”段谨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雨吞没了大半,只有几声微弱回音从远处的山壁上弹回来。

没有人应答。

段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想往回走,可路已经被堵死了。

他骑在马上,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浑身湿透了,冷得直打哆嗦。

他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往前是石门沟,可还有好几里山路,往后是塌方的路段,过不去。

萧云清是在下午的时候知道消息的。

那个叫老李的,带着浑身的泥水,脸上还有一道被树枝划出的血痕,骑在马上摇摇欲坠,好险才回到了县衙。

“王、王爷!”老李从马上滚下来,扑通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段大人……段大人他……”

萧云清的心猛地揪紧了:“段谨怎么了?”

“山体滑坡……我们在石门沟那条路上遇到了山体滑坡……段大人让我们使劲跑……等我回过神来,段大人就不见了……路被堵死了,我过不去……”

萧云清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也瞬间失去颜色,声音却出奇地平静:“带路。”

“殿下!”刘公公跟在后面,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您不能去!那地方还在塌方,太危险了——”

萧云清没有理他,翻身上马,对老李说了一个字:“走。”

老李连滚带爬地上马,在前面带路。

萧云清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刘公公在后面喊了几声,见喊不住,一跺脚,也骑上马叫上侍卫们追了上去。

雨还在下,比上午小了一些,但天色越来越暗了。

萧云清骑在马上,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冷得刺骨,可他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段谨还活着,段谨一定还活着。

他不敢想另一个可能。

从县衙到石门沟的路,他从来没觉得这么长过。

山路崎岖,泥泞难行,马好几次打滑,他死死勒住缰绳,硬是没让自己掉下来。

到了塌方的地方,天已经快黑了。

一大片泥土和碎石堆积在路上,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萧云清翻身下马,踩着泥泞走到塌方处,抬头看了看山体,裂缝还在,还在往下渗水,随时可能再次塌方。

“段谨——!”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

“段谨——!你在不在——!”

除了风声,雨声,他自己的心跳声。

没有别的。

刘公公追上来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连滚带爬地跑到萧云清身边:“殿下,不能再往前了!太危险了!我们先回去,等雨停了再派人来找——”

萧云清没有听,他吩咐道:“让所有人散开去找,记住,是所有的,包括暗卫。”

看着王爷黑沉的脸色和布满血丝的双眼,刘公公此刻不敢有任何反驳,咬了咬牙道:“是。”

所有人打着火把分散开去找,萧云清也选了一个方向朝前走,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碎石,每走一步都往下陷。

他走得很慢,很艰难,但没有停下来。

“殿下!”刘公公急得直跺脚。

忽然,萧云清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在塌方边缘的一棵歪脖子树上,挂着一块布条,青灰色的,被雨水浸透了,沉甸甸地垂着。

他认得这块布。

段谨今天早上穿的,就是这件青灰色的袍子。

萧云清一把扯下那块布条,攥在手心里,抓得紧紧的。

他抬起头,顺着山坡往上看,树丛中有一条隐隐约约的小路,像是有人刚刚走过,灌木被折断了,泥土上有新鲜的脚印。

脚印的方向,是往上的。

“他从这边过去了。”萧云清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语气是确定的。

他把那块布条塞进怀里,沿着那条小路往上爬。

刘公公在后面拼命喊,萧云清充耳不闻。

他爬的速度很快,刘公公年老体弱,气喘吁吁地跟了半天,再抬头,已不见了王爷的身影。

刘公公唉声叹气,咬着牙继续往上爬,到了一个岔路口,他仔细看了看,选了右边的那条。

萧云清爬了很久。

雨渐渐小了,天完全黑了。

他点燃了随身带的火折子,借着微弱的火光,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灌木划破了他的手,石块硌疼了他的脚,他的靴子里灌满了泥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事情只有一件。

“段谨——!”他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远处传来了回应。

是一声马嘶。

萧云清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在远处的山坡上,隐隐约约有一团黑影,像是马的身影。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那个方向跑过去。

火折子的光照过去的时候,他看见了。

段谨站在一棵大树下,浑身湿透,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泥水,正用力拽着缰绳,试图安抚受惊的马。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头来,借着火光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第47章 [VIP]

两人对视了一瞬。

萧云清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说出话来。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火折子的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眶。

段谨愣了一下,然后皱眉道:“王爷, 您怎么来了?这路太危险了!有人跟着你吗?刘公公呢?”

