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奇怪,他今天分明才捡到这人,对方浑身上下无一不是疑点。哪怕他想避免麻烦,暂将人拘在房中,也不该在傍晚时分就折返,甚至鬼使神差般,亲自带来了涂抹冻疮的药。
遑论这人还同自己长相如此肖似——并非假面,自己又并无兄弟,依常理而言,司珹应当对他分外警惕、乃至以杀心相待才对。
可是司珹并没有。
“寻洲”让他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这种熟稔感不知从何而起、因何而生,却在瞧见乌鸾也亲近对方时,被催出了苞芽,又在对视中无声地拔高几寸。
司珹猛地偏过头去,不再看了。
“被乌鸾抓坏的窗户,会有人来修缮。”司珹顿了顿,到底从怀中掏出药瓶,头也不回地丢给了季邈,“自己抹抹。”
季邈一伸手,就将瓷瓶稳稳抓握在手中,又体贴地问:“绳子断了,将军不再绑了么?”
司珹额角青筋跳了跳。
“再吵,”他头也不回地冷酷道,“就把你的嘴也塞上布条。”
可随即,他嘭地摔上门,将对方的“好啊”撞碎在杂响中,权当自己听不见,捉着闯祸的鸦鹘快步离开了。
***
关系缓和时,元宵节刚过。
法子其实大同小异,从前司珹如何取得他信任,如今的季邈就如何做。不同之处是,他没告知司珹任何凄惨的命运,没有说前世菜市口的那场雪,也没有说他所遭遇的刻骨铭心的背叛。
既然未曾历经,也不必再历经,那么自然不必事无巨细,徒增烦忧与愤恨。
“王府非归宿,此处无所爱。”季邈哄着他,“将军,随我回家吧。”
司珹望着这张几乎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问:“何必做到这种程度?”
季邈笑了笑。
“谁叫你是我兄长呢?”季邈说,“将军,我只会选择你。”
司珹心下震荡。
他活到十八岁,从未有任何人亲口说过这样的话——“季邈”被主动选择的时刻太少,更多时候,他追随父亲的脚步在奔跑,他莽足劲儿却依旧翻不过高山,鲜少得夸赞。
夫人不会真正选择他,夫人有自己的孩子,季明远或许会真正选择
他,但是一种需要他拼命去搏的缥缈可能。
唯独眼前之人。
他出现得毫无征兆,满身疑点无法查证,好似能够洞悉王府中的所有人,却又偏偏对自己不设防。
哪怕自己绑着他、软禁他、对其冷眼相待,又对其处处警惕。
可后来季邈出屋,甚至主动要求戴上皮冻假面,以免引起注意,为司珹招致麻烦。
司珹想不通。
他想不通世间为何会有人这般待自己,好似全然不图回报。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对方最终会取自己而代之,可季邈所做的一切都在打消这种顾虑——无论是同戚川,还是府中任何人接触,季邈都以假面相示,从无私下交集。
惟有在乌鸾面前、两人一鸟共处时,对方才会露出真容。
“要是假面能黏在脸上就好了。”季邈半开玩笑地说,“那样我就能光明正大地跟在将军身边,当个贴身近卫,或者暗卫也行。”
“若我成了将军的影子,许多事情就可以由我来做,不必再叫李十一从中多赚银子。”
芳菲楼里的李十一偏头打了个喷嚏,招呼店小二再加两道菜。
司珹却神色一凛,脱口而出道:“不行。”
“是不行,还是不想?”季邈凑近点问,“是我不能这样做,还是将军不想我这样做?”
司珹蹭地站起来,别过头道:“……你不必当谁的影子。”
季邈若有所思,哦了一声。
司珹却被他这声“哦”激出了鸡皮疙瘩。他像是再难堪忍受,当即起身要走:“时辰不早了,歇息吧。”
季邈伸手,扯住他衣袖。
“还有最后一件事。”季邈问,“将军,你我何时启程往宿州?”
“今春沙湮战事不频繁,莫约二月初。”司珹顿了顿,到底没推开季邈的手,“外祖假意告病归乡。长治帝亲自来旨,父亲不得不同意——但你我此去名为探亲,不得带太多人,亦不得声张。”
“本分点嘛。”季邈眨眨眼,“将军放心,我这人再本分不过了。”
司珹才不信他本分,却也懒得再与季邈争辩。少年人居高临下地瞥着季邈,哼道:“油嘴滑舌。”
季邈却像是受用,浑不在意地露出笑,松开了衣袖。
“时辰不早了,将军回去歇着吧。”
司珹转身要走,却在离开前顿了顿,忽然问:“你姓什么?”
季邈反问道:“什么?”
“你名‘寻洲’。”司珹说,“大景无寻姓,你的姓氏究竟为何?”
季邈仰着头,吊儿郎当道:“关心我啊?”
司珹面无表情,抬脚就走:“不说算了。”
“等回了连明城,我就亲口告诉将军。”季邈在他身后劝道,“将军别生气,昨夜元宵灯集上你正眼瞧过的花灯,我都买回来,全托戚提督放至你书房了。你瞧瞧看喜不喜欢?若是有中意的,就在门廊处挂上一盏,好不好?”
少年将军没回头,也没应好或不好,只径自离开了。
季邈却丝毫不气馁,连忙撬开小半扇窗遥遥观望。乌鸾自司珹屋前的横梁滑过来,正正落到他书桌。
一人一鸟倚着夜色,共听檐上融雪、廊间清风。
不多时,一盏轻巧雅致的花灯被戚川捧出,挂到了屋梁上。
第 122 章 漆园蝶(三)
【鹰穿蛇世界if线+世界线收束】
季邈与司珹一起回连明城时,共几人小队同骑向南,抛尽阳寂城中风雪,就已经来到青山叠翠的宿州境内。
宿州多山岭,亦多河渠。二月时春水漫生,一行人停马暂憩小溪边,司珹鞠起一捧溪水,就瞧见了倒映中的花树与云天。
他仍有些不真实感。
此行之前,他唯一出阳寂的经历九岁入衍都为质子,那绝对称不上愉快,遑论自在。兴许是繁喧的一切远隔皇宫,而他只能在高墙中与萧条长久相伴,司珹从那时起就不喜欢衍都,觉得天子久居暖阁,皇城也笼罩在阴雨苦药里,远不及阳寂城。
后来他回到阳寂,入军营,随征伐,少年意气几乎全是在沙湮磨砺出来的。父亲虽然不苟言笑,可老将们大多还算照顾,司珹曾以为那就是他能得到的最好。如果他想要更多,那就只能争取季明远的认可。
而待他得以离开阳寂、奔赴遥远乡时,司珹才第一次真正感知到“自由”。
“自由”是一种不必迎合、不必斟酌、不必忧虑再被否定、再被训诫的畅快。
此行他只带了六人。除却戚川季邈李十一外,还有几个季邈刻意叮嘱挑出的小少年,说是能够作为新亲卫养在身边。季明远见他不带老将,就带了戚川与几个毛头小子,也便大手一挥随他去,懒得多过问。
如此一来,小队尽是少年人,最年长的戚川也不过刚及冠。司珹御下从不刻意施威,又有季邈额外调和,于是原本生疏的几人很快放下畏戒,临到宿州境内时,已经颇为熟络。
司珹捧着水洗了一把脸,回头便见季邈携倚梨树旁,匕首翻飞,正削着根长棍。
司珹问:“其他人呢?”
