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第 311 章:海妖番外（上）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神明】。
这是整个大陆上的人几乎都知道的事。
毕竟名为“神谕大陆”的土地上面，又怎么会没有神呢？
神明守护着世界，注视着命运，守护着祂们所庇佑的种族——
不仅仅是陆地之上，连那片荒芜的深海之中，也同样有着专门的神祗投下了目光：
是名为【黑暗】的神明，从始至终都在守护着这片海洋。
······
以上，便是海妖一族中流传最久的书卷上所记载的内容。
海妖们共享着视野、经历，自然也不会吝啬于分享它们的知识；不仅仅是身为预备役祭司的这位青年海妖能看见，其他任何一个、哪怕是刚出生的婴孩，都能对其随意翻阅。
至于这位祭司的名字······为了方便区分，还是让我们叫他“贝利”吧。
贝利和它的族人们同样，从出生开始就享受着属于海妖一族的天赋与能力，对于海妖而言，学习与战斗都仿佛是天生就能被轻易掌握的东西。
就算偶尔遇到了些困扰它们的难题，也顶多是睡一觉就能解决的事。
是的，睡上一觉，在那预言着未来的梦境里，海妖们总能找到那个令它们满意的答案。
名为海妖的种族就那样骄傲着，自满着，幸福着；偶尔会有族人觉得这幸福来的太过乏味，于是打着哈欠抱怨两句——
“感觉这样的生活真没意思啊。”
然后这句话传到其他海妖的耳中，也只会得到相似的附和。
它们唯一能坚持下去的事，大概就只剩下了一个“祭祀”了。
——海妖们是信仰着黑暗神的族群。
这个种族的历史再向前翻阅，便会发现原本魔力贫瘠的海洋中，本不该如此迅速地出现新的智慧生命。
如果跟陆地的发展史进行横向对比的话，这个时间点说不定会被推移到几千年之后；但就是因为神明对海洋额外的眷顾，才让海妖一族提前了几千年的时间出现在世界之上。
所以，所有的海妖都对黑暗神怀着忠实的信仰，而说不清究竟是因为信仰才发生了改变、还是作为神明的造物，其特质本就偏向于神本身，总之，那些黑暗神所钟爱的特质，也都十分清晰地在海妖一族的身上展现了出来。
无序，混乱，懒散，自得，傲慢······
海妖们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而作为信徒，它们甚至以此为骄傲。
每当上一任的祭司觉得精力不济、或者想要换一种身份生活的时候，都会提前在预知梦中为自己找到合适的接班人。
是的，就连这种教人头疼的事，放在海妖一族中也是这么的轻而易举——只需要一个梦就可以。
从梦中醒来后，上一任祭司就这么找上了贝利。
贝利同样对此不觉得惊讶，因为他也在梦中预知到了这一点；两只海妖相视一笑，然后贝利便被带到了神殿前，被带领着去向看不清面容的神明祈祷。
神明总是会对祂的造物有所回应，而作为明晃晃从诞生就被偏爱着的种族，海妖们也总能在黑暗神这里得到对未来的指正。
有时候是一两句提点，有时候则是一针见血的评价，这些都是神明对于海妖日常祷告的回应，而只有极其特殊的时候，海妖们才会获得【神谕】。
上上任的祭司就曾经见过，那次海妖们及时改变了自己的念头，决定跟人鱼族进行公平公正的交易，而不是走向另一个它们完全不想看到的结局。
贝利是只年轻的海妖，他并不觉得自己会犯那些老前辈们才会出现的错；他会把所有的事都处理好，完全不需要神明来进行操劳。
而他也一直都是这样坚信着的，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水晶球里，所有的海妖都注意到了那个不寻常的地下洞穴。
作为最年轻最有天赋的海妖，贝利当然成为了众望所归的勇士。它带着兴致勃勃的心情深入了地底，出来的时候却忘了自己在里面发生了什么，记忆只停留在手心里的石头上面。
发生了······什么？
贝利心底觉得有些不妙，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怎么也不想再返回去第二次，就好像里面有什么让自己唯恐避之不及的东西。
[嘿，那石头是什么？你探索的新发现吗，这日子可太无聊了，快带回来让我们分析一下成分！！]
同族的声音自水晶球中传来，海妖也终于回了神。
总之······先把石头带回去看看吧。
这一带，便就此拉开了海妖一族悲剧的序幕。
名为【深渊】的污染在不知不觉间侵袭了整个族群，而那个时候，海妖们将其称作为“诅咒”。
长廊上的壁画其实撒谎了，因为聪明到毫无瓶颈期的海妖们根本就没有发现这件事跟深渊的联系，它们只是觉得“提前诞生”的隐患终于爆发，这片海洋对智慧生命的诅咒应验在了整个海妖一族的身上。
比如说，神明在帮助它们提前出现的时候，有没有漏下灵魂上的塑造？
海妖的灵魂出现了空洞，这空洞在持续扩大、源源不断地向外流逝着它们的“情绪”；那些能让人联想到幸福的魔法也在此时失了作用，所有被特殊处理过的镜面甚至连最基本的功能都消失不见——
每当海妖们路过镜子时，看到的都是连轮廓都映照不出来的空白。
······它们应该怎么办？！
正当海妖们感觉到六神无主之际，在神殿中祷告着的贝利却突然愣住了；神明向族内投下了新的指示，而它的外表呈现出刺目至极的光芒，足以见其重要程度。
这是······【神谕】！
神明看到了这个族群的灾难，因此为其投下了指引方向的神谕；
海妖们本该如获至宝，然后像往常一样借着神谕来解决困境；可是最大的问题在于——
这则神谕上标有着一个漫长的期限，三百年。
三百年之后才能被打开，难道神明要它们忍受这样可怕的恐惧和折磨，直到整整三百年之后吗？？
对方究竟在想些什么？！
起初的时间里，尽管怀抱着这样的质疑，但海妖们还是选择和之前一样听从神明的指示；
可后来随着灵魂力量的流逝越发严重，作为最初探索山洞的勇士，贝利甚至觉得自己在距离死亡越来越近——
死亡啊，
海妖们绝对不惧怕死亡，它们甚至一度发表“活着也很无聊”的宣言；可真的到了死亡的关头、还是那么莫名其妙的、连预言都无法挽回的死亡时，
贝利是真的害怕了。
害怕引发了惊慌，惊慌转变为更深的恐惧，而恐惧着恐惧着，它却变成了愤怒——
为什么？
神明为什么要给它们这样一个看不到头的希望？
先前对于“提前诞生的隐患”之类的各种猜测也再一次浮上了脑海——海妖们总是对族人毫无隐瞒——它也出现在了所有海妖的脑海里。
关于这一系列的发展，用后来谁的一句评价来形容更为贴切：
即便提前产生了智慧，海洋种们也不过是看起来更文明些的野兽。
更何况，它们本身信仰的根本就不是秩序的光明、而是与之相反的黑暗神呢？
在某个晚上，身为祭司的贝利偷走了木盒中的神谕，并且将它展开在了所有海妖们的水晶球里——
【‘希望’在陆地之上。】
这些海妖的眼睛一个接着一个的亮了起来。
——
掠夺是这些生物链顶端野兽们的天性，而当它们掠夺的目标不是同族、甚至连相同的生存环境都不符合时，这种行为也就变得更加理所应当。
海妖们的头脑十分好用，它们很快便在贝利带回来的那块石头里钻研出了门道，并且将它用在了这种掠夺之上。
