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信如面,新军营缺水严重,一月不得洗澡更衣,浑身都臭……”
“……京中到了吃冰饮的季节了吧,素素,你尽量少吃些,容易胃寒……”
崔三娘叫白婶盯着铺子,抱着那摞厚厚的书信回到房中,信封上满是污垢,可想而知跨越几百里路途经历了多少风霜。
每一封信都写的很长,有的字迹整洁,有的龙飞凤舞,崔三娘凭着字迹推测宋释安当日的心境与繁忙程度,大部分时候他是高兴而忙碌的。
信上内容大同小异,说营地的环境,问她好不好,叮嘱她保养身体。
平平淡淡的文字,崔三娘却读的津津有味,透过黑白的小字,似乎见到了塞外的狼烟、大漠、兵戈声。
年初通信时,宋释安满纸页的三娘,春日里崔三娘在信里告诉他,她的名字叫崔素素,这是原主户籍上的名字,连家人也极少唤此名,宋释安觉得极好听。
他在信中写“素心正如此,开径望三益,此名甚好甚美。”
从那以后,他就称崔三娘为素素,崔三娘自然也不叫他宋公子,改称做释安,漫长的日夜,因为有了期待,增添了许多乐趣。
“近日京中酷热,店中新推了数款新品,待你归来,一并品尝……李姐姐喜欢上了练拳,聘请了□□师日日苦练,我若得闲,也去府上随她练习……塞外苦热,望万保重,随信寄小食若干……”
崔三娘提起笔,选了几页花笺纸,给宋释安回信。
“小心,别踩脏了信纸。”
期间六宝求抱没得逞,跃上书案,不小心踩了满爪的墨,在花笺上踩出好几个脚印。
“你呀,晚上扣你一条小鱼干。”
崔三娘不想重写了,用湿帕子擦干净六宝的小爪子,收了尾,将信塞入信封,一般来说,这信是能送到宋释安手中的,也许一个月,也许三个月,但随信寄出的包裹往往三次有两次会失踪。
但也要寄不是,万一他能收到呢。
“三娘,外头在赛龙舟呐,快出来瞧。”
外头响起崔老太太的声音,老太太近日结交了几位朋友,都是随儿女进城生活的老太太,曾经也是农人,彼此特别有共同语言。
每日下午,老太太们都约着一起外出,掘野菜、做手工活、打叶子牌,不亦乐乎。
今日听说江上有龙舟赛,老太太一早就出去看了,没料到竞赛那么精彩,急忙唤孙女出来看,崔三娘抱着六宝,也出来凑趣儿。
“是圣上下令办的,夺得头彩的船,所有人都官升一级哩,小太子出生,圣上实在高兴!”
“瞧那条黄色龙舟打头的那位,好威风哇……”
站在熙攘的春水桥下,看着江面上十几条舟船冲锋,那号子声、擂鼓声震耳欲聋,看众们情绪喧盎,个个兴高采烈。
崔三娘却有片刻出神,外头太吵,怕怀中的六宝不安,和姊妹们说一声后,她抱着六宝往铺子走。
突然,面前走来一位青色布衫的女子。
“阿若?”
