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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鸿祚雪 酒染山青 7723 字 2025-05-18

温泓虽有瘦了些,可面色瞧着还算好。屋内熏着驱蚊艾,司珹瞧见这一幕,终于筋骨俱软,猛地前栽而去。

落地前一霎他被稳稳捞住,半跌到季邈怀中。季邈急急抽出帕,帮司珹抹掉面上的尘与汗,诧然地问:“折玉,你怎么……”

说话间温时云也已经赶过来,二人搀着司珹到竹席上坐下。温时云为他满上杯凉茶,急声懊恼道:“怪我怪我,折玉。几日前祖父召你回来,有急事相商。可信得经他人手,到底不安全,我不能明说,就……”

“怪不得时云,病重一事是我主动提的,是我要他信中这样写。”温泓说,“好孩子,叫你担心了。”

季邈闻言错愕,正想说些什么,司珹却被呛得咳嗽起来,季邈忙埋首拍背为他顺气,温泓也牵起司珹的手,摸到他掌心粘连的皮肉。

“无妨,我无妨,”司珹连忙抽回摆手,涩声哽咽道,“只要外祖没事……外祖没事就好。”

季邈瞧见他眼角咳出的泪,心都快被揉碎掉。

夜风凉习,檐下铁马响。几人围着司珹转,季邈为他细细揩尽了指间血污,给破皮处敷上了药粉。其间温时云打清水,又亲自跑趟,端回了解暑汤。

莫约半柱香后,司珹总算勉强缓了过来。他安静跪坐季邈身侧,接过温泓递来的一方素帕。

“额间还有汗,发湿着。”温泓说,“折玉,再擦擦吧。”

司珹接过帕绞在指间,仍在微微张着嘴呼吸。

枝灯明映下,温泓依旧能瞧出他唇上血色尽失。他看司珹湿淋淋的睫毛,又看司珹尚在起伏的胸膛。

温泓心中骤痛,他在对方低垂的眉眼间,再度感知到一种莫名又强烈的熟稔。

他又瞥见季邈,见季邈仍旧紧紧盯着司珹,目光错也不错。

温泓闭了闭眼,怆然道:“以病召回乃为遮掩,到底还是我思虑有缺。”

“还成。”司珹回味了下,“昨晚我睡得蛮踏实,话说今天……”

“自我们入城后,安定侯默默向衍都方面瞒下消息,却没从主动要见的意思。”季邈说,“他此前改变态度是因为薛听松,可那个薛听松……”

司珹眼眸微垂,说:“他不见了。但这没有什么要紧——薛听松已经帮我们打开了最初的关窍,哪怕他人依旧在,余下的也得靠我们自己。”

“自然,”季邈说,“我托方将军带着卫蛰,将新制的饮刀河隘口内外山势布防图给安定侯送去,如今他应当已经收到了。他帮了忙,我们自当及时予以回报。”

“夏时在瀚宁所助军屯田改制,今冬已经初见成效。前几日我去卫所,许多人都还记得我。”司珹说,“除此之外,方姑娘身体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她是女眷,我便托表嫂代为传信,同她聊了聊火铳改良之事,她果然很感兴趣。”

季邈微微侧目,问:“这也是梦中曾经发生之事么?”季朗方才坐直了,他拍拍手,便有一清倌背身抱着琴进来,隔帘落了座。此人以棉花塞耳后,方才十指相捻,缓缓起了音。

“京中人多眼杂,”季朗低声道,“琴音遮人耳,事情就得这样才好谈。”

“受教了。”季瑜配合着他,佯做不懂地问,“不知二殿下今日唤我来,所为何事?”

季朗问:“你前些天在夜宴上说的那些话,可是发自真心?那什么晓古今、分君忧之类。”

“句句属实,铭记于肺腑。”季瑜说着,稍显落寞,“只是当夜兄长喝醉了酒,凭白叫二皇子殿下与陛下看笑话。”

“既是发自真心,那么孤且再问你,”季朗倏忽话锋一转,努力回忆着谷茂延的话,质问道,“那赵解元案凶手崔三,怎会与你母家瑾州李氏有所牵连?”