能让尾巴化作双腿的魔药，能储存周围情绪的宝石······
随着礁石处几个湿漉漉的身影上岸，陆地上的战火和纷争就此点燃在了它们走过的每一处。
这些都是早就被揭晓了的真相。
可在那真相之下，
其实不仅仅是巨人一族，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只有在边边角角的记载中才一闪而过的族群。
这些家伙中有的像巨人厨师一样，在挣扎中做出了挥刀斩断错误的选择；而更多的，则是像海妖们一样，将这些矛盾和痛苦转嫁到了外界之上！
人类其实是陆地上反应最迟钝的那个。
作为人口基数最大、几乎占据着大半个陆地的种族，他们总是因为内部的纷争而大打出手，村落与村落、城市与城市，甚至是那些小国家们之间的战争都是数不胜数。
许久前就已经提到过，连某个男人跟女人私奔都能引发一场战争，那还有什么离奇的借口找不出来呢？
所以，哪怕是那段时间的战乱又多了不少，人类这边还是没能察觉到有什么异样。
在悄无声息中，【深渊】开始在看不见的阴影下飞速蔓延。
海妖们收集到了自己想要的情绪，并且成功地延缓了死亡的时间；尽管那倒计时依旧没有停止，但只要有效果，更多的想法也并非不能产生！
就是在这时，贝利才将视线投向了陆地上面、那个跟海妖十分相似的兽人族群。
······
······
“真的是毫无所觉吗？”
来自另一方的提问尖锐地刺破了某个虚掩的事实。
雷欧的表情非常平静，平静到甚至有些不符合他的个性了，让伊里斯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但是，
是真的毫无所觉吗？
伊里斯将视线投向面前，那个靠坐在木盒之中的小人身上。
贝利沉默了两秒，古怪地笑了一声。
“哈，是与不是真的重要吗？”
是啊，站在海妖们的立场上而言，深渊是否存在真的重要吗？
它们或许只是想要多活上几天、几年、几十年，管这个世界究竟什么时候毁灭呢？
海妖只要比其他人活的更久些就够了。
偷出神谕的时候，贝利是这样想的；将全族亲手诱导向死亡的时候，贝利是这样想的；
甚至在背负着全族冤魂、沉浸在日复一日的痛苦之中时，贝利依旧是这么想的。
可直到人鱼们做出了及格的情绪料理、而那块血红色的宝石当着所有人的面出现裂纹时！
这些坚持就像碎裂的镜子一般，在他的面前可笑得散落了满地。
“是不同的。”贝利忽然说道。
伊里斯起初不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直到盒子里的人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仿佛什么也照不进去的眼睛看过来时，他才终于想到了之前发生过的某些事。
“尽管看起来很像，但从一开始我们就是不一样的。”
明明都是相当混乱无序的灵魂，可对方却偏偏比他又多了一份“责任”。
因为想要维持现状而诞生的强烈责任感，甚至连带着灵魂都显得高尚起来——
希望在陆地之上，
那神谕中提到过的所谓“希望”，所指代的究竟是那些无拘无束的冒险者们，还是眼前这个红头发的少年？
————————
从海妖的视角对整个璀璨之海卷做一下总结和细节补充，以及终于将神明的事拉上了大舞台，也算是隔了几天后重新熟悉一下剧情吧[狗头]
这几天散了散心感觉整个人开朗多了，身边的朋友也在积极帮助我，很感谢遇到的每一个人。
从此大概也更理解病人的心态了，身体对精神状态的影响程度真的比想象中还要更大，甚至更危险orz
回来码字可能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什么状态，错字之类的请宝宝们先担待一下，后面手感回来了我会尝试着修文和捉虫的，呜呜呜谢谢大家。
第312章 第 312 章:海妖番外（下）
他们是不一样的。
——从第一眼看到对方开始，雷欧就知道这件事了。
尽管对于雷欧来说，他的“看”总是和别人不太一样；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作为一个可怜的、完全是主体随意创造出来的分身，雷欧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了失去视力。
当他还是位神官的时候，人人都会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叹息一声：
“多漂亮的眼睛啊，可惜了······”
他们说，雷欧有一双大海一样蔚蓝的眼睛，看到它的时候并不会像其他盲人一样令人恐惧，反而像宝石一样美丽。
大海啊，哈哈哈哈哈。
雷欧觉得十分可笑。
就像外界的人从来都不会理解他一个好端端的大神官预备役为什么会突然叛逃，人们总是如此的愚蠢，任何事都只能看到表象最浅层的东西。
这个世界还是太过幸福了啊。
雷欧想道。
因为这个世界太过幸福，因为这些人生活的太过无忧无虑，才让他们根本难以理解、甚至连想都不会去想，关于所谓的“苦难”究竟能蔓延到何种地步。
从记事开始，便一直有绵延不断的痛苦存在于雷欧的心中。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噬咬着他的心脏，搅缠在灵魂里，日日夜夜的让人没办法安宁下来。
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雷欧把自己的烦恼向周围的人倾诉，得到的却只是这样的回答——
“去向神明祷告吧，神明将会开解你的忧愁，如果足够诚心的话，祂还能降下解决的办法。”
那一带生活着许多的神官，所以，尚且在孩童时期、没有想起来真相的雷欧真的相信了这句话。
他加入了神官的学院，他在人们的交口称赞中一路上升，每个人都觉得雷欧会是未来的高级神官、甚至是大神官，毕竟他的笑容总是那么的温和，仿佛能包容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苦难。
没人知道这样的温和背后，是多少年来持续不断的折磨与痛苦，
它们就像是进入了贝壳里的砂石，不断地磋磨着、蹂躏着里面柔软的贝肉；无法对外倾诉的蚌只能闭紧了嘴巴，任由时间流逝，将那些硬到硌人的苦难打磨成光滑圆润的珍珠。
雷欧差点就要被打磨成了人们口中的“珍珠”。
直到有一天，他在治疗某个村庄的污染幸存者后，在对方的身上意外找到了一颗掉落的石头。
污染蔓延进了心中，他的精神受到剧烈的冲击，却也因此而回想起了一切。
他是谁？
他是雷欧······不，他应该生活在海里。同族，灵魂，凄厉的嘶吼与尖锐又刺耳的诅咒在这一时刻变得无比清晰起来，那些从出生起便折磨着自己的苦痛终于找到了真正的源头。
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分魂而已。
因为主体无法承担如此折磨人的痛苦，便任性地分出了一部分的灵魂，将不幸尽数转嫁到了“他”的身上。