一阵灵光自头脑中闪过,崔三娘很自然的唤出了这个名字,她没见过眼前叫阿诺的女子,但原主见过,并且原主与阿诺极相熟,记忆的闸门开启,她们一起拾柴,一起捡野蘑菇,一起编辫子等等无数画面轮流出现。
用后世的话来说,原主与阿诺是闺蜜,按照大周的风俗,她们是闺中至交。
阿诺的父亲早几年也已逝世,和原主算同病相怜,阿诺又比原主大三岁,崔三娘换了芯子重生后,阿诺已经出嫁了。
这三年中很少有人提起阿诺,她也没回过黄石村,是以崔三娘都没想起过这号人。
阿诺面带笑容,却又有些怯生生的,举起手中一只竹篮:“听说你康复了,我来看看你,这是野羊桃,你最爱吃了。”
野羊桃便是野生猕猴桃,山里有,经常有山民摘了来城里卖。
崔三娘看着阿诺,她面容憔悴,指甲缝全是黑泥,还有厚厚的茧子,想来出嫁后过得不是特别好。
“嗯,我都好了,外头热,随我去铺子里说话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阿诺进店后, 一直在四处打量。
“三娘,现在你自家开店,还开得这么大, 实在厉害,以前在村里,我就觉得你不一般, 比其他人要聪明。”
“昨儿回娘家, 我娘和我说你们一家搬进城里来住了,我一时都有些不信。”
“还是你命好, 不似我, 命苦、命薄……”
崔三娘扶着额角, 感觉脑仁微微有些发疼,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感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她不断的深呼吸着,平复着心绪。
白婶端了几样小食来, 阿诺尝了几口, 犹豫着开口:“我想带回去给孩子吃, 你看行吗?”
她说这话时表情仍旧怯怯的, 一双眼睛大而无神, 彷佛不聚焦似的,崔三娘的头疼得更厉害了, 根本无法开口回答。
无数画面在脑中闪回,偏偏看不清楚, 像失帧又打了马赛克的动图,看多了,晃得人头晕想吐。
阿诺依旧睁着那双大眼睛, 表情更怯弱了:“不好意思,我的要求太过分了,怎好连吃带拿呢,哎,实在是夫家穷,他是个头脑简单做事蛮干的,料理庄稼不够细心,又不会手艺,家里公婆又生病,偏他是大孝子,存下百十文钱,就拿去药铺买药给公婆吃……”
阿诺说着,眼里流下泪来:“听说你这里需要伙计,你看我……”
崔三娘的指甲在额角掐出了几枚指印,在剧烈的头疼下,脑中神经如同抽搐一般,几乎令她昏死过去,奇怪的是,难捱的疼痛过后,脑中画面却清晰起来。
“你丈夫待你不好吗?从前在村里,他不是经常去村里帮你娘家干活?”
阿诺听得一愣:“啊?是呀,从前去,现在不去了,整日在家喝酒骂人,哎。”
“后悔吗?”
阿诺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后悔,我真不该嫁给她,悔得肠子都青了,可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呜呜。”
崔三娘平静的看着她:“我问你悔不悔,说的是你不顾好友劝阻,反而伙同未婚夫将崔三娘推落崖坡的事,害了一条人命,你后悔吗?”
阿诺悚然一惊,捏在手中的酥饼都掉到了地上:“你,你说什么?”
“那年崔三娘跌落崖坡,是你夫妻二人所为,你全忘了?”崔三娘哽声说出这些话,感觉心头无比的畅快,原来原主知道坠崖的真相,只是伤的太重,心智混乱说不出来。
三娘,你的委屈我都明白,我自为你讨回公道。
你的家人我也看顾的很好,你亦放心。
“你丈夫不仅酗酒,还烂赌成性,家中爹娘也恶毒难缠,我二哥在赌场里无意间知道他的底细,回来告诉我,我为你着想,特意跑去提醒你,谁知你那么蠢,竟直接去质问他,几句好话,哄得你心甘情愿,那天在山上采野山菌,也是你故意喊了他来。”
崔三娘盯着阿诺的眼睛:“几句口角,至于害一条人命吗?”
阿诺慌张站起,还失手打翻了碗碟:“三娘,你可不能胡说,你,你是不是还没好完?大家都说你失忆了,把从前的事情忘得七七八八,性格也变了,果真不错,你,你,你别过来,天儿太晚了,我得回去了。”
说罢不要命似的往外跑,还生怕崔三娘追她,时不时回头看,没一会儿,就彻底跑没了影儿。
白婶奇怪的看过来:“东家,这……这是怎么回事呀?要不要我去追?”
