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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叶白振作起来后, 迅速投入收编南洋商路相关人员的工作中,吕桓也积极帮忙。

为了承接这些人,尤其是那四十二个成功跑完往返航程、熟悉航线与各国贸易规则的精英, 时毓设立了江南市舶司。

当然,她并未亲自出面,而是通过夏侯仪,推动余杭郡守夏侯婴主导设立。

一方面, 只有夏侯婴地方郡守的身份, 才有这个资格奏请朝廷设立。

另一方面,时毓暂时不想在夏侯婴暴露自己的智谋能力。

夏侯婴太过精明,又极重避嫌, 时毓与他几乎没有直接见面的机会,自然无从建立信任关系。

她担心,夏侯婴会把她的一举一动报给虞衡。

可是, 夏侯婴对自己妹妹太了解,夏侯仪从不关心民生经济, 她手下那些武夫, 大字都不识几个, 能算出每个月要从衙门领多少饷粮回去就不错了, 怎么可能设计得出功能如此复杂精密的“市舶司”?

市舶司……听说南海郡设有‘市舶使’, 一字之差, 功能或许类似,但两者到底是不是一回事, 夏侯婴问过漕运司, 没人说得清。

夏侯婴本想着,余杭水系发达,运河航运繁忙, 船只往来如织,漕运司常年打理水运诸事,应该对此不陌生。

事实是,市舶使本就是专为海外蕃贸、沿海互市而设,只管远洋舶船与涉外税贡,和内陆河道漕运互不相通,从不打交道,内河漕运司不知道也正常,那夏侯仪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她天天往时毓的住处跑,定是时毓给她出谋划策。

正如时毓担心得那样,就这点捕风捉影的猜想,夏侯婴也要完全全报给虞衡。

其实也不能怪他。

虞衡把时毓留在他的地盘,除了时毓的安全,其他方方面面,他都是要留意的。

这些猜想到了虞衡这里,直接就成了事实。

他不仅了解夏侯仪,更了解时毓。一切不可能的事情,往时毓头上扣准没错。

那石破天惊的漕运保险是她提出的,鬼见愁的叶白被她降服,由此既招安了池彻,又套出这条宝藏般的南洋商路,现在,为了彻底收拢航路人手,搭建起一套与南洋海贸完美适配的市舶衙署,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相较之下,她预判谢襄必会封锁南北水路关卡,并迅速行动起来,设法稳住民生根基与驻军军需,这卓绝的远见与果决的行动力,才最是令人惊艳,又令人……忌惮的。

虞衡相信,时毓被叶白引去顾昭帐中时,并不知道里面那个求助的女人是朱雀盟的军师,更不知道能从中套出这条南洋商路,成为制衡谢襄、破解江南困局的关键底牌。

难道,这就是天选之女的气运?

好在,虞衡已然释怀。尽人事,安天命吧。

得知时毓需要半年才能筹到那八十万贯军费,他想方设法,硬把谢襄关闭南北水路关卡的时间拖了半年。

江南市舶司设立后,所有南洋航路相关从业人员尽数收归官府管辖,落籍在编,等同衙门正式吏员,按月申领朝廷饷银,纳入官方法度管束。

市舶司分设五署,权责分明:

一署为凭引署,核发船舶出海与入港的许可证(公凭),审核船商资质,登记航行路线、货物清单、人员名册。

二署为抽解署,专掌关税征收,专人登记造册,杜绝漏税、逃税。税收暂时全部留余杭,将来寻机归入国库。

三署为博买署,主要负责官方采买,对香料、珍珠、象牙、犀角等珍稀舶来品实行优先收购或专营,防止民间囤积居奇、操纵价格。

四署为蕃港署,管理外商(蕃商)居住、交易、纳税、诉讼等事务;维护港口秩序,管理码头、仓库、船坞、补给等设施。

五署为巡检署,专司海防缉盗、稽查走私,由地方驻军派驻官兵任职。

为了便于管理,驻地设在余杭,出海港也从明州改为余杭澉浦港。

叶白正式出任市舶司提举,总管五署事务。

她也是继夏侯仪、张力之后,大虞朝第三个女官。

自此她的身份由暗转明,彻底从黑变白。

这意味着,她和顾昭不再有身份上的对立。

时毓只遣人给顾昭送去一封短笺,纸上寥寥数语,只写明叶白如今的身份和状态,没说其他。

可就是这样一纸薄信,顾昭却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日日贴身藏在怀中,就连拷问犯人的时候都要时不时摸一把。

这般细微反常的举动,自然逃不过虞衡的眼睛。

一日闲处置事,虞衡将顾昭单独唤至跟前,问他摸的什么。

顾昭脸涨得通红,眼神中有一丝慌乱和抗拒,本能得想撒谎——虞衡对他被叶白蛊惑,久久不能自拔非常不满,而他也怕自己这份放不下的心思,彻底让虞衡失望。

但经年累月严苛管束刻下的服从本性,还是盖过了所有小心思,他老老实实禀明了来信之事,随即屈膝下跪,垂首伏地,静待责罚。

虞衡沉默了片刻,轻飘飘地问:“你是说,毓夫人给你写了信?”

竟然毫不关心信的内容吗?

顾昭诧异得抬起头,只见虞衡面色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眼底藏着翻涌的怒意,沉得吓人。

顾昭连忙从怀中取出那封短笺,双手捧着递上前,急切辩解:“信上只叙了叶白现下的任职近况,旁的一字未提,绝无逾矩之言,请殿下过目。”

虞衡眯起眼,淡淡扫过信纸。

素白粗糙的纸页上,确实只有寥寥数十字,那字迹既无官文的端肃板正,也无草书的肆意狂放,纯粹就是潦草丑陋,而且光是第一列就有两个‘错字’。

毫无疑问,这是时毓本人的亲笔信。

他骤然转身,唤来陈博,劈头便问:“毓夫人可有来信?”

陈博满腹费解。

殿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难道是在怪自己收到时毓的来信却没有上报?

可那封信写的都是日常琐事,不过分享她在余杭喝了什么茶,吃了什么菜,又独创了什么好吃的而已,并无任何可汇报的价值啊?

不过迟疑了短短数息,虞衡已然不耐,眉峰紧蹙,催促道:“有,还是没有?”

“……有。” 陈博只得如实作答。

虞衡瞬间阴云散尽,眼中透出强烈的期盼:“何时送达?还不速速呈来!”

陈博这才猛然醒悟,原来殿下方才问的是,时毓有没有写信给他?

这下乌龙大了。

那他若发现不是,岂不是失望透顶?

哎,这个时毓,既然想到给自己写信,为何不给殿下写信呢?

难道她想象不到,殿下思念成疾、暴躁阴郁,急需抚慰?或者说,她明知如此,故意为之,为的便是报复他。

若果真如此,这封无关痛痒的闲话絮语,怕是会让无辜的自己,平白蒙受一场无妄的迁怒。

罢了,也怪自己粗心大意,没有及时回信提醒时毓多关心殿下,如今遭殃也是该得的。

念及此,陈博硬着头皮道:“臣,这边派人回家取。”

虞衡眉头微蹙,语气透着不满:“你带回家了?”

陈博抿了抿嘴,抬眼看了眼虞衡,终究还是残忍地说了出来:“殿下,这封信,是毓夫人写给臣的。”

一瞬间,虞衡眼中所有的热切与期盼,骤然碎裂。

好,行,可以,别人都有,只有孤没有!

第二天,陈博所收到的那封信还是摆在了虞衡案头,当天下午,御厨便按着信中菜谱,精心烹制了一道西湖醋鱼。

不知道是鱼不对,还是心情不对,虞衡觉得这道菜难吃得要死。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大雪难行, 夜很深了,虞衡才离宫回府。

他素来不喜看那些和朝堂上站在最前排的大臣们,多少有些相似的面孔, 因此不许女眷们留灯相待,要求她们必须在亥时之前关灯闭门,王妃在时亦是如此。

然而,今夜, 近子时, 却有一个婢女跪在他必经的回廊上。

尽管是跪在廊下,风还是把雪吹到了她身上,那件陈旧单薄的斗篷, 已覆上一层皑皑白雪,双膝也深陷积雪之中。

虞衡脚步一顿。

这是谢莲的婢女安然,比谢莲稍大几岁, 从小就伺候谢莲,谢莲给公主做伴读那几年, 只从家里带了她一个婢女进宫。

有一年, 虞衡因与江湖游侠劫法场, 被关在藏书楼自省。关了三天, 他还不认错, 皇后恨铁不成钢, 与公主抱怨了句‘这犟种再不认错,怕是要饿死在里面’, 谢莲无意中听见, 竟一改往日怯懦柔顺的作风,省下自己的吃食,让安然偷偷送去给他。