从小的经历是假的，存活的身份是假的，就连那些受到的教育、甚至与【深渊】绝对对立的立场，都统统是假的！
唯一真实存在着的，就只有那些令他痛苦、令他辗转反侧、令他真心向神明祷告与忏悔过的折磨！！
这公平吗？
这当然不公平！
没人知道雷欧的精神世界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深渊】的污染侵袭了他的大脑，可他却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坏事。
于是，在旁人的眼中，名为雷欧的神官彻底疯掉了。
他叛逃出了教廷，转身投入了黑教会的怀抱；而哪怕是在以盛产疯子著称的黑教会里，雷欧也是那最负盛名的一个。
来自海妖的知识和传承让他的力量更加强大，包括那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被发现了的，雷欧那独特的“视野”在内——
是的，哪怕不用眼睛去看，雷欧也依旧能“看”到周围所发生的一切。
只不过，和旁人的视野不同，他看到的并非是这些东西的形状和样子，而是它们的【灵魂】。
或许正是因为他是个分魂，所以才能看到所有人灵魂的颜色！
谎言和伪装可以将任何人都包裹的像宝石一样昂贵又精致，可灵魂却无法进行任何的隐瞒。
每个人的灵魂都不一样，有灰暗的，有明亮的，有如火焰一般熊熊燃烧的，还有像燃烬后仅剩的渣滓、风一吹就能消散似的。
雷欧非常喜欢看到这些人心口不一的样子，每次看到这些和表象完全相反的灵魂时，他都会觉得这个世界总算还有点让人发笑的价值。
再痛苦一些吧，
这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罪人！
当然——雷欧比谁都要更加清楚，自己也是这罪人中的一员。
他开创了伊隆港这样令人神往的地方，却也将海妖的镜子魔法设置在了其中，悄无声息地让深渊的灾难散播得更加广泛。
直到·····
在与黑教会使者的无聊对接上，雷欧“看”到了那个特殊的少年。
对方是特殊的，
其实他身边的那些同伴就已经十分特殊，在周围家伙们的映衬下就像几团明亮的火光。
有的善良到就好像一团纯白色的纸，还有一个把纸张堆叠了两层，一深一浅的看不出哪张才是他真正的底色。
只有伊里斯，
哪怕是在这些灵魂耀眼的冒险者之中，伊里斯也是最为特殊的那个！
雷欧一眼就被对方的灵魂所吸引，
正如刚见面时候所感慨的那样，
["我就知道当初没有看错，同样的人总是在相互吸引——没关系的孩子，我能闻到你身上深深的泥泞和肮脏，我打第一眼就知道，我们是一类人！”]
那个时刻，雷欧甚至连声音都在激动颤抖。
同样污浊、肮脏，被这个世界上的种种苦难所肆意欺凌和玩弄的灵魂啊！
他们同样都是那个被塞进了砂砾的蚌，然后又在它即将打磨成珍珠前，敲开蚌壳逃脱了出来！！
雷欧以为自己找到了同类，可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对方那黑漆漆的灵魂中，竟然又看出了几分其他的色彩。
黑色里······怎么能出现其他颜色呢？
雷欧接下来的话尽数哽在了喉中，只剩下“哦呵呵呵呵~~”的嬉笑。
这个问题一直隐藏着、隐藏着，等到那场盛大的烟花开幕时，才终于得到了真正的解答。
是不一样的。
对方早就被所谓的“奴役纹章”所驱使过，但却早早地打破了那扇坚硬的囚笼；
他的灵魂是如此的复杂，黑与白，守序与混沌，善良和罪恶，这些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同时存在于那么一个微小的个体中，无论倾倒向何处都将一去不复返，可对方却仍旧站在了中间的边缘线上。
拉扯着伊里斯的有很多东西，很多很多，可他依旧站在那里，犹如夜空中那砰然绽放的烟花。
真的······很美丽啊。
雷欧想道。
他不知道这个叫伊里斯的灵魂究竟都经历了什么，却也能猜到，一定有着许许多多的“转机”，才让对方一直走到了这里。
而现在，对方却成了雷欧的“转机”。
信仰混乱吗？
也可以。
他的苦痛既然无法向外宣泄，那么干脆就将这一切都搅合的一团乱，让本体、让世界、甚至让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们，都陷入真正的混乱中好了！
只要足够混乱，这么珍贵的“转机”总能出现的，不是吗？
就让他看看吧，看看这位可爱又可怜的灵魂挚友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而等到自欺欺人的屏障破开后，又是否会陷入和自己同样的苦痛呢？
雷欧怀抱着美好的期待，将那晚的烟花一笔一画、用力地凿刻进自己的眼睛里。
······
转机，竟然真的出现了。
······
说真的，雷欧从未想到会有如此的结局。
贝利的计划尽数落空，而速度之快，甚至连人鱼都还没来得及迈出那无可挽回的最后一步。
他那偶尔间逗弄几下的好友，那条十分喜爱着惊喜的白蛇兽人布莱克，
直到最后的最后，都还是没能拆开那份雷欧精心准备的、绝对令人大吃一惊的“惊喜”。
这可真是······令人遗憾啊。
雷欧扯了扯嘴角，却发现无论如何也办不到这件事。
本体受到的冲击更多的在于多年认知的破碎，可他自己却更加关注着伊里斯——
对方居然真的获得了救赎，哪怕这家伙口口声声说着“是因为我比你更幸运”，
但雷欧却依旧能够看出来，如果换做其他人、其他任何人！所谓的童话世界也都可能走向完全不同的结局。
童话与现实，现实与童话，
当最后的最后，伊里斯伸手掏出了一个格外眼熟的木盒、将它放在雷欧和贝利面前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抬头、错愕地看向了他。
那是神明用来存放神谕的木盒，而上面的力量也证明了，它能够将曾经的任何一条预言重新收拢回去。
木盒里已经有东西了，他们能认出来，那被收回去的正是一则有关世界毁灭者的、也是导致了这少年一切不幸和痛苦的开端。
神明将它重新收回了木盒，可伊里斯却又将它随意地扔了出来，并将空盒子摆在雷欧与贝利的面前。
“我不需要它了。”那个红发的少年说道。
他的红头发是那样的醒目，但比这更加引人注意的，却是那双金色的、仿佛阳光一样明亮的双眸。
“我是伊里斯。”
身为NPC的，身为冒险者的，无论是哪个伊里斯，都是现在正身处于这里的他没错。
“现在我想做的，只是通往一个我本人更期待的结局。”
如此珍贵的“转机”，就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推到了他们的面前。
******
后来，
作为背负着那则预言命运的贝利，将自己永远地关进了木盒之中赎罪。
同族曾经犯下的罪孽，提前打开神谕的罪责，包括那些因为深渊而一直无法真的生、却也无法真的死的海妖们的灵魂，都在贝利自我封印后彻底得到了解脱。
没有什么真正的夺舍魔法，每个生命从诞生的那一刻开始，所适配着自己灵魂的躯壳便只有那么一个。