崔三娘捂着胸口坐下,轻轻摇头。
她在感受原主的意志,穿越过来后,有好几次,她都感觉到了这幅躯体中原主的微弱意志,可惜实在太过微弱,经过刚才那一幕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弱感应彻底消失了。
虽然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可她能确定,这个世界上属于原身的最后一缕神魂消失了,那个叫做崔三娘的小姑娘,彻底湮灭了。
为何是此刻呢?
是因为伤的太冤枉,所以憋着一口气,直到对着仇人把真相公之于众,执念消解,因此神魂消散吗?
崔三娘鼻子泛酸,强忍住泪意:“我会讨回公道的,此事必须有个了解。”
说完眸光一凛,抓起角落的纸伞,对白婶叮嘱了几句后,去街面上找诉师。
事情过去了四年,崔三娘已经做好了打官司、寻证据的艰苦准备,没想到衙差和里正去阿诺夫家询问案情后,立即就迎来了转机。
屋里那个醉醺醺,大着舌头的汉子拍着胸脯大声嚷嚷:“就是我推的!怎么样!活该!毁我姻缘,劝我媳妇不要嫁给我,凭什么?推下去没摔死她,算她好命!”
阿诺的丈夫当即被锁住,押入大牢。
这件事解决起来,比崔三娘所预想的要快许多,按照大周律法,故意伤人致人重伤,要判流放之刑,阿诺日日来铺前苦着哀求,崔三娘不理会,半个月后,哀求变成了咒骂。
崔三娘报官,铺兵警告吓唬阿诺,若再来闹事,她也要被判流放之刑,此后,她便没有出现了。
崔老太太得知真相后连连叹息:“出事之后,阿诺还来家里照顾过三娘几回,那时候我还觉得她有义气,心地善良,现在想来,是在监视啊。”
监视崔三娘是否记得那日真相,后来发现原主痴懵,神绪呆滞,便放心嫁了人,后来听说崔三娘开了食铺,一家子过得好,又拿一篮野羊桃来做人情,试图到食铺里做工挣钱。
实在是又黑心又贪婪。
崔老太太啐了一口:“如今落得这下场,也是该!”
瞧了个天气晴好的日子,老太太和林氏一起去寺庙里上香,请佛祖保佑一家人平安,崔三娘不怎么去寺庙,想到消失了的原主,特意随老太太和林氏去了一趟,跪拜上香后,悄悄走开,寻小沙弥为原主点了一盏长明灯。
毕竟占了人家的身子和身份,若有来生,盼你平安喜乐的过一生-
又是一年除夕至,崔三娘已满了十八岁的生辰,终于立了女户。
按照大周的律法,只有在室独女或者和离守寡的妇人才立女户,但也有例外情况,便是有乡邻结保宗族无争的文书,且名下有房屋田产或者商铺等财产的女子,也可向官府申请,确立女户后,女子便能完整拥有名下的财产。
崔大郎因这事,还被同僚与上司好一阵调笑。
一般而言,家中有兄长的女子,是极少立女户的,在一些人看来,这是兄长无能的体现,是赤裸裸的讽刺。
“那又如何,我三妹的能耐,原就在我之上。”
看着崔大郎一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摸样,同僚们深感无趣,渐渐也就不提了。
年前还有一桩大喜事,邱老太太的孙女要出嫁,老太太准备卖掉一些商铺,给孙女开一家好经营赚头足的绸缎庄,这间故居便是要折卖的商铺之一。
崔三娘这几年开铺子、承包食堂,也算小有身家,立刻产生了把铺子买下的想法。
“我知你是诚心的,人品、口碑我都放心,我也给你诚心价,一千八百两,如何?”
邱老太太并非狮子大开口,这家店的地段、大小,卖两千两都不成问题。
回去想了一个夜晚,第二日崔三娘便去解库取了银票,把这家铺子买了下来,虽然耗去了她大半的身家,但自家的产业住着,经营着,就是舒心。
“今年便在铺里过年,热热闹闹的,多好哇。”
崔老太太乐不可支,做梦也没想到,这铺子有一天会姓崔,在她的心里,崔三娘的能耐不比祖上做官的老祖差。
“都是能干人!”-
一场大雪霏霏,城中一片银装素裹,城外一片农家集市上,采买年货的人们正与商贩们讨价还价。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激起一片雪沫。
大家循声看去,听得马背上的人兴奋大喊:“雲州大捷!金州大捷!”
