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小黑 /“再忍忍,马上就好。”
由于视觉被骤然封印, 君谭的听觉代偿性地攀升到了一个极高的阈值。
卢希的每一个音节落进他耳中,都带着少年特有的软糯,像是一股细小的热流,顺着君谭的耳廓一路烧进了骨髓。
他太久没有听到声音了。
在他长久的记忆里, 世界是磁暴轰鸣和绝对死寂的轮换。
而现在, 卢希的声音对他来说, 就像是荒原上第一场落在干涸土地上的雨, 每一滴都激起万千回响。
在黑暗中, 他听到卢希因为紧张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声,甚至能捕捉到少年的圆耳朵因为害羞而扫过空气的细微动静。
君谭伸出手, 修长的手指凭着直觉扣住了卢希的手腕。他嗓音沙哑:
“再说一次。”
他低头寻找着声音的源头,鼻尖几乎触碰到了卢希红透的耳垂。在现在这片黑暗的虚无中, 卢希的声音就是他唯一的道标。
“再说一次你刚刚的话,卢希。”
卢希被他那双空洞眼睛注视着, 明明知道对方看不见, 却还是不敢抬头。
“好话不说第二遍。”
他紧紧反握住君谭那只微凉的大手, 一步步往回挪。
荧光蕨光带在墙壁上闪烁, 像引路的小灯, 卢希耐心地提醒着:
“抬脚,这里有石头。”
“向左转弯, 这条路很窄, 阿早, 靠着我。”
君谭很顺从。
他任由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小仓鼠牵引着,步子迈得很稳。
对他而言,视觉的丧失并不可怕,在他和卢希物理性的连接中,他感受到了他在世界上的锚点。
当两人终于回去时, 孙少安正蹲在门口,啃着地瓜。
一抬头,孙少安就看到这幅景象:
幽暗的地道口,卢希两只圆耳朵的毛细血管红得快要滴血,两只小手正死死拽着君谭的手掌,而平日里冷淡的君谭,此刻正微微低着头,那姿态几乎是将整个人都依靠在卢希肩头,步履缓慢,俩人黏糊得不行。
“哟,约会回来了啊?”孙少安露出了一个“我懂,我全懂”的笑容,起身就往里屋钻,“没事没事,你们继续,我这就去睡觉,保证听到什么动静都绝不出来偷看!”
“不是,孙少安!阿早他看不见了,我才牵着他走!”
孙少安已经一只脚跨进了里屋,闻言连头都没回,摆摆手,深藏功与名:
“明白!我都明白!小情侣之间的情调,牵个手、蹭个肩什么的还需要理由吗?卢卢你不用解释,哥是过来人,你们爱牵多久牵多久,早嫂你开心就好!”
“刷”的一声,孙少安还贴心地把里屋的木片帘子也给拉死了,还煞有介事地加了一句:“我真睡了啊!天王老子来了也别叫我!”
主厅里重新陷入了寂静。
卢希求助地看向君谭,却发现君谭正若有所思地侧过头,对着孙少安离开的方向。
“他刚才……”君谭的声音依旧冷冽好听,却带着一丝困惑,“叫你什么?”
卢希猛地僵住,孙少安那声“早嫂”叫得震天响,他以前因为君谭听不见才没纠正,谁能想到君谭能听见了,孙少安还这样叫。
“没什么,他开玩笑的,你别放在心上,”卢希心虚地低头,“我们也去睡觉吧。”
像是怕君谭误会,他补充道:“分开睡。”
翌日清晨,卢希孤身踏出了地穴。
地表的温度依旧维持在45°C左右,热浪扭曲了视线。卢希穿过干枯的麦田,摸到了领地边缘的一处天然咸水湖边。
这是地震后形成的,高温并没有蒸发它的全部水分。
湖边正栖息着一群浑身沾满泥浆、试图在干涸边缘寻找水源的野鸭。
只要把它们赶进领地,就算作我的居民了。卢希想。
卢希屏住呼吸,在芦苇丛中行进。
“呜——”
一声低沉、带着腥气的犬吠在背后响起。
卢希浑身一僵,回过头的刹那,呼吸几乎停滞。
那是三只鬣狗。它们浑身生着斑秃的硬毛,眼眸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浑浊黄色,涎水顺着交错的獠牙滴落在滚烫的砂石上,发出刺鼻的腐臭。
食物链底端生物本能的恐惧让卢希尖叫着向后跌去。
他试图呼出生命因子,催生出随便什么植物阻挡一下,但那三只畜生快得如同灰色的闪电。
“刺啦——”
最强壮的那只鬣狗猛地扑上,锋利的爪子撕碎了卢希身上早已破旧不堪的衬衫,单薄的肩头一瞬间便暴露在炽热的阳光下。
由于缺氧,卢希在一片眩晕中拼命后退,却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了坚硬的乱石堆里。
“啊!”
利齿入肉的闷响紧随其后。
鬣狗带有倒钩的牙齿狠狠地贯穿了卢希的小腿。
剧痛让卢希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
鲜红、炽热的血液顺着他白皙的足踝蜿蜒而下,滴落在灰黄色的尘土里,化为一朵朵妖冶的血花。
由于剧痛和高温,汗水迅速打湿了他柔软的奶茶色短发,湿漉漉的鬓角贴在惨白的脸颊上。
卢希大口喘息着,墨黑的瞳孔因为生理性的恐惧而剧烈颤抖,眼底水汽氤氲。
失血加上惊吓,原本红润的唇瓣此时泛着灰败的青紫,两只圆耳朵在剧痛中痉挛,随着每一次短促的呼吸,胸腔剧烈起伏。
鬣狗们感受到了生命因子甜美的诱惑,发出兴奋的呜咽,再次缩紧了包围圈。
卢希闭了闭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入耳鬓的湿汗里。
就在那三只畜生龇出带血的獠牙,准备发起最后的撕咬时,荒原上滚烫的空气仿佛一瞬间被一股凛冽的寒意强行逼退。
“卢希!”