“抱柴薪选帐址去了。”季邈说,“咱们今日偏离官路,赶不到驿站,就只好夜宿山中咯。”
他说着,收刀吹吹指尖灰,拎着那根棍走到司珹身边,问:“今晚吃鱼行不行?”
司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眼睁睁看着季邈话音刚落,就猛地持棍刺向溪水中,穿了一尾肥鲻鱼起来。
“这条不错。”季邈取了鱼,一把抛到司珹怀里,“没篓子,委屈将军先抱着。”
司珹下意识接了,鱼在他臂弯中活蹦乱跳,溅了司珹满脸水,他摁着鱼尾,好气又好笑地喊:“寻洲!”
“嗯, 忙着呢。”季邈继续扎,没抬头,“将军有何吩咐?”
所言所行均是逾距的,可近些天来季邈逾距的次数太多,司珹竟然已经习惯,此刻也没觉出有什么不合适。
他只隐约觉着叫“寻洲”,总有些软绵绵,听着不像是斥责时候的称呼……该在前头加一个姓氏的,可对方的姓到底是什么呢?
“你此前说,等到了连明城,就告诉我你的姓。”司珹尝试讲条件,“依脚程咱们很快就能到,且如今已是宿州境内,早说一两日,其实无甚区别。”
他话刚落,又一尾鱼被抛过来。季邈带着杆子上剩余的几条一转身:“这么多就够吃了。”
司珹瞪他一眼,抹掉了颊边水。
季邈却反倒露出笑,他淌水至司珹身边,将那两尾鱼又穿回来,哄道:“将军别生气嘛,送你个小玩意儿。”
司珹稍一愣,一枚小小的花环就被放到他掌心。花是梨花,白如绢雪,缠以柔枝。看大小,刚好能够圈住手腕。
花色还很新,叶缘连卷都没打,分明刚编好不久。
“摘花赠美人,”季邈眨眨眼,“小将军,喜不喜欢?”
司珹耳根一热,无意识攥了攥掌心花环。
几息后他才反应过来——不对,自己是个男人,也并非什么美人,况且对方还比自己要小两岁,怎么张口就来?
“你!”司珹不可思议道,“你说什么呢?不是奉我为兄长么?”
“那就摘花赠兄长。”季邈看着他,目光错也不错,温声问,“兄长喜不喜欢?”
司珹猛地别过头,转身走了。
花环却没被他砸到季邈身上。少年将军很是气恼,光是想想自己往腕上戴这个被人瞧见,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他到底没丢掉,他盯着那小东西看了半晌,鬼使神差般,包着帕揣进了自己怀中,放在贴近心口的位置。
两日后到连明城时,花环仍未枯尽,城中玉兰已盛放,过处尽是清香。
柳枝正抽新芽,山风漫进城中,引得满城白絮飘飞。司珹头一遭至南方,到底还是少年人,瞧什么都新奇。可他身居高位,却不能轻易将喜怒哀乐示之人前,没法儿像李十一拽着卫蛰那般四处张望。
司珹只能借打马穿街巷的空当,自矜地、状若无意地侧目。
可无论他视线转到何处,季邈总能贴着他耳畔,隐秘地告诉他。
“这处是鹤轩楼,宿州举子
常于此处清谈对论。这家的茶很是不错,能喝到光宁山中明前新芽。
“那边儿是望月馆,宿州人爱听戏,楼中戏折新奇,相较别处戏台上的男欢女爱百转千回,过乐楼更爱志异飘渺的戏本子,多唱江湖逍遥事。将军若是喜欢,改日我陪将军同去。”
“还有这里……”
“寻洲,”司珹忍不住打断他,偏头问,“你怎么这样清楚?”
季邈如此了解,是因为靖昭二年秋末,他曾同司珹一起下访巡南府,趁机回了趟连明城。大景最尊贵的两人覆面布衣而出,佯作江湖浪客,将连明城各处逛得七七八八。
而如今,少年司珹甚至不必再覆这样的假面,可以坦荡地看尽故乡。
季邈思及此,就忍不住勾起唇。
“我当然清楚。”季邈故意道,“兄长忘了么?我就是连明城中人呀。”
司珹问:“你果真姓温?”
“旁系子,”季邈伸出一根指头,晃了晃,“并非主家出身。”
司珹沉默片刻,没有拆穿他。
他在私下同温泓的书信往来里,已经很清楚,温家没有名为“寻洲”的族人,温秋澜并无姊妹育有年龄相近的儿子。
连明城中旁系,也都不例外。
对方捏了一个谎。
谎言如此单薄,一戳就破。可季邈从没心虚过,好似浑然不怕被拆穿。司珹刚拆开回信时,就识破了谎,可当季邈凑过来问他怎样时,他又没来由地隐匿下这一段。
似乎……似乎是不愿将对方推开。
可又是从何时开始,隐隐心生依赖的呢?
司珹自己也说不清了。
他带一行人叩开了祖宅大门。见白发苍苍的外祖亲自相迎,又见温泓仔细打量着自己的眉眼,摸摸自己的鬓角发稍。
“好孩子,你受苦了。”
司珹心脏骤紧,鼻尖随即一酸。他侧目瞥见季邈,却见覆着假面的季邈正朝他笑,眼里没有落寞,只有欣然。
司珹心情有些微妙。
***
三日后。
司珹想在宅中多陪陪外祖,温泓却说时节正好,催着他多出去走动走动。司珹拗不过,就同季邈一起出了门。后者依旧覆假面示人,避免招致麻烦。
司珹转过头,问:“寻洲,你在连明城中的亲人呢?”
“我的亲人就是兄长的亲人呀,”季邈摆摆手,一副没所谓的样子,将一处小摊指给司珹看,“那摊在
贩些什么,要不过去看看?”
对方转移话题的手段很拙劣,司珹似是被他捏住了衣袖,却又没有被拖拽的实感。他心生疑惑,低头看了看,眼睁睁瞧着季邈方才伸来的手。
紧接着,袖袍一角被攥住了。
奇怪,刚才是幻觉么?
“将军发什么呆呢?”季邈神色如常,拾起一枚骨扳指,捏给司珹看。
“我见将军现戴的扳指已经有些紧,”季邈说,“应当好几年了吧?这枚胚形瞧着不错,就是做工稍显粗糙,我回去再给将军磨磨。”
转瞬即逝的异样被打散,司珹心神重聚,问:“会制假面,又会打磨扳指,你究竟何时学的?”