又是报喜的边塞骑兵。
这几年来,常有铁骑快马入京,带来令人振奋的战讯,一开始大家以为半年征战就会结束,后来一年又一年,转眼四五年过去了,边塞仍旧一片兵戈。
“哎,这战打起来,也不知何时是个头哇。”
“苦了那些边境的将士,何时才能回家团聚。”
一阵阵的议论声中,铁骑入了城,一路向皇城而去,半个时辰之后,天子拿到了最新的战报,满脸喜色纵声道:“好哇!我大周儿郎果真有血性!趁着胡虏内讧,该乘胜追击!打他们一个落花流水!”
铺子里,崔三娘在做腌笃鲜,用咸肉、冬笋等食材细细熬煮,吊出鲜味,是冬日的滋补佳品,近日十分畅销。
“咱们大周又打胜仗了!”
她也听见了方才那则喜讯,笑着对白婶等人说道。
“对对对,我也听着了!”
黄梅香在摘小葱,她是知道三娘与宋公子之事的,心中一叹,只盼着边境战事早日结束,三娘与宋公子不必牛郎织女一般分隔两地。
突然,她瞪大眼眸,指着崔三娘身后:“三娘,你快回头看。”
作者有话说:
查资料显示,古代女子立女户的条件是很苛刻的,一般未婚女子很难立女户,这里是架空的设定啦。
第95章
崔三娘回过头, 见到雪地里胡子拉碴的男人。
他皮肤黝黑,一身染满泥浆的军服,指缝中都是泥, 周身还有股嗖味。
乍一看,这样的宋释安很陌生,但又在崔三娘的意料之中, 从战场上回来的人, 能干净到哪里去?
宋释安累极了,为了赶在除夕之前抵京, 他只有压缩睡眠, 星夜兼程。
“三娘, 不, 素素。”
宋释安笑出一口大白牙,半点书卷气也没了, 反而有几分憨傻。
崔三娘也笑起来,眉眼弯弯:“终于回来了, 饿吗?进来, 给你煮好吃的羊肉汤面。”
“好。”宋释安跟着崔三娘进了铺子, 不一会一份羊肉汤面就端上了桌。
宋释安狼吞虎咽, 吃了一大碗, 还吃了一份生煎,喝了一大杯低度果酒, 崔三娘陪坐在对面:“边境缺吃的吗?”
“不缺,但难吃, 粥里有沙子,菜里有泥土,缺水、缺药、缺人, 不过我们还是打赢了。”
崔三娘有些鼻酸:“赢了就好,平安就好。”
白婶已经兑好了热水,大浴桶里灌满了浴汤,还贴心备好了澡豆、巾帕,浴桶摆在厨房隔壁的浴间内,铺里加上伙计有近二十人,为了洗澡自由,崔三娘特意建了这个小浴间,可以三五人一起泡澡。
“这里头真暖和,一点凉风也不透。”
阿谦中途去给李乐樱报信了,晚了半个时辰来铺子里,见到暖呼呼的浴间,立即想要洗澡,缠着宋释安要一起泡,却被主子嫌弃。
看着阿谦悻悻不乐,崔三娘有些忍俊不禁:“先吃饭吧,空着肚子泡澡会不舒服的。”
听见有好吃的,阿谦的心情瞬间好转:“成!”
他可惦记崔记的美食啦!
两刻钟后,宋释安穿着崔大郎的衣裳从浴间出来时,阿谦已经吃晕碳了,正趴着桌沿打瞌睡。
“让他睡会吧,你,随我来。 ”
崔三娘原本想唤他释安,奈何这两字到嘴边后,怎么都说不出口,特别别扭,她觉得两个人就像网友见面,熟悉又陌生。
得找点感觉。
宋释安想笑又憋着,表情十分有趣。
进到崔三娘屋子的外间坐下,崔三娘盯他一眼:“想笑就笑,憋着多难受?”