萧云清没有回答。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攥住了段谨的衣领。

段谨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就听见萧云清用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段谨, 你要是敢死在这里,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声音在发抖, 像是拼了命才压住的。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风还在吹,从山谷里灌进来, 冷得刺骨。

可段谨觉得,攥着他衣领的那只手热得像一团火, 从他的胸口一直烧到四肢百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来缓和这过于浓烈的气氛,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爷,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萧云清松开了他的衣领,转过身去, 背对着他。他的肩膀微微起伏着,像是在努力平复着什么。

段谨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不知道是冷的,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王爷,那边有个山洞。”段谨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山壁, “我刚才躲雨的时候看见的,咱们先过去避一避,等天亮再想办法。”

萧云清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段谨牵过马,走在前面。

萧云清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泥泞的山路,慢慢地朝那个山洞走去。

山洞不大,往里走几步就到底了,好在洞口朝南,风吹不进来,比外面暖和不少。

段谨把马拴在洞口的一棵枯树上,从马背上解下那捆准备送给石门沟百姓的棉衣。

幸好用油布包了好几层,虽然外层湿透了,里层还是干的。

他把两件干棉衣铺在地上,又找了些枯枝干草,用火折子点了一堆火。

火光跳跃着,把山洞照得暖融融的,驱散了一路的寒冷和恐惧。

“王爷,先把湿衣裳换下来吧。”段谨背过身去,把自己的外袍也脱了,搭在火边烘着。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萧云清说:“好了。”

段谨转过身来,看见萧云清裹着一件干棉衣,坐在火堆旁,湿漉漉的头发披散着,脸上还有些没擦干净的泥水,可那张脸依然是好看的,好看到让段谨的心口又疼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萧云清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洞里沉默了很久,只有火堆噼噼啪啪的响声。

萧云清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要躲我?”

段谨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没有躲王爷。”

“你有。”萧云清转过头来看他,火光映在他眼睛里,有股执拗的亮,“从那天那封信之后,你就在躲我。你以为我没看出来?”

段谨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有刻簪子时留下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一道道浅浅的疤,横七竖八地爬在指腹上。

“我看到了。”他终于说了出来。

“看到什么?”

“信。”段谨的声音很平静,“太后娘娘给您相看了几家闺秀,想让您回去看看。”

萧云清的身体僵了一下。

段谨没有看他,继续说下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王爷的终身大事,我不敢多嘴。只是想着……王爷回京之后,怕是就不会再回来了。武原县这个小地方,配不上王爷。”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山洞里安静得只剩下火堆的噼啪声。

萧云清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段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

那只手是凉的,凉得像冬天的溪水,可握着他的力道却是坚定无比。

“段谨。”萧云清的声音有些哑,“你这个人,有时候聪明得让人生气,有时候又笨得让人想打你。”

段谨愣住了。

萧云清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一字一句地道:“那封信,我看了就丢到一边了。什么相亲,什么闺秀,我压根没放在心上。这种事母后说了八百回了,我要是想相亲,何苦还要逃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攒某种勇气,火光把他的耳朵尖烧得通红。

“我不想回去,是因为……因为这里有你。”

段谨猛地抬起头,对上了萧云清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他的脸。

“段谨,”萧云清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要被火堆的声音淹没,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段谨的心上,“你以为我为什么留下来?你以为我是对谁都这样的吗?”

段谨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样艰难:“王爷……”

“别叫我王爷。”萧云清打断了他,握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叫我名字。”

段谨终于没忍住。

“我……”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以为王爷回了京城,就会把我忘了。我以为那些闺秀才是王爷该娶的人。我以为……我们两个都是男人,我配不上王爷……”

“谁说你配不上?”萧云清的眼眶也红了,可他咬着牙,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段谨,你是武原县的县令,是替百姓做了实事的官,是盐碱地上种出粮食的人。你哪里配不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块从树枝上扯下来的青灰色布条,已经被他攥得皱皱巴巴的,可他一直攥着,从山下一直攥到山上找到他为止,没有松过。

“这辈子,我没怕过什么。可今天,我以为你死了的时候,我怕了。”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碎了,“我怕得要命。”

段谨再也忍不住了,他伸出手,把萧云清拉进了怀里。

萧云清没有挣扎,他的额头抵在段谨的肩窝里,湿漉漉的头发蹭着段谨的下巴,整个人微微发抖。

段谨的手臂环着他的背,一只手的掌心覆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微湿的发间,把他按得紧了些,又紧了些。

他们抱了很久。

火堆里的柴火塌了一截,发出“噼啪”一声脆响,溅起几点火星子,两人才被这声响惊动。

段谨松开了一些,却没有完全放开。

他的手掌贴着萧云清的后背,能感觉到那片单薄的衣料下,脊骨的轮廓,还有心跳的节奏。

那只手慢慢往上,从后脑勺滑到发顶,停了一下,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支簪子。

黑檀木的,簪头为仙羽图样,刀工稚拙却处处透着用心。火光照在上面,木料泛着温润的光泽,像被摩挲过千百遍。

“本想过年的时候送的。”段谨嘴角弯了起来,“可我等不了了。”