在迎来消散的那一刻，曾经面目扭曲的灵魂们都重新变得平静下来。他们就这样安静地闭着眼，仿佛像过去的那么多时光一样，沉浸在海妖们那充满了幸福、期望的预知梦里。
于是，贝利成为了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一只海妖，而因为“被收回木盒的神谕”，更大的转机终于彻底出现。
起先体现在了雷欧的身上。
他的眼睛变成了鲜艳的红，而那双什么都看不到的蓝眸却出现在了贝利的眼眶里；
接着蔓延到了整片海洋，
人们忽然淡忘了很多东西，而人鱼们则心头一松，与冒险者的相处变得更加自然与融洽。
多美好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懦夫缩回了自己的壳子里，而魔王也变成了拯救世界的勇士。
还真是······惹人发笑。
但无论如何——
我最亲爱的灵魂挚友啊，我在此真诚地祝愿你不得好死。
————————
贝利的结局是自我封印，他的罪孽注定了无法得到善终。或许到了许多年之后他会后悔也说不定，到时候又是一场新童话的开端，比如说被关在瓶子里的魔鬼（？）
至于雷欧，虽然伊里斯并没有对他的结局进行宣判，但早就走上恶役道路的他哪怕真的迎来了转机的救赎，却也将无法摆脱真正的苦痛。毕竟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而付出代价，不是吗？
第313章 第 313 章:回城
重新踏上回程的时候，麻瓜还多少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很快就将这点归结于在水底下泡的太久了，突然上岸所以不适应，并且自得其乐地又变成了乖乖的样子，跟对方玩起了照镜子的游戏。
乖乖转头，他也跟着转头；乖乖瞪眼，他也跟着瞪眼；乖乖呲牙，他也“嗷呜”一声，露出了两排锃亮的白牙。
在旁边目睹了一切的其他两人：“······”
曙光是满脸的一言难尽，伊里斯则是顿了顿，然后艰难地将目光转移到了别处。
他们回程的时候，也是在来时的那座超超超超豪华套房里，只不过在隔了段时日后，大家的心境已经是完全不同。
“感觉确实不习惯啊。”曙光率先开口。
其实也不仅是他们，就光现在来说，整艘飞艇上还总是时不时地传来几声“哎呦喂”的痛呼。
大家习惯了出门就先摆摆腿开游的日子，所以总是啪叽一下摔到地上，用下降的血条来深刻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深海地图的这回事。
没办法，水生跟陆生总要有点区别的嘛！
玩家们用这样的理由试图安慰自己，以此来减少些出糗的尴尬。
从最开始的美食融入，再到后来的远征和任务，包括整个童话副本的演变以及外界大家共同的努力在内，不知不觉间竟是已经经历了那么多那么多；
就连最后的结局，都是如此的出人意料——
伊里斯想到了跟着一起回来的蓝斯，想到了那只被留在了海底的木盒，又想到了从那天开始就消失不见、再也没有出现过的雷欧，一时间也有些出神。
“是啊，还是有点不习惯。”伊里斯说。
“不管怎么讲，任务都已经是出色完成了。对了，黑教会那边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黑教会？”
少年停顿了一下，也知道曙光所指代的究竟是什么。
黑教会当初派他前来，就是为了进行所谓的“圣徒资格”的考察；
虽然现在任务的状态已经更新到了【已完成】，但不论是过程还是结果都和原定的相差甚远。兽人并没有被当做交易的一环，原本扮演反派的人鱼更是洗心革面奔向新生活，那么本来该跟人鱼一起躺在“大反派”角色上的黑教会，地位忽然就变得尴尬了起来。
为了感谢伊里斯的帮助，人鱼蓝斯已经决定将未来的合作相关事宜全权委托给黑教会及其麾下的冒险者；
对于一片极少被人了解和开发过的深海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充满诱惑力的好消息，只是······
少年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是不是有点太【正派】了？
他到底该用怎样的语言去描述，才能让黑教会的高层们接受现在的事实？
就说[因为一不小心发现了深海中的阴谋又一不小心当了救世主顺手拯救了人鱼族更更不小心净化了海妖所以摇身一变成了全海洋的恩人总之从今天开始大家都别搞事了爱与和平万岁！]？
伊里斯只是犹豫了半秒钟，就坚定地将这份来自麻瓜的馊主意给丢到了脑勺后面去。
别管黑教会里那些典型的“黑法师”们是如何想的，总归这件事是教会占了便宜；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这句话不论在哪里都格外适用，跟以前老师曾说过的‘为了伟大的利益前行’也算是不谋而合。
少年的嘴角往上扬了扬，像是觉得有点好笑。
不过说到老师······
伊里斯突然发现，自己竟已经能用那么平和的态度去面对这个词汇了。
不是自欺欺人的狂热崇拜，也不是心绪复杂的纠葛和矛盾，而是单纯地、简简单单地想到了这么一个人。
不得不承认，如果离开了黑法师库克的帮助，当初那个漂在海上的孩童必然会沦为鱼兽们的晚餐；而假如少了那次特殊的漂流，就算伊里斯在那个小镇上平平安安地一直生活到现在，可能都还跟大多数的普通NPC一样，只会使用最最最基础的生活用魔法。
苦难和幸福是相对的，不幸与幸运却也总是在结伴前行。
伊里斯不打算去设想更多的可能，因为这只会把自己绕进去，并且将更多的精力放在【过去】的种种假设上，从而忽略了现在与眼前。
······就跟他之前做的那样似的。
可现在，他却只觉得幸运。
少了之前的任何一样痛苦，都无法走向和今天相同的路；更无法让他接触到魔法、让他的窗外飞来巨龙、让他一觉醒过来，看见自己的身边有那么多穿着新手袍的冒险者们。
“嘿，麻瓜。”少年突然喊了一声。
那边正在跟乖乖大眼瞪小眼的狗子二号耳朵一立，目光灼灼地转过头来。
麻瓜兴奋地回答说：“怎么了，伊里斯？”
结果他却得到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如果当初在新手村的时候，我没把你从陷阱里救出来怎么办？”
新手村······陷阱？
麻瓜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伊里斯所指代的是什么。
“噢，是那件事啊！”猎人的脸上露出了个有点傻气的笑，“那也没办法啊，谁让你是个牧师，就算救不了也很正常吧？”
“就算你没那么厉害，当初我选了跟你组队，那就肯定要想办法带你一起做完任务吧！”
非常出乎意料、却又好像在情理之中的回答。
不知道其他命运线中的“伊里斯”是如何度过的，反正现在，伊里斯更喜欢身边的队伍跟伙伴。
——
就跟人们所预料的一样，当美食工会的飞艇时隔多日、再次出现在塔塔城的上空后，整个城市都又迎来了一次小型的震动。