藏书楼门前有侍卫把守, 安然试了诸多法子都混不进去,为不辱使命,竟徒手攀墙,想从二楼窗户翻入。只可惜,爬到一半便被发现,失足摔落,伤得不轻。

事后皇帝震怒,要重重责罚她们主仆二人,虞衡彼时满心江湖义气,见旁人因己受累,一时激愤,竟放火烧了藏书楼,险些葬身火海。

他这么一作,谢莲主仆的罪免了,但也被赶出了皇宫。

从此虞衡再没见过她们,却听说过,谢莲回家后,受到诸多非议和指责。

这件事,后来也成了玄宗,即虞衡兄长,认定虞衡与谢莲互生情愫的依据,为谢莲成为冷宫嫔妃埋下了祸根。

半个月前,顾甚和长孙谦将谢莲从感业寺带出,换了个名字和身份,送入摄政王府。

从那天起,安然便日日跪在这里等着,求虞衡去见一见谢莲。

虽然经年不见,但虞衡一眼就认出了她。

原来她一直没嫁人,陪谢莲度过了八年冷宫生涯,又陪她在感业寺守着青灯古佛熬过五年。

感于当年的送饭之情,感于她对谢莲的忠诚,虞衡并未责罚她,而是好言相劝:“谢莲是孤的嫂嫂,名分已定,谁也改变不了,兄长在天上看着,孤永远不会踏进她的房门。你告诉她,在王府安心住着,只要孤还活着,就没人能伤她分毫。”

安然苦苦哀求:“殿下,我家小姐是什么性子,您难道不清楚吗?她这一生恭谨守礼,做过最大胆的事情,便是给您送饭,却也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她自知身份,对您绝无非分之想,只想见殿下一面,了却平生所愿。”

听了这话,虞衡更不能去见了。

他还是想让她活着的。

她这一生的苦难皆因他而起,如今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也是因为他,于情于理,他都该补偿她。

那些曾在他人生中留下过暖意的人,要么已经变得面目全非,要么已经灰飞烟灭,他想多留住一个。

风雪里的安然好似已经被冻僵了,直到他从她身边走过去,也没有开口。

噗通!

虞衡往前走出数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倒地声。

他牙根一咬,闭了闭眼,终究还是转身折回。俯身将昏倒在地的安然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朝着谢莲的居所走去。

腊月的风冷得刺骨,尤其是在这个本该温暖,却连一个知心人都没有的地方,更人觉得难以忍受。

虞衡停在谢莲门前,把安然交给身后的王禄便要离开。

那两扇并未关紧的大门就在此时打开了。

“殿下。”

一道轻柔的声音唤住他,语调中带着一丝轻盈的笑意:“十七年未见,殿下难道一点都不好奇,年少时的玩伴,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吗?”

虞衡没有转身,仰头望向雪幕中纵横交叠的檐角,不觉回想起八岁那年初见谢莲,也是在这样一个漫天飞雪的日子。

是在宫道上。

他攥着一把木剑,追着逐扮成 “敌寇” 的谢家小公子跑,正闹得不可开交时,撞见母后身边的女官领着几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款款走过。

虞衡一眼就注意到了排在最后的姑娘,因为她比旁人高出一大截,身姿细而伶仃。

别的小姑娘都好奇地打量着他,只有她,一直低着头,一副不关注别人,也不想被关注的样子。

偏偏,那个横冲直撞的谢家小公子,一见她就如同蜜蜂扑花、恶犬遇主,顿时就忘了正在‘逃亡’,摇着‘尾巴’径直朝她扑过去。

“阿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她慌乱得抬头,一张明媚温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许多年后,身在康州的虞衡与她互通书信,她主动提起初遇,他才知道,原来她年少时因为个子太高,一直很自卑,只要别人多看她一眼,她就觉得,人家在想,这姑娘真是个竹节怪。

可是八岁的虞衡不可能理解她的窘迫,一方面,他当时的心思全在玩闹上,另一方面,他自小也比旁人高大许多,可身边全是夸赞之声,他理解不了,有人会因为个子高而敏感自卑。

当她在窘迫里感受世界灭亡般的绝望时,他趁机提剑追上谢忠扑砍。

谢忠被砍得哇哇乱叫。

旁人都在笑,无人阻止虞衡。

谢莲鼓起勇气抓住虞衡的剑,红着脸低声劝道:“殿下,君子不击已服、不追穷寇。”

这句话倒是让虞衡记了很久。

他曾对某个打着谢莲婢女身份接近他的人说,谢莲看似贤淑温顺、任人摆布,其实风骨藏心、明礼知义,不输君子。

这也是虞衡归来后,不曾为了弥补亏欠,去感业寺打扰她的原因。

那里的生活纵然枯燥乏味,却平静安稳,至少可以让她内心平和。

而现在,既然他们已经把她拉入风暴,他自然要竭尽所能,护她安稳。

不过,方才她这一问,确实引起了虞衡的好奇。

历经岁月磋磨、世事风霜后,她是否还像从前那般坚强勇敢,能否像克服身高自卑一样,克服身份转变所带来的,伦理上的羞辱折磨?

虞衡缓缓转过身。

谢莲提着一只牛角灯,照亮他的脸。

她贪婪地看着他,像是要把暗恋时期没好意思多看、分别十七年想见不能见的遗憾,在这转瞬即逝的片刻,都弥补上。

她其实一直都没有克服年少时期的自卑。

因为给虞衡送吃食被赶出宫后,全家都指责她,不是因为她不知检点,而是因为她讨好虞衡的举动,跌了谢家的格调。

那时候皇家和谢家联姻算是高攀,需许以厚利重恩,还不一定能挑到好的。

当时谢莲的父亲是谢家的掌舵人,他重规矩门第、性情刚直近乎刻板,虞衡的兄长贵为东宫太子求娶他的女儿尚且不得,只能退而求其次,迎娶了他堂兄的女儿。

而谢莲,是他倾注心血、细心教养的女儿,自小便温顺懂事、恭谨克己、循礼守节,终日潜心女红,对旁事不多言多思,一直是京中各家竞相称颂的楷模,是他的骄傲。

偏偏是她,主动示好虞衡,还因此被赶出皇宫,这令他感到极其失败,如受奇耻大辱,郁结难舒,没几年便抑郁而终。

从那之后,谢家族老转而扶持谢襄。

谢莲本可在世家子弟之中,挑选一位温润端方、家世匹配的良人,安稳一生,经此一事后高不成低不就,终身大事一再耽搁。

直到玄宗登基,为了断绝虞衡回京的念头讨她入宫,她母亲毫不犹豫便将她送入了那个火坑,从此任由她浮尘无依。

受尽欺凌的日子,她的自卑一点点加深,唯恐被人关注,被人指点。现在,她已养成含胸驼背的习惯,年少时若隐若现的勇气,早已从她眼睛里消失殆尽了。

正如安然所说,她鼓起全部勇气来见虞衡,只是为了了却平生唯一的遗愿。

“殿下,这些年受了不少苦。”

良久,她看着他的眉眼轻声说。

随着话音落,两行清泪也从她眼里滑落。

虞衡轻轻摇头,掏出手帕来递给她:“不妨事,都过去了。你的苦难也过去了。”

谢莲谨守身份,没有接他的帕子,只是低头用袖子拭泪。

虞衡知道她顾忌什么,收回帕子,温声劝道:“虽然那些无耻之徒违背了你的意愿,强行将你送到这里,使你饱受伦理煎熬,但他们也算做了一桩好事。你的前半生受到的约束太多,磨难太多,从没有一天的自由,没有一天轻松,你就当那个谢莲已经去西天侍奉佛祖了吧。从今往后,你便以谢圆这个全新的身份自由得活着。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会将你当嫂嫂一样敬重,绝不逾矩半分,府中任何人都不能轻慢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

谢莲含泪点头。

虞衡道:“时候不早了,早些睡吧。睡不着的话,就想想,明日吃什么,穿什么,想去哪里玩。”

说完转身吩咐王禄:“谢夫人院子里的炭火务必备足,被衾要时时烘暖,饮食用度皆按孤的标准来,定要周全妥帖!夫人但有所需,无论是物件还是人手,你都要第一时间办妥,绝不可有半分怠慢。若敢有一丝疏漏,孤定拿你是问!”

王禄自是满口答应。

虞衡又吩咐安然:“务必照顾好你家小姐,她身边不可离人,但有异常,定要及时告知孤。”

安然黯然叹了口气,淡淡应了声。

虞衡正要离去,忽听谢莲又叫住他。

他再次看向谢莲,那盏灯始终对着他,略有些刺目的光芒,令他看不清她的样子。

“听说殿下有了心爱的人,她是什么样子的,可以跟我说说吗?”谢莲轻声问。

虞衡身在光里,她能清晰得看到他脸上每一丝细节,每一个变化。

一提起那个人,他眼里的疏离尽数褪去,眸光变得无比柔软,盛满缱绻深情,其间又裹挟着一缕化不开的哀伤。

“她……”虞衡刚开口便顿住,似乎迫不及待得想要分享,又不知该如何形容。

这一刻,谢莲的心绪无比复杂。她既希望虞衡余生心有归处,又免不了嫉妒那个姑娘。她既想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打动虞衡,下辈子努力做个那样的人,又不想被那样完美的人打击的体无完肤。她既想多和他说一会儿话,又不希望所聊的话题全是他爱的人。

她的眼神变幻莫测,有期待,有嫉恨,有怅惘,有留恋,有抗拒……

虞衡虽然看不见,但他毕竟不是八岁的小孩儿了。

他和她一样经历了这么多年风吹雨打,早已长大。

他知道她对他的心意,能体会到她酸涩的心境。

于是,顿了顿,他说道:“她和你一样个子很高,甚至比你还要高一点。”

谢莲的眼睛蓦得睁大,好似不敢相信。

虞衡点点头回应她没有说出口的疑问,“真的,她还很壮,胳膊硬硬的,一拳能打死一头羊。”

谢莲差点笑出来。

虞衡笑了,摇摇头道:“她今年二十九岁了,可能嫁过人,骗我说生过孩子,脾气也不好,还特别小心眼……”

谢莲和安然都皱起了眉。

她们无法理解,这样的人,为何能得他的青睐和偏爱。

“她很有趣,很聪明,很坚韧。和她在一起,就像守着一个挖不完的宝藏,而且每次挖出来的宝贝都不一样,充满惊喜。她不管遇到任何困难都不会放弃目标,靠近她就能受到鼓舞——”

说到这里,虞衡诚挚地看着谢莲:“你一定要等到她回来。有一个曾数次设计取她性命的逆党,被抓后一心寻死,现在不仅在她的劝说下重新振作起来,而且不遗余力地为朝廷效力,更成了她的闺中密友。你们若见了面,定能成为朋友。”

谢莲浅浅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

她还是嫉妒了。

有趣、聪明、坚韧,好像是她最欠缺的东西。她无趣,笨拙,不堪一击。

人怎么能和嫉妒对象做朋友呢?