季瑜有些震惊地抬首,闻言立刻拜礼,问:“二皇子殿下此言是为何意?阿瑜听不懂,还请明示。”

“就那崔家曾是你母家门生呗,”季朗啧了一声,说,“你怎么连这也不知道?年前刑部同大理寺的人往蓬州长赫去,那大理寺卿楼思危便翻出了这一遭。说是崔家曾同与几个地方世家交好,其中便有瑾州李氏。”

季瑜面上露出一点慌乱。

“殿下明鉴,崔氏交好的不止李氏一家,”季瑜说,“落难的却仅有我母家,我外祖李含山本为巡南府总督,却因先太子之死不得不致仕还乡。天命难测,李家因而获罪啊!”

“梦中我与她从无交集。”司珹说,“梦中,我与此世得见的许多人都不过素昧平生。”

前世所行的诸多轨迹,今生早已被覆盖住,就连脚印也再瞧不见。能够被称之为“预言”的东西实在寥寥,世间万事的走向都已经悄然改变。

前世他也淋过许多次雪,尘与冰都只能自己抖落下去;今生雪落在他头顶,却有手伸过来,帮他轻轻掸净了。

季邈站在他身侧,视线同样游出去,望尽萧索的山野。

“此次联合来犯的有三部,”季邈说,“我已经问过方将军,其中有一部叫兀立的,他们是从王庭西面的荒漠迁居到这里。东北军多打山战游击,却不擅旷野平原。”

但这正是季邈所长之处——他在阳寂时,主守的朝天阙虽然也是山隘口,但他自小磋磨长大的沙湮战场却并非如此。沙湮辽阔,黄沙倾覆如星河倒斗,季邈吃的沙子不比饭少,方才能汇成他如今的熟稔。

长治帝被他摁得猛然后倾,上半身已悬空,已经快要站不稳。他慌不择路地去抓季朗,季朗却以为他还要再反扑自己,登时拼尽全力推了一把。

变故就这样接踵而至。

一个身影登时倒翻而下,又在坠至半空时猛地卡顿,发出凄厉哀嚎——长治帝竟被二皇子亲手推下了城墙,手臂卡在墙沟排水槽内,被生生折断了臂骨。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现场甚至安静了好一会儿,临到季朗连滚带爬地逃走后,侍卫方才彻底反应过来,城内城外哗声喧天,声浪如波涛,就连季明远都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发起抖来。

水槽距离城垛缺口近三米,怎么也够不着,侍卫们找来木杆,让长治帝还能用的手抓紧了。长治帝痛极,压根儿使不上劲,他慌乱抓了两把,挣扎间断臂反倒松动。

可是木杆太光滑了,长治帝握不住。

他最终绝望地脱了手。

成千上万双眼目睹晨光中的这一幕,年迈的帝王从高墙上坠落,尚且能动的手臂胡乱抓握,他是这样惊惧,却又这样无力回天。

随着巨声闷响,季明望砸到地上,碎成了一滩烂泥。

第 113 章 飞鸿

城破了。

涌入的西北军如泥浪,长治帝的残躯倒在城墙下,被禁军勉强拖回去,季朗却已经跑没了影。

四处乱作一团。

西北军往里横冲直撞,收拾好行囊的百姓想要逃,却被乱军吓得又退回家中,宫人们收拾金银细软也在逃,残余都军再也挡不住,巨钟嗡响时,金銮殿内被困的文臣齐齐望向了东南方。

有人闭上眼流了泪,那泪或许是为长治帝,又或许是即将入主衍都的新皇。

季明远不是个好选择。

所有人都对这一点心知肚明,肃远王专断自大、不可一世,他或许是个还不错的守将,然而莽勇有余而儒德不足,这些年里他藩地苍州,可苍州传出的只有战功,从无民生之颂。

因为季明远不关心。

如今城破君王死,亲手弑父的二皇子奔逃无所踪。许多臣子面如死灰,楼怀瑾跪在大殿上垂着脑袋,听见有人窃窃道:“世子呢?”

楼怀瑾微微侧目。

温泓拼死送出去的孙儿定然要回来,可他如今究竟到了哪儿?

