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来陪我罢,嘉娘(1 / 2)

第二日,谢令嘉总算睡了个好觉。再醒来时,日头已然大亮。

昨日城中虽添了几分风声鹤唳,可过一日,大家便如同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一样。毕竟谁坐在那皇位上,广陵无论是大梁还是南陈的,百姓的日子,到底还是那样照常过。

待到日头西沉,铺门落闩,满院喧嚣也渐渐散尽。

谢令嘉忙了一整日,只觉双腿发酸。她低头拨着算盘,一双眼却已熬得有些发红。

楚临原本已回了后院,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坐在她对面,将她还未来得及理顺的几本旧账接了过去。

烛火微微一晃,映着他低垂的眉眼,竟无端显出几分静谧来。

屋里一时只余算盘珠与纸页翻动的声响。

又过了许久,谢令嘉终于清点明白,望着那一小堆铜钱碎银,眉眼一弯,忍不住笑了起来。

“总算没白忙。”

替嫁的事既已躲不过,眼下再怎么发愁也无用。倒不如先把眼前能做的事做好,趁着这几日还在,多攒些银钱。至于往后如何,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楚临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倒容易知足。”

谢令嘉哼了一声,将那几两银钱拨到一处:“赚钱这种事,谁会不欢喜。”

她说这话时,眸中亮晶晶的,分明只是几两碎银,却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

楚临静静看了她片刻。

若是真喜欢钱,那日她便该将给那翠儿的钱多昧些下来。

然而她偏偏没有这样做。

如今时机已到,不日他便要离开,回到大梁。

他素来行事果决,从不为无谓之事心软,更遑论因谁而动摇。

然而望着眼前谢令嘉欢喜的脸,他心中蓦然起了几分难得的松动。

那情绪十分陌生,连他自己都觉出几分莫名。

罢了。说到底,谢令嘉终究救过他一命。

若非她,他未必还能活到今日。既如此,待他带她离开之后,便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多给她银钱,让她一辈子衣食无忧,便也算还她这一份恩情。

如此一来,她以后便不用为银子发愁了。

————

傍晚时分,两人驾着那辆小驴车,慢悠悠往广陵城里去。

夜色如墨,然而广陵城中灯火通明。此刻即将是上巳佳节,宵禁便放开了。长街两边人来人往,小贩吆喝,好一通热闹。

谢令嘉送完棺材,便直觉饿极,拉着楚临寻了一处临水的食摊坐下。

她点了两个狮子头,知道楚临不爱吃油腻的,单给他盛了一碗馄饨,往他面前一推。

楚临养尊处优,哪里在这等地方用过膳。眉头微微皱着,周身透着疏离,和这烟火气实在格格不入。

“你快尝尝。”谢令嘉将那碗馄饨往他面前又推了推,眼里带笑,“这可是广陵最有名的馄饨,我平日里轻易都舍不得来。今日特意带你尝尝。”

过去这两个月里,楚临的吃食一直都是谢令嘉亲手做的。虽说他从未明言嫌弃,可像今日这样,坐在路边简陋的小摊上同旁人一道用饭,于他而言,终究还是头一回。

他垂眼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到底还是拿起勺子,勉强尝了一口。

入口汤鲜皮薄,倒比他想象中好得多。

谢令嘉一直盯着他,见他神色微动,立时便笑了,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如何,我没有骗你吧?”

楚临神色仍是一如既往的清淡,只道:“尚可。”

谢令嘉心中暗笑,也不揭穿,低头咬了一大口油汪汪的狮子头。她吃得心满意足,眼里透出一点亮来。

从前多少年,她过的是锦衣玉食的日子。然而如今能偶尔吃上一顿这样的好东西,便觉得日子比以前那样好过百倍,已经觉得十分满足。

只是忽然想到什么,手微微一顿。

再过几日,她便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破旧的棺材铺,离开潮湿的江南,回到洛阳那处锦绣堆成的牢笼里去。

她已经服用下谢家给的牵机药,已是任人摆布,再也摆脱不得了。

谢令嘉垂下眼,眼底悄然氤氲起一点水气。她不想叫楚临瞧出来,便只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猛吃着。