离嫉妒对象越近,人只会越阴暗、扭曲。

好在,她没打算活到那时候。

沉默片刻后,她忽然道:“殿下比先帝幸福。”

虞衡抬了抬眉,“为何这样说?”

“先帝始终活在忧患中,不相信任何人,他一直觉得,自己身体每况愈下,是谢襄授意、谢贵妃暗中下毒所致。甚至连太后驾崩,也是谢贵妃的手笔。皇后虽对他一片赤诚,可他早已草木皆兵,疑心极重,至死也没卸下对皇后的堤防。就连小太子,都被他视作随时可以替代自己的敌人。他从未像殿下这般倾心爱过谁。”

虞衡心下黯然,五味陈杂。

这样比较的话,他确实比兄长更幸运。

他也曾被所有人背叛,深陷无人敢信的深渊,但现在,他有了一个可以为之不顾性命的爱人,他的爱人也愿意舍命救他,而兄长,只有那扎手的皇权。

念及此,他越发觉得遇到时毓,是他命中注定,更是上苍的恩赐。

他想回去写封信给她。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腰疼得坐不住,对不起大家了,明天多更~~

第103章

腊月十七, 洛阳下了雪,余杭只刮了一场大风。

市舶司设立之后,南洋商路基本梳理清晰。

航线层面, 重新规划优化,避开了对大虞不友好的岛屿与海盗猖獗的危险水域;远洋船舶的遴选标准得以明确,船上人员配置定下了固定规制,各类货物的抽解比率也制定了统一定额, 商税征收有章可循……

如此一来, 由余杭官府主导的第一批远洋船队迅速进入筹备阶段。

正值腊月,季风不利远航,需静待来年开春合适的风期方能启程。

因此当下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备货。

当年郑和下西洋, 核心目的之一便是为大明赚白银,此番余杭官府主导的首批远洋航行,用意相近, 是为余杭驻军筹措军饷。

因此,本次航行采用 “官方统购统销” 模式:由官府以低价收购商户货物, 运至南洋后高价售卖。

这种模式的优势显而易见:官府能稳稳赚取差价, 商户则规避了远洋贸易的未知风险, 既清空了库存, 又借助官方渠道打开了海外市场。待首航成功, 下一趟商户便可自行租船出海, 赚取全额利润。

若按单船往返耗时两年可获利四十万贯、而余杭驻军每年需朝廷额外补贴八十万贯的缺口计算,要填补两年的补贴空缺, 需派出四艘船出海。

这般规模, 目标着实不小,相应也需要更多护航兵士,整体运营成本随之大幅攀升。

为了增加利润率, 时毓计划,由夏侯婴出面,邀请余杭瓷器、茶叶、丝绸等核心出口行业的头部商户,携带自家主打产品齐聚郡守衙门,举办一场公开展销会,通过透明竞价的方式遴选最优货源。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面对这看似共赢的机会,商户们的响应竟格外冷淡。

主要原因在于,此时谢襄封锁南北水陆关卡的政令,尚未彻底推行、落实到位。北方世家贵族早已提前嗅到风声,唯恐日后水陆断绝、物资紧缺,纷纷抢在关卡封禁之前大肆囤货采买。

一时间,江南商户手头货物供不应求,市面货源紧俏,自然无力再拿出货品参与外销展销,这才纷纷消极应对。

西湖之畔,在那座夏侯婴为时毓择选的宅院中,夏侯仪与叶白坐于时毓身前,面色皆是凝重肃穆。

夏侯仪率道:“商户皆想赶在南北商路彻底断绝前清货牟利,倒也正常,纵使是朝廷,也不能强逼各家不卖给北方人。”

正是因为这个道理,朱雀盟部众才扮做水匪,在运河上截杀北上的货船。

叶白恨极了这些唯利是图的商人,咬牙问夏侯仪:“你们就不能替谢襄出把力,主动截断所有关卡?”

夏侯仪道:“当然不行。谢襄是主管大虞财税政令的宰相,他下令封锁关卡,是‘名正言顺’的朝廷政令,我们若是主动出手截断,便是私设关卡、擅阻漕运,罪同于谋逆,是主动往他手里递把柄,让他处置我哥和我。”

叶白不甘心地问:“让人扮做匪贼在各个关卡附近劫掠呢?”

夏侯仪拧起眉头:“那些通关过卡的,皆是辛苦营生的无辜百姓!他们一趟货承载的是全家生计,丢了货便可能倾家荡产,甚至家破人亡!你怎能如此漠视人命?收起你这身匪气,莫要再造杀孽。”

造杀孽?一个杀人如麻的将军,竟用这三个字来指责她!

叶白冷笑着讽刺:“夏侯将军真是仁慈啊,想来那些亡于你刀下的万千生灵,个个都对你感恩戴德,感激你帮他们结束这苦难的一生,早登极乐。”

夏侯仪道:“我抗击匈奴,浴血平叛,刀下斩的,是犯边的豺狼、作乱的逆贼。这一身杀业换来的,是边境无战火,百姓得安生。我从不伤及无辜,更不杀妇孺。仁慈二字我不敢当,但俯仰天地,无愧于心,死后也无惧鬼神。”

夏侯仪不善言辞,叶白却生就一张利嘴。二人之间横着血海深仇,本是不死不休的死敌,全靠时毓这个纽带,以共同的利害捆绑,被迫并肩行事。因为出身迥异、立场不同,两人经常呛起来,以往交锋,每每都是叶白胜,唯有这一次,叶白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看着夏侯仪这张饱受边塞风沙磨砺的脸,五官秀美柔和,轮廓却冷冽清晰。刚柔并济,英气逼人,有种雌雄莫辨的美。不过这美,被粗糙黝黑的皮肤,削弱了几分。

再看那双手——骨节粗大,指腹覆着厚茧,手背上纵横交错着新旧伤痕,像一张舆图,刻录着她的功绩。

而她那锋而不利的眼神、沉静而笃定的神情,则让叶白想起了佛祖身边的护法金刚——以霹雳手段,行慈悲之心。

从社稷大义来看,夏侯仪确实立身端正,问心无愧。

叶白无法反驳,却不想输了阵仗,强辩道:“行,我是匪,是造杀孽的恶人,你一身正气,你了不起。那你说说,你让那些无辜百姓乐呵呵把钱赚了,你拿什么来养你手下的兵?如今物价已被炒至高位,即便商户尚有余货,我们此时采买,利润也会大幅缩水。四艘船的收益,恐怕根本填补不了驻军两年的军费缺口。按你的说法,朝廷也无权强压市价,你倒拿个有用的主意出来!”

时毓静静听她们争论,一时没有插话。

余杭虽没有下雪,可南方独有的湿冷阴寒,绵密刺骨,无孔不入,让她难以忍受。

她生在北方、长在北方,人生前二十八年从未在南方过冬,直至穿越到大虞,才知晓江南冬日这般磨人。

穿越前,最冷的时候她敢去东北,在外面玩一整天,如今却只想裹得严严实实,终日蜷在炭火边,闭门不出。

土生土长的叶白打趣她说,人上了年纪才这般畏寒。

在余杭待了五年,已然适应此地气候的夏侯仪,则劝她莫要久居室内,多起身活动操练,气血通畅,便不惧寒凉。

时毓既不肯服老,又不肯承认自己懒散,为自己挽尊说:我在去年腊月被拐卖,流落晋陵乡野,无处可去便睡树洞、破庙,每天都冻得没有知觉,浑身僵硬到被路人误以为是具冻毙的尸首。甚至有一次,我在昏睡中被好心人埋进土坑里,若非一捧冷土扑面呛醒,就被活埋了。后来卖身进徐府,每天用冰凉的河水洗衣服,那寒气从手指头蔓延道全身,每个脚趾丫都冷得没有知觉,定是那几个月落下了病根,现在才这么怕冷。

可惜,那俩人吃的苦一点也不比她少,不约而同地嗤之以鼻。

时毓脸都被她们嗤红了——被社会主义新中国养长大的现代人,好像真有那么点娇气?

她索性摆烂:“是啊,我就是年纪大了,请你们体谅一下老年人吧!”