孙少安惊恐的喊叫在芦苇丛响起,但比声音更快到达的,是一道漆黑身影。
君谭失明的症状已经恢复,几乎是瞬移到了卢希身前。
透明的精神丝线具象化为实质,如同一张细密且锋利的蛛网,在那三只鬣狗飞扑到半空时,无声无息地缠绕上了它们的脖颈。
“呜——!”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鬣狗,此时在君谭的绝对压制下,吓得浑身炸毛,四肢发软。
君谭甚至没有回过头,只是指尖微微一拧,精神丝线骤然收紧,两只鬣狗便发出了骨骼碎裂的闷响。
君谭没有赶尽杀绝,它们连滚带带爬地逃向了远处。
余光处,卢希发现还有一只体型稍小的鬣狗没动。
它满身都是陈旧的咬痕,脊背上的皮毛秃了一大块,正瑟瑟发抖地趴在离卢希不到半米的地方。
没有进攻,反而像是在模仿人类求饶一般,小狗将头深深地埋进前爪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它好像是被族群扔出来的,”卢希忍着剧痛,看着那只浑身是伤的小鬣狗。
由于它长得黑不溜秋,卢希在由于失血而模糊的视线里,随意叫了它一声:“小黑?”
也许是因为同样卑微的食物链处境,卢希动了恻隐之心。
在孙少安和君谭的搀扶下,卢希带着小黑,回到了避难所。
孙少安带着小黑去另一边处理它身上的烂疮,内室只剩下卢希和君谭两人。
卢希坐在石床上,被咬穿的小腿无力地垂在边缘。
由于失血,他脸色惨白,汗湿的奶茶色短发贴在额头上。
君谭单膝跪在卢希面前。
修长的手指带着凉意,他缓缓握住了那只冰冷的小脚。
“疼……”
卢希喉间溢出一声细小的呜咽。
君谭的手微微一僵。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打开了之前那罐捣好的断续草。
碧绿如玉、粘稠芬芳的药泥被他用指尖挑起,缓缓涂抹在狰狞的牙印上。
伤口由于高热而变得滚烫,被冰凉的药草触碰到,卢希本能地缩了缩。
君谭却不容置疑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温热的掌心死死扣住卢希纤细的小腿肚,指肚在瓷白的皮肤上缓慢摩挲,动作温柔。
室内很安静,只有两人湿漉漉的呼吸声在交织。
药汁顺着卢希的腿弯滴落在草垫上,君谭定定地注视着卢希的伤口。他像照料濒死的小鸟那样,指尖滑过娇嫩皮肉,每一次涂抹都认真细致,带着呵护。
“阿早……你轻点。”卢希红着眼眶,声音细若蚊蚋。
君谭抬起头,那张美得具有攻击性的脸庞在暗光下半明半暗。
“再忍忍,马上就好。”
隔壁,被孙少安洗刷得干干净净的小鬣狗小黑,正委屈巴巴地趴在门口,试图去扒内室的木帘子。黄眼睛里,满是对卢希的依赖。
孙少安一边给它喂麦麸一边道:“行了,小黑,别看了。里头那两位的感情,别说是你,连我都挤不进去。”
第22章 生菜 /纯纯菜狗一枚啊!
清晨, 卢希还没醒,君谭在麦田边锄地,把干枯的麦秆全部清除出来。
他手中的石锄翻开干硬的土层,脑海中却反复浮现出昨晚的画面——药泥抹在卢希白皙的腿上, 少年身上的衣服被鬣狗撕得粉碎、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露出肩头。
君谭停下手中的活, 侧过头看向正蹲在不远处喂小黑的孙少安。
“你知道哪里有死人吗?”
孙少安手一抖, 他惊恐地抬头:“早哥你说啥?你要死人干嘛?咱们这儿可不兴吃那个啊!”
君谭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黑色衬衣, 声音冷淡如初:“我这衣服,是从死人身上扒的。卢希的衣服破了。”
“哦!那个啊!吓死我了, 我当你要加餐呢!”孙少安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猥琐笑容, “原来你是想给卢卢找衣服啊。”
“要找现成的、质量好的衣服,游隼避难所那边多的是。他们那帮人原先就用随身空间带了不少进游戏, 死在那儿的玩家也多。”
孙少安带着小黑在前面引路, 君谭长发缚于脑后, 沉默地跟在后面。
走了很久, 君谭的眼帘微微低垂, 视线落在了孙少安裸露的脖颈后方。
那里纹着一个数字——194。
君谭的眼神变得越发冷淡。
这个纹身的制式、颜色、位置,与卢希后颈上那个剜掉了肉还会长出来的“94”一模一样。
凭借着孙少安脖子上的“通行证”, 两人一狗意外顺畅地混入了游隼避难所的外围。
在这里, 君谭发现每一个行走在避难所里的玩家, 脖颈后都刻着不同的数字。
这数字在他们眼中,似乎是代表“所属权”的烙印。
君谭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孙少安手脚极快,凭着对这里的熟悉,很快从仓库里顺了一身卢希能穿的新衣服。
“早哥,找到了, 这件大小合适,还挺软和的。我们走吧。”
“好。”
就在他们准备撤离时,游痕披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绸睡袍出来了。
烈日有些刺眼。他的目光先是扫过眼前的孙少安,最后死死锁在了君谭身上。
“哟,你就是申捷说的……”小仓鼠瘫在床上的男人吗?
游痕嗤笑一声,黄金瞳里满是打量,他上下扫视着君谭,挑衅道:“能站起来了?看来卢希把你照顾得不错。”
君谭没有回答。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游痕。
游痕被这种居高临下的眼神刺得有些烦躁,他一挥手,示意手下抬出几个箱子:“别说我欺负残障人士。给卢希带回去,告诉他,不用整天穿那些破烂了。”
给卢希的东西,君谭没有理由拒绝。
他接过那叠昂贵的衣物,清点了下,一共有十几件不一样的款式。
清点完他转身便走,动作干脆得让孙少安都有些愣神。
君谭走得极快,孙少安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早哥!你走慢点!哎哟我的腰……”
君谭一声不吭,步伐越来越快,周身的气压低到几乎要冻结。
唯有小黑,还留在原地对着游痕发出阵阵威胁的低吼。
“汪汪汪!”