萧云清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那支簪子,看了好一会儿。

府城那些摊子上摆着的碧玉簪子、赤金簪子,没有一枝比得上这个。

“你帮我戴上。”萧云清道。

段谨拿着簪子的手微微发颤,他笨手笨脚地把它插进萧云清的发间。

“好了。”他说。

真美啊,他在选簪子图案的时候一眼就相中了这个。

像个轻云出岫的仙人,和他初次见他的时候一样。

萧云清抬手摸了摸,把那支簪子扶正了些,然后看着段谨,忽然笑了。

段谨被那个笑容晃了一下眼,心跳漏了一拍。

他俯下身,吻住了萧云清。

那个超脱凡尘的仙人一下坠入了人间。

嘴唇碰上去的那一刻,两个人都僵了一瞬。

段谨的嘴唇是凉的,在山洞里待了太久,唇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意。

可只过了不到一眨眼的时间,寒意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触感,仿佛春天第一瓣落下来的桃花,轻飘飘地贴上来,却沉甸甸地砸进人心里。

萧云清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攥着段谨的衣襟,攥得很紧,生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从眼前消失。

段谨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攥紧的指节,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我在,我不会走。

这个吻不长,也不算深,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安安静静地贴了一会儿。

可当两人分开的时候,呼吸都有些乱了。

段谨的额头抵着萧云清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

“云清。”他叫了一声。

萧云清闭着眼,“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

“阿云。”他又叫了一声。

“嗯。”

“清儿。”

萧云清终于睁开眼睛,瞪了他一眼:“你叫上瘾了?”

被他叫的,浑身鸡皮疙瘩都快要起来了,萧云清简直后悔让他叫自己名字了,他想了想道:“要不你叫我的字吧,我叫景澄。”

“不要,那样显得不亲近,王爷有小名吗?”

小名倒是有,只是他怕段谨这家伙一叫起来又是黏黏糊糊不成样子了。

萧云清瞪道:“不告诉你。”

段谨道:“那我就叫阿云了。”

萧云清有气无力道:“随便你吧。”

段谨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其实还有更过分的称呼,只是他现在不敢叫。

第48章 [VIP]

他一把把萧云清重新揽进怀里, 下巴搁在他的发顶,闻着他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和雨水的气息,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我只是想确定不是在做梦。”他的声音闷闷的, 从萧云清的发顶传下来。

萧云清在他怀里也闷闷地哼了一声:“那你掐自己一下,别掐我。”

段谨闷声笑了, 胸腔的震动透过衣料传到萧云清的身上,两个人贴在一起,仿佛在用体温慢慢地烘干彼此。

火堆又塌了一截,火星子飞起来, 落在两人的脚边,闪了几闪, 灭了。

萧云清忽然开口:“我不会回京的。”

段谨的手臂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母后那边,我会想办法。相亲的事, 我会回绝。至于那些世人的眼光……”

他停了一下,从段谨怀里抬起头来, 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这辈子, 只认你一个。他们的想法,与我何干?”

与我何干。

这四个字, 一下子把段谨震住了。

他比他小了那么多岁,还生活在礼法等级森严的古代, 却从未有过任何退缩。

而自己呢,活了两辈子, 遇到事情还是躲,还是怕, 还是犹豫不决。

段谨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怎么了?”萧云清见他半天不说话, 眉头微微皱起来,“你后悔了?”

“没有。”段谨的声音有些哑,“我只是觉得……你比我想象的要勇敢得多。”

萧云清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哼了一声:“那当然。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有事憋在心里,躲着不见人,害我担心了好几天。”

段谨被他说得有些心虚,低下头,额头抵着萧云清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以后不躲了。”

萧云清没有躲开,就那么任他贴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段谨弯了弯嘴角,在他额头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个吻。

“这辈子,下辈子,都只认你一个。”

“至于旁人如何,与我们无关。”

萧云清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他想低下头去,却被段谨捧住了脸,躲不开。

“你放开。”萧云清的声音闷闷的。

“不放。”段谨理直气壮,“这辈子都不放了。”

萧云清瞪了他一眼,可那眼神软绵绵的,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段谨看着他那张又凶又软的脸,忍不住又在他脸上啄了一口。

天快亮的时候,雨彻底停了。

段谨靠着洞壁打了一会儿盹,萧云清就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

突然,他睁开眼,听见了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夹杂着马蹄踏在泥水里的声音。

“阿云。”他轻轻推了推肩上的人。

萧云清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往他肩窝里又拱了拱,不肯醒。

“有人来了。”