俗语有言,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她都这么说了,那俩也就闭嘴了。

然后她们发现,时毓猫冬的阵仗在不断升级。

譬如今日,外面阴着天,刮着大风,三人围桌而坐,桌上架着一口她们从未见过的黄铜火锅。

锅身高凸,中间竖起一个烟囱状的圆筒,筒内膛填着烧得通红的木炭,将四周的汤底烧得咕嘟作响。

薄切的羊肉卷、嫩润的羊血、多孔的老豆腐、柔韧的油豆皮、清甜的白菜心,还有脆嫩的绿豆芽,在浓白的热汤里沉沉浮浮。

偌大的圆桌上,满满当当摆满尚未下锅的食材:筋道的红薯粉条、紧实的手工肉丸子、弹嫩的鲜滑虾滑,还有各色卤味,卤猪脚、卤大肠、卤鸡爪、卤豆皮等等。

而她们每个人面前还有三只小巧白瓷碟,分别盛着绵密醇厚的芝麻酱、香气扑鼻的蒜泥,以及清亮透亮的香油,供各自蘸取调味。

一上桌,时毓就开始疯狂安利她们,这个叫火锅的东西,是多么多好好吃,多么多么适合冬天。

夏侯仪和叶白虽没有开口,但无论是表情还是眼神,都在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

她们都觉得,时毓根本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峻,你一言我一语地提醒她,催她拿主意。

时毓看似在认真聆听,然而锅一开,她的注意力就迅速转移了,拿起长柄公筷就迫不及待地往下涮菜。

很快,蒸腾的白气淼淼攀升,让屋里的温度快速攀升,浓郁的香气弥漫满室,把所有人肚子里的馋虫都勾起来。

时毓夹起一筷子刚烫至变色、卷翘鲜嫩的羊肉片,先放进叶白面前的空碟里,紧接着又给夏侯仪添了一碟,笑得眉眼弯弯:“来来来,快尝尝!相信我,吃饱喝足了,脑子才转得快,美食最能激发灵感!”

夏侯仪对时毓的了解比较多,她相信时毓一定有应对之策,只是,不让她吃饱,她怕是没心思说,于是无奈地捡起了筷子。

她夹起羊肉蘸了点芝麻酱送入口中,鲜嫩的肉质混着酱料的醇香,果然满口生津。

这趟远洋航行关乎叶白的复仇大计,眼前的困境让她心急如焚。她擅长的是谋算人心、布局设局,于经济商贸、民生实务却是一窍不通,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时毓身上。

时毓这过于松弛的模样,让她实在恼火。

她抱着双臂,盯着时毓,冷冷说道:“那你快吃,我看着你吃,一有了解决问题的灵感赶紧说!”

时毓从善如流,夹起一大片裹满蒜泥的油豆皮塞进嘴里,边嚼边发出满足的喟叹,待咽下后,又兴致勃勃地预约起下一顿:“等过年咱们还吃火锅好不好?吃完菜再把饺子下进去,肉汤煮出来的饺子肯定是人间至味!”

叶白与时毓同住一处,吃穿都是时毓的婢女打理,她既不点菜,也从不挑剔,好像对吃穿全不在意。

时毓这话算是对夏侯仪邀请。

火锅对于口味清淡、习惯炖煮的南方人来说可能没那么新鲜,但夏侯仪生在康州,习惯烤食,对这种边煮边涮、现烫现吃的方式更是闻所未闻。火锅对她而言,是一片全新的味蕾天地。从第一片羊肉入口,便再也停不下筷子,闻言当即点头:“好,就依你。”

反正她也不想和哥嫂一起过年。

每年过年,哥嫂总要劝她赶紧找个人嫁了生个孩子,实在是令人厌烦。

锅里的菜吃得七七八八,夏侯仪主动挑了几样自己爱吃的食材下进锅,时毓这才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转头看向一直瞪着自己的叶白,扬声道:“我想到了!”

夏侯仪在一旁暗笑——她哪里是突然想到,分明是这会儿终于愿意开口了。

相处数月,夏侯仪对时毓越发了解:看似好说话,实则软硬不吃,主意大得很,一旦认准的事,谁来阻挠都不好使。

叶白此刻也彻底看透了,时毓分明早有对策,不过是嘴馋,不愿耽误吃饭罢了。

可又能怎么办?难道把桌子掀了不让她吃?

那更别想让她开口了,她能扭头去睡觉,一睡睡一天,急死人不偿命。

她现在是余杭的女皇,夏侯仪夏侯婴都说不得她,叶白更是毫无办法。

叶白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双臂,双手撑在桌沿上,强压下心头的急躁,挤出一丝微笑:“那就说来听听!”

对时毓而言,虞衡离开后的这大半年,日子过得愈发滋润。工作稳步推进,偶尔遇到难题,和夏侯仪、叶白这两个 “臭皮匠” 凑在一起商量,总能很快找到解决办法。

生活上,八个宫女太监将她照顾的无微不至;

环境上,西湖边上的独院清幽雅致,推窗即见水光山色,晨起听鸟鸣,夜来闻荷香,堪比仙境。

物质上更是极大丰富。

若硬要找些缺陷,便是娱乐方式太过单一,除了看书、游湖,几乎再无旁的消遣。

如此一来,琢磨吃喝,便成了她平日里重要的乐趣。

入冬以来,她胖了快十斤了。

好在余杭她最大,不必为谁服美役。

另一方面,在应对谢襄制裁方面,她看得比任何人都远,反应得比任何人都快,因此,自然而然得成了所有人的精神领袖。

老大这种角色扮演得久了,确实容易滋生出唯我独尊的心理。唯我独尊意味着,谁都别想干涉她的决策,打乱她的节奏。

当然,要做老大,就得主动承担责任。夏侯仪和叶白提出的问题,她早已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反复思索过。甚至在众人还为解决上一个麻烦而欢呼雀跃时,她便已开始琢磨下一个难题。

“当前的核心问题很明确:大商户手里没货,且市场价格已被炒至高位。” 时毓放下汤勺,条理清晰地总结道。

夏侯仪和叶白齐齐点头,目光专注地望着她,等着下文。

时毓继续说道:“大商户没货,不代表小作坊、家庭作坊没货;余杭本地没货,不代表临安、湖州、嘉兴这些周边州府也没货。北方贵族采购只认精品,且多固定于几家大供应商,我们可以另辟蹊径,找找那些被他们忽略的商家。”

叶白提出疑问:“可远销海外诸国的商品,同样是专供贵族阶层,他们也只认精品。小作坊的货品,质量恐怕难以保证,真能卖得出去吗?”

夏侯仪则补充道:“我可以立刻派人在余杭及周边临安、湖州等地,寻访尚有存货的中小商户。但问题在于,这些非余杭本地的商户,大概率不会同意赊账,我们从哪里筹措资金收购货物?”

时毓先回答了叶白的问题:“小作坊里也不是没有精品,只是名气还没打响而已。我们依然可以广发英雄帖,邀请整个江南的小作坊都来余杭展销,我们挑出其中符合标准的产品,统一打上大虞官造的印记,打造一个全新的、让老外们觉得,这才是正宗的品牌!反正离开春起航还有三个月,时间完全来得及。”

她重新拿起勺子,撇去锅里的浮沫,说道:“再者说,最好的产品本就该留给国人享用。而扶持中小商户,本就是地方官府的责任。只有中小商户发展起来,当地的商业结构才会更健康,税收来源也会愈发多元。我原本就打算下次重点推进中小商户扶持计划,这次既然机会来了,不妨就顺势而为,一举两得。”

叶白抱起双臂,眉头紧锁,低头细细思索起来。

时毓随即转头看向夏侯仪。

夏侯仪眸光微怔,神色有些出神,显然还在琢磨时毓方才那番话。

原本不精通民生经济的她,这些日子跟着时毓,学会了很多东西——她必须把这些东西吃透,才能确保准确地转述给夏侯婴。

夏侯婴起初还怀疑她能否想出这些点子,后来就可以完全确定了,这绝不可能是她想出来的。因为很多理念,便是做了五年郡守的他都想不到,甚至要花费一些时间才能理解透彻的。

夏侯婴曾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说:“没想到啊,我家妹子竟然是个天生的治世奇才。”

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这个奇才指的是时毓。

时毓方才说的那句‘只有中小商户发展起来,当地的商业结构才更健康’真的让夏侯仪卡机了。

什么意思啊?她想不明白。

时毓看出她眼中的疑惑,却没有解释的打算,而是道:“有什么问题咱们回头再说。先说赊账的事儿。”

夏侯仪点点头,钱的问题顶顶要紧。郡守衙门根本没有钱,在他们的计划中,第一批外销的货物,必须全部赊账。

本地的好赊,外地怎么赊呢?

时毓把她下下去的卤猪脚、卤鸡脚夹出来放进她的碟子里,不徐不缓地说:“赊账既然走不通,那咱们直接借钱不就好了!”

夏侯仪下意识拿起筷子,问道:“向谁借?”

话音刚落,她便瞬间反应过来。

眼下各大商户趁着关卡封禁前夕,大批出货套现,手中积攒了海量现银,正是最富裕的时候,向他们拆借,再合适不过。

夏侯仪蹙眉顾虑:“只是民间借贷,历来利息不菲。若是高额付息,远洋贸易本就有限的利润,只会被再度压缩。”

时毓轻轻点头,又给叶白添了几筷菜,随即下入新一轮食材,放下长筷,摆了摆手说道:“没事儿,咱不给利息。”

叶白笑了:“你是官府还是强盗?不给利息谁借给你?”