楼怀瑾缓慢地撑身而起,他扶着廊柱,跌跌撞撞挪到大殿边,皇宫里这样乱,宫娥太监们俱在争抢奔逃。楼怀瑾没有看他们,他眯眼望进高天流云中,瞧见了墨似的一点,那墨渐渐染了天色,唳叫恍惚响在耳畔,振荡着楼怀瑾的心神。

飞鸿已至。

巡鸣中方才入城的肃远军不得不回涌,谁也没料到季邈来得能有这样快——他们前脚刚破衍都城,后脚东北军就彻底越过了雾隐山中北麓,尚且不知季邈究竟带了多少兵,可如今剩余的肃远军已经不到两万人。

眼看着墨云降至、堪堪仅余几里地,部下慌张寻找着主君,却发现季明远与李程双俱不见了。

李程双也不知季邈即将兵临城下,她已经快入宫墙,车辙滚动,将一切混乱暂抛脑后。季明远同在车轿上,已经只能虚弱地倚靠着软榻,车辙滚动,季明远垂落的手却连抓握的动作都做不出。

他舌头已断,同样一个字也发不出,就只能眼睁睁瞧着汤禾将季瑜引入轿中,又不得不任李程双拨开自己额上的斗篷,而幼子倏忽一怔。

季瑜围着季明远绕了半圈,说:“父亲这是……”

南宫里望不见远方,宫墙太高了,连月亮也被囚禁,露出的半寸不是天地,是一种吝啬的施舍。

季瑜被困在这里,已经一月有余。他身侧近卫撤了个七七八八,就剩一个汤禾还跟着。宫中人惯会势利眼,知他如今处境艰难,对他很是不上心。饭菜送来南宫时,往往已经凉了。

衍都九月已经很凉,往年这时候,季瑜的氅衣早该换成狐绒的,可如今他只余一件薄氅,须得闭门裹紧了,才不至于太冷。

他被摆了一道。

长治帝派人来抓他时,兄长明明也看见了,却连半个字也没有说,载他的马车驶入重闱,他在颠簸想明白许多事,发觉位置颠倒,成为弃子的似乎变作他自己。

季邈逃出京,肃远王起了事,李含山至今还在京,祖孙俩却彼此不复得见,许是看管得太紧,季瑜递不出消息,也再没能收到母亲的信。他曲膝而坐,抱着自己的困境,有些不解。

究竟从何时何事起,走势渐渐变得不可控?

季瑜攥着氅衣,埋头细细想,将一年来皆翻出来咀嚼,将兄长的古怪串在一处,终于渐渐厘清晰。季邈早抛却了他,季邈的野心藏得这样好,竟叫他没有觉察分毫。

他失误了,败给了一向清晰可窥的人心。

这种失败叫季瑜空前沮丧,乃至屋门开启、有人绕屏而过时,季瑜都忘记了警惕。直至一双鹿皮靴停在他跟前,来人取下斗篷,露出了真容。

季瑜错愕道:“殿下?”

“阿瑜!”司珹抵住他胸膛,稍稍推远一点,摇了摇头。

“现在我腰酸腿疼,哪哪儿都不自在,”他目光似有若无地下扫,拖长声音刻意道,“年轻气盛啊季寻洲。你还是……自己解决吧。”

“咱俩刚从榻上下来,一日夫妻尚有百日恩。”季邈说,“先生怎的只顾自己,翻脸就不认人?”

他将人重新扯近点,意味深长地说:“我且还伺候着你,沐浴更衣呢。”

“真可惜,司折玉就是这样绝情。”司珹懒恹恹地问,“你伺候我,不是你心甘情愿的吗?”

季邈哑然失笑。

司珹就朝他歪歪头,催促说:“快点呀。”

季邈深吸口气,俯身亲了亲他,转身去取澡豆珍珠粉了。司珹泡在浴桶里等,没一会儿困意又起,就安安静静地滑下去,直至小半张脸都浸入了水中。

季邈回来时,水面刚破了几只小泡。季邈瞧着就乐出声,将人捞起半寸,边擦边说:“浑身都泛红,落到水里睡着了,还没忘记吐气,折玉原来是只小螃蟹。”

“嗯,”司珹有气无力地说,“钳子长在你胳膊上,才能弄出我这一身红吧。”

季邈刮一刮他鼻尖上的水珠。

“昨日我收到阳寂那边的消息,”季邈说,“今夏嵯垣渡冰两部很安生,竟然鲜少发生冲突。我走后,朝天阙的守将变作了钟景晖钟将军。近来无仗可打,他带着卫所垦荒田呢。”

钟景晖本是沙湮战场的副将,年也已近四十。季邈入西北军后在沙湮待了好几年,是被守将们轮流带大的,钟景晖也算他半个师父。

司珹由着他清洗,在被拉高小臂时,想起前世秋季的那场突袭。

他蜷了蜷五指。

“他们可能不会安生太多时日。”司珹顿了下,“在梦里,深秋时嵯垣人会偷偷过界结队偷袭。长治二十六年后,西北战事倒一直很稀疏。”