萧云清这才慢慢睁开眼睛,揉了揉,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不紧不慢地坐直了身子,理了理头发,把那支簪子端端正正地插好。

人声越来越近。

“王爷——”

“殿下——”

是刘公公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像是喊了一整夜,嗓子都喊劈了。

萧云清站起身,走到洞口,应了一声。

接着,他就听到那个声音明显加快了速度。

很快,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刘公公,他的袍子下摆全是泥,膝盖以下湿透了,靴子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被雨水黏在脸上,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子。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侍卫和衙役,一个个也都是泥人似的,显然在山里找了一整夜。

刘公公抬头看见洞口站着的人,脚步猛地一顿。

然后他踉踉跄跄地跑过来,跑了几步被树根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跌跌撞撞地冲到萧云清面前。

“王爷!”他扑通一声跪下去,声音碎成了好几瓣,“您可吓死老奴了……老奴找了一夜,找了整整一夜啊……”

他抬起头,眼泪顺着满是泥水的脸往下淌,也顾不上擦,就那么跪在地上,上上下下地打量萧云清,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还好好站着。

“王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疼?冷不冷?饿不饿?”刘公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也抖着,想去扶萧云清,又不敢,就那么伸着,悬在半空中。

萧云清低头看着他这个狼狈的模样,心里又酸又软。

“刘伴伴,我没事。”他伸出手,把刘公公从地上扶起来,“段大人也在,我们都没有受伤。”

刘公公这才注意到站在萧云清身后的段谨,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了一圈。

段谨的头发披散着,衣裳皱巴巴的,显然是一夜没好好打理。

王爷的头发虽然用簪子束着,可那簪子?

刘公公的目光在那支木头簪子上停了一瞬,那不是王爷昨日戴的那支,王爷的簪子都是玉簪,怎么可能会用如此粗糙的木簪?

可他没有心思多想。

他满心满眼都是王爷还活着、没有受伤这件事。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刘公公双手合十,朝天上拜了拜。

“走走走,快下山。”刘公公张罗着,“马车在山脚下等着,王爷回去好好歇着,喝碗姜汤去去寒,再让太医来看看。”

萧云清点了点头:“知道了。”

刘公公转身张罗侍卫们牵马过来,又亲自扶萧云清上马,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王爷小心,地上滑,慢着点儿……”

段谨骑着自己的马跟在后面,看着刘公公那副鞍前马后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这位老公公,是真的把王爷当自己的孩子疼。

回到县衙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

刘公公脚不沾地地忙了一上午。

太医诊断两人没病也没受伤后,他却开始了各种忙活。

先是让人烧了满满一大锅姜汤,逼着萧云清喝了整整两碗,又盯着段谨也喝了一碗,另外两个跟段谨一同出去的衙役,也被段谨要求喝了姜汤回家歇着了。

然后又张罗着烧热水,让王爷沐浴更衣,又跑去厨房,亲自盯着侍从熬了一锅红枣桂圆粥,说是要给殿下压惊。

萧云清被他按在椅子上,浑身上下裹了一条厚厚的毯子,手边放着热茶,脚边放着炭盆,整个人被伺候得像个瓷娃娃。

“刘伴伴,我真的没事。”萧云清无奈道。

“没事也要好好歇着。”刘公公不由分说,“王爷不知道,昨晚老奴跟在您身后,一个错眼您就不见了,我当时啊,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赶紧转过身去,假装去整理桌上的茶具。

萧云清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浮上一层柔软的光。

他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碗,慢慢地喝着。

段谨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身上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重新束好了。

他端着茶碗,目光越过碗沿,看向萧云清。

萧云清正好也抬起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段谨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十分不羁地朝他眨了下眼睛。

像是在抛媚眼似的。

萧云清的耳朵尖又红了,他低下头,假装认真喝茶。

刘公公转过身来,正好看见段谨目不转睛地盯着王爷看。

他皱了皱眉,心想段大人大概是还没缓过神来,毕竟差点被泥石流埋了,受了惊吓也是有的。

他走过去,给段谨的茶碗里续了热水:“段大人也受惊了,多喝点热水暖暖。”

段谨收回目光,笑着道了谢。

中午两人各自歇了半日。

段谨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山洞里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几声。

隔壁的房间里,萧云清也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把那支簪子从发间取下来,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簪头上那个仙羽图案,刀痕深浅不一,有几处还留着小刀划过的毛茬。

可他觉得这是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东西。

什么碧玉簪、赤金簪、羊脂白玉簪,都比不上这个。

他把簪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

下午的时候,萧云清就在书房里铺开了信纸。

刘公公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桌角,探头看了一眼:“王爷要给太后娘娘写信?”