一高一矮两只生物隔着栅栏大眼瞪小眼,小黑的黄眼睛里满是护主的凶狠,而游痕则眯起眼,看着远处的黑色身影逐渐消失,又看回这只小畜生。
“叫什么叫!再叫把你炖了!”
卢希从松软的草垫上起来时,正愁着没衣服换。
衬衫昨天被鬣狗撕得几乎只剩几条挂在身上的烂布,只能勉强遮羞。
他正打算去找点树叶编织一下,孙少安就欢天喜地地抱了一大堆衣服走了进来。
“卢卢!快快快,试试这些!”孙少安把怀里那叠质地精良的衣服往床上一铺,一脸得意。
小黑也凑了过来,尾巴摇得飞快,喉咙里发出亲昵的声音,似乎也在催促卢希。
“你们出去收集物资了?”卢希有些惊讶地拎起一件奶白色的羊绒衫,指尖触碰到那细腻柔软的质地,忍不住小声感叹,“竟然找到这么好的料子……你们没遇到危险吧?”
“那哪能啊!我跟早哥出马,那不是手到擒来?”孙少安打着哈哈,眼神有些躲闪,没敢提游痕的名字,更没提这些衣服其实是那个变.态财阀送的,“反正以后别穿破布了,咱现在也是有地的人了,得体面点。”
卢希疑惑地扫了一圈,没见到熟悉的身影,忍不住问:“阿早哥哥呢?”
“他啊,一回来就去地里了,”孙少安摸了摸鼻子,有些纳闷,“我看他今天不太对劲,像个闷头葫芦,我怎么说话都不理。你说他是不是又听不到了?”
此时的地表,烈日虽然已经不像前几日那般肆虐,但依旧能将空气灼烧得微微扭曲。
君谭动作刻板地锄着地,每一锄头下去,都极其用力。
君谭不知疲倦地开垦着。
十亩、二十亩……直到天色渐渐暗沉,翻新的土地已经延伸到了卢希避难所外部区域的尽头。
天彻底黑透了,荒原上起了凉风。
卢希披着一件新衣服,在起伏的田垄间找到了君谭。
“阿早?”卢希喘着气跑过去,看着满地的深色新土,整个人都惊呆了,“你这一天干了多少活儿啊,快回家吃饭吧。”
君谭没有理他。
他依然背对着卢希,机械地挥动手臂,石锄撞击地面扒开泥土,声音在夜晚的寂静中显得分外清晰。
卢希有些委屈地绕到他面前,伸手挡住了他的锄头:“阿早哥哥,你到底怎么了?我说话为什么不理我?你是不是又听不见了?”
君谭停下了动作。他低头看着卢希,长发垂在脸侧,遮住了他正翻涌着复杂情绪的一双眼瞳。
他正想说什么,低头却看到卢希穿着一件明显是游痕准备的衣服。
那衣服料子很软、颜色很抬肤色,衬得少年原本就瓷白的皮肤在月色下显得愈发晶莹。
在卢希惊愕的目光中,君谭随手丢掉锄头,伸出手,修长的指尖按在了卢希的后颈处。
那处的皮肤温热柔软,君谭的指腹反复地摩挲着,力道重得有些发狠。
“阿早……我疼。你干嘛?”卢希缩了缩脖子,却没躲开。
他感觉到君谭的情绪像是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却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卢希仰起头,看着君谭在月色下好看得过分的脸。
他以为君谭是因为这些天的干旱陷入了焦虑,便大着胆子伸出手,轻轻盖在了君谭滚烫的手背上,软软地慢声哄着:
“种地也不急于这一时呀。你看你,再这么晒下去,都要脱皮了。”
听到卢希语气里毫不掩饰的关心,君谭阴冷的眼眸,终于一点点回了温。
他反手握住卢希纤细的手腕,顺势将少年整个人拽进了自己的怀中。
高温终于在次日清晨退去,气温降到了适宜作物生长的二十多度。趁着这难得的好天气,卢希开始播种那些由高维观众打赏的而来的【极品生菜种子】。
卢希趴在地上,疏导着地底沁出的溪水。
清凉的泉水没入田垄,随着他的呼吸,生菜种子在泥土里疯狂地吸吮养分。
原本干瘪的种壳被顶.破,一棵棵嫩得能掐出水的翠绿色尖芽,在短短几个小时内便覆盖了整片缓坡。
到了修整期第三天晚上,第一批生菜便迎来了丰收。
甚至不需要工具,三人拿指尖轻轻一掐,如翡翠般通透、晶莹带着露珠的生菜叶便落入篮中。
避难所内,三个人围坐在简陋的石桌旁,中间放着一大盘洗净的生菜。
卢希率先拿起一片,塞进嘴里轻轻一咬。
随着一声脆响,汁水在齿缝间瞬间迸发,甘甜又清爽,还带着荒原泥土特有的芬芳!
这口感简直绝了!
不同于主星充满农药味的蔬菜,这些被生命因子灌溉出来的生菜清甜不已,每一口咀嚼都能洗涤这段日子积累的疲惫。
“卧槽,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叶子!”孙少安也不顾什么面子了,抓起一把往嘴里塞,吃得两颊鼓鼓,简直比卢希还像仓鼠。
三人正吃着,一双黄色的小眼睛在石桌边幽幽亮起。
小黑正委屈巴巴地趴在卢希腿边,它的长舌头耷拉着,口水流了一地,却不是对着肉干,而是盯着那一盘绿油油的生菜。
卢希试探性地丢了一片过去。
本以为鬣狗是肉食动物,会嫌弃地吐掉,谁知小黑“嗷呜”一口精准接住,随后发出有节奏的“咔擦咔擦”声,吃得那叫一个香!
“哎哟喂,小黑你个没出息的,你可是鬣狗啊!”