身侧季邈已经付了钱,十六岁的少年身形挺拔,抛起那枚骨扳指,又稳稳攥在掌心。
“将军可曾听闻桃花源?”季邈说,“不止世外有桃源,梦中亦有桃源。我这么些小本事,都是在梦里,由将军亲自教导的。”
司珹别过脸,说:“油嘴滑舌。”
“是啊,”季邈面不改色地说,“就连油嘴滑舌,都是同将军学的。”
司珹愣了片刻,当即偏头同季邈理论。可他第一下竟然抓空了,再要捉时,季邈已经反应过来,拉开一点距离。
“君子动口不动手。”季邈说,“兄长,时辰不早了,咱们回家吧。”
正当日暮时,夕烧如绸织。季邈朝他伸出手,这次司珹搭上去,稳稳握住了对方。
回家吧。
“家”变成一种具体的想象,成为翘首以盼的归处。两位少年刚才前后脚迈进前庭,就闻院中有椒香。
外祖差人备下满满一桌宿州菜,又乘好瓜果甜点,已在阁中等待。司珹此前从没吃过茱萸,却只在辛辣中觉出爽沥。
他偏头回看,右后侧戚川两颊飞红,连忙往口中灌茶,左后侧寻洲筷子上也落下一片肉,掉回了瓷盘中。
对方抬眼,若无其事地笑笑。
“太辣了。”季邈说,“将军且吃,我喝口茶缓缓。”
司珹半信半疑地问:“杯中还有茶水吗?你怎么……”
怎么不喝。
季邈连忙伸手去取茶盏,他握得好用力,像是生怕握不住。司珹满腹狐疑地看着他,见季邈举杯仰脖,一饮而尽。
“这不撑着么?”季邈凑近一点,低声说,“在兄长面前惧辣,多少有些挂不住脸。”
司珹这才面色稍缓,转了回去。
家宴散时, 月以上中天。今夜司珹喝了好些酒,竟有些醉了。他被季邈搀扶回房间,躺下时却下意识抓住了对方衣袖。
“不是说好了,”司珹颠三倒四道,“说好了,想与我月下共赏梅枝新芽?”
梅树正是温秋澜留下那一棵。
季邈却微微一笑,推开了他的手。
“腊梅花期已过,新枝什么时候都能看。”季邈哄着他,“折……将军今夜醉了,不睡要头痛的,先歇息好不好?”
分明比自己要年幼,司珹却在某些时刻觉得对方才更可靠。
司珹在轻声细语里,点了点头。
于是清辉拉长又灭尽。季邈走出去,阖上了房门。
他快步穿游廊,很快回到自己屋内,绕屏风至书桌,尝试挑起架上狼毫。
食指穿过去,狼毫纹丝不动。
季邈像是早有准备,平静地垂下了手。
果然。
近两日的感知并非幻觉,难以触碰之物变得越来越多。起先是羽毛、碎珠之类的小玩意儿,尔后是袖袍与竹箸。非要用力去握的话倒也能行,但只会一次更比一次艰辛。
他似乎,正渐渐从这个世界中淡去。
季邈遥望窗外月,思绪被风拂得散漫。
他似乎懂了。
他能够以“季寻洲”的身份活到如今,本就是因为司折玉。如果司珹未曾出现,如果改变没有发生,那么季邈只会是“季守一”,一直支撑他存在的梁柱都会轰然倒塌。
而今,他却正推着少年“季邈”走上不属于季守一的、没有背叛与死亡的道路。
那么,就不会再有二十五岁时被斩于菜市口、又重生于朝天阙大雪中的“司珹”了。
季寻洲也将不复存在。
季邈在这刻有些恍惚,有些怅然——可接踵而来的是欣喜。
这意味着,他果真成功扭转了司珹的命运。
一切苦痛皆不复,来日家人作陪、亲朋满座。
那也会是很好的一生。
季邈不是不知道,唯有此世“季邈”的毁灭,才能换来自己的活。可他只庆幸和少年司珹之间的缘分这样浅,所以别离也不会苦痛太久。
他或许会成为对方年少光阴中的一团云,散在清风里,相随天地间。
阿邈将以另一种方式陪伴阿邈。
那也算是不错的结局。
季邈猛地收回目光,向怀中探去——还好还好,骨扳指还在,它还能够被握住。
季邈又摸出刀,在月华与灯芯交织处,细细打磨着那枚扳指,在侧内镌刻下一个小小的“邈”。
阿邈。
乌鸾似有所感,敛翅落到了窗边。季邈随手挠挠它下巴,却穿过了柔软的颈羽。
乌鸾困惑地歪了歪脑袋。
“……今晚心情不好。”季邈偏头说,“不摸你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乌鸾身后游廊中,缓缓走来了人。
正是本应睡着的司珹。
季邈心下一紧。
可离得近了,他就能看清司珹耳廓仍有余红,分明是酒意还没褪尽,却一心想着月下之约,迷迷糊糊找来了。
果然,司珹很快到了窗边,他伸长小臂压过乌鸾背羽,认真地问季邈。
“你怎么还没睡?”
季邈哑然失笑。
司珹醉了酒,却并不撒泼。阿邈醉酒时都是这样,看上去安静,心思却已经很迷糊,比平时要乖不少。
季邈凑近一点,问:“将军希望我睡?”
司珹诚实地摇摇头。
“我想跟你一起赏梅枝。”司珹颠三倒四地说,“虽然也没什么可看……但,那是母亲亲手种的梅,我也想念的。”
他顿了顿:“还有,你究竟姓什么?之前答应过,到连明城就告诉我,今晚可不可以告诉我了?”
清辉透窗隙,将司珹的影拉长了落到屋内。季邈垂眸去瞧,却没看见就按自己食指的投影。
于是他露出笑,温柔地说:“当然可以。”
司珹终于心满意足,与季邈一同到了梅树下,共坐温秋澜曾经坐过的小石桌。
春将近三月,梅树已然枝繁叶茂。司珹季邈共同仰首,看枝叶婆娑、月影斑驳。司珹微微眯起眼,像是回到了某个遥远又模糊的五月。
春风吹拂着两个人,好似一次迟来的相拥。
司珹轻声问:“这株梅树,是不是还没有名字?”
“还没有,”季邈说,“将军为它取一个吧?”
司珹想了想,眯眼望进月光。
“我想叫它‘阑珊’。”
浮生一梦,光阴遂转。往昔逝去不可追,情谊却始终藏于清风,乍现阑珊回首处。
正当神迷时,有什么微凉的东西被放至掌心,司珹下意识低下头。
一枚骨扳指。
“喏,”季邈说,“下午时候说好的。”
司珹勾起唇,轻轻嗯了一声。他将那枚扳指套进指腹,就在旋转中感受到隐约字痕。
“是……邈?”
司珹微微一愣:“你刻了我的名。”
“是你的名,阿邈。”季邈缓声说,“也是我的名。”
司珹怔怔瞧着他,像是听不懂这句话。
“将军不是想知道,我究竟姓甚名谁么?”季邈笑了笑,“鄙姓季。”
司珹微微瞪大了眼。
“季……”他喃喃着,有什么长久缺失的部分被补全了,像是潮水漫漶,涨满了胸膛。
“季寻洲。”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答案。
刹那风起叶婆娑,白絮飘飞如蝶群,将季邈纳入了柔软中,他又被迫陷入一场长眠。
春日玉兰凋零后,荷间蜻蜓来又走,秋风拂尽枝梢叶,季邈终于在白雪皑皑的大寒翌日睁开眼。
司珹正守在床榻边。
季邈艰涩地转动眼珠,见到了熟悉的屏风与床帐。
这里是暮宁斋。
司珹猛地攥住他的手,却又怕他痛似的微微松开力,带着哭腔急促道:“季寻洲!”