“嗯。”萧云清提起笔,蘸了墨,“跟母后说,今年不回去了。”

刘公公愣了一下:“不回去了?”

“嗯。武原这边事情多,走不开。”

刘公公心道,这里事情再多也是段大人的事,和他们回不回京有何干系?

萧云清写得很快,字迹端正秀丽,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他在信里说自己一切都好,让母后不必挂念,说武原县今年的收成不错,百姓能过个好年,说段谨是个能干的官,把县里治理得井井有条,最后才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今年就不回京过年了,等来年开春再看。

他没有提相亲的事。

提起来,又会让母后生气,等过完年,再找机会跟母后慢慢说。

第49章 [VIP]

“刘伴伴, ”萧云清放下笔,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你去准备一些咱们武原县的特产, 跟这封信一块儿送到京城去。”

“特产?”刘公公想了想,“王爷说的是……”

“咸鸭蛋、咸鱼干、武原烧, 还有县里那些手工作坊做的竹编、绣品,一样装一些。对了,”萧云清顿了顿,“段谨让人编的那些个话本, 也放几本进去。”

刘公公应了一声,转身要去办, 又停下来:“王爷,这些东西……是单给太后娘娘的, 还是……”

“单给母后和皇兄的另备一份,厚一些。其余的, ”萧云清想了想,“给京城的几位皇叔、皇姐, 还有跟我走得近的那几位表兄弟,一家送一份。就说是武原县的特产, 让他们尝尝鲜。”

刘公公心里暗暗算了一下,这要送的人家少说也有十几户, 加上太后娘娘那份,满满当当又得几大车。

第二日, 段谨走进书房,看见萧云清平日看书的桌上摊着一份名单, 上面列着京城的十几户皇亲国戚,名字旁边密密麻麻地写着要送的东西。

咸鸭蛋、咸鱼干、武原烧、天青布、竹编、绣品、话本……一样一样, 列得清清楚楚。

“王爷这是……”段谨拿起那份名单,越看越惊讶,“要给全京城的皇亲国戚送礼?”

段谨现在还是习惯性地称呼他为王爷,许是心意相通的缘故,如此官方的称呼,听在萧云清的耳朵里反倒别有一种滋味。

“不是全京城。”萧云清坐在书桌前,笑了笑,“只是跟我走得近的那几家。”

段谨仔细看了看名单上的名字,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但无一例外,每一个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他忽然明白了萧云清的用意。

这哪里是送节礼,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广告啊!

他心中一暖,隔着书桌凑上前轻轻亲了一口萧云清的眉心,感慨道:“有夫如此,夫复何求啊!”

被他这么容易发现自己的用意,萧云清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

耳根泛起一层薄红,好半天才稳住心神,萧云清转移话题道:“那些话本,你让人编好了没有?”

说起来,他只知道段谨出钱让几个想挣钱的学子编几本话本,只是最终成品怎么样,他还没看过。

段谨点头:“编好了,讲的都是才子佳人的故事,不过……”

他笑了笑,“里面的吃的喝的用的,全是武原县出产的。什么‘武原烧醉倒了状元郎’、‘咸鸭蛋救了落难小姐’、‘天青布做的衣裳惊艳了满京城’……”

萧云清听他说的这些情节,嘴角抽了抽:“这也太直白了。”

“直白才好。”段谨理直气壮地说,“太含蓄了谁看得懂?就是要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些东西是武原县出的。等那些太太小姐们看完了话本,对布匹和武原烧起了兴趣,咱们的货就不愁卖了。”

萧云清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怎么了?”段谨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什么。”萧云清端起茶碗,挡住自己上扬的嘴角,“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有时候还挺有意思的。”

段谨嘿嘿笑了两声,把名单放回桌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有意思的地方,还多着呢,王爷想知道吗?”

萧云清瞪了他一眼,耳根又红了。

刘公公忙了一整天,终于把所有的东西都打包好了。

咸鸭蛋用稻草一个一个地裹好,码在竹筐里,层层叠叠,足有二百多个。

咸鱼干用油纸包了,再用麻绳扎紧,整整齐齐地码了四大筐。

武原烧一共装了八箱。

竹编的篮子、篓子、扇子,蓝草染色的特色天青色布料、绣品的帕子、荷包、扇套,还有那几本话本……

“王爷,都准备好了。”刘公公擦了擦额头的汗,“明儿一早就发车,跟太后娘娘的信一块儿送进京。”

萧云清点了点头,拿起那封写给母后的信,又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今年就不回京过年了”这行字上停了很久,然后轻轻折好,装进信封。

“刘伴伴,”他忽然开口,“你说母后收到这封信,会不会生气?”