孙少安一边扒着小麦饭,一边指着啃菜叶啃得起劲的小鬣狗哈哈大笑:
“你这哪儿是荒原恶霸啊?纯纯菜狗一枚啊!”
小黑听不懂他的嘲讽,为了多吃两片菜叶,他开始对着卢希疯狂摇尾巴,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叫声。
君谭看着卢希因为小黑而露出的灿烂笑容,自己也跟着微笑起来。他修长的手指捏起一片生菜,尝试性地丢给小黑:
“吃吧。喜欢就多吃点。”
第23章 地表重建 /菜菜好吃,安德烈还想吃!
由于系统的木材奖励实在少得可怜, 卢希只能暂时压下对生菜地的栽培,拉着孙少安和君谭去搜寻一些可以搭建地上避难所骨架的石料。
就在他们忙碌的时候,机械音再次响起。
【系统全局播报】:第四集《地表重建》正式开始录制。
【当前幸存人数】:1000人(新玩家946人已降临)。
【核心目标】:建立“地上避难所”。
【时限:两个月(60天)。】
系统将根据避难所的安全性、设施完备度及舒适度进行最终评分。
九百多名新玩家密密麻麻地降临荒星,由于降落点大多集中在中央区域, 游隼避难所附近成了名副其实的绞肉机。
刚落地的玩家们为了争夺一口浑浊的水或是一个容身之所, 与游痕的人员发生了惨烈的厮杀。
而远在边缘绿洲的卢希, 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
他正嘿咻嘿咻地拖着一根沉重的原木。
为了完成任务, 他必须带头干活。
君谭走在他身侧, 手中拎着两根比卢希腰还粗的木头,步履却异常稳健, 粗气都不带喘一声的。
孙少安则带着小黑,在前面砍着木头。
前几天都安然度过, 直到第五天。
两个身形狼狈的散人玩家,顺着地震留下的断裂带, 鬼使神差地摸到了这片翠绿区域的边缘。
他们已经三天没喝过一口干净水了, 胃部因为极度的饥饿而痉挛。
在看到那片如翡翠般铺开的生菜地时, 他们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濒死前的幻觉!
“啪!”阿生直接打了自己一巴掌:“阿豪, 这是真的吗?要不你也打我一巴掌试试?”
“哥!我也看到了, 前面有一个菜园子!”
阿豪冲了过去,颤抖着掐下一片菜叶, 直接塞进嘴里。
咔嚓。
极其清脆的咀嚼声在寂静的田垄间响起。由于被卢希的生命因子催发过, 生菜的每一片叶脉里都锁住了丰盈的汁液。
口感简直绝了!
脆嫩得不带一丝纤维, 入喉的刹那,微甜且清爽的凉意顺着食道滑下,瞬间抚平了内脏的灼烧感。
“甜的!好甜啊!”阿豪差点哭出来。
阿生闻言,也顾不得许多,像恶虎扑食一般趴在地上, 疯狂地将生菜往嘴里塞。
他一边吃一边流泪:“真的阿豪,哥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蔬菜,呜呜呜。”
此后的几天,这两名玩家像是发现了秘密宝藏,每天趁着卢希他们出去砍木头的间隙,偷偷溜过来,专挑最嫩的菜心掐。
傍晚,卢希回到地里打算摘点菜叶子当晚餐,摘菜的时候却疑惑地停了下来。
“怎么又少了这么多?”
他仔细瞧了瞧,原本整齐的生菜垄此时变得坑坑洼洼,地垄边还留着几个明显不属于他们的脚印。
“孙少安,是谁来过了吗?我们的生菜怎么长着长着就不见了呀?还是被虫蛀的?”卢希蹲在地上,指尖心疼地摸着被掐断的菜根。
孙少安走过来一看,顿时火冒三丈,一脚踢开地上的泥块:“该死的,这荒星上居然还有人敢来咱们这儿偷菜?咱们辛辛苦苦种的,这帮孙子居然来摘现成的!”
他低头看了看正蹲在卢希脚边、一脸憨厚甚至还在偷瞄剩菜的小黑,拍了一下它的狗头:
“小黑,从明天起你别跟着我们去砍木头了。你就守在菜地里,要是看到有人敢把爪子伸进来,你就给我狠狠地咬!”
小黑歪着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似乎在抗议自己这份孤独的保安工作——它更想跟着卢希。
孙少安嘿嘿一笑:“把家看好了,奖励你生菜吃!”
小黑像是听懂了,重重点着狗头,摇着尾巴大声“嗷”了一声!
另一边,阿生和阿豪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几颗刚采下来的菜心,一路跌跌撞撞地回到了他们临时栖息的乱石堆。
这里聚集了几十个同他们一样刚降临不久、还未被游隼避难所收编的散人玩家。大家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靠着分食一点点不知名的苦涩草根挨日子。
“快,大家快来尝尝!”阿豪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我和哥找到了好吃的东西!”
翠绿欲滴的生菜在一片灰扑扑的乱石间显得格外耀眼。阿生将菜叶仔细地撕开,分给围过来的众人。
在人群的最边缘,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即便满脸泥垢,也掩不住那张极其精致的脸蛋,身上破旧的衣料隐约还能看出是某星贵族服饰的暗纹。
那是安吉尔伯爵的小儿子,安德烈。
安德烈两只小手接过阿生分给他的一片生菜,小鼻子皱了皱,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咔嚓——”
小家伙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生菜化作一股甘甜的泉水,滋润了他干涸已久的喉咙。
安德烈原本怏怏的眼眸猛地亮了起来,比发现新玩具还欣喜,开始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他吃得极香,两颊塞得鼓鼓囊囊的,绿色的汁液顺着嘴角流下。
对于一个长期在优渥环境下长大、对食物极其挑剔的孩子来说,这片生菜简直是荒星对他最大的温柔!
“安德烈!你在吃什么?快放下!”