季邈却露出笑。
“折玉。”他说,“我在这里。”
司珹扑上来,抱住了他。
“都是我不好,”司珹哽咽道,“我不该将弓藏在湖边,湖面猝然断裂,才害你落了水……”
“寻洲,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季邈摇摇头,又摸摸司珹的发顶,隐约闻到了梅香。
“母亲的梅树,已经开花了么?”
“你说阑珊?”司珹勉强露出笑,“它……”
话至此,两人俱是一怔。
季邈瞳孔猝然紧缩,同司珹四目相对,后者眼中分明是迷茫。
那株梅树,是何时取的名字呢?
司珹自己也说不清了。可他浑浑噩噩地守尽这两日,回答此问题时,树名就自然而然地浮现。
仿佛它从来就该被这样称呼。
仿佛许久之前,有谁为它亲手择定此名。可是除却名字本身外,司珹却什么都再想不起来了。
司珹只觉心脏骤然酸楚,像是溺水之人骤然抓住了浮木。破水瞬间呼吸到的却并非生存之喜。
而是失而复得。
“季寻洲……”司珹呼吸断续,无意识脱口而出道,“你不能,不能就这样离开我。”
季邈心中大痛。
他轻轻拍着司珹后背,耐心地哄道:“不走,我不走——嘶。”
季邈闷哼一声,却没有推开,任由司珹咬在他颈侧。良久之后他捧起司珹两颊,问:“咬累了么?”
司珹冷酷地垂着眼,不说话。
“那么现在,要不要亲一下?”
“你想得……”
最后一个字被吞进唇齿中——靖昭帝总是这样,他打着询问的名号,很多时候却只在告知。
偏偏司珹很受用。
外头风雪正盛,暮宁斋内却很温暖。亲累了的两人气喘吁吁,抵着彼此的额头,共同倚至一处,推开了内庭窗。
院中鹅雪翻旋,若万千白蝶振翅,蹁跹飞入眼。
而在阑珊的虬枝间,梅瓣晶莹,正团簇着盛放。
作者有话要说:
还剩身体互换+日常向番外,一共两篇
感谢阅读,啵唧啵唧!
第 123 章 魂相引(一)
【鹰蛇身体互换if线】
靖昭三年初夏,瑄王自巡南府蓬州回京。
入宫已申时,落日斜下琉璃瓦,司珹带温宴一起下轿,轮值太监安平连忙迎上来,着人掌伞又执扇,笑道:“王爷,小公子,陛下现在銮清宫内。”
司珹抬脚便往阶上去,行了两步,见温宴没跟上来,回头一望,就见小孩仰面瞧着自己,说:“先生与皇叔两月未见,定有许多话要说,我也想爹娘和妹妹了。”
温宴开春时满八岁,这一年来长高了不少,已经够着了司珹的腰,青竹似的往上拔高。去岁林清知再有孕,入冬时诞下一女,温宴就做了兄长,如今乍一看上去,还真挺像个小大人。
司珹退回几步,撑膝平视着他。
“家里人都入宫了。”司珹轻声说,“在穆宁斋里等着呢,还备了荷花酥、金丝糖和各式瓜果。见着你皇叔后,咱们一同过去。”
一听见有糖,温宴嘴角不自觉往上翘,连忙后知后觉地咳嗽一声:“先生,我不是小孩子了!”
司珹没忍住,揉乱了他的脑袋。温宴连忙去摁,张嘴欲呼时,就见他坏心眼的先生已经上了好几阶,站在高处朝他伸出手。
“快跟上,别叫你皇叔久等。”
温宴理着衣冠,蹭蹭抬脚去追,小声嘟囔道:“先生怎么同皇叔愈发像……”
司珹回头,问:“什么?”
“没什么。”温宴随他前后脚跨过殿门,正色道,“我说先生与皇叔,真是天造地设。”
季邈自屏风后绕出来,就听见了这句话。殿内宫人早已屏退,他快步走上前,顺道揉乱了温宴刚理好的头发。
“这么会讲话,”季邈噙着笑,眼睛却落在司珹身上,“好孩子。”
司珹挑了挑眉。
季邈点到为止,便宜占完了没再卖乖,只问:“事情可还顺利?”
瑄王司珹此行南方,一为督察巡南府各地春耕农情、官道修葺,二为检视蓬州长赫城中贡院,纵览科举改制新效。他自二月底出发,连带着小侄子一块儿,算是游历。
“还成。”司珹说,“宋朝晖升任工部侍郎后,好些事儿都是他盯着做的。贡院建得宽敞阔气,处处方整规矩,挑不出错来。从前泥烂的官道也重辟了,道上增设好些驿站补给,如此以来,巡南府各地往来交通便通畅许多。”
他顿一顿,又说:“就是李家从前在瑾州扎根颇深,如今瑾州官衙重洗,调了好些京官赴任,朝廷有些缺人。
“今春殿试后,擢进士及进士及第近百人,如今皆在待命中。”季邈将温宴牵给安平,说,“既如此,朕即刻拟旨催告吏部。且先带小公子去暮宁斋,朕与瑄王随后便至。”
安平领命,很快带温宴离开銮清宫。门甫一阖上,季邈便抱住司珹,埋至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做什么?”司珹觉得痒,轻飘飘推了他一下,“陛下不是要拟旨么?”
“再让我抱一会儿。”季邈埋着头,闷声道,“瑄王好狠的心,与朕分别两月有余,竟然只寄回几封书信,叫朕一人独守宫墙。”
“孤此行共去瓷、蓬、瑾三州,只在各处短暂落脚。信鸽传不了这样的路径,刚好试试驿站速度。”司珹说,“陛下也不是小孩子了,怎的比乌鸾还粘人?”
“乌鸾也不是小鹰了。”季邈轻哼一声,“它倒很自在。昨日清晨往西北去,不知道要浪几天才回来。”
“陛下也在皇城里闷久了吧,”司珹攀着他臂膀,哄道,“等这阵儿忙过去,孤陪陛下出城换换心情,好不好?”
季邈面上不显,欢欣却已经藏不住。他摩挲着司珹腕口,小声道:“瘦了点。”
“舟车劳顿,难免的。”司珹说,“今晚吃火锅?这时节巡南府笋季已过,怀州新笋却正冒尖儿,有口福了。”
他眨眨眼:“我还饿着呢。阿邈,快去拟旨。”
***
圣旨传至宫外尚书府、又由尚书府通达翰林院与国子监后,暮宁斋中家宴方才歇。
一家人阔别三月,均有许多话想说,就热热闹闹围着小院,聊了大半晌。临到温家人上轿回府,季邈也扶着半醉的司珹回内室,安平要来搀,却被季邈打发着,先去送人。
他想了想,又问:“浴房中可有热水?”
安平诶一声,连忙弯腰小声道:“主子爷,因着瑄王回京,早备好了。”
季邈摆手放人离开,入内室后带司珹转了个向,挑开了浴房的帘帐。
水汽氤氲。
一路风尘仆仆,司珹回宫后还没来得及洗澡,今夜又喝得微醺,季邈剥他衣服时全然没反抗,一点点滑进了宽敞的浴桶中。
“别睡。”季邈捧着他的脸,将颊边发别到耳后,问,“折玉今夜吃饱了么?”