首先是冒险者们！
大家早就从各个渠道里听说了深海中所发生的事，一个个抓心挠肝地对那片海域感到好奇。
深海游泳！海底探险！童话副本！还有那么多漂亮到不像话的NPC人鱼！！
该死的那些家伙怎么就那么好命——喂，那么多天了该早点回来换我上了吧！！！
带着这样的愤慨，大家几乎是一拥而上，见面先给了熟悉的好友两拳。
可是看对方就算血条掉了一大截也依旧在傻乐的模样，留守玩家们心里越发的酸了——
看这家伙的样子，绝对是在海底得了不少的好处吧！！
不过这种例子也不适用在所有人的身上。仔细一看便能发现，大部分喜气洋洋、昂首挺胸从飞艇上下来的几乎都是黑魔法阵营的玩家，而永恒公会那些人的臭脸在此时就是显得尤其醒目。
有不少心思敏感的玩家已经注意到了这回事，并且在脑中暗自猜测起来：
海底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永恒看起来一副受挫的模样，而光辉跟风行公会的人却好像走得更近了些？？
不是，之前说好的打生打死互相看不顺眼呢？
你们高玩的世界怎么还带瞬息万变的！！
不仅仅是冒险者们受到了震动，一并被震了几下的还有塔塔城的各方势力们。
尤其是黑教会。
当娜塔莉收到了来自伊里斯的报告时，明明只是两张信纸的内容，她却硬生生地看了十几分钟，最后才满脸复杂地抬起头来，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叫伊里斯的少年。
“你是说······你在海底给其他成员开了几次的基础培训班，顺手将课后作业布置成了拯救世界？”
这还是大陆通用语吗？！
娜塔莉的嘴角疯狂抽搐，她甚至已经想到了这份报告提交上去之后，那些老不死的家伙们一个个的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了。
老实说······她也有点期待来着。
明明是黑教会的家伙，却在做坏事的时候摇身一变成了拯救人鱼的大英雄，这种明晃晃的光环对于某些长老、尤其是整天缩在自己黑屋子里不见天日的家伙来说，简直是最有戏剧性的震撼。
但伊里斯也并没有说谎啊。
娜塔莉仔仔细细地看了对方所提交上来的证据，人鱼们那边主动提出的合作，以及几次培训中成员们对黑魔法的长进，甚至于，在伊里斯交上报告之前，便有另外一份报告被早早地递到了她的办公桌上——
那是一份关于【圣徒】身份在整个黑教会底层成员之中的认可度报告。
出人意料的是，这些被课后作业折磨的叫苦连天的家伙们全都给伊里斯打了一致的满分。
就连其中那个气质特殊的成员，好像是冒险者中的公会会长来着？
娜塔莉对对方的印象深刻，也因此记得她和伊里斯间的不对付。
而在这次调查结果中，就连那位叫【清风徐来】的玩家，都给圣徒进行了长达几百字的好评。
好吧，在伪装道具的作用下，认不出来也是正常······
不对不对！
娜塔莉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重新将手里的报告看了一遍。
她记得教会发下去的道具《虚伪的假面》持续时间只有十天，而这些日子早就超出了这个道具的期限，也就是说，后面他绝对已经用真实的面貌去面对过这些教会成员了！
而真实面貌的话······
娜塔莉抬起头来，却见对面的红发少年微微一笑，将一份新的文件推到了她的面前来。
第314章 第 314 章:黑教会的变化
“《黑魔法理论基础课程及相关补习》？？？？”
一声巨大的惊呼引起了附近所有人的注意。发出声音的那个人可的看着手里的通知单，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型国际笑话。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他手中的是黑教会每周都会向成员派发的任务，平日里能出现在上面的字眼，也都是“杀死XX只野兽”，“跟踪叛徒XXX”，“调查XX的地下交易”等等一看就十分“黑教会”的东西。
可现在呢？
如果不是因为旁边还漂浮着游戏里标志性的角色面板，这名玩家多半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现实世界，正在经历走在路上被人莫名其妙塞了一张兴趣班传单的情景。
[“家长您好，课后辅导班有兴趣吗？”]
↑↑↑类似于这样的场景，会不分性别、不分长相，迷一样发生在各种年龄阶段的群体之中，甚至连刚成年不久的学生也逃脱不开。
咳咳，好像有些扯远了。
总之，它绝对不应该是出现在这里，一张来自黑教会的本周任务通知单上——
但那行大写加粗标红的字体却是骗不了人的。
【本周教会任务之三（长期任务）：
前往暗室进行《黑魔法基础理论》课程的补习，一个月内完成主要课程以及至少三门选修课程的顺利结业。】
该玩家：“？”
魔法这种靠着刷熟练度就能稳步提高的东西，到底为什么还需要补习啊？
再看看下面的一系列五花八门的选修课程名单，
以及这种少年宫一样的既视感，不觉得你OOC了吗黑教会！！
像这样的场景还发生在许多个地方。
随着黑白势力的逐渐扩张，越来越多的玩家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并且投身到了黑教会/白教廷的选择之中。
起初白教廷当然是绝对热门的选项，毕竟那时的塔塔城里甚至都找不到黑教会的影子，后来就算达成合作了，在其他人的眼中也是属于次一等的选择。
直到伊里斯他们启程前往璀璨之海前，教会在塔塔城中的势力也依旧更倾向于隐忍和蛰伏。
可也就是短短那么半个多月的时间，等到众多高玩们从海水里爬出来后，却发现塔塔城一下子变了个样。
比如说娜塔莉的那间酒馆吧，作为教会的主要出入口，它一直以来都是隐藏在平民区中，从外表到内部装潢都是如出一辙的破破烂烂。
伊里斯至今都还对那条瘸了腿的凳子、碎成蜘蛛网的魔法灯等记忆犹新。
没办法——穷啊！
黑教会给人的感觉就是从里到外透露出的贫穷，不管怎么看都经费紧张、恨不能做采摘任务都要比别人多刨回来二两土的那种。
娜塔莉曾经解释说，这是因为教会本身太穷了。
但现在呢？
伊里斯抽了抽嘴角，看着眼前那被装潢一新的、财大气粗用土豪金漆成的酒馆大门。
哪怕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它了，每次路过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连袍脚都沾了些暴发户的味道。
······
就在他们出海的这段时间中，
黑教会，变了！
破旧的酒馆变成了足有五层高的小楼，大门金碧辉煌，窗子五颜六色，外边的墙上还用宝石拼贴出各种各样闪闪发亮的“宝石画”，阳光打上去有种360度闪瞎路人眼睛的味道。
几乎所有进过这条街的人，都会第一时间被这栋焕然一新的建筑物所吸引。
而最为引人注目的，甚至不是上面的任意一条，而是被挂在酒馆上方的那块牌匾——