一个低沉却焦急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木质拐杖点在砂石地上沉重的“咚、咚”声。
安吉尔拄着拐杖快步走来,他那条残疾的右腿有些拖沓,脸上写满了怒意。
在荒星,随处可见的变异植物大多带有剧毒或致幻成分,他生怕儿子误食了什么致命的东西。
围坐在一起的散人玩家们吓得脸色惨白,纷纷跪在地上讨饶:
“安吉尔大人饶命!小少爷吃的不是毒药,是我们捡来的菜……”
“对啊,大人,我们都吃了,特别甜!”
安吉尔却没有听他们的解释,他颤抖着手一把扣住安德烈的肩膀,正要强行让他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却猛地愣住了。
跟在安吉尔身后的管家林恩,老泪纵横地低呼出声:
“老爷……您看小少爷!”
安吉尔低头看去,只见平日里在原星厌食到需要全家追着喂饭、身体虚弱得几乎要靠营养液维持的安德烈,正抱着生菜叶,护食地躲开了他的手。
孩子仰起头含糊不清地喊着:
“爸爸……菜菜好吃,安德烈还想吃!”
安吉尔僵在原地。
他看着儿子恢复了神采的眼睛,又看了看那片在昏暗光线下隐约泛着灵动绿意的生菜。
他拧眉伸出指尖,掐了一小块送入嘴中。
这清甜、这瞬间抚平胃部痉挛的温润感……
安吉尔的眼眶湿润了。
他作为伯爵,在原星见过无数珍馐,却从未尝过哪种蔬菜能带有如此纯净的生机。
这绝对不是能自然生长出来的植物,而是有人用极高阶的生命系异能悉心培育出的珍宝!
安吉尔抬头环视众人,眼神中透着上位者的威严:“这是哪里的蔬菜?这种品质的作物,绝不可能是荒野能长出来的!”
看着被掐得乱七八糟的菜心,卢希清澈的墨黑瞳孔里第一次燃起了点点火星。
“我要在菜园外面种上一圈【见血封喉】,”卢希蹲在田垄边,气鼓鼓的,声音虽软,却透着倔强,“种子图鉴里说,这种草的汁液只要碰到伤口,立马就能让人全身麻痹。”
“偷菜贼决不能这么轻易地放过!”
正在旁边帮着磨麦子的孙少安动作猛地一僵,他有些心虚地看了看卢希身上质地精良的羊绒衫,又看了看正沉默砍树的君谭。
“那个……卢卢啊,”孙少安摸了摸鼻子,有些为难地凑过来,“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怕你心里不舒服。但其实……咱们身上这些新衣服,是游痕送你的。”
卢希一愣。
“游痕?”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有着黄金瞳、侵略性极强的男人,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为什么要送我们衣服?”
“他那天看到我和早哥,估计是想显摆他游隼避难所物资多吧,”孙少安打着哈哈,语气有些无奈,“所以我想,这菜要是被他们那边的人偷去了,要不咱就当……当是还他人情了?”
卢希抿了抿唇,虽然他社恐,但在这种原则问题上,他也是寸步不让的。
“不行,”卢希站起身,极其认真地拍掉手上的泥土,“他送衣服,我很感谢。但我辛辛苦苦种的菜,每一棵都是我看着长大的,绝对不允许有人来偷。”
他转过头,和正在月光下干活的君谭对视。君谭虽然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卢希此时的情绪波动。
在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的注视下,卢希原本有些急躁的心渐渐平稳了下来。
“一码归一码,”卢希低声,“衣服的情,我明天就还给他。”
夜里,卢希没有惊动任何人,一个人提着几只用柳条编织的篮子,在生菜地里挑挑拣拣。
他专门选了些长势最好、叶片最肥美的生菜,整整齐齐地码在篮子里。
碧绿的菜叶在月光下泛着晶莹的光,像是盛了一篮子的翡翠玉石。
卢希把菜提到游隼避难所外围时,巡逻的玩家正打着瞌睡。
他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哨塔。
不试图进入避难所核心,卢希只是将三篮子沉甸甸的生菜放在了游隼避难所那道森冷的钢铁大门前。
卢希把菜放下,转身就消失在阴影里,动作很快。
清晨,当游痕推开休息室的门,看到大门前几篮子与周围焦黑土地格格不入的翠绿时,原本阴鸷的神色微微一顿。
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拎起一把生菜。
这些生菜离开土壤这么久,竟然还鲜嫩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指尖触碰间,游痕甚至能感觉到淡淡的、能安抚精神的温润气息。
“呵,这小东西……”
游痕嗤笑一声,黄金瞳里闪过寒芒。他当然知道这是谁送来的,也明白卢希这是想用这几篮子菜,就把那十几件衣服的人情给两清了。
但在他游痕的字典里,只要是他看上的东西,从来就没有“两清”这一说。
“以为还点菜就能互不相欠了?” 游痕看着地平线上隐约浮现的绿色轮廓,嘴角勾起危险的弧度,“卢希,你想得太简单了。”
第24章 安德烈 /已经很久没有人能陪他玩得这……
三篮子生菜被拎进游隼避难所的厨房, 引来了不少玩家的侧目。
在这物资匮乏、连水源都要省着喝的荒星,这些嫩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绿色食材,简直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造物。
游隼避难所的厨子老秦是个从主星顶级餐厅退下来的老手。他看着这些生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随着锅底观众打赏来的、珍贵的动物油化开, 冒起滋滋的热气, 切段的生菜被倒入锅中。
仅仅只是简单的食盐调味, 生菜叶片在高温下不仅没有变得软塌, 反而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动物油的荤香完美地包裹住了蔬菜的清爽。
老秦做完后, 自己先尝了一下味道。
嚼下去的刹那,口感既有生菜自带的清脆, 又有一种如同和牛油脂般细腻的顺滑感。
“这,真的只是生菜吗?”晚餐时, 异能者李欢刚吃下一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也太好吃了吧!!
他原本因为长期高温而焦躁不安的精神力, 竟然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平稳了一些。
一时间, 整个游隼避难所的食堂全是吞咽声。
这道简简单单的炒生菜, 直接成了他们降临荒星以来吃过的最难忘的一餐!