“嗯……”
司珹浸在水里,就放松地不像话。他迷迷糊糊,蹭了下季邈掌心。
“困。”
“困?”季邈舔着犬齿,揉了揉司珹唇角。
“可我还饿着,怎么办?”
司珹垂着眼,颊边尚且浮红,敷衍地说:“你再去吃点。”
季邈又气又好笑。
他索性褪了衣裳,自己也跨入桶中。浴桶是特制的,大小刚好能够容纳这二人,季邈坐进去,将司珹拉到自己腿上。
“饱暖非愁事,”季邈咬着他耳朵,低声隐去两个字,“……才叫人牵肠。”
司珹话是听见了,可人到底不算太清醒,季邈凑在耳边,唇舌俱热,触感柔软。他就下意识偏过头,回礼似的蹭了蹭。
季邈放在他后腰的手猛一握,叫司珹坐实在自己小|腹上。
司珹下意识前倾,趴在季邈胸口上,他手还没撑稳,就被季邈架高了举起,又被衔咬住下唇。
舌尖勾缠,耳鬓厮磨,这吻其实并不热烈,更像是久别重逢的温存。只是二人身躯愈贴愈紧,水跟着晃,热得人心神荡漾。
司珹手臂没支撑,浑身重量都压在季邈身上,水中又有澡豆珍珠粉,桶臂光洁,压得季邈也寸寸下滑。热水愈来愈低,渐渐漫至口鼻处,季邈却仍不愿松开。
浓情蜜意时,吮吻倏忽闷入了水声。司珹忽觉天旋地转,浑身打了个颤。
这一激灵分外刺激,像是有人顺着脊骨一路捋下去,叫司珹瞬间重获清明,他连忙攀着桶沿坐起身,将胸口趴着的人顺道带出了水。
等等。
——怎么会有人趴在自己胸口?
司珹瞳孔骤缩,不可思议地盯住,看了一遍又一遍。就见“司珹”揉着脑袋坐起来,甩了甩发间水,随即看向自己,同样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
二者沉默半晌,即便对视时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却不是很愿意直面事实。
最终还是季邈先开的口,他看着二十三的自己,颤巍巍地开了口。
“……司折玉?”
“……季寻洲?”
司珹别开眼,不忍再看。
屋内寂静如坟。
偏生这个姿势下,两人依旧紧紧挨着,谁也不愿意先动弹。桶中水足够烫,又足够满,呼吸都能引发波纹,热意散不掉,始终笼罩着两个人。
彼此都快要受不了了。
司珹到底曾经拥有过这具身体,比季邈更先适应现状。他深吸一口气:“咱
俩能不能穿上衣服再细说?”
季邈从未对这个提议如此赞同过。
他撑着对方胸膛就要起身, 可又实在觉得滑。不仅滑,还不敢大喇喇站起来,只好长着手臂去够木拖上的衣袍,别扭得不像话,活似回到四年前,二人温府共泡温泉时。
司珹一忍再忍,终于忍不下去,主动勾来一件衣裳递给季邈。
“这两具身体,我都再熟悉不过了。”司珹到底闭上眼,给季邈留了面子,“快穿。”
系上浴袍后,二人终于得以同坐竹席上,直面此事。
季邈搬来小桌板,刚放到两人之间,就听司珹问。
“咱俩方才,为什么同在浴桶里?”
“你在家宴上喝醉了。”季邈小声道,“我原想先带你洗一洗,再……”
“你想与我一块儿洗,”司珹问,“接下来呢?”
季邈坐直身子:“我亲了你。”
“咱俩太久没见面,亲了很久。你坐在我身上,咱俩沿着桶壁往下滑。”季邈想了想,“兴许水没过口鼻,就成了这样。”
“那,”司珹迟疑道,“也能这么换回来……?”
“或许,”季邈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再试试?”
试归试,可这回,两个人都不敢再脱衣裳了。
司珹先下水,刚才倚着桶壁,就眼睁睁见着薄薄一层浴袍飘起来。
他伸出手捂了捂那还没下去的地方,又瞪了季邈一眼。
“怎么我尚无异样,你就已经起来了?”
季邈已经硬着头皮跨入桶中,这会儿五味杂陈,已经无力再分辨。司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你喝醉了,酒还没醒。”季邈诚实道,“我没醉,就只能硬扛。”
司珹:“……”
“算了,”司珹有气无力地催促,“快点吧。”
这回季邈不坐自己身体上了。二者相对跪坐桶中,接了一个僵硬无比的吻,艰难地寸寸没入水面。
无事发生。
破水声哗响,接着又是死一般的沉默。
好像,似乎,大概。
真回不去了。
***
莫约半个时辰后,钦天监陈监正应急诏入宫,跪倒銮清宫前殿,擦着额间汗。
“……回皇上,据经文所载,月蚀日蚀若生,的确可能招致怪事。”陈监正说,“阴阳互转、生死相拧,却有古籍记载。可这些奇事儿放到现世,臣的确未曾亲眼得见。”
“无妨。”司珹说“朕同瑄王今夜清谈,论及阴阳。虽为一时兴起,然双方各有所持,方才想向陈监正请教一二。”
陈监正打了个哈哈,应了声是。
“依古籍中所载,”季邈问,“异象复现时,是否可得复原?”
“恰如王爷圣鉴。”陈监正连忙道,“确是如此……说来年初,钦天监已向陛下呈上年历,其中节气、吉时与异象均有所载。”
“朕知道了。”司珹补充道,“今夜叫爱卿前来,也并非全然为了娱戏。是因爱卿之子方在殿试中拔得二甲,朕想着先派他去户部历练历练,任给事中一职。爱卿意下如何?”
户、工、吏三科大员云集,朝堂间话语权颇重,户科给事中品级虽轻微,可捏在手中的实权却不小。作为官场起点而言,已然很高。
陈监正心下大喜,连忙拜谢。
待人离开后,季邈司珹当即行动,很快从书架上翻出年历,发现日蚀虽难推测,但最近的一次月蚀,在五月十五子正一刻。
还有整整一月时间。
二人沉默着阖上年历,终于彻底接受了这个事实,坐回小蒲团上。
这回先想开的是季邈。
“其实此事,也不全然只有坏处。”季邈说,“我的身体,折玉原本也曾拥有过,如今也可算失而复得?正好可以好好体验一番。”
“那你呢?”司珹问,“季寻洲,你怎么办?”
“我也正好以瑄王身份,闲度几日嘛。”季邈笑了笑,“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正巧这几月折子批了太多,刚觉着有些疲惫,便有折玉替我辛劳一月。”
靖昭三年始恰逢春闱,又赶上多事改制、沿驿新修,西北、东北两边境也有消息传来,陆续有部族愿意与大景互市,边境战事稍缓。季邈的确忙得不可开交,自元宵节后,他几乎整日都在銮清宫中,处理奏折,或同阁臣六部议事。
司珹看在眼里,自然也是心疼的。
今夜他们折腾了这样久,被迫想通后,天已经蒙蒙亮,莫约再有一个时辰就要上朝。靖昭帝的身体到底年轻,熬了这样久,依旧很精神。
“真的不小憩一会儿么?”季邈打了个哈欠,说,“早朝之后,还有一堆事情要……”
“我不困呀,”司珹说,“寻洲若是困,就去榻上歇着,不必早朝了。”
岂料季邈一听这话,人瞬间就坐直了——从前司珹偶尔不上朝,大多因为头天晚上
他们闹得太过。他若是不去早朝,几乎也就坐实这一点,可如今二人已经互换了身体。此情此景,季邈实在难以想象。
‘’我陪着你。”季邈找了个由头,“近来你尚未参与朝事,信中也难书尽。我且先囫囵讲讲,届时若还有不清楚的,你就朝我使眼色。”
“好啊。”司珹笑了笑,拍手站起来,“可是干讲多没意思?”