宋释安便笑起来,笑得很温柔:“你有点儿害羞。”
崔三娘大惊,摸一摸自己的脸,似乎真的有点发热,而且不想便罢,越想就越热,于是宋释安眼睁睁看着崔三娘的脸像擦了过量的胭脂一般,红彤彤。
啊,真丢人。
宋释安怎么可以这么淡定,果然年纪大的人脸皮就是厚一点!崔三娘愤然想着,选择性忽略其实她心理年龄已经奔三的事实。
“素素,我有礼物给你。”
谢天谢地,宋释安转移了话题,崔三娘看他在一个灰叽叽的皮口袋里翻找着,随后陆续掏出好多颜色不一样的宝石,有大有小,屋子里顿时珠光宝气。
“这都是我跟边民换的,红宝石、蓝宝石、碧玺、玛瑙等等,好看吧?”
崔三娘惊呆了,这不止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这些宝石也太贵重了。
似乎看懂了崔三娘的心思,宋释安解释道:“边境上这些宝石的价格比京中便宜十倍不止,这一堆也没花钱,都是我帮人改良器具、治病救人换来的,就是那本《急救百方》中所写的急救术,这本书太实用了,哪怕不懂医术的人,只要培训几日,就能救人。”
崔三娘没好意思说,她就是《急救百方》作者一栏的陆医,一边数宝石一边道:“小陆大夫知道了一定高兴。”
可惜近日陆凝雪不在京中,去外地云游寻药了,否则该第一时间写短信告知她这好消息。
二人说了没一会儿话,李乐樱急匆匆赶到,见到儿子的那刹,瞬间泪水盈眶。
接下来的几天,越来越多的人从边境归来,他们多是工匠、医者。
听宋释安说,大周和胡虏还有最后一战,胡虏已是强弩之末,这一战耗尽了他们的兵力财力,如今部落联盟已形同虚设,最后一战后,胡虏一百年内不足为惧。
这话说得不差,小年那日,便又有捷报传来,大周军队杀死胡虏统帅,俘虏三千多人马,胡虏大将军孟季对大周称臣,率部退居草原腹地,双方签订互市条约,交易马匹、香料和茶叶。
天子随即大赦天下,宋释安立有战功,官升数级,天子要调任他去兵部历练,将来登阁拜相都有可能,宋释安请求面圣,留在了工部,照旧研究图纸、模型,弄他的机扩器械。
宋园路知道了气得大骂宋释安愚蠢,不过,就连天子也赞宋释安不忘初心,他再气,也不好多说。
何况他母子二人将他当做空气,不登宋府的门就罢了,宋园路想缓和关系,去别苑找人,门房永远是一句:“人不在家。”
宋园路只得作罢,夜深人静时悔不悔,也只有他一人知晓-
“前年除夕本说好一起过,未能成行,今年终于可以一起吃年夜饭了。”
除夕这晚,崔老太太十分高兴,举起酒杯站起来说吉祥话。
黄石村的老宅今年夏天翻修过,屋后新盖了六间屋子,堂屋也扩宽了一半,几十个人分四桌坐着,虽然有些挤,但胜在热闹。
李乐樱坐在老太太身边,笑着接话:“没错,只需耐心,好事终究会圆满。”
崔三娘笑着举杯,听长辈们说话,隔了两个座位,宋释安递了一个碟子来,上面是一捧葵花籽仁。
早上大家嗑瓜子喝茶,崔三娘吐槽瓜子好吃却难剥,当时宋释安没说什么,却记在了心里,刚才一直低头剥瓜子,剥得指甲都快劈叉了。
席上桂氏和林氏看得分明,婆媳俩对视一眼,又默契转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崔三娘笑着放下酒杯,改吃瓜子,这纯吃瓜子仁的感觉,就是爽,特别的香。
室内一片暖意,院子里大雪纷飞,雪色蒙蒙中,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在院门前停下。
雪声、风声、人声,声声嘈杂,掩盖了外头的动静,马背上的人戴着斗笠,一身黑衣,阴影中瞧不真切那人面容,只有漆黑的瞳仁,反射着幽微的烛火。
崔二郎静静的在风雪中伫立了好一会,五年了,魂牵梦绕的亲人近在眼前,陡然生出近乡情怯之感。
“奶奶,阿娘!大哥,嫂嫂!三娘,四娘,五娘!”