游痕坐在主位上, 面前放着一小盘特意留出的菜心。
他漫不经心地送入嘴中, 黄金瞳里闪过一丝诧异。
这种品质的植物,即便在主星的高级培育基地也种不出来。
他招来副官, 拿来一张信笺, 写了几行字:
【菜不错。做一个长期交易吧, 游隼避难所的食堂食材以后由你供应,条件随你开。——游痕】
循着衣服上的特殊记号,游痕的黄金瞳锁定了卢希目前的所在。
这信筒被李欢飞速送到了卢希的避难所门口。
卢希收到信的时候,正蹲在地上心疼地看着那些被踩坏的小生菜。
他拆开信筒扫了一眼,小小的圆耳朵瞬间警觉地竖了起来, 眉头皱得紧紧的。
“想得倒美。”
卢希抿着红润的唇:他才不要给游痕打工呢!
要是答应了,他岂不是成了游隼避难所的专属农夫,他的菜园岂不是成了游痕的后花园?
到时候那帮人肯定会源源不断地过来,他的清净生活就彻底泡汤了。
而且游痕此人太危险,离得越远越好。
他的每一棵生菜都是有灵魂的,他暂时不想批发售卖。既然已经还了衣服的人情,大家就应该桥归桥路归路。
“告诉你家主人,我拒绝。”卢希仰起头,对着李欢果断道。
君谭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精准地捕捉到了卢希眼里的厌恶。
他走过去,拿过那封信,连看都没看一眼,指尖微动,那张昂贵的纸便在他强悍的精神力下化作了齑粉。
卢希见状,满意的弯起眼睛笑了。
他对着送信的李欢再次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离开避难所的方向,动作干脆利落。
想用几件衣服就换他的核心资产?游痕未免也想得太美了。
赶走了游隼避难所的送信兵,卢希避难所重新归于宁静。
君谭在盖木屋,卢希继续打石器。
而此时,在错综复杂的地下通道另一端,一个金发的小身影正跌跌撞撞地闯入了一片荧光的世界。
安德烈原本只是追着一只发光的变异蝴蝶跑,却没想到脚下一滑,顺着一道隐蔽的裂缝滚进了地洞深处。
他拍了拍沾满泥土的小手,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如梦似幻的场景。
无数荧光蕨顺着石壁攀爬,叶片舒展开来,散发出温润的黄绿色光芒。这些光芒连成一片,将阴暗的通道映射得如同主星繁华的街市。
安德烈瞪圆了漂亮的大眼睛,原本的恐惧被好奇取代。
他在这里面跑来跑去,小小的皮鞋踩在湿软的青苔上,发出响声。
“呀!”
跑到转角处时,安德烈猛地撞上了一个温热、毛茸茸的物体。
“汪!”
正在守家的小黑猛地站起身,喉咙里发出警觉的低吼,整条狗扑了上去!
它那双黄澄澄的眼睛在暗光下显得分外凶悍,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么一个小东西闯进来。
安德烈吓得一屁股摔到在地,原本就因为滚下来而磨破的腿磕在碎石上,疼得他眼眶一下就红了。
小黑见他没攻击的意图,原本想收回爪子,却不小心抓到了安德烈细嫩的小胳膊。
“呜哇——!”
凄惨的哭声瞬间回荡在寂静的通道里。
安德烈到底是养尊处优的小伯爵,哪受过这种惊吓。
他坐在荧光蕨下面,金色的卷发乱成一团,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谁在那儿?”
卢希听到动静,急忙丢下东西就跑了过来。刚下地道,他就看到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正坐在地上哭得接不上气。
旁边是一脸做错事的小黑。
“这是谁家的孩子?”
卢希诧异地愣在原地。
眼前的孩子虽然满脸泥垢,但那双湛蓝如宝石的眼睛和那一身质地极佳的暗纹衬衫,都在表面着他身份的不凡。
“你别哭,小黑不是故意的。”
面对柔弱的小孩子,本就社恐的卢希更加手忙脚乱。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安德烈的背。
为了止住孩子的哭声,卢希从兜里翻出一些还没舍得吃的、最嫩的生菜心,递到安德烈嘴边:
“别哭了,请你吃这个。”
安德烈抽噎着看了一眼,原本的惊吓,在嗅到沁人心脾的清香时,竟然瞬间消散。
咔嚓。
他咬了一口,生菜的汁液滋润了干渴的喉咙。
是他之前吃过的好吃的菜菜!
安德烈挂着眼泪,开始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打着嗝,嘴里嘟囔着:
“谢谢哥哥,嗝!菜菜,甜。”
看到安德烈吃得香甜,甚至忘了怪罪被小黑抓伤的疼,卢希心里莫名的亲近感油然而生。
回到主厅,孙少安看着卢希领回来的这个金发奶娃娃,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去,卢卢!你出去一趟,怎么还带了个孩子回来?”
孙少安凑过去想捏捏安德烈的脸,却被安德烈警觉地躲开了。小家伙紧紧抓着卢希的衣角,一副只信任卢希的样子。
“应该是新降临的那批玩家里的,”卢希有些发愁地摸了摸头发,“这孩子看起来饿了好久,但这一身的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人。”
“这么小的孩子都穿越过来了?狗节目组真不是人!”
君谭走过来,冷冷地扫过安德烈。他注意到孩子脖子后面并没有数字刺青,眼神微微闪动。
他并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地坐到了卢希身侧。
“这下麻烦了,”孙少安抓着头发,“这孩子要是丢了,他家人不得急死?”
卢希看着吃饱喝足、正靠在自己腿边打瞌睡的小安德烈,轻轻叹了口气。
由于床铺还没完全扩建,小安德烈说什么也不肯放开卢希的衣角。最后卢希没办法,只能抱着这个小团子钻进了他铺满绒绒草的被窝。
安德烈像只找到了母体的小奶猫,整个人蜷缩在卢希怀里,小手紧紧拽着卢希。
卢希低头看着怀里砸吧着嘴、睡得正香的安德烈,小心翼翼地把他往怀里搂了搂。
第二天,卢希陪着安德烈在地下通道里玩捉迷藏。
“安德烈,你藏好了吗?哥哥要来抓你了哦!”