他敲了磬,轮值太监便推门而入,熟练地隔着屏风跪倒:“陛下且放心,御膳房已在备清粥小菜,待瑄王殿下晨起后,便可……”
“早膳不必如此清淡。”司珹面不改色,“瑄王殿下久不归京,昨夜小聚尚未尽兴,仍惦记着火锅呢——你且叫御膳房速速备好,端来銮清宫中。”
轮值太监愣了片刻,到底没敢多问,领命离开了。
不多时,一只热气腾腾的小铜锅被端进殿,摆在偏殿桌案上。司珹季邈隔桌对望,前者终于能彻底放开,毫无顾忌地夹着菜。
季邈登时心情微妙。
他咳嗽一声,看看司珹,又看看桌上食物,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与我互换,怎么最先惦记着这个呀?”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原以为一章能写完这条if线结果失败了orz
现在看来还得一点时间才能完结,但最多推迟两三天,依旧是五月底六月初正式标注,六月初开始福利番外,目前福利番外有哨向/ABO/现代if/问答(?)或者论坛向,总之想到什么都可能写!设置福利番外订阅率时,我会剔除番外占所有章节的订阅比~
出于预判有误的补偿,完结前这几章每章都掉50个小红包,啵唧啵唧!
第 124 章 魂相引(二)
【鹰蛇身体互换if线+换回】
“我练了这么几年,依旧不怎么禁得住。”司珹咽下一片笋,方才继续说,“不能吃辣,就会少好些乐趣。”
“不信,你试试?”
季邈应声而动,不设防地夹了一筷子送进嘴中,却险些被喉舌热意呛到咳出泪来,连忙喝了口茶,强行压下去。
……原来怕辣,是这样一种身不由己的体验。
的确很痛苦。
他在这瞬间理解了司珹,他又试着摸摸自己的腕骨,腕处纤长、骨肉匀亭,处处可称漂亮,却到底不是前世了。
季邈沉默须臾,产生了一种古怪的错位感。
他倏忽想,司珹也曾做过二十余年的将军,却因背叛万事尽毁。对方自那场旧梦醒来后,心性可称巨变,身体也随之更改,那么彼时司珹究竟作何想?
除却毋庸置疑的恨外,还有哪些呢。
沉思回忆中,季邈眼前闪过徐百户撕裂的脖颈,进而是司珹鲜血淋漓的脸,那触目惊心的一瞥。
季邈在这瞬间,终于深切地意识到——
司珹其实在头颅落地、魂魄异位后,应当真真切切想过要自毁。对方的新生,其实就破土于对梦中前尘的彻底摧毁中。
从相貌至秉性,皆是如此。
故而司珹了解他,司珹却又不是他,并且终究再也回不到从前。
二人初见时,季邈在意的一切,无论声名、功勋或礼教,司珹通通不在乎了,他的一切行事只为“自己”,只为更改原本狰狞的结局。
那么对“自己”的接近,除却利用与求助外,又是否伊始就含着某种隐秘的期待?
季邈托腮看着对方,心下酸软,已经得到了答案。
司珹却毫无所觉,沉浸在吃辣的畅意里,抽空问季邈:“不好受吧,要不要叫安平端点清淡的?”
“我不饿。”季邈笑了笑,伸筷子帮司珹夹菜,“倒是你,大清早吃这样重口的,上朝前却没时间再沐浴了,被嗅到了怎么办?”
“需要担心这事儿的人不是我。”司珹抬眸看季邈,无辜地眨了眨眼。
“朕离得远。瑄王殿下,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
早朝尽后,宋朝晖跨出大殿,追赶上正欲往銮清宫去的瑄王。
“殿下留步!”
季邈在这一声之后回头,就见宋朝晖提着衣袍, 气喘吁吁地停在自己跟前。
“宋侍郎,”季邈点头示意,“有什么事?”
宋朝晖追得这么急,原是想要细问彭州巡南府贡院的各项事宜——早朝时,瑄王只说了个囫囵,他身为贡院修缮的主要负责人,还需了解得更细致些。
可正当平复呼吸间,宋朝晖忽然觉得对方有一点……
香。
这种气味并非体香,而是食材的香气。宋朝晖愣了片刻,进而回忆起他与弟弟初访温府那夜,与众人共饮的一席宴。
……可这大清早的,瑄王吃火锅做什么?
不嫌腻口么。
宋朝晖稍有困惑,却无意细究皇家私事,他朝季邈拜了拜礼,就将自己的疑虑合盘问出。
季邈自是不清楚的。
贡院落成后,他只在去年深秋时同司珹一起途径过,也没惊动蓬州州府衙门,大动干戈地进入瞧看。如今宋朝晖问得细致严谨,季邈就有好些答不出,心下却越听越满意。
“汝阳兄问得正巧。”季邈说,“昨日孤归京,便将督巡结果上呈,陛下亦有见解。大人不防随孤至銮清宫,共商此事。”
宋朝晖一愣,觉得今日的司城稍显奇怪,不仅来上了早朝,还直接邀自己同去銮清宫。
但他并非不识趣的人,晓得帝后分别这般久,定还有许多话要说。于是只当司珹归心匆匆,不愿细讲,连忙道:“下官府中还有急事,多谢王爷,还是改日再叨扰吧。”
语罢他转身就走,丝毫不多留。季邈一哂,反应过来对方所为何意。
算了,误会就误会吧。
他转身,继续往銮清宫去了。
归殿时,司珹正忙碌。
今日未宣诏臣子议事,但仍有几十奏折需批阅。季邈立在其身侧,二人共看奏本,前者将各项事宜的前因后果解释给司珹听。
“这本折子是兵部的,说的是西南边防事宜。改土归流后,西南原本太平了好些年,可过去许多土司势力逃往天守关外,近来卷土重来,屡次尝试越境,多有摩擦生事。”
“这本是户部的,讲的是荣州珍珠量产、硝石矿藏诸务,说地方有豪强联合乡绅侵吞国财,荣州州府衙门为此拟施政策进行整肃,因而特意上禀。”
司珹耐心地听,二人同在书桌旁,中途只歇息片刻,用了一次简单的午膳。待所有奏疏批阅完毕后,外头日已快西沉。
司珹起身推开窗,听廊下铁马
轻晃。繁喧的白日很难得闲, 入夜后,君王的时间才算属于自己。
季邈看着司珹,忽然问:“想不想出宫?”
司珹转过头:“现在?”