时毓弯唇轻笑,底气十足:“你信不信,只要我放出消息,会有无数人挤破头,争相借钱给我?”

叶白刚要说话,被夏侯仪推了一把。

“快别给她卖关子的机会了,让她说。”

叶白翻了个白眼,低头进食。

她也不知道该沾哪个料,于是让那片羊肉在三种蘸料上雨露均沾了一番。

其实她一开始没动筷子,也有嫌弃时毓活的糙的意思。

这么多好食材,若让叶家的厨子来做,定能烹初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可时毓倒好,简单粗暴地用骨头汤一煮了事。闻着是香的,可煮出来的东西没油没色的,能好吃吗?

吃了一口她就被折服了。

边吃边感慨,时毓这女人可真会享受。

这么爱享受、会享受,只给虞衡做妃子,肯定满足不了她。

在夏侯仪的催促下,时毓放下啃得半半拉拉的猪蹄,不情不愿地说道:“一旦南北水路关卡完全关闭,江南所有的大商户们,马上就会意识到,来年内陆生意难做。南洋远洋贸易,利润远超内陆贩运,对他们而言,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而想要出海通商,就必须持有江南市舶司核发的出海公凭。我们便拿这么凭作为筹码。咱们虽不付利息,却能给他们提供航海服务,比如专属航线指引、随行通译、随船医官、海事庇护等等,这些皆是重金难买的便利呀,他们肯定能算得过来账。

再者,咱们限量发放公凭,名额稀缺,想要抢占先机,便要主动靠拢官府,抢着借钱给我们。”

说完,叮嘱市舶司一把手叶白:“记住啊,不借咱们钱的商户,不管托谁来要么凭,都不予发放!”

叶白点头不语。

夏侯仪一拍大腿,“真有你的。这么一来,不必等着船卖完货回来,咱们就有足够的军费了!”

“正是这个道理。” 时毓微微挑眉,“我原先许诺半年之内让你拿到八十万贯军饷,如今怕是要稍稍延后。南北商路一日未锁,这些大商户便心存侥幸,断然不肯轻易借钱给我们。”

夏侯仪道:“无妨。自从户部死了两个侍郎,下半年的军饷倒也发了一些,还能支撑几个月。”

时毓点点头,刚夹起一块虾滑准备往嘴里送,夏侯仪忽然又问;“我们借的钱早晚是要还的,并且,只有出海的船只顺利卖空回来才能还。若是船队出海遭遇风浪海盗,货损船毁,无力还债,又该如何收场?”

这般风险,时毓早已提前思虑周全,随口答道:“这有何难?借新债还旧债便是。”

夏侯仪一愣:“啊?”

不用啊,后世大国常年借债周转,只要政权稳固、官府公信力尚在,便永远不愁无处拆借。

她摆摆手,语气轻松笃定:“放宽心,此事稳妥无虞。”

当天下午,时毓的解决方案被被转述给了夏侯婴,郡守衙门一众幕僚佩服得五体投地。

夏侯婴本是军功起家的实干官员,行事果决,行动力远非寻常文臣可比。

他当即敲定跨郡展销会的时日,随后调动整座衙署的人力,尽数分派出去,奔赴余杭及周边州府的商贸重镇,广发英雄帖,邀约各地中小作坊与商户齐聚余杭郡衙参选备货。

第二天,他让师爷写了十几封邀请函,分别送给余杭各行业最大的商户,邀请他们五日后齐聚余杭最大的酒楼松风堂,以‘竞拍’的形式,拍卖江南市舶司所颁发的公凭。

两件大事并行推进,办得利落周全。

转眼便至腊月二十八,距年关仅剩两日。货源顺利补齐,银钱筹措到位,远洋首航的所有阻碍一扫而空,这半年来,压在众人心头的重担,终于卸下了。

他们不再惧怕谢襄的制裁,军心民心都能稳住了!

除夕这天,夏侯仪如约来到时毓这里,和她们一起过吃年夜饭。

和往常不一样的是,饭堂里多加了两张桌子,中间那张是给时毓、夏侯仪和叶白的,左边那桌给伺候她的太监宫女,右边那桌,则是给守护这宅子的驻军将士。

夏侯仪一共挑了一百五十名驻军将士护卫时毓,三班倒,每班五十人。这些将士无论武艺、心性品行还是应变能力,皆是全军优中选优的精锐。其中每班的领队,更是军中高级将士:两位是昭武校尉,一位是中郎将府右郎将。三人各管一班,轮流值守,确保时毓的出行与居所安全无虞。

今日来参加除夕夜宴的将士有八位,朗将韩渊和其他七个今日不当值,自愿凑热闹的军士。

夏侯仪未至之前,几人皆恭立门外值守,纵使时毓几番招呼,也不肯入内。

待到夏侯仪落座,众人这才迈着整齐沉稳的步伐,依次列队入堂。

时毓看着在场众人,笑着开口:“除夕本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今日我们既然相聚在此,就要互相行使家人的权力、尽到家人的责任,让彼此充分感受过年的氛围,享受有家人陪伴的幸福,因此,今夜没有上下尊卑,大家只管放开手脚吃好喝好,酒肉管够,谁若是拘谨客套、束手束脚,便罚连饮三杯,不许推脱!”

满堂哄笑,气氛登时松快下来。

夏侯仪看向桌上,果然还是铜火锅。除此之外,桌上还摆着几道地道的北方年夜硬菜,如酱卤肘子、四喜丸子、酥炸肉条、八宝蒸糕等,荤素齐备,年味十足。

自然也少不了美酒。

喜事当头,时毓心头轻快,忍不住也想小酌几杯,助兴添喜。

夏侯仪久在军中,饮酒驱寒、止疼是常事,陪酒全然不在话下。

叶白出身世家门阀,自幼习礼教、通宴饮,教养周全,品酒饮酒的本事亦是娴熟从容,半点不输旁人。

三人把酒言欢,喝得好生痛快。

觥筹交错间,叶白酒意上头,仿佛回到了战前那个除夕。那时她们一家人亦是这般围坐共饮,畅快欢乐。

家破人亡后,她一心报仇,再也没把任何人当做家人,哪怕是池彻,也只是她的指望。

她在朱雀盟五年,整日盘算着怎么复仇,从未有一日放松下来,盟众也从不过节,他们只会在每个重要节日为死去的亲人烧纸。

叶白亦然。

现在,复仇的希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她心中的复仇执念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但除了复仇,她心里有一个小小的角落,装载着其他的东西。

譬如和顾昭在一起相爱相杀的那段记忆。

不知道是死过一回想开了,还是时毓这个人有什么魔力,和时毓住到一起后,她的心绪比从前轻了很多。

她慢慢的不再把爱上顾昭当成耻辱,而是当成一种成长的代价,甚至当成遇到时毓的跳板。

这样想的话,在那段感情中得到快乐,便不再是令人羞愧的,而是对她的补偿,是她应得的。

她现在不会克制自己想顾昭,想到他这辈子都不能忘记自己,心中便会有难以言喻的满足。

玲珑安排太监宫女们准备了节目,活络气氛。

不知谁讲了个笑话,时毓扶着她的胳膊笑出眼泪,她竟没有反感,反而好奇起来:“什么笑话这么好笑?”

时毓试图复述,却笑得根本开不了口,只得请夏侯仪代劳。

夏侯仪木着脸讲完,问叶白:“好笑吗?”

叶白指着时毓:“还是她比较好笑!”

夏侯仪深表赞同,举杯相邀。叶白举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学着她的样子,仰头饮尽。

若在父亲母亲面前这般喝酒,定要被责罚,可如今嘛……

叶白想,世事翻覆,贵贱易位。财富权势、尊卑地位,皆会随时局流转变迁。江南四姓已然零落成泥,如日中天的谢家,终也难逃此命。那些素来被世家奉为身份象征、立身根基的规矩礼法,并不能让一个家族繁荣,只能依附于繁荣的家族而存在。

它们不过是人为了区分贵贱,主动戴上的枷锁。可人,本质上是一样的。正如时毓所说——这世上本没有阶级,人人都可以追求独立、平等和自由。

她要卸下枷锁,才能追求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宴席将散,时毓给所有人发了祝福红包——绣着福字的红色钱袋子,里面装着沉甸甸的银子。

宴会的氛围因此被推向高潮。

一个上前谢恩的军士激动地说道:“夫人虽暂困余杭,万勿心灰意冷。龙困浅滩,不过一时蛰伏,终有腾飞再起之时。自摄政王殿下与谢氏和离,世人都说,这正妃之位是腾出来给夫人。最近殿下又娶了一位谢氏女,却仅将其封为侧妃,足见传言不虚。只待风波散尽,夫人定能重回洛阳,与殿下重聚相守。”

时毓呆了片刻,不由得拔高了声音:“他……又娶了一位谢氏女?”

整个饭堂顿时鸦雀无声。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时毓没给虞衡写过信, 但虞衡给她写过很多封,只是每一封,最后都没能送出。

只因再三克制, 字里行间依旧藏着化不开的绵长思念。

他反复思量,这满含牵挂的书信,落到时毓手中,究竟是慰藉, 还是刺激?