······该用牌匾来形容它吗？
即便是伊里斯，也忍不住感到了几分迟疑。
《黑教会办事处》六个大字被灌了霓虹灯一样的颜料，在魔法的加持下如水般流淌着。
而作为一位知识面相当广泛的黑法师，伊里斯更是能在第一时间认出来，这种材料学名西西塔里粉末，而它的别称则被传播的更加广泛一点——
龙鳞粉末。
······
龙鳞啊。
少年的面色一下子复杂了起来。
作为跟一条巨龙认识了近三百年的人类，他对于这个种族的了解可以说是比其他人更深厚的多，自然也知道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跟别的书里设定可能不太一样，龙鳞龙血这种东西对于巨龙们来说并不算多么珍贵。
毕竟你想想，同样都是有鳞片的家伙，你抓起一条鱼并把它重新放下，手上都还有可能多出两片不起眼的鳞来；
巨龙们拥有着如此庞大的身躯，在变回原形的时候哪怕是睡梦中翻个身，都有可能蹭掉一大片龙鳞、撞断那么一小节指甲。
有时候巨龙感觉发愁了，它甚至能像人类无能狂怒抓头发那般，一不留神就薅下一大把的鳞片出来。
根据塔尔科的说法，每条巨龙都会为了销毁自己掉下来的鳞片而学习一个基本的龙炎吐息，为的就是让它们不至于堆满自己可怜的小窝。
而如此轻易就能得到的东西，为什么又会在外界变得如此珍贵、以至于连伊隆港的拍卖会上，它都能成为倒数第二个压轴的拍卖品呢？
关于这点许多人可能已经忘记了，那就再重复一遍吧，
其原因其实很简单——
因为巨龙们都是如出一辙的小气。
尽管它们贪婪地喜欢着一切闪闪发光的东西，但是到了这些家伙们进行付出的时候，连这种销毁都觉得麻烦的垃圾，都不想分给任何人。
贪婪和吝啬向来都是形影不离，这点在巨龙一族的身上表现得尤甚，也更衬得某条龙像个彻头彻尾的异类。
所以说，当看到这么整整一墙的颜料都是用龙鳞粉末这种奢侈的东西制成后，稍微换算一下，饶是伊里斯都下意识咋舌——
······这是不是有点太奢侈了？
他对于游戏世界=原本世界的设定才刚接受没多久，很多时候并没有太明显的感触；
但在此刻，某种认知前所未有地在伊里斯的脑海中深刻起来：
既然是同一个世界，那么他是不是有可能重新回去黑塔，顺路薅个几百片龙鳞带回来卖？
这念头在伊里斯的心中蠢蠢欲动了半天，直到背后传来了一声恭敬的喊声，这才将他的神志重新唤回来。
“老师。”
来人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法师袍，更衬得那张脸淡漠清冷。
那是塔塔城最近传的风风雨雨的橙色级别法装，听说只有完成了传奇级别的副本任务后，才有可能从奖励的宝箱中开出来的装备。
论坛上将这件装备从外观到功能都翻来覆去讨论了一个遍，而它的大致属性也都被对方所属的公会慷慨地公布了出来，以供后来的散人玩家们参考。
伊里斯当然也知道这件装备。
不仅仅是装备本身，就连它的由来、包括这装备的主人本身，伊里斯都比大多数人都要更加了解。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玩家口中风行公会的会长、同时也是这件橙色级别法袍的所有者，[清风徐来]。
而此时对方正严谨地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亦步亦趋地跟在伊里斯的身后。
“老师，课程通知已经都分发下去了。”清风徐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游戏里也是有眼镜存在的，只不过在这里它并没有再担任让近视重见天日的功能，而是单纯地作为玩家身上的宝贵装备格子之一，用来尽可能多的堆叠属性。
而这个银丝边眼镜的功能光是知道的，就有传讯、放大、录音等等，足以见她这段时间笼络散人生活玩家的成效。
“现在的冒险者们质疑声很大，但至少风行公会的成员们届时一定不会缺席。”说着，她顿了顿，才想起来一般补充道：“对了，还有您先前在璀璨之海教导的那些······光辉公会的人。”
伊里斯假装没听见对方暗搓搓的上眼药，只随意“嗯”了一声，便继续向前走。
拉长成了青年体型后，连腿都比以前要长上几分。
只是快步走了几步路的距离，便已经走过了一段小小的走廊，从一面挂满艺术品挂画的墙壁走到了另一面堆满瓷器的墙壁边上。
是的，不仅仅是外表被装潢一新，就连内部都被修饰的十分······“丰富”。
怎么说呢，
虽然再也不见了曾经连地板都有裂缝的贫穷感，但现在三步一摆件、五步一古画的装修风格还是让人有点吃不消。
伪装回成年“圣徒”形态的伊里斯深呼一口气，这才绷住了自身的导师人设。
不能乱说话，你现在是圣徒，一位最标准的、黑魔法至上的黑法师。
伊里斯在心中重复了一遍，那面具下的脸这才不再紧绷。
今天还有着十分重要的事要去做，这也是他特意要求清风徐来一起前来的原因之一；
先前将那份提案交给娜塔莉后，对方虽然已经答应了他提出的大半的要求、甚至包括直接更改教会周常，把猎杀魔兽改成听课补习这种事都能毫不犹豫地通过。
可是在最后一点上，那位爽快的女性却第一次露出了犹豫之色。
[“虽然······但你也看到了，这段时间里教会发生了很多变化。”
“关于这件事，我认为你适合跟那个人谈上一谈，包括那个进入死亡神殿的奖励也是。”
“这样吧，明天同一时间你再来找我！别露出那种怀疑的表情，这对于我们两个来说应该都不是什么坏事来着！哈哈哈哈哈！”]
那时对方站在门口拍了拍他的肩，所处的位置就像是现在。
“小伊······啊，圣徒大人。”
娜塔莉看着眼前这比自己还高一个头的、看起来陌生又熟悉的青年，表情古怪的简直不像话。
她的嘴角抽了抽，勉强才压了下去，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快进来吧，那位客人等你们很久了。”
————————
大概是······天使投资人？
第315章 第 315 章:再见熟人
是的，一位特殊的······十分特殊的“客人”。
与其说对方是客人，倒不如说，Ta才是带来黑教会这一系列重大改变的真正原因。
作为被黑教会派来的监察官，对方扮演着的角色对于塔塔城的分会来说，其实更像是一位从天而降的天使投资人。
据说是因为对于住处和办公区域的格外挑剔，才让对方在刚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紧缩眉头，然后大手一挥，拨出了一笔令娜塔莉哑口无言的金币数额。
而根据当事人的回忆，那个时候的她原本是十分抵触这个空降来碍手碍脚的家伙的，因为对方看起来简直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
但观念的转变往往就是来的如此突然，有时候只是两句话的功夫——
“把这里到这里，全部、换成金的。”
“我出钱。”
哦呼！！！！！！
娜塔莉的表情瞬间完成了从(￣△￣；)到n(*≧▽≦*)n的极速改变。
伊里斯对于她的说辞半信半疑，尤其是听到对方指名道姓要见自己的时候，更是联想到了很多。