也正因如此,前世季明远得以耐着性子蛰伏两三年,养得兵强马壮,方才同朝廷翻了脸。

司珹思及此,就又想起自己前世受过的箭伤,转动手腕,挠了挠季邈完好的掌心。

他心满意足,散漫地眯了眯眼。

“无论如何,你既已趁太子丧期摆脱季明远,就不要再回去了。”

“折玉说的是,”季邈应声,“听外祖言,近来岱安自瀚宁传回不少消息,应伯年松动之兆也愈显。但那薛听松,始终未能再找着,他从饮刀河卫所出来,就再寻不着行踪。”

“薛听松神出鬼没,身份决计不简单。”司珹说,“单就结果来看,他似乎真是来帮咱们的。可他究竟为什么要帮,又想让咱们以何财何事或何人相报,这些依旧不清楚——说完边关事,是不是该说说衍都朝事了?”

“衍都朝堂中,新党与世家之争倒是消停了些。”季邈说,“今春太子薨,春闱在丧期内,改至明年再行。如今朝中党争势力隐隐分为二,一股拱卫方家背靠皇上,另一股站了季朗。”

“可其实还有好些人明面上并不站队,却因着外祖,愿意投至我们麾下。这些人均曾受过外祖恩惠,或为其弟子门生。”

“外祖为你我奔波诸多。”司珹温声问,“我近来没能回去,他身体可还好么?”

“近来咳疾复发,但喝了药,已经好些。”季邈细细洗完他,将人捞出桶,边擦干边说,“就是瘦。前两月衍都天热,外祖不太吃得下饭,如今立秋已近一月,暑气总算褪得七七八八,胃口便也恢复了些。”

司珹绷着的心松了些:“那就好。”要我说什么?”季邈全神贯注地清着创口,没抬头。

“说点,”司珹瞥他发顶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说点最近发生的正经事,好的坏的都成。”

“李十一宿州话讲得愈发好,前几日他在载春楼里假装宿州人,把那真从宿州来的厨子哄得泪直流,硬是塞给他几斤炒好的料。”季邈说,“够我们吃半年的火锅了。”

司珹创面沾水愈发痒,这个姿势下他难支撑,一笑起来,小腿就轻轻颤晃。

“怎么捡着乐子说,”司珹努力稳了稳心神,问,“别的事情呢?陛下、二皇子、季瑜——你在信中总是只报平安,这些人近日,可有什么异动吗?”

“既如此,”谷茂延朗然道,“崔漳,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崔漳应声仰首,腕间镣铐跟着响。他扫视过众人,轻飘飘掠过墙上刑具与堂上匾额,最终落到楼思危身上。

“老子此生行事光明磊落,从不遮遮掩掩。”崔漳努力捋直舌头,断断续续地说,“人是我杀的,案子是我犯的。做了就是做了,一人做事一人当,痛快一遭死又何妨?今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可如若、如若我死了,你们还要因此问责我爹娘妻儿——”

崔漳倏忽笑起来,动作间镣铐碰撞声密集。连忙有衙役上前已杖棍相压,崔漳猛地扑扑倒在地,口中却仍在高呼:“老子就在阎罗殿里划烂你的生死簿!”

谷茂延赫然怒道:“死到临头还要如此嚣张、蔑视公堂!来人,上竹拶!”

立刻有衙役自墙上取下刑具,拶条箍着崔漳的指节,愈收愈紧,愈紧愈收。崔漳将牙齿咬得嗬嗬,目眩冷汗间,隐约听得谷茂延叫人去供词给他签字画押。

崔漳在痛里,被人牵着沾红泥摁了指印,可指间的竹拶却仍在。

拶刑不会破皮流血,可这么短短一会儿时间,指下的血管就已经全破了,十根手指尽数肿胀不堪看。崔漳感知到骨头裂开的钻心之痛时,楼思危猝然冷声道:“够了!”

指间的力道这才松了。

“今日审讯结果既定,依律杀人自当偿命。”楼思危起身往外走,不看任何人,“又何必再来这么一出?诸位大人,大理寺诸务繁忙,恕不运送了。”

他路过崔漳身侧时顿了一顿,崔漳人瘫在地上面白如纸,连跪都跪不起来。楼思危余光下瞥时,正对上崔漳眯缝着的眼。

“楼大人。”崔漳笑了笑,齿间也尽是血,他其实已经发不出什么声音,楼思危瞧着口型,只勉强认出了其中一个“谢”字。

他心下愈沉,快步出了谳狱堂。

云中骤然滚了闷雷,楼思危的袖袍被风鼓起,他在铁马乱响声中,独自一人被石阶吞没了。

他将脑袋搁在季邈肩上,在对方给自己系腰带时说:“回家前,咱俩跑趟金街,去给外祖抓一剂健脾开胃的方子吧。”

季瑜反应迅速,当即下床跪伏,颤声说:“罪臣给殿下请安。”

“叛逃者乃是你那混账兄长,这事儿怎么能怪到你头上?”季朗连忙拉他起来,“阿瑜,孤知你一片丹心,可怜他一走了之,方才致使你落入这种田地!”