“现在。”季邈说,“不是我一个人,而是我与你。”
靖昭帝变成瑄王,做事依旧雷厉风行。约莫戌时一刻,瑄王马车便隐秘地驶出宫门去,一路未停歇,直直出南门,往衍都城外去。
卫蛰得信,已在驿站备上两匹好马,等着二位爷来。季邈和司珹各骑一匹,前者偏头,朝司珹露出笑。
“将军有多久未曾真正奔马过了?”季邈看着他,畅快地说,“阿邈,跑起来吧。”
司珹心脏漏了一拍,不自觉攥紧缰绳。
他重生后,不是没有再跑过马,但今生这具身体不算强健,同原身差了大半头,因而感受也颇有区别,不可同日而语。如今两人身体互换,季邈竟连这样的琐事都能想到。
司珹嗯一声,朝季邈露出笑。
“驾!”
衍都南面近怀州,原野广阔,四下绵延无边。初夏蝉鸣尚未聒噪,草间偶有蛙鸣,伴风声常喧嚣。马蹄踏过去草屑溅射,撞碎了一地月光。
临到两人勒绳下马、共同仰躺草间遥望夜空时,更是恍若回到了年少。
“季寻洲,”司珹轻声说,“谢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
季邈手上没闲着,随意扯草编了两只环,分别套在自己与司珹手腕上。环粗糙简陋,司珹却很喜欢。
“你喜欢,这月里咱们便常常出宫。”季邈说,“还可以引弓与切磋,那些久违了的事,咱们都挨个儿做一遍,好不好?”
二人依偎着,在清风里啄了一个轻吻。
***
季邈言出必行。
互换身体的一月里,司珹随着他,将前世许多事情都重新做过。风雪里散尽的意气重翻飞,给了他许多惊喜。
“这么喜欢?”季邈温声问,“既然折玉喜欢,其实不换回来也……”
司珹却摇了摇头。
这段时间里,二人从未论及风月,只浅尝止辄于亲吻。司珹看着季邈,撒了一个善心的小谎。
“朝堂事务这样多,还是交给陛下亲自烦忧吧。”
日子很快便到了五月。端阳当日,宫里设宴御苑后湖处。
后湖早在衍都成为皇都之前,就已经存在,是从祁瑞山流出的枫江水遭雾隐山阻隔回旋,又聚于低洼处而
成。后来挖沙造屋舍、铺街道,御苑后湖便愈发大了,临到靖昭帝即位时,已经颇具规模,可行游船。
今夏宫内龙舟赛,就在此处举行。臣子及其亲眷围湖而坐,四下俱是艾草清香,桌案也放上了角黍与菖蒲酒。
安平将去岁那把反曲弓取来,司珹亲自引弓开宴,一举射中了柳叶上红点。满堂喝彩声后,便是武将击鞠相演与文臣飞花传诗,进而鼓点急催,龙舟竞渡将行。
宴上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帝后位置本就挨在一处,如今众人忙着观赛,季邈就朝司珹再凑近一点,将什么东西拴在他手腕上。
司珹低头一看,是一条五色线编织的长命缕,绳色漂亮,股股相缠,编得不算精巧繁复,却很漂亮。
“自己做的?” 司珹以指腹捻了捻,隐秘地问,“陛下怎么还会这个呀?”
“去岁我到怀州时见过。”季邈说,“怀州百姓编这个,说是能够保佑平安。我那会儿粗略学了学,就想着今年端阳时,亲手为你编一条。”
司珹也去过几次怀州,晓得季邈所说的这种地方民俗。可他分明记得很清楚——这东西是年长者编给后辈、施以福禄的。
“季寻洲,”司珹同他咬耳朵,以气音道,“我很喜欢,可……”
“孤才是兄长啊。”
“但你我如今身份调转。”季邈不甘示弱,贴着他的耳朵道,“我为瑄王,你为靖昭帝。世人皆知瑄王年岁长于圣上,那么兄长又待如何?”
司珹眯了眯眼。
他接着姿势之便,挑了挑季邈下巴,在对方短暂的愕然里,愉悦地问。
“我这般摸,陛下又该奈我何呢?”
季邈才不怵这样的挑衅,他干脆就着仰面的姿势凑近,吻住了对方的唇。
帝王席位隔着纱幔,外头瞧不甚真切,也无人胆敢一直盯着座上看。季邈换了身体,却依旧是更主动的一方,他撬开唇齿,和司珹愈吻愈深,将热闹的一切尽数抛却,双方都满足得微微眯起眼。
倏忽喧哗声迭起,嘈嘈切切,听不清词句。
司珹含糊着问:“龙舟竞渡,是不是,已经角出了头筹?”
“哪儿有这样快?”季邈同样吻着他,断续道,“后湖不算小,起码得等香燃尽了,才能……”
二人话未落尽,眼前骤然陷入昏暝。
黑暗无边无际,很快吞噬掉天地。季邈再睁眼时,揉了揉昏沉的后脑,借着猝然
停住。
他俯下身,与同样不可思议的司珹四目相对。
——提前换回来了。
四下的哗然却仍在继续,安平很快惶惶张张钻入纱帷中,隔着桌案跪倒,惊呼道:“皇上、王爷!”
“朕无事。”季邈声音稍稍拉长了,伸手揉了揉司珹红润的唇角,问,“可是天有异象,日食突发?”
“正是、正是啊!”安平怯声回答,“主子爷,如今群臣乱作一团,您看……”
“端阳至,五毒聚。”季邈迅速反应过来,沉静道,“设此端阳宴,本就是为禳灾驱邪。传朕的口谕下去,今‘天毒’显于日,乃是上天以警验德行,众卿更当击鼓擂喝,食角黍饮雄黄,以克阴邪、固阳正。”
安平迅速传旨下去,鼓声很快更重,黑暗也落潮般褪尽了。一次异相须臾中化解,陈天监抱着乌纱帽慌张跑入请罪时,秩序已经恢复。
靖昭帝没有发怒,心平气和地宣见了他。陈天监总算把摇摇欲坠的脑袋安回到头上,他长舒一口气告退时,隐约觉得堂上天子,似乎有点微妙的不同了。
他甩甩脑袋,觉得自己劫后余生,一时恍惚,很快便将这想法抛掉了。
宴至黄昏时方才散,御苑后湖也重归平静。蒲艾香中,群臣缓缓归,季邈阖上暮宁斋的大门,就将长天云水俱抛却。
内室静谧,枝灯轻晃。
端阳夏正浓。司珹绕过小屏风,隔窗也能听见蝉鸣声。暮宁斋中四角镇着冰盆,竹帘低挂,窗留半隙,燃艾以驱蚊。
司珹倚过去,将半阖的小窗推得更开一点。可是清风方才绕指而过,他就被季邈自身后环住了腰。
久违了。
季邈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一人仍环抱,另一手探过来,捏捏司珹的无名指,将长命缕反戴至他手腕上,问:“在想什么?”
“在想你呀。”司珹轻声应答,手一翻,反过来穿入季邈指缝,稍稍用力并了并。
他又抬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季邈。
“寻洲,好久不见。”
分明是天天见的,季邈却立刻听懂了他话中意思为何——二人魂灵互换,司珹可见司珹,司珹却又想念寻洲。
司珹在用这句话,告诉季邈。
他已经确定了自己今生的归属、彻底认可了“司折玉”这个名字。因而重回旧身,所体会到的一切虽然喜爱,可二度失去后,却不会再觉得怅惘或遗憾。
季邈心中
柔软,他凑近一点,同司珹额头相抵。
“我也好想折玉。
他说着,将窗边人彻底拉至怀中,转了半身:“让我仔细瞧瞧。”
司珹却抬高小臂,食指点在季邈唇上,报复性地揉了揉。
“只是看?”