他始终清晰记得离去那日, 她决然喊出的那句:“我不会听你的,我会去洛阳找你!”

他深知她心性坚韧,言出必行, 更信她的行事魄力。倘若因一封书信牵动心绪,令她一时冲动真的追来洛阳,该有多危险啊。

尤其在徐守凯大肆狙杀谢党之后。

那些倒台官员的门生故吏, 必然会对她——徐守凯上位的台阶,恨之入骨, 必会将矛头对准她, 明枪暗箭齐发。

更悲观一点, 信根本到不了她手里, 或许刚一出京, 就到了谢襄手中。

于是, 这一封酝酿更久、篇幅更厚,寄托了万千心绪与牵挂的书信, 最终还是化作了火盆里的灰烬。

可惜他的万般克制, 仍没能让时毓逃离谢襄的致命关注。

年后,随着那些被徐守凯吓破胆了的官员被替换,谢襄终于再次完全掌控了北方官场, 南北水陆关卡彻底被关闭。

对谢襄来说,截断南北商路是一箭双雕的妙计。

虞衡南巡一番,清缴了纵横运河的水匪,又开办了济漕公所,这双管齐下的举措,彻底扫清了江南商户的后顾之忧,给了他们极大的信心。

他们纷纷扩大产能,加大投入——

船厂重新开张赶制新船;桑农买桑苗、扩桑田;蚕农抢蚕种、雇蚕娘;织户扩建机房、添织机、抢购生丝;陶瓷商圈地采瓷土、抢购釉料、开新窑;粮商和茶叶商则囤积粮种、扩大茶园,扩建粮仓、添置茶坊等等,不一而足。

可以说,整个江南乃至南方区域的商户,为了迎接这次复苏,都押上了全部身家,甚至举债去放手一搏,只待投入化作产出后,卖到北方赚取丰厚利润。

一旦南北商路被彻底截断,这些产出没了去路,势必大量滞销,价格必然急剧下降。商户们会血本无归,甚至可能会陷入家破人亡的绝境。

民不聊生则民怨四起,江南不宁,虞衡便休想倚靠江南强兵秣马。

另一方面,谢襄与其他大家族早已备好买办,只待物价跌至谷底,便大举南下收购,从中赚得盆满钵满。

虽然商路截断的消息提前泻出,北方贵族疯狂采买,但消耗的是他们之前的库存,对他们倾尽财力投入的新产能,基本没有影响。改变不了他们终将血本无归的结局。

谢襄与各大北方豪族翘首以待,不料,没等来江南商户的恐慌,却等到来了江南市舶司差点被各大商户挤爆的消息。

江南市舶司是什么?

谢襄竟然从没听到过。

他紧急召集各部官员,所有人都支支吾吾。

原来,市舶司的开办根本没有走正常的上报流程。余杭郡守夏侯婴绕过谢襄管辖的尚书省,径直将密奏递呈摄政王虞衡,故而他的人全被蒙在鼓里。

这个机构的设立,显然不合规制,市舶司发放的公凭上,也只印着“摄政王府印”与“余杭郡守之印”。

更荒谬的是,里头竟任用朱雀盟逆党余孽,甚至给这群本该枭首示众的匪徒授予其正式官职!

若认了这个机构,便等于承认摄政王可以不经朝廷另立衙门,而他谢襄手中的权柄,便成了一纸空文。

谢襄立即下令,责令负责外事驿传、对接藩国的鸿胪寺及主客司官员,火速向南洋诸国发送谕令,明确否定江南市舶司公凭的合法性,勒令各国拒绝与持有此类凭证的江南商船通商合作,扣押甚至驱逐入港船舶。若有敢不从者,便是与大虞朝为敌,日后必当追责。

可他这番气急败坏的做法,终究只是徒劳。

一方面,在谢襄得知江南市舶司被人挤爆时,满载丝绸、瓷器等货物的四艘远洋大船,搭配一艘满载驻军的护卫战船,就已行驶到了东海深处,逼近南洋近海,谢襄的谕令根本追不上;

另一方面,大虞朝向来重陆轻海,海事力量薄弱,对远在海外的南洋诸国,本就没有多少威慑力,那些藩国只求通商获利,根本末必会买谢襄的账,更不会因他的一句威胁,便放弃与江南商户的贸易之利。

总之,本该大跌的物价,却比水陆关卡全部关闭前夕还要高了,江南真的富起来!

谢襄恼羞成怒,随即以“私设官署、僭越皇权、勾结叛逆”的罪名,弹劾余杭郡守夏侯婴,要求天子立即下诏,勒令江南市舶司解散,押解朱雀盟余党进京;待四艘远洋船回航,全部所得尽数没收;罢免夏侯婴郡守之职,速派钦差赴余杭拿其进京问罪。

他本以为此事会遭到虞衡极力的拦阻,毕竟,市舶司关系南洋贸易,是江南自救的关键,夏侯婴是虞衡从康州带出来的亲信,虞衡完全值得为此与他大动干戈,甚至血溅朝堂。然而,虞衡阻拦的力度远比他预想中小得多。

皇帝也很顺从地准了奏,一道道诏书迅速拟成,加盖玉玺。他选派的钦差,带着缉捕令与罢免文书,即刻南下。

只不过,夏侯婴还没被押解至京,他又得了一个消息。

原来,主张成立江南市舶司、擘画南洋商贸蓝图的,既非夏侯婴,也不是郡守衙门里那些半吊子幕僚,更不是只会舞刀弄枪的夏侯仪,而是那位曾提出漕运保险、第一次坐堂审案便敢绞杀大族族长的毓夫人!

谢襄忽然意识到,自己大意轻敌了。

他从没把这个女人放在眼里,不过把她当成了虞衡用以挑衅自己的工具——一个歌姬而已。

南巡大臣回来禀报过:那女人相貌算不上绝色,年纪也不轻了,连舞都跳得平平。若说有什么旁人不及之处,无非两点。

其一,行止大胆,似乎能助那方面不行的虞衡恢复雄风;其二,长得肖似虞衡的青梅竹马谢才人。

至于天下人称颂的才华,大抵是子虚乌有的,不过是虞衡为了替她造势,将曲岳等幕僚的点子移花接木,强安在她头上罢了。

可现在看来,这两条都站不住脚。

安插在王府暗桩传来的信说,虞衡自南巡归来后,从未碰过府中任何女子,就连之前每半个月雷打不动要去一次的长孙侧妃那里,也再未踏足半步。非但没有恢复雄风的迹象,反倒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颓唐。

其二,长得像谢才人也不是什么优势。谢莲进府大半年,虞衡从未踏足她的房门,两人仅见过一次,还是在门外。

如此说来,虞衡为这个毓夫人痴狂的原因,极可能是被她的才能所折服。

而虞衡将她留在余杭,也根本不是向谢氏低头,而是留她在那里镇守余杭,看好虞衡的大本营!

如今不阻拦他弹劾罢免夏侯婴,正是为了弃车保帅!

想通这一层,谢襄为自己先前的疏忽大意惊出一身冷汗。

这时毓必须得死!

*

三月,四艘满载货物的远洋船顺利出航后,时毓迅速开始新的布局。

她预料谢襄定会对市舶司发难,因此提前一步,让叶白脱去官服,以全新的身份,与吕桓一道悄然北上,去北方建立新的“朱雀盟”,解救那些饱受门阀压榨的百姓。

时毓告诉叶白,北方门阀的根基是土地,而这些土地都是从百姓手中巧取豪夺来的。他们依仗门阀荫庇之制,广纳荫客,将大量人口划为私属,脱离朝廷编户,又与地方官吏相互勾结,瞒报田亩、隐匿丁口,规避赋税徭役,将本该由他们承担的赋税,尽数转移到普通百姓身上。原本合理的徭税,因此变得苛重难当。

“你此番北上,切不可急于求成。要沉下心扎根乡野,亲眼去看一看底层百姓的真实疾苦。看他们失去土地后被迫依附门阀,明明受尽盘剥,却还要对压榨自己的人感恩戴德的心酸与无奈。唯有你真正懂了这份苦楚,才能唤醒他们在苦难中变得麻木的神智。”

叶白似懂非懂。原来,在百姓过不下去时买下他们的土地、再租给他们耕种,不是恩赐,而是剥削?原来他们活不下去,竟是因为门阀占有的田地太多?

时毓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要以‘夺回我们的土地’为口号,号召百姓起来反抗压榨,瓜分那些沾满民脂民膏的财产,把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亲手夺回来!”

为了鼓励叶白坚决背叛自己出身的阶级,真正站在百姓的立场上,时毓再次提起了她的复仇主题:

“谢襄是挑起南北战争的罪魁祸首,但所有北方门阀都曾借兵给虞衡——他们同流合污、瓜分利益,都是你的仇人。只要天下百姓都能夺回自己的土地,北方门阀的根基便会土崩瓦解,届时,杀死谢襄便易如反掌。”

叶白握紧双拳郑重地点点头:“放心。我定不负所托,扎根乡野,唤醒百姓,夺回他们的土地,让北方门阀血债血偿!”