比如说黑教会那些上层们的博弈，又或者说对方是不是有什么图谋，甚至于麻瓜曾经在大谈特谈创作经验时，所讲述的那些自带王霸之气主角所会遭遇的“经典情节”。
他为此做好了各种方面的心理准备，可是在伊里斯真的进入房门、看见那高大办公桌后翘着二郎腿的人之后，还是发现自己的准备做的有些少了——
不是因为那浑身上下挂满的叮叮当当的金链子，不是因为那外露的十根手指头上串着的二十来个指环，更不是因为对方嘴里叼着磨牙的是他两百金币也没能求购到的稀有魔植！
而是因为······
这家伙的那张脸，伊里斯认识。
甚至不仅仅是认识，在曾经的曾经，他们之间还产生过某种算得上“深刻”的交集。
emmmmm比如说他故意坑了对方许多次，包括但不限于往凶神恶煞的侍卫手里塞署名为对方的情书？
伊里斯向后退了半步，可是在想到自己目前的装扮时，那向后退的脚又重新缩了回来。
不用担心，他现在已经用了伪装的魔法，而且更加保险的是，这魔法还是由黑暗神亲自送出来的，绝对不可能被一般的家伙看穿······
正在他那么想着的时候，对面的人却已经看了过来。不仅看了过来，还露出一丝古怪的、像是看穿了一切的笑。
“好久不见啊，”那边的男人撂下了二郎腿，从桌子后站起身来。
格格不入的衣饰和那张格外眼熟的脸，脸的主人就这么开口说着，轻飘飘地戳破了伊里斯那严密的伪装。
“我亲爱的小徒弟！”
如果曙光在这里，肯定已经要惊掉眼镜了。
曾经那位在塔塔城臭名昭著、几乎可以说是新人必坑系列之一的流浪汉，现在已经完完全全的换了身行头，以一种更加人模狗样的姿态向几人伸出手来。
“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约瑟夫，也是那边小子亲自拜下的师父。”
“当然，我还是更喜欢别人喊我······阿瑟？”
——
出问题了。
出现了大问题！
伊里斯感觉自己的眼皮都在不受控制地跳动着，而此时屋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还集中在他的身上——
来自娜塔莉的惊异，来自清风徐来的信任，以及来自对面那个自称阿瑟的前流浪汉先生的慢慢恶趣味！
早该想到的，
如果只是一个单纯的流浪汉，又怎么可能会跟厄难女神扯上关联？
要知道，当初在收集神力徽章的时候，伊里斯正是从对方的身上得到了诅咒之章，并且还因此找到了混乱之章的踪迹。
可是，伊里斯通过对方找到了两枚神力徽章这种事，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讲，不也正等同于对方以一己之力，跟两位神明遗物同时产生了共鸣？
曾经穷困潦倒的破草屋，还有现在这连门板都是纯金外壳的生活居所，中间的落差简直跟“监察官”与“流浪汉”的区别那么大！
······这个自称为阿瑟的家伙，究竟是个怎样的来头？
即便被伊里斯紧紧地盯着，前流浪汉阿瑟也没有继续做自我介绍的意思。
反倒是娜塔莉担任起了解说的义务，对伊里斯补充说明道：“这位就是教会特派的监察官了，他将监督我们接下来的行程，直到死亡之神的神殿开启为止——”
说着，她向伊里斯投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其中的意思只一下就能读懂：
想要达到之前计划的目标，就只能靠着这家伙了。
这是两人先前就已经商议好的东西，只是今天却第一次得知，自己看好的这位冒险者竟然早就跟对方有了联系，而且还是以“师徒”相称的、那么深刻的联系？
不过看这小家伙的眼神，显然也是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娜塔莉还是按下了心中的好奇，把一切的选择权交给对方。
伊里斯接收到了这种暗示，轻轻点了下头作为回应。
娜塔莉很快就离开了，只剩下了伊里斯跟清风徐来坐了下来，就坐在约瑟夫、也就是阿瑟的对面。
对方看起来很有闲谈的兴致：“哟，小子，看起来你这段时间过得不错？营养这不是跟的很充足嘛！”
“至于你旁边这位······？”
他故意无视掉伊里斯的黑脸，转而看向了旁边的清风徐来。
即便是身为风行公会的会长、自认为早已经见过了各种各样的大场面，清风徐来在面对如此古怪的氛围时，竟然也有那么一瞬间的迷茫——
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回答？
是该如实介绍自己的身份，还是就那么点到为止······但话又说回来，圣徒好像并没有否认那句“徒弟”的称呼。
如果说对方真的是老师的师父，那么她岂不是也应该称呼他一句······
师祖？？
冰法师的面色彻底僵硬了。
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最为保险的回答：“我是冒险者‘清风徐来’，侥幸能得到在圣徒身边学习的机会。”
相当滴水不漏的回答。
阿瑟点了点头，却还是没搞懂伊里斯要放那么一个大麻烦在身边的原因。不过，或许这也跟他接下来的目的有关？
他把自己的二郎腿又换了一边翘着，然后以一种分外闲适、却绝对不适合出现在这里的姿态往后仰了下去。
大家这才发现，对方一直以来所坐的竟然不是正儿八经的椅子，而是一把“摇椅”！
摇椅之于这间气氛严肃的办公室，就好像阿瑟身上散漫的气质之于那“监察官”的名头一样，都是格外不搭配的存在。
“听娜塔莉的意思，你想要教会再多开放一些黑暗神殿的名额？”
这话显然不是问清风徐来的，因为她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正用有些错愕的目光看向伊里斯。
而伊里斯则是淡定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我认为教会应该能在我的报告中看出来冒险者们有多么大的潜力——”
他绝口不提自己也是“冒险者”的一员。
“教会是有想要的东西，对吧？在十年前、二十年前也同样开放过死亡神殿的名额，那个时候的成员们不知道有没有成功呢？”
阿瑟没有说话，伊里斯也没有说话。
这是个不需要答案的问题，大家都对它心知肚明。
——显然是没有的。
假如真的那么轻易就得到了，黑教会又怎么会持之以恒地派遣人员前去探索、并且还将一切都安排的如此隐蔽？
娜塔莉不知道是正常的；甚至于如果伊里斯的身上没有“圣徒预备役”的名号，这件事他连一丁点儿的风声都不会听到。
但伊里斯显然不认为黑教会那么做是对的。
“冒险者拥有最为自由的、最无拘无束的灵魂，许多看似坚不可摧的边界对于他们而言，说不定会是能轻松跨过的障碍。”
“只有自由是不够的。”阿瑟慢悠悠的声音从桌子底下响起。
伊里斯顿了一下，接着毫无阻碍地继续说道：“当然不只有自由——他们还有‘责任’。”
伊里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直慢悠悠摇动着的摇椅终于停止了晃动。