大梁宫中,多半是没有这样的吃食的。

洛阳也不会有。

待吃完结了账,二人便起身沿着长街往前走。

夜色渐浓,四下灯火却愈发通明,街边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脂粉、绸缎、果脯、香囊,样样齐全,满目琳琅。

谢令嘉一路东张西望,脚下却没停,显然还记着今日来这一趟的正事。

“我已经同我那朋友说好了。”她一面挑拣摊上的东西,一面偏头看向楚临,“再过三日,我们便能跟着他走水路回大梁。”

话虽如此,谢令嘉心里却早有盘算。到时候她只消先一步脱身,再留一封书信,将那人的消息交代给楚临,让他自行离开,也算仁至义尽。

楚临听得眸光微顿。

“此去路远,你又不是个会照料自己的人。”谢令嘉说着,顺手将一件厚实些的外袍拿起来比了比,觉得尚可,便叫摊主包上,“索性今日一并替你买齐,免得到时路上缺这少那。”

楚临垂下眼,唇边牵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低低应了声:“好。”

恰也是三日后,随风便会赶来接应他。

届时,若他赌赢了,便能离开这里,回到大梁,回到那座锦绣堆砌、却又处处暗藏机锋的宫城。

他生来便是属于那里的,那里有他早该应得的一切。

之后,他会除去所有碍眼的人,一步一步走到储君之位。

可此刻,听着身侧谢令嘉絮絮说着路上该带些什么、该防些什么,他心底那点素来沉静的地方,竟忽然起了波澜。

那波澜一阵阵地,如潮水般,撞击他的心防。

直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有些舍不得在江都的这段日子。

这样的念头于他而言太过陌生,也太过荒唐。

他是天潢贵胄,生来便该立于高台,而不是在这市井烟火之间,过这样琐碎平淡的日子。如寻常庶人一般,为生计所困,庸庸碌碌,苟且度日,这样的活法,他素来最是不屑。

他想要什么,便会设法去拿,从不曾在“舍不得”三个字上停留片刻。可如今,离开的日子近在眼前,他竟头一回尝到了几分求不得的涩意。

他竟会对这样寻常庸碌的烟火生出留恋。

又或者,他舍不得的,从来不是江都。

而是某个人。

念头至此,楚临眸色微微一暗。

可他终究是要回去的。只是从前他想的是独自回去,如今却觉得,待来日大事定了,将她一并带回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横竖她既能解他的头痛,便合该留在他身边。

宫中总不会缺她一个容身之处。待他坐稳了那个位置,再将她接过去,将人放在自己眼前,好生养着。

她若安分,便由着她开铺子、算账、摆弄那些她喜欢的零碎玩意儿。

她若不愿,那也不过是暂时的。等真入了宫,见过什么才叫富贵安稳,自会知道,如今在外头这般挣扎求生,实在算不得什么好日子。

总归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不至于亏待了她。

想到这里,楚临唇边慢慢浮起一点淡笑。

那日她既自己回来了,往后便怪不得他不肯放手了。

谢令嘉正低头替他挑东西,浑然不觉,只随口问道:“你笑什么?”

楚临抬眼看她,神色早已恢复如常,嗓音温润。

“没什么。”

“只是觉得,嘉娘思虑周全。”

这时,他见谢令嘉已替他挑了许多东西。衣物、斗笠、蓑衣,甚至连火折子都备上了。

他目光落在那堆零零碎碎的物件上,忽而开口,不解道:“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谢令嘉闻言,眉眼一弯,笑得狡黠:“自然是你自己的钱。”

“你先前那块玉佩,我替你当了。剩下的银子,正好够给你置办这些。”

闻言,楚临神色骤然一变:“玉佩?”

“是啊,不然你当我哪来的银钱进货,给你买药……”她说到一半,忽地觉出气氛不对。

谢令嘉抬眼,瞧见楚临面色有些难看。

她心头“咯噔”一下,强笑道:“当、当了便当了,你莫要生气……”

“那当铺在何处?”楚临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

谢令嘉下意识答道:“广陵啊。”

刚说出口,她便意识到了什么,头皮一麻。

四下似忽然静了一瞬。

楚临眸色骤沉,几乎