粗犷的男音低沉沙哑,并不是记忆中亲人的嗓音,崔二郎喉咙受过伤,音色和从前大有区别,但口音和语气并不曾改变。
最先听见动静的,是靠近门口坐着的崔四娘,她突然站起来,难以置信般说道:“我好像听见二哥的声音了。”
堂屋里陡然变得安静。
“我回来了!三娘,快过来开门!”
崔二郎跳下马,正要用力拍门,木门就朝里被拉开了,一个有点陌生,却又熟悉的少女面庞出现在眼前,崔二郎眉梢一挑:“三娘?”
记忆中三娘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只及他胸口,有些瘦,有点害羞,和眼前明媚温婉的少女大不一样。
崔三娘亦有同感,原主记忆中的二哥皮肤黝黑,嘴角总噙着些坏笑,有点爱惹事,对家人却掏心掏肺,而眼前的军官一人戎装,眉目沉肃,周身萦绕着征战杀伐后的凌厉气息,和入伍前张扬的农家少年,已完全是两个人。
“二哥!”
然而有些情愫深藏在这幅身体之中,哪怕崔三娘只在原主的记忆中见过崔二郎,仍不由自主的眼含热泪。
她扑进崔二郎怀中,紧紧相拥。
崔二郎哈哈大笑,单手箍紧妹妹的肩膀:“别哭,以后二哥再也不走了。”
身后崔老太太、林氏等人均拭着泪,黄梅香张罗着叫大家进屋:“外面怪冷的,屋里叙话吧。”
“对,对对,一时高兴都傻了。”
对于彼此的境况,双方并非一无所知。家书往返之间,崔二郎早就知道三娘病好了,并且从沿街叫卖小饼子开始,到如今立女户、买商铺,干出了一番事业。
说到这个,崔三娘十分心虚,岔开话题道:“二哥,我带你去看你的新房间。”
崔二郎脱掉外袍笑说好:“顺便洗去一身污泥,再和大家一起喝酒守岁。”
宋释安顺势拿起甩在长凳上的外袍,帮忙提行李。
“方才听讲阁下也是从边塞回来的?”
崔二郎进门后,崔三娘便介绍了宋释安母子,或许是天性敏锐,崔二郎察觉出宋释安与崔三娘之间有微妙的气氛。
于是他对宋释安说话,语气中就带了些不客气。
宋释安丝毫不恼,笑着颔首:“我在金州待了一年多,不过未曾上阵杀敌,在……”
“你不上前线?哦,那便没甚好说了。”崔二郎一把拿过外袍和行李,皮笑肉不笑道,“留步,三娘,你带我去。”
崔三娘看向宋释安,一副爱莫能助的神情,这个家里,崔二郎的脾气要排在老太太前面,几句话不合,他真的会掀桌。
崔二郎的房间在新盖的六间房的最右边,比原来的屋子宽敞,新打造的木床、衣柜、箱笼、面架还散发着木料的清香味道。
“床褥枕头在娘亲的屋里,我去抱一套来铺上。”
崔三娘说完正要出屋去,崔二郎沉厉的嗓音响起:“慢着,我有话问你。”
崔三娘一颗心怦怦然跳个不停,紧张的等待崔二郎开口。
从扯着崔二郎背锅的那天起,她就该料想到今日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团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