季邈二十三,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年初异地相隔,两月不得见,司珹回来后又出了互换之事,尤其二人虽常常能得见,可欲求与身体完全不相配,怎么想怎么别扭,于是生生又憋了一月。
因着同寝同出,连私下解决都没有过。
如今司珹这样撩拨,季邈怎么还忍得住?
他喉结滚动,微微张开唇,轻咬了一下司珹指腹。
司珹却抽回,缘唇角、下颌一路向下,滑过喉珠,稍用力地抵了抵。
季邈情不自禁道:“司折玉。”
司珹不理他。
季邈呼吸都热了,他偏头,捉起司珹的手,在手背上啾了一个吻。
“先生。”
司珹颊边也沁上点红,却只抿了抿唇,含糊“嗯”一声。
季邈垂眸瞧着人,左手有一搭没一搭,缓缓揉住司珹后腰,又以食指扣入腰封,抵着清瘦的脊背,揉了揉。
他倏忽福至心灵,拉开司珹的手臂附至其耳边,呵着气道。
“兄、长?”
司珹呼吸骤然乱了。
季邈反应迅速,当即托起他下巴吻上去。这一吻将此前刻意压抑的都尽数释放,再不用顾忌情动太过、难以平复。
季邈低低地笑,衔着司珹舌尖,缓慢地舔|舐。
“原来喜欢我这样称呼?”
司珹不答话,已经沉湎在如潮的热切里,理智、礼义与廉耻,都被这两个字搅碎掉,只能含糊不清地否定:“不……”
“不喜欢?”季邈喁喁私语、循循善诱地问。
“那么阿邈喜欢吗?”
司珹脑中嗡鸣,有什么东西彻底断掉了,竟叫他恢复一点力气,勾着季邈的前襟,主动回应,再度加深了这个吻。
“别在书桌旁。”
司珹颊边飞红,鼻尖凝着小水珠,连睫毛都微微濡湿了。
“阿邈,去榻上。”
季邈当即托臀抱起他,将人放倒薄毯间。
天热,二人衣裳穿得薄,司珹的腰封很快被挑开,衣裳也落尽了。季邈跪在榻边,细细描摹这具颀长的身躯。
他这一月来,洗浴时候见的也不少。未见全貌时觉得忸怩,再见全貌
时,除却如从前一般的喜爱,还多出几分微妙,一点难言的渴求与痴迷。
司珹微微喘着气,早已情|动不已,见季邈停了片刻,他干脆主动伸手,环住季邈的脖颈向下拉。
“愣着做什么?”
季邈前倾间,二人皮肉相贴。前者的衣裳却还没褪尽,腰封间白玉冰凉,激得司珹小腿下意识缩了缩。
立刻被季邈捉住了。
一时神志恍惚,好似重回当年,二人初次尝试时。
“折玉怎么这样急?”季邈吻着他锁骨,另一手朝下探,轻又隐秘地呢喃道,“原来你见我,还会有这般感……”
司珹“啊”一声,打断呢喃的同时,有些难堪地别开脸。
拢着了。
“我也,我也并非圣贤。”司珹断断续续地说话,半边脸都埋在薄毯间,“这几月以来,我同样……”
他指尖抖着,深深地呼吸:“因为你才这样。”
他顿了顿,轻轻哼笑出声。
“阿邈不喜欢么?”
季邈猛地压上去,抵得司珹身下薄毯更皱了些。年少者体温到底更高,身材又高挺,热意笼罩着司珹,几乎将他蒸出了汗。
可司珹还没来得及推拒,前胸某点就落入更加鲜明的炙热中。
他猝然仰首,抓到季邈发间。
“不是等很久了么?”季邈声音闷而潮,舌尖缓缓地抵|弄。这对二人而言都是头一遭,司珹没体会过,几乎快要无地自容。
太……
“季寻洲。”司珹勉强稳住声音,掌心沿发顶一路下滑,摸到季邈的肩胛骨处,慌乱道。
“可以了……你、你不是着急么?”
这话看似在邀请,实则逃避的意味压根儿藏不住。季邈自然能够迅速捕捉到对方新鲜的反应,非但没放过,反倒更加卖力。
司珹双眼彻底湿红后,他才终于餍食般,挪开了唇舌。
季邈吻吻他眼角,低声唤了句:“折玉。”
司珹已经有些头晕目眩,下意识应了声,可那“嗯”还没哼尽,就化作了长颤。
季邈一手揉在他后颈,温声细语地哄他放松。
别怕。
司珹清楚那物什,正因过分了解。所以每次难免都要小小心悸一下。却又因为对方是自己,他总愿意纵容,总愿意接纳,在全然的亲密里,让彼此都欢愉。
他吃力地呼吸几次,虚虚环住了季邈的脖颈。
临到季邈将他抱去浴间时,司
珹已经筋骨酥软、犹在半梦中。他迷迷糊糊打了个盹,临到被小风吹拂时,方才稍稍清醒了几分。
“几时了?” 司珹小小声问,“今晨,早朝……”
“都这样了,还想着早朝呢?”
季邈将人抱回窗边,托着司珹腰臀,任由对方将重量放在自己身上。小窗支起半扇,层云朦朦胧胧,远处的楼阙已经隐约可见轮廓。
天快亮了。
“赶上日出了,带你看一场。”季邈亲亲他耳廓,“今日仍在端阳节里,群臣休沐,我也不上朝。”
司珹蹭蹭他前胸,困极了,却仍然要给一点回应。
“折玉,”季邈哄着他,“抬头。”
司珹温声而望,见日轮出升,又听廊下铃铎响。须臾后,钟声震荡宫宇间,惊飞了檐上鸟雀。
司珹眯眼远眺,细细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说:“衍都的宫墙,原来也不算特别高。”
如今他被托举着,和季邈一起站在至高处,于是过眼云烟皆散了,任何事情发生,哪怕再荒诞再离奇,都不必畏惧孤身一人。
季邈帮他别开颊边碎发,说:“乌鸾回来了。”
说话间,云层中墨点向下坠,渐渐得见乌羽,又得闻鹰唳。乌鸾此前飞回西北玩儿,去了半月有余,如今方才珊珊晚归。它在俯冲伊始,就瞅准了黄瓦掩映下的两人。
于是神采奕奕的鸦鹘落到窗棂边,又敛翅收住尖爪,挪到季邈小臂上。
司珹伸手,摸摸它的胸羽,说:“长了点。”
乌鸾埋进胸脯间梳理半晌,叨出一根格外漂亮的白羽毛,又伸着脖子,放到司珹手心。
司珹乐了,炫耀似的,将白羽伸到季邈面前晃了晃。
“有够偏心。”季邈问,“乌鸾,我的呢?”
乌鸾假装听不见。
“你的饭食在鹰房。”季邈作势要关窗,“不饿就算了。”
乌鸾当即埋进背羽中,梳理出一根黑色长羽给季邈,继而跳下长廊,重新振翅,恣意滑向了白玉阶下的远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这下真只剩一篇了哼哼,准备卡5299,让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