刘公公愣了一下,想了想,小心地回道:“太后娘娘最疼王爷了,王爷说不回,娘娘虽然会想,但不会生气的。”

“那就好。”萧云清把信封交给他,又道,“车队的车夫挑仔细些,路上小心,别把东西颠碎了。”

“王爷放心,老奴都安排好了。”

萧云清“嗯”了一声,站在窗前,突然看到院子角落自己养的小红帽,顿时“呀”了一声。

“差点把它忘了!”萧云清眼睛一亮,转过头来,语气里带了点孩子气的得意,“刘伴伴,小红帽下的蛋,给皇兄和母后包上了没有?”

刘公公一拍脑门:“哎哟,老奴光顾着打包那些大件,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萧云清笑着指了指院角:“快去捡,记得把小红帽的蛋单独装起来,跟其他东西区分开,到了要第一时间呈给皇兄和母后。就说是我自己养的鸡下的,让他们尝尝鲜。”

刘公公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好”,颠颠儿地跑去鸡窝那边捡蛋了。

萧云清站在窗前,看着刘公公蹲在鸡窝前小心翼翼地把蛋一个个捡起来,用软布包好,放进一个小竹篮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

腊月十八,京城的雪已经下了三场。

太后娘娘的慈宁宫里炭火烧得正旺,地龙烘得满室如春。

太后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碗热牛乳,正听身边的宫女念话本。

念到一半,宫女忽然停了下来,捂着嘴笑。

“笑什么?”太后抬眼。

宫女把话本递过来:“娘娘您看,这书里写的那个‘武原烧’,说是‘一杯下肚,三冬不寒’,还有那‘天青布’,说是‘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奴婢瞧着,这不就是晋王殿下送来的那些东西吗?”

太后接过话本翻了翻,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这孩子。”太后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宠溺,“送东西就送东西,还编进话本里,也不嫌寒碜。”

嘴上说着寒碜,手上却把那话本翻到了第一页,从头看了起来。

正看着,外面传来太监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皇帝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信封。

他的脸色有些复杂。

“母后,云清来信了。”皇帝把信递给太后,“说不回来过年了。”

太后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信纸,沉默了片刻。

“他说武原县事情多,走不开。”太后的声音很平静,可眼底分明掠过一丝失落,“县城的事自有县令打理。他是不是还在跟我怄气,故意不回来?”

皇帝在她对面坐下,端起宫女奉上的茶,吹了吹:“母后若是想他,儿子下道旨意,让他回来便是。”

太后摇了摇头,把那封信折好:“算了,他难得有想做的事,就让他做吧。在京城的时候,整天闷在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如今在武原县,整天跟那个县令到处忙活,倒比从前精神多了。”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笑:“他信上说,还给咱们送了一车东西,什么咸鸭蛋、咸鱼干,还有他自己养的鸡下的蛋。”

皇帝也笑了:“儿子也收到了一箱。那个武原烧,我尝了一口,烈得很,不过回味倒是醇厚。我让人拿去御膳房温了一壶,晚上再喝。”

“你少喝些。”太后嗔了一句,又想起什么,“对了,他还给京城的那些皇叔皇姐、表兄弟们都送了。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人情往来了?”

皇帝端着茶碗,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大概是在武原县学的吧。”

那个段谨,可是个会做买卖的。

太后没听懂他话中的意思,只是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封信,目光在那行不回京过年的话上面停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不回就不回吧。”她把信收好,抬起头来,对身边的宫女说,“去把晋王送来的咸鸭蛋打开一个,哀家尝尝。”

“你也忙了一早上了,陪哀家吃顿早膳吧。”

皇帝道:“好。”

咸鸭蛋切开的时候,橙红色的蛋黄油汪汪地往外冒,蛋白细嫩,咸淡适中。

太后用银勺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品了品,眼睛微微一亮。

“倒是不错。”她又挖了一勺,配着粥吃了,对皇帝说,“你也试试。”

皇帝也尝了一口,点头道:“确实不错,回头让御膳房的人也腌点试试。”

太后笑了笑,又让宫女把煮好的小红帽下的蛋剥开。

鸡蛋煮熟剥开,蛋白莹白如玉,蛋黄金黄绵密,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香味。

“这是云清自己养的鸡下的?”太后看着那个蛋,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他在信上说自己一切都好,如今看来,是真的好。”

第50章 [VIP]