“三、二、一。”
卢希在荧光蕨旁穿梭。这些日子因为有生命因子的滋养,蕨类的荧光愈发璀璨,映照得卢希的脸蛋越发清澈漂亮。
就在这时,通道另一端传来了木质拐杖敲击土地的“咚、咚”声。
安吉尔伯爵拄着拐杖,满脸焦灼地摸索而来。当他转过铺满荧光蕨的转角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安吉尔看到了一个少年。
少年正轻笑着拨开垂落的叶片,几缕奶茶色的短发掠过眉眼,墨黑的瞳孔里像是盛满了星光。
在温润的黄绿色荧光下,卢希美得很不真实,像是一只误入凡尘的林间精灵。
见惯了原星虚伪皮相的安吉尔,感觉到心跳漏了一拍。这种感觉至少有七年没有过了。
“爸爸!”
藏在叶片后面的安德烈扑了出来,一头扎进安吉尔怀里。
安吉尔这才回过神,下意识地抱住儿子,却一眼瞥见了安德烈胳膊上被小黑抓出的几道红痕。
他眉头猛地一皱,还没开口,卢希就有些局促地跑过来,两只圆耳朵不安地抖了抖,低下头小声道歉:
“对不起……是我的宠物不小心抓伤了他,我已经给他涂过药了。”
安吉尔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局促却美得惊人的异种少年,正要开口询问,怀里的小安德烈却抢先一步,两只小手死死护住卢希,气鼓鼓地对着爸爸喊:
“不许爸爸骂希希哥哥!希希哥哥给安德烈好吃的菜菜,还陪安德烈玩!希希哥哥是好人!”
安吉尔愣住了,原本想要质问的话语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他看向卢希,眼神中上位者的威严被一种复杂的温柔所取代。
“抱歉,失礼了,”安吉尔对着卢希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有磁性,“我是安德烈的父亲。安德烈的母亲在生他时难产而死,这些年我忙于原星的各种事务,已经很久没有人能陪他玩得这么开心了。”
卢希听着安吉尔那略显落寞的话语,两只圆耳朵软软地垂了下来,防备心也跟着卸下了不少。
“我已经陪他玩了三次捉迷藏了,”卢希伸出三根细白的手指晃了晃,语气里带着点小抱怨,“我得上去盖房子了,不然时间到了之后我们没有地上避难所,就要被系统抹杀了。”
安吉尔看着卢希那副认真规划的样子,眼底滑过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第25章 巴别塔 /只要守住这里,就算系统再投……
为了报答卢希对安德烈的照顾, 安吉尔表示会安排十名亲卫过来协助卢希建造地上避难所。
离开前,他郑重地表示:“我从原星带出来的这些随从,都是干活的好手。如果不嫌弃,接下来的地表建设, 请务必让我这十名亲卫留下来为您效劳。”
卢希受宠若惊地缩了缩肩膀。他当时本想拒绝, 但抬头看向不远处正独自扛着几百斤巨石、额间满是汗水的君谭, 他抿了抿唇,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确实, 光靠他和阿早、孙少安三个人,在剩下的五十多天里盖起一个合格的地上避难所太吃力了。
“我每天会提供给你们定额的小麦和生菜, 还有干净的纯净水,”卢希眨了眨眼睛, 像是怕对方吃亏,又补充道, “绝对管饱。”
安吉尔看着少年那副认真计较、生怕亏待了工人的模样, 心底的柔软再次泛开, 颔首道:“成交。”
有了安吉尔派来的十名青壮劳动力, 避难所的建设速度几乎是翻倍增长。
卢希利用生命因子催生出藤蔓, 将其与原本难以搬运的坚硬黑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具韧性的植物水泥。
君谭负责最核心的框架搭建, 每一根木梁经由他的指挥, 在工人的执行下, 稳稳扎入地底。
而这一幕幕,全部落在了远处沙丘顶端的一支高倍望远镜里。
游隼避难所的侦察兵莫西趴在滚烫的沙地里,由于由于极度震惊,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通过镜头,他看到了一座逐渐成型的、简直违背荒星常理的建筑。
“头儿, 你一定不会相信我看到了什么,”莫西按下语音键,“那个小异种的领地,已经快盖成一座空中花园了。”
在莫西的视野里,卢希地上避难所的主体结构已经基本完工:
那是一种双层中空结构。底部是用巨石垒砌的地基,而上方则是一圈荧光蕨类包裹的圆弧顶,看上起既能收集光能,又能在夜晚散发出幽幽的柔光。
内部的房间构造,也被莫西细致地标注着。
主楼一共有四间独立的卧房,每一间都开着巨大的落地视窗,在窗台外侧,卢希催生了一圈能阻挡风沙的藤萝。
建筑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露台,卢希正领着工人把刚收割的小麦铺在上面。水源被巧妙地引流到屋顶,形成一个自循环降温系统。
“他们竟然还有多余的水源来做降温幕墙!”莫西咽了口唾沫,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一小瓶浑浊的饮用水。
对比中央区域抢地盘、为了几根烂木头打得头破血流的新玩家,卢希那边简直像是荒星上的五星级酒店。
而在那个精致的落地窗前,莫西看到了一个外貌高贵的男人。
那个在原星眼高于顶、冷血无情的伯爵,此刻正拄着拐杖,眉眼含笑地看着卢希和安德烈一起分享玉米。
阳光洒在卢希瓷白的侧脸上,奶茶色的短发闪着细碎的光,这一幕美得像一幅精心装裱的油画,与室外的荒原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游隼避难所内,游痕听着莫西的汇报,看着屏幕里传回来的高清画面,原本按在地图上得到修长手指猛地收紧,将那几页纸捏出了褶皱。
由于情绪剧烈波动,他的黄金瞳变成了竖瞳。
“有意思,”游痕冷嗤一声,目光死死钉在画面中正对着安吉尔露出浅笑的卢希身上,“穿着我送的衣服,住着别的男人帮他盖的房……”
“卢希,你这只小仓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深夜的荒原褪去了白日的燥热,习习凉风穿过尚未完全封顶的落地窗,拂动着石桌上的图纸。
在一楼新引流而入的水池旁,荧光蕨投下幽幽的绿芒,映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君谭伏在光可鉴人的石桌上,手边的炭笔还没放下,身下铺满了密密麻麻的草图。
这座空中楼阁的设计堪称天才。
君谭巧妙地利用了地势的落差与坚硬的黑石立柱,将避难所的主体生生抬离了地面数米。
这不仅能完美避开地面横行的野兽,还能在地震频发的荒星保持结构稳定,更能通过空气对流,利用屋顶的自循环水源降温。
“储备粮!”