时毓对她还是有信心的。

她自幼饱读诗书,眼界见识不凡,领悟能力也强。先前在朱雀盟,她以智谋稳居军师之位,这几个月中,她整合朱雀余部编入江南市舶司,带领这个庞大的新机构平稳运转,一手将南洋贸易推上正轨。她的智计、手段、韧性,皆毋庸置疑。有了这些基础,挑起北方百姓对门阀的仇恨,成立一个新的朱雀盟,对她来说并非难事。

但时毓对她的期待远不止于此。时毓希望她能成为一个真正的革命者——

一个不被报仇所局限,能看透阶级压迫的本质、立志推翻门阀统治的革命者。

而距离这一点,她只差立场的彻底转变。

这就是时毓让她去北方扎根乡野的原因。

不过,时毓有点不太放心她的安全。

毕竟她美貌有余,武力却严重不足。纵然多智近妖,可这世上总有那么些没脑子、不讲理、野蛮如兽的莽夫,不动刀剑便制服不了。

然而叶白却拒绝带护卫。她已将自己代入了路引上的身份——那个无父无母,只余一幼弟和二亩薄田的农家女。而穷苦人家姑娘出远门是不会有人护着的。

一旁吕桓拱手沉声道:“请夫人宽心,此行路途漫漫,桓必以性命相护,保军师周全。”

尽管如此,夏侯仪还是挑选了两个驻军精锐暗中保护。

北去的乌篷船已经泊于渡口,晨光熹微中,时毓和夏侯仪一起为她送行。

春日江南,满目生机盎然。

两岸柳丝垂绦,新绿凝着晨露,清风一过,枝叶轻摇,抖落满地细碎流光。地上野花簇簇,繁英遍野,群芳争奇斗艳。白鹭自岸畔水草间振翅掠起,翅尖划破晨间薄雾。更远处,布谷声声,仿佛在催人莫误农时。

这般满目鲜活的融融春景,却因一场别离,染上淡淡的怅然和忧伤。

叶白的目光从那花红柳绿的河岸上缓缓掠过,像即将离家的孩子望着自己的母亲,满是眷恋,又像是要把这江南的春色一并装入眼底带走。

良久,她端起酒杯,先饮了一口,而后将余酒洒进幽暗的运河水中,告别这片生养她的水土。

她抬眸看着时毓,真切地说道:“谢谢你,时毓。”

夏侯仪抱臂冷哼:“别说的像去赴死一般。时毓让你北上,说白了就是怕你留在江南被谢襄咬住,想保你一条小命。怕你不肯远离纷争,才给你安排了‘建盟’的差事。灭谢襄,最终还是靠本将军的十万铁骑,你的盟顶多给他们捣捣乱,所以,用不着太拼。”

近一年来,因为有着共同的目标,夏侯仪与叶白交集渐多,相处日深。二人一同理事谋局,共度岁时佳节,闲来,也会共品时毓烹煮的清茶,尝她一拍脑门想出的新菜。

有过言语争锋,有过松弛笑语,曾一同困顿沮丧,也曾并肩破局,共享事成之后的快意与欢喜。

人心都是肉长的,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夏侯仪对叶白从防备厌恶,到理解同情,再到钦佩欣赏,不知何时,已然把她当成了朋友。

而叶白原本对这个带兵杀进江南的先锋、手上沾满无数江南人鲜血的刽子手,充满了防备和憎恨,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将她碎尸万段,可此刻,面对离别,心口却翻涌着一股真切又沉重的不舍。

这个人……一身正气,心胸坦荡,踏实可靠,嘴硬心软,对她所有体恤与照拂,皆藏在冷硬言辞与沉默举动之中。

如果说时毓是引导她走出迷雾、看清方向的明灯,那夏侯仪就像为她劈风斩浪的舟楫,默默护送她前行。

这大半年,这两个人给了她家人般的温暖,朋友般的支撑,让她重新感受到生而为人该有的温度。

复仇不再是她活着唯一的执念,心底悄然生出了全新的向往。

想就这样,和她们一起过完余生。

虽然眼下还有未竟的目标要去实现,可这个遥远的、美好的期待,一定可以支撑她走过所有难关。

叶白眼眶发酸,忽然背过身去,望着那青山绿水,恶狠狠地嚷道:“我才不会那么容易死!杀了谢襄,我还要杀虞衡,杀你!你们这些刽子手,等着!”

夏侯仪郎笑一声:“等你来杀。”

时毓故作轻松,上前拍了怕她的后背,笑道:“去吧。记住,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昨晚夜谈时,时毓曾用这首《卜算子咏梅》鼓励叶白,即便身处困境,也要坚守信念、蔑视困难,坚信胜利的春天终将到来。

乌篷船缓缓离岸,橹声欸乃,推开水波,慢慢滑向河心。

叶白那单薄的身影渐渐模糊。

时毓的眼睛湿润了,她招招手,大声喊道:“叶白,我在洛阳等你!”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自从关注到时毓, 谢襄对她产生了极强的探究欲。

他命人搜集关于她的所有信息,从出身到上位痕迹,事无巨细, 都要呈报。

呈报上的消息显示:时毓自称洛阳人氏,对洛阳风物如数家珍,且说得一口地道洛阳话。可洛阳姓时的人家屈指可数,并无走失的女儿或媳妇。

令谢襄感到费解的是, 他那遍布中原、无孔不入的信息网, 倾尽全力掘地三尺,竟也查不到她流落晋陵之前的一丝痕迹,仿佛她是凭空出现在这世间的。

而她现身晋陵不久, 便卖身入了徐员外府为婢。未满三月,虞衡的南巡队伍恰好途经此地,驻跸行宫就紧挨着徐府。时间、地点都卡得太巧, 简直像专程奔着虞衡去的。

正如潜伏在徐员外家的另一个歌姬,朱雀盟逆党江雪融一样。

只不过, 江雪融事败被杀, 她却成了虞衡的心头所爱。

是她更擅俘获人心, 还是江雪融以自身性命为代价, 替她转移了虞衡的猜忌?

怀揣着这个疑问, 谢襄起了一卦。卦象显示, 时毓对虞衡绝非单纯的男女之情或依附之意,她既是虞衡的生机, 也是毁灭虞衡的祸根。

谢襄据此推断, 时毓极有可能真是朱雀盟埋下的更深一层的暗桩,为给江南四姓复仇而来。

可把铲除虞衡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终究太过托大。从目前的局势看, 她更想先借虞衡之手铲除谢氏,再坐收渔翁之利。因此,无论她最终目的是什么,都必须抢在她得手之前先行铲除。

而要想斩草除根,就得先把她这个人彻底摸透。

谢襄继续往下翻看呈报。

江雪融和时毓初次出现在虞衡面前,都是在晋陵官员为摄政王接风的宴会上献舞。

时毓舞得大胆猎奇,江雪融舞得柔媚入骨,却都没能打动虞衡。真正让虞衡为之侧目的,是那首横空出世的《春江花月夜》。

即便以谢襄之苛刻,也不得不承认,此诗堪称千古绝唱,前无古人。虞衡想见作者,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江雪融为接近虞衡,冒认作者,被当场识破,真实身份败露,立时处死。而时毓,极可能就是那首诗真正的作者,这才是她真正走入虞衡视野的原因。

自那以后,被 “不能人道” 传闻缠绕了五年的虞衡,竟突然一反常态,允许除长孙侧妃以外的女人在身侧安眠。想来每一个夜晚,他们同床共枕,谈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诗词歌赋、纵论古今。

于谢襄而言,有这样一个才女陪伴在侧,是多少倾城颜色都换不来的美事。毕竟美色易得,才华难求,能彻夜长谈的知己,更是世间难觅。

后来,江南第一美人蔺大家被吴郡豪绅进献给虞衡,虞衡也只新鲜了两日便搁置一旁。这更印证了时毓才华之惊人。

也印证了虞衡藏而不露的野心。

朝中有些大臣把虞衡当忠臣,想当然得以为,他没有后代便没理由夺权篡位,然而,野心无关传承,是对权力的极致渴望,而权力的本质是掌控。

一个人的掌控欲是与生俱来,深植于骨子里的,既不会受人鼓动便产生,也不被外物境遇所左右,只随生命消亡而寂灭。

唯有志在天下的男人,才会将才华置于美色之上,偏爱能助自己成就大业的 “臂膀”。

这个浅显的道理泛泛之辈领会不到。

就比如那个深受虞衡信重的掌事段琳琅。

虞衡对时毓的殊宠引起了事段琳琅的嫉恨,她设下毒计,诸般手段轮番上阵,必欲置时毓于死地而后快。

谢襄对这个段掌事有所耳闻,她外表柔善温和,实则手段狠辣,府中多少美人娇妾,皆因碍了她的眼,最终不明不白地殒命,就连他那位专横跋扈的妹妹、王府明面上的女主子谢凌音,也得对她礼让三分。

她出手,时毓本无生还可能,却抛出“漕运保险”奇策,绝地反杀。

这漕运保险比《春江花月夜》更令人拍案叫绝,不仅利国利民,还为虞衡无形中拢起了一座聚宝盆。

谢襄读到这段信息时忍不住抚掌喟叹:这般经天纬地之才,若能归我所有,我必当奉为上宾、言听计从,予取予求在所不惜!更何况她还是个能陪伴床榻、解语知心的红颜知己,既能共论天下事,又能互慰平生志。别说一个段琳琅,便是十个、百个,为了留住此等奇才,杀了也毫不可惜!