与此同时, 京城里收到礼物的各户人家,反应也是五花八门。

小王爷的亲姑姑是福康长公主。今年五十出头,是先帝最小的妹妹, 住在城东的长公主府里,平日里最爱的就是新鲜玩意儿。

她收到萧云清送来的大箱子, 打开一看,里面有咸鸭蛋、武原烧、天青布,还有两本话本。

“哟,云清这孩子, 还记着给姑母送东西。”长公主拿起那匹天青布,在灯下展开, 布面有一种雨过天晴般的淡青色,手感柔软却不失筋骨, 花纹是细细的暗纹,不张扬却很耐看。

“这颜色倒新鲜。”长公主对身边的侍女说, “拿去让针线房做一件褙子,过年穿。”

侍女捧着布匹下去了。

长公主又打开那两坛武原烧, 酒香扑鼻而来,她皱了皱鼻子:“好烈的味儿。”

她不爱喝酒, 但闻得出这是好东西,便让人收起来, 留给驸马喝。

最让她感兴趣的还是那两本话本。

长公主靠在美人榻上,翻开了第一本。

故事讲的是一个落难的小姐, 被坏人陷害,流落到了武原县……情节虽然俗套, 可写得生动有趣,尤其是里面那些吃食, 写得活灵活现。

“武原烧醉倒了状元郎”那一节,长公主看了两遍,笑得前仰后合。

小王爷的二表哥——镇远侯府的小侯爷赵崇远,收到东西的时候正在府里跟几个朋友喝酒。

赵崇远今年二十出头,是个爽快人,打开箱子一看,先拎出一坛武原烧:“云清表弟送酒来了?来,尝尝!”

他拍开泥封,倒了满满一碗。

酒液清亮透明,酒香浓烈,满屋子都是。

“什么酒?这么冲!”旁边一个朋友凑过来闻了闻,呛得直咳嗽。

赵崇远端起碗,咕咚喝了一大口,被辣得龇牙咧嘴,可咽下去之后,一股热流从胃里往上涌,浑身都暖了,他愣了片刻,然后一拍桌子:“好酒!”

“再来一碗!”他又倒了一碗,这次慢慢品,越品越觉得有味道,“这比御赐的那个什么‘玉泉春’强多了!那个喝着跟水似的,这个才叫酒!”

几个朋友一开始还犹豫,见他喝得痛快,也纷纷倒了一碗。

一时间,屋里“好酒”“够劲儿”的喊声此起彼伏,几个人喝得脸红脖子粗,连话都多了起来。

赵崇远喝到第三碗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从箱子里翻出那几本话本,随手翻了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看!”他把话本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字念道,“‘武原烧一杯,胜似三冬炉’,表弟这是给他那个武原县打幌子呢!”

朋友们凑过来看,也笑了。

“这小王爷,倒是有意思。”其中一个朋友说,“从前在京城的时候,一年到头也说不了几句话。如今去了武原县,倒学会招揽生意了。”

赵崇远摆了摆手:“管他呢,酒好喝就行!来来来,再倒一碗!”

小王爷的五皇姐——和硕公主,收到礼物的时候正在为过年的事发愁。

她打开箱子,一眼就看见了那匹天青布。

“这颜色……”她把布匹展开,对着窗外的雪光看,那淡青色在雪光下显得格外清雅,像极了雪后初晴的天空。

“好!”和硕公主眼睛一亮,“这个颜色,京城里还没有见过。拿去做几件衣裳,给婆婆和小姑子各做一件,剩下的料子做几个荷包,送给妯娌们。”

她身边的嬷嬷也凑过来看,摸着布料赞叹道:“这布摸着又软又韧,不比咱们京城里的那些贡缎差。”

和硕公主又翻了翻箱子,看见了那几本话本。

她随手翻开一本,看了几页,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云清这孩子,倒是会想主意。”她合上话本,对嬷嬷说,“你让人去打听打听,武原县的这个天青布,在京城的铺子里有没有得卖。若是有,多买些,明年春天的新衣裳就定了这个了。”

嬷嬷应了。

——

另一边,武原县。

腊月二十六,天还没亮,县衙前的空地上就热闹起来了。

师爷领着几个衙役搭台子、挂红布、摆桌椅,忙得脚不沾地。

段谨前几日说了,要搞一个什么“年终总结表彰大会”,说是大家伙儿辛苦了一年,要让大家风风光光地乐呵乐呵。

向师爷虽然不太懂“总结表彰”是个什么意思,但看段大人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就知道这是个顶要紧的大事,马虎不得。