季朗说着说着,竟然真生出点惺惺相惜的悲戚,觉得自己与季瑜都是不被看重、不得偏爱的小儿子。他是大哥去世,长治帝拖着一直不封储君的二皇子;而季邈桎梏一除,季明远便立刻起兵,可见季瑜也被父兄抛弃。

或许也正因如此,他们两人才能处处投机。

季朗心中烦郁,拉着季瑜坐下来,也不管该说不该说,还像从前一样,将近来朝堂间苦水通通倒出来,末了他愁眉苦脸地问:“阿瑜,孤来此,原本是想叫你劝肃远王早日退兵。可今日仔细想了想,能牵制他的恐怕还得是季邈。”

季瑜垂着眼,心思倏忽一动。

“我同兄长原本关系融洽,幼时阿瑜读书识字,有不少都是兄长教的。”季瑜说,“他的笔迹,我很熟悉,应该也能够模仿。”

季朗睁大眼,前倾中兴奋道:“你是说……”

“阿瑜可试着向父亲书信几封,劝其迷途当返。”

“好阿瑜!”季朗险些跳起来,他倏的起身,走了几个来回,满意道,“如此一来,京中再配合着散布些假消息,就说季邈已被暗中捉拿,这样一来能够迷惑季明远,叫其乱了阵脚;二来也能稳定朝中人心,彰显我天家威严——季邈出逃一事,大小也算个乱子嘛!”

“阿瑜,孤就知你最是忠君,从前如此,如今亦如是!”

季朗呶呶不休,觉得这法子太好了,还能叫他在长治帝面前展现能力,简直一石三鸟!他当即宣人进来,吩咐为季瑜端些热饭,又为他取来笔墨纸砚。

季瑜拜首下去,面无表情地恭顺道:“多谢储君怜惜。”

“储君”二字,听得季朗愈发心花怒放,但欢欣只持续了片刻,尚待解决之事蛛网般攀上来,叫季朗蹙着眉重新坐下。

“阿瑜,孤尚有一事烦忧。”

季瑜说:“陛下请讲。”

那么焚烧雾隐山庄、将百年国祚毁于一旦的传言呢?

无数双眼睛继续向后望,瞧见了队伍中后部,牛车上边缘焦黑的卷轴、拆卸重整的纸甲,和一位身负关公大刀的女子,一名姿容姣好的青年。

四下远眺,议论纷然。

权力争夺对于百姓而言,是再遥远不过的事情,因为位居高位者鲜少愿意俯瞰,偶尔投下的目光也是无情的、冷漠的。可若有主君愿意真正顾及苍生,兴农事、减田赋,以和平方式接管越州,甚至送征役者归家,而被屑者面上毫无苦痛,反倒尽显欣然。

那他怎么会是焚烧山庄、尽毁国祚之徒?

百姓能够想清楚的,文武百官当然亦如是。

乌鸾巡梭过街巷,温家门生也在奔走,城内的惶然很快被流风抚平,分野的浪潮化作柔软的水流,它没什么蛮横的力量,却能托举起王朝真正的稳固。

季邈依旧同司珹并骑,后者想稍稍落后一点,主君却不许。司珹就只好和他同行,此刻天光大盛,春风穿街过人寰,早春的衍都城里满是梅香。

司珹望着朱红的宫墙,其上赤色匀覆,已无飞雪来斑驳。旧梦已逝,新生的晴日里,二人并肩攀上白玉阶,听见了悠然长荡的钟声,和檐下铃铎的轻响。

戚川与卫蛰抵着暖阁殿门,季邈问司珹:“要进去了吗?”

司珹知道季瑜一家三口皆在内,他垂着目,感受到季邈握住自己的手,安抚似的捏了捏。

季邈在这里,阿邈就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再睁眼时,司珹点了点头。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天光斜射间尘埃静浮,外殿既无人也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