卢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玉米鸡蛋羹,正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发现君谭睡着了,便改为轻手轻脚。
由于连日的操劳与高强度的精神力消耗,君谭深深地陷入了沉睡。
“储备粮?你睡着了吗?”
卢希端着的是他今天刚收割的甜玉米,配合前些日子从湖边野鸭窝里捡回来的野鸭蛋,费了好大的劲才蒸出来的。
金黄色的玉米粒点缀在嫩滑的蛋羹中,散发着阵阵诱人的清甜香气。
卢希蹲下身,将碗轻轻放在一旁的石台上,屏住呼吸观察着睡梦中的君谭。
借着微弱的荧光,卢希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仔细观察君谭。
男人长长的睫毛在眼窝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平日里冷峻的眉眼此刻舒展开来,透着难得的脆弱。
即便是睡着了,君谭那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还虚虚地按在图纸上,仿佛随时准备起身继续绘图。
“巴别塔?”
卢希不知不觉凑近了些,看清了君谭在草图上写下的三个字。他能闻到君谭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香气。这气息总是包围着他,让他莫名地感到心安。
卢希伸出指尖,想去触碰一下君谭睡乱的长发,却又在半空中生生缩了回来,脸颊微微泛起一层薄红。
“辛苦啦,阿早哥哥,多睡会吧。”
他压低了声音,只是从一旁扯过一张柔软的兽皮毯,小心翼翼地盖在男人的背上。
卢希托着下巴,坐在水池边的台阶上,看着君谭,又看了看窗外在月光下生机勃勃的生菜地。
在主星捡垃圾的时候,他从不敢奢望自己能拥有这样一间房子——有巨大的窗户可以看星星,有清凉的水可以洗澡,还有两个让他感到无比可靠的伙伴。
他有些贪婪地呼吸着夜晚的凉气,两只圆耳朵欢快地扇了扇。
只要守住这里,就算系统再投下几万个人,他也不怕了。
孙少安原本是偷偷摸摸溜进来的,一闻到那扑鼻的甜香味,他的口水都快挂不住了。
他瞅了眼石桌上沉睡的君谭,压低声音对着卢希挤眉弄眼:“卢卢,这羹放凉了可就腥了,要不……我替你们分担点?”
还没等卢希点头,原本在外面和小黑玩儿的小安德烈也闻着味儿过来了,像个小炮弹似的撞进了卢希怀里,湛蓝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碗冒热气的蛋羹。
卢希见君谭确实睡得沉,又想起自己确实煮了一大锅,便又折回厨房端了几碗出来。
鲜黄的玉米粒像碎金般点缀在如羊脂玉般嫩滑的蛋羹里,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闻起来有种野鸭蛋自带的醇厚。
入口是极致的绵密与顺滑,舌尖轻轻一抵,蛋羹便化作一股暖流顺喉而下。紧接着,那清甜的玉米粒在齿间爆开,汁水四溢,中和了鸭蛋特有的浓郁,鲜香在口腔里层层释放。
这玉米鸡蛋羹带着清爽,不仅填满了空虚的胃,仿佛连四肢百骸的疲惫都被这一口甜香给熨帖平整了!
安德烈吃得头也不抬,小勺子挥得飞快。孙少安也在一旁吃得直咂嘴:“绝了!这野鸭蛋配甜玉米,蓝星的米其林大厨都做不出这味儿来!”
眼看着一大锅蛋羹还剩不少,卢希干脆招呼那十个正窝在阴影里休息的工人们也过来一起吃。
阿生和阿豪颤抖着手接过碗。
在这一千号人降临荒星、为了口脏水都要搏命的当下,这一碗热腾腾、真材实料的蛋羹,对他们来说简直像是不真实的梦!!
“这是真的……真的蛋啊。”阿豪吃了一口,滚烫的蛋羹熨痛了喉咙,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
“哥,咱们以前过年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阿生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着眼泪大口吞咽。
这群以前在原星的廉价劳动力,居然在这片放逐之地感受到了何为尊严,何为饱腹!
“咚、咚、咚。”
沉稳的拐杖声在门口响起。安吉尔拄着拐杖出现在微光中,正好撞见了这一幕:
荧光蕨的光带下,工人们正端着碗吃得异常满足;孙少安正跟安德烈抢碗里的玉米;而那个美得不真实的少年,正笑眯眯地看着大家。
这哪里是苦哈哈的荒星避难所?这分明是乱世里的桃花源。
“伯爵大人,您也来一碗吗?”卢希看到安吉尔,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盛了一碗最稠的递过去。
安吉尔接过碗,看着碗里金灿灿的色泽,心底贵族的矜持在温热的气息前土崩瓦解。
他浅尝一口,纯粹的甜美立刻征服了他的味蕾。
“你是来接安德烈回去睡觉的吗?其实他在这里休息也可以的,现在有多余的房间了。”卢希说。
安吉尔看着已经吃得肚皮滚圆的安德烈,低头对卢希温和地笑了笑:“让他多玩会儿也无妨。”
他压低声音,倾身向前:“这是我这些年来,吃过最温暖的一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