台子搭在县衙大门口正对面,上面挂了一块巨大的红布,红布上写着几个大字——“武原县首届年终总结表彰大会”。

台子两侧各挂了一长串红灯笼,风一吹,灯笼穗子飘飘荡荡的,好看极了。

台前摆了几排长条凳,是给来参会的百姓们坐的。凳子不够,又从县学和各家铺子里借了不少,歪歪扭扭地摆了一大片,倒也热闹。

午时刚到,人就陆陆续续地来了。

最先来的是白浪村的几个村民。

他们今天都穿上了崭新的蓝布棉袄,头发也用梳子蘸了水,梳得一丝不苟,一个个都穿了最好的衣裳,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

“牛大叔来这么早?”段谨站在台子边上,看见他们,笑着迎了上去。

牛老汉嘿嘿笑了两声,搓着手说:“睡不着,天没亮就起来了。我这辈子还没参加过这种大会呢,心里头扑通扑通的,比娶媳妇还紧张。”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有人打趣他:“你娶媳妇那会儿,可没见你穿这么齐整。”

牛老汉一瞪眼:“那会儿穷,想穿齐整也没衣裳穿啊!”

众人又是一阵笑。

紧接着,养鸡的、腌蛋的、酿酒的等等各坊工人也来了。

众人说说笑笑,空地上越来越热闹。

几个衙役维持着秩序,可自己也忍不住伸长脖子往台子上看。

未时整,向师爷走到台子中央,清了清嗓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诸位!安静了!大会马上开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台子。

段谨穿着一身半新的官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从台子侧面走了上来。

他没有拿稿子,就这么站在台子中央,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台下有好几百人,他请了各村的里正、工作勤劳认真的农户、各个工坊的工人、县衙的衙役等人,旁边还有看热闹的男女老少,把县衙前这块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段谨的目光从人群里扫过去,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笑了笑,开口了。

“诸位父老乡亲,各位兄弟叔伯、姊妹婶子,今天是腊月二十六,再有几天就过年了。”

他提高了声音,中气十足,几百人的场子,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咱们武原县今年的情况,不用我多说,大家心里都有数。盐碱地上种出了高粱,水泥路从码头一直铺满了县城,鸡鸭养起来了,咸蛋腌出来了……县城比去年热闹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每说一样,台下就响起一阵叫好声。

说到最后,叫好声连成一片,有人在底下喊:“都是段大人带着咱们干的!”

段谨摆了摆手,笑着道:“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是大家一起干的。我一个人,能种多少地?能养多少鸡?能把全县的盐碱地都翻一遍?不能。这些事,都是你们一个锄头一个锄头刨出来的,一瓢食一瓢食喂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所以今天,我把大家叫来,不为别的,就是要好好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这一年,跟段某一起,把武原县从穷窝窝变成了聚宝盆!”

台下掌声雷动,有人在喊“好”,有人在喊“段大人”,还有几个老太太在底下抹眼泪。

段谨等掌声稍歇,朝旁边一伸手,向师爷递上来一张红纸。

“现在,咱们开始颁奖!”

台下顿时安静了,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段谨展开红纸,念道:“第一个奖项——优秀村集体,盐碱地改造示范村。”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笑着喊了一声:“白浪村!”

“哄”的一声,白浪村坐的那一片炸开了锅。

白浪村的村长第一个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旁边的村民推他:“村长,快上台啊!”

张老汉被推搡着上了台,腿都在打颤。

他走到段谨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直愣愣地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段谨把一张大大的奖状递给他,又端出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十两银子。

白花花的银锭子码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花。

“白浪村,今年盐碱地改良一百八十亩,平均亩产高粱两石四斗,全县第一!这十两银子,是奖给村里的,你们自己商量着用。”

张老汉接过奖状和托盘,手抖得厉害,托盘上的银子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谢谢段大人……谢谢……”

说完,他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奖状上。

段谨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这是你们自己挣的,不用谢我。”

张老汉使劲摇头,说不出话来。

接下来是养鸡能手。

前三名被请上台的时候,台下又是一阵热闹。

第一名是个三十来岁的媳妇,姓李,大家都叫她李嫂子。

她一个人养了五十多只鸡,下的蛋又大又圆,几乎从未有质量不合格的,是咸蛋坊收购的第一大来源。

李嫂子走上台的时候,脸红得像她头上的绢花。

她从段谨手里接过奖状和五两银子,转过身对着台下喊了一嗓子:“回去我就再养五十只鸡崽!”

台下笑声一片,有人喊:“李嫂子,你养得过来吗!”

李嫂子脖子一梗:“养不过来让我男人帮忙!”

底下的笑声更大了。

第二名是个年轻后生,刚二十出头。

他接过三两银子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我、我明年也要养到一百只,超过李嫂子!”

李嫂子在旁边哼了一声:“你超一个试试?”

全场顿时笑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