再往后,时毓独自前去招安朱雀盟匪首池彻,其间遭到谢凌音派去的死士刺杀,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虞衡为了寻她,硬是将南巡队伍拖在余杭,足足搜了半个月,几乎把余杭翻了个底朝天。

谢襄想,换做是他,必然也会这么做。

因此他愈发确信,虞衡将时毓留在余杭,绝非舍弃,而是寄予了重大期许。

江南那片沃土,终将成为时毓施展抱负的舞台,也终将成为虞衡撬动天下的棋眼。

既如此,纵谢襄万般不舍,时毓也是非杀不可。

并且,不能只是在□□层面消灭她,更要杜绝 “人死道存” 的隐患,需让她的名节、根基、所创之物彻底消亡,完全不能为虞衡所用。

四月初,余杭郡守夏侯婴被弹劾数项重罪披甲进京,在江南引起不小的骚动。

所幸,江南市舶司有驻军将领夏侯仪坐镇,仍平稳运营。

市舶司门外张贴告示,晓谕众人:“市舶司之设立,乃顺应时势、利国惠民之要务,关乎江南商路命脉与民生根本。无论朝局如何变迁,本司决计不改其制,不废其政,一切抽解、给引、博买、巡检等事,悉照旧章办理。凡我商民,各安其业,勿信谣言,勿生疑虑。”

这告示写得极直白,几乎就是在‘自立门户’,明晃晃地告诉商户:不管谁坐龙庭,市舶司都不会裁撤废止,你们只管安心营商贸易。余杭十万甲士,将用血肉之躯为江南复苏保驾护航!

此告示一贴,不仅稳住了商贸,也赢得了民心。

江南百姓本就因关闭南北商路对掌控朝廷的北方门阀充满憎恨,经此一事,恨意被推上新的高峰。

而商户与驻军之间的关系,更是发生了质的变化,他们自发捐钱献物,添置军备,改善将士伙食,所捐物资堆得满满当当,恨不得鼓动驻军立刻挥师北上,把谢襄的人头砍下来,挂到市舶司门口去。

而暗地里推动这些的时毓,也陷入杀机汹涌的暗流之中。

一方面,针对她的各种谣言四起,有说她来历不明、无迹可寻,实是深山修行成精的妖孽,降世只为搅乱天下,所到之处必起纷争、生灵涂炭;

有说她穷奢极欲、挥霍无度,寻常五谷难入其口,羊肉只吃肋下三寸嫩腴,鲜蔬只取最嫩菜心,余杭官府从各大商户所借的巨款,只为供养她一人;

有说她性本淫邪、荒淫无度,离不得男子相伴,护卫其居所的一百五十名驻军,全是她的入幕之宾;

更有甚者,说她是孕育圣体,腹中同时怀了八个男人的孩子……

当然,更多的诽谤与攻讦,还是聚焦在漕运保险上——保险都是骗人的,出了事儿根本不赔!现在水匪都被剿灭了,水上行船风险极低,买这玩意儿不是浪费钱吗?保障水路安全本就是官府的责任,凭什么让升斗小民承担这些成本?

时毓提出这个东西,根本不为利商,纯粹是为了讨好摄政王,只为填充摄政王府的私库。

这些攻讦如野火燎原,不少商户被谗言蛊惑,或聚集于府衙门前请愿,要求即刻取缔漕运保险;或联名上书,主张改由官方全额出资承办保险事务,断了时毓敛财的可能。

一时间,江南东道各郡官府压力极大。

另一方面,那首《春江花月夜》真正的作者也终于被找到。自这首诗作传颂开来,时毓虽未公然冒领,却也从未主动澄清,任由世人将她当作诗作者来追捧。这沽名钓誉之行径,令天下文人墨客纷纷唾弃。

再者,朝廷给那位被时毓绞杀的沈族长翻了案,不仅昭雪其 “冤屈”,更追赠光禄大夫衔,敕令地方官府为其立碑建祠,赐谥号 “忠节”,以表彰其 “维护宗族纲纪、忠于朝廷” 之功。吴郡按察佥事张力也被罢官。

虽然碍于虞衡的阻挠,并未给时毓定罪,但如此‘拨乱反正’,已然变相将时毓祸乱地方、践踏纲常的罪责公之于众,狠狠折损了她的声望与威信。

最后,才是□□上的消灭。

针对时毓的暗杀此起彼伏,防不胜防。

时毓被逼的只能闭门不出,连家门口的垂钓台都可望不可及。

夏侯仪本想让她搬回驻军大营住,可是,京中针对驻军的非议弹劾也随之而来。

谢襄借那则 有“自立门户”意味的告示大做文章,指责余杭驻军藐视朝纲、意图割据,随即派了一名御史前来查察问责。

这周御史带着皇帝的谕旨和三百禁军,如一把尖刀般直插入驻军大营,气焰嚣张至极。

他对夏侯仪动辄呵斥诘问,对普通将士更是任意辱骂殴打。名为查察问罪,实则根本不急着定罪,反倒像有意逼他们造反一般,变着法儿磋磨。

驻军将士的怒火被一点一点拱了起来,大营内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仿佛随时都能被一点火星子点燃。

如此一来,驻军大营反倒不如西湖边那处宅院来得安全。

可是人人都知道时毓住在这里,刺客找起她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一波又一波的暗杀接踵而至,一个又一个驻军为了保护她而牺牲,时毓心痛又恐慌。

她感觉自己就像龟缩在一个早已暴露的堡垒里,外面围满了丧尸,且那丧尸还在源源不断地朝这座堡垒涌来。

再这样下去,就算堡垒撑得住,她自己怕也要在日复一日的忧惧中枯竭了。

转机发生在五月。

北方数郡发生春旱,有些地方一连月余不下雨,地里的春苗全都枯死。

这意味着北方大部分地区,今年秋天将颗粒无收,粮价因此飞速攀升,很快便令寻常百姓无法承担。

居住在城镇的百姓没有田地,靠手艺或做小买卖糊口,家中存粮本就微薄,粮价一涨,最先陷入饥馑。他们聚集府衙之外,跪地哀求官府开仓赈济。

朝廷应对也算及时,即刻下令北方诸郡开常平仓放粮,但北方本就干旱缺粮,官仓储量有限,只能施稀粥,勉强让这些人饿不死而已。

农民的余量只能撑到秋收前后,一旦吃完,靠朝廷的粮仓,连稀粥也喝不上了。

若不能及时调粮稳粮价、筹粮赈济灾民,大规模的流民动乱与农民起义,必将无可避免。

以往遇到这种情况,朝廷必然做两件事:其一,派遣官员分赴旱区,核查灾情,禁止地方官吏囤粮抬价;其二,以功名、匾额、免税待遇为饵,逼迫地方豪强与世家大族捐粮捐米,分摊赈灾压力。

但这回,两条路都走不通。

因为南北商路已被截断,南方的粮食进不来,各大粮商手中本就没多少存货。供需失衡,粮价攀升,并非人为哄抬。

而眼下虞衡正磨刀霍霍向门阀,世家大族的粮食更要紧着自家的门客和府兵,断没有替朝廷分忧的理由。

如此一来,从丰饶的江南筹粮,就成了谢襄稳住天下局势的唯一出路。

而江南在虞衡掌控中,借不借粮,就看谢襄开出的条件够不够有诚意了。

谢襄不得不低下高昂的头颅,做出前所未有的让步:

首先,解除水陆关卡,重开南北商路。

其次,承认江南市舶司的合法性,允许民船做南洋贸易;

再次,释放夏侯婴,召回周御史。

最重要的是,针对时毓的暗杀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时毓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喘息之机,走出家门,遍览江南,见了自己的恩人林寡妇,以及杨焕文、姜同舟、沈素等老朋友,在各处题词留诗,难得的恣意快活。

不过,随着南北商路重开,人流货流往来不绝,信息的传播也愈发顺畅无滞,真真假假的消息混杂其中,无从甄别,也无从阻拦。

关于时毓的那些旧谣新传,便如长了翅膀般,顺着商路一路北上,飞进了洛阳城,飞到了虞衡的耳朵里。

别的他都觉得荒谬至极,只有一条,传的有鼻有眼的,令他心里如针刺一般。

传言时毓漫游江南之际,偶遇诗人王勃,二人志趣相投,引为知己。七夕良宵,二人同游广陵,共赏满城灯华。

情之所至,时毓作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而王勃则写下洋洋洒洒的《七夕赋》,赋中佳句迭出,灵气逼人。其中“伫灵匹於星期,眷神姿於月夕”,借牛郎织女七夕相会之景,暗寄相逢之缘,缱绻含蓄。

“鄙尘情于春念,拟仙契于秋诺”则将两人之间的关系推向了另一重境界——看淡春日里浮薄的俗世情爱,愿在清秋七夕之夜,缔结一段如仙般纯粹不渝的知己之约。

世人因此断定,时毓对王勃一眼定情,而王勃避讳她是摄政王的爱妾,不敢越礼逾矩,只能压抑心意,以知己相待。

总归两人皆看对了眼,王勃含蓄,而时毓身为有夫之妇却毫无顾忌,大胆豪放。

这显然是一种诽谤诋毁,可无论是时毓的词,还是王勃的赋,辞采风骨皆是顶尖,绝非市井庸人能够杜撰。唯有足以名流千古的诗人才能创作的出,所以这传言,太真了,真的离谱。

这还没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