“责任？”
“嗯，或者该说它是‘秩序’吗？”少年沉吟了一下，坦然道。
这下，连清风徐来的目光都变得有点震惊了。
秩序是什么？
秩序是光明神所执掌的神权，是白教廷那边的人每天挂在嘴边强调的东西！
比如说那位叫做劳伦的骑士长，对方不正是以秩序为由，在塔塔城抓过那么多违反规矩的玩家、并把他们统统投入监狱吗？
在黑教会这样的地方公然提起与之信仰完全相反的神明教义，这跟赤裸裸的挑衅有什么区别？？
尤其是，对方还是一位圣徒——
尽管这个称呼后面还该带着（预备役）这样的注释，但无论是对方在黑魔法方面展示出来的深奥理解，还是面对她所提出的困难时、轻轻一点拨便能让人灵感大发的轻易！
这些都让清风徐来如此坚信，自己所选择的这个NPC老师，绝对会是圣徒人选中最为优秀的那一个！
她做事从来都具有极强的目的性，功利也好，自私也罢，总归不会有特别美好的品质，但这却也是清风徐来一个平民出身的玩家能凭自己走到现在的倚仗——
人追逐想要自己变得更好的利益，这又有什么不对？
她又不是没有为此而付出！
是以，清风徐来才会选择跟着圣徒来到这里，只因为对方的一句“有神明遗址的名额，你愿意去争取吗？”。
答案还用思考吗？那当然是愿意！
可前面都还好好的，现在怎么突然提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出乎冰法师预料的，是桌子下突然爆发的大笑声。
阿瑟哈哈大笑了一通，这才突然冒出头来，露出的上半张脸上只有两只眼睛——
和之前比起来，他眼睛周围少了那些刺眼的皱纹，却同样带着经历过许多许多、一看就相当有“故事”的深色。
“尽管不少人都知道这件事，但你还是第一个敢直接说出来的。”阿瑟说，“真不知道你们在海底究竟都经历了些什么，让我看看哈，”
“唔······拯救人鱼族？消灭海妖阴谋？帮人鱼族重焕生机？？”
他之前居然真的一眼没看，现在也名副其实地露出娜塔莉那般见了鬼似的表情来。
看到最后，阿瑟一言难尽地抖了抖手里的文件，重新看向了伊里斯。
“你们······不，我是说冒险者们都是这么富有创造力的吗？”
“······不过我想，你说的大概也有些道理。”
“自由，责任。虽然教义上写的是那么简单粗暴，但如果没有那点责任的话，你们又怎么可能得到真正的自由呢？”
他咄咄咄敲着桌子，那鼓点越来越密集
“最后就要跟那个叫贝利的海妖一样。”
咚！
敲击声停下了。
“呵，要么是被困在身体里，要么是被困在灵魂里——难怪会取名叫做‘贝利’。”
阿瑟对海妖的取名表示了嘲笑，却丝毫没有反省自己给自己取的别称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这样吧，既然你的说法很合我的心意，为师便破例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
“听说你专门为了这件事开设了一个什么补习班？”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露出点看见黄鼠狼给鸡拜年时候的惊叹，像是在感叹徒弟这一点也不“黑法师”的好心。
“哈哈哈哈哈！我将给你们设下一道考验，只要能通过考验的家伙——希望有吧——无论多少个，他都能得到进入死亡之神圣殿的资格！！”
******
这次简短的会面就在那句话之后落下帷幕。
阿瑟明显还是伊里斯印象中的那个阿瑟，只是那么豪言壮语了两句之后，便又跟没骨头一样躺了回去。
懒散，怠惰，连眼皮都不想多抬几分，却还是不忘叮嘱自己的徒弟去为他寻找最好的美酒。
就连伊里斯那消失了许久的连环跑腿任务，都实时地刷新在了任务栏的最顶上——
【叮！流浪汉阿瑟（划掉）阿瑟先生想让你为他寻来塔塔城最好的美酒，记住，要最好的！请在一日之内为他送至黑教会的私人小厨房。】
伊里斯：“······”
在最终离开的时候，他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的冷飕飕，浑身上下散发着身为一名黑教会圣徒该有的冷酷和冰寒。
可恶，到底是怎么被看穿的？？
当伊里斯将这个疑问在休息室里提出的时候，其他的几个伙伴对此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虽然没有被摆在明面上细说，但几人也知道，伊里斯的这项新增的变化天赋来源于神明的馈赠——
据说是因为他做出了超乎命运的选择，所以作为补偿，或许还混杂着一些来自人鱼全族的感激？
总之在各种元素的作用下，伊里斯得到了童话副本中那位“人鱼公主”一模一样的能力。
他能自由地变换成本身成年体的状态，也就是伊里斯本身的青年模样；甚至在这个基础上，他还能进行更进一步的变化，比如说······长出一条鱼尾巴？
麻瓜有些新奇，也有点蠢蠢欲动地看着自家小伙伴现在的样子，恨不能立刻就上手去摸一下——
没错，伊里斯现在正是泡在一个休息室新增设的浴缸中，被泡进水里的下半身正下意识摇摆着，以一条闪闪发亮的、连鳞片都反射着五颜六色彩光的鱼尾巴形态。
哪怕是神明的馈赠，也总是伴随着一些小小的代价的。就比如伊里斯在使用久了成年形态后，就必须及时补充身体的水分，不然时间长了随时都可能变成一条尾巴闪闪发亮的人鱼。
天知道麻瓜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有多震惊，别人得到这个天赋可能会非常开心，可自家小伙伴是什么情况他还不清楚吗？
伊里斯他怕鱼啊！！！
再说一遍，伊里斯，他，怕，鱼！！
麻瓜到现在都还记得对方面对一条大鲤子鱼时那面色发白的样子，但命运往往就是那么诡异，往往你越担心什么，就越跟那个东西有缘——
别管是伊里斯那钓鱼佬都羡慕的垂钓天赋，还是后来身上那红色鲤鱼王的诅咒，又或者是璀璨之海中、被迫跟这么多条人鱼搅合在一起。
到现在更好了，他甚至不用想办法去看见鱼，自己一变就能变出一条鱼尾巴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只是缺点说了那么多，有点还是有的。
这种强悍的变化天赋，只要一变形，别管是谁都会下意识地模糊掉自己的记忆；
哪怕是熟悉对方如麻瓜和曙光，也会在看见伊里斯成年形态之后变得有点恍惚，第一反应就是将他当成完全陌生的另一个人的存在，比如说······
一个彻头彻尾的、青年黑法师？
只有跟对方特别熟悉、或者实力格外强悍的家伙，才会慢慢地意识到什么不对。
可那个叫阿瑟的家伙又是怎么做到的？
对方跟伊里斯虽然戏称为师徒，但相关的交集也不过是他们刚来塔塔城的那阵子，算下来相处的时间甚至还没有伊里斯跟附近巡逻的侍卫多！
熟悉是称不上的，可实力······如果是实力的话，对方又究竟是怎样的实力，才能在刚见面时就准确认出了伊里斯、甚至还点名了他的身份呢？
第316章 第 316 章:何为光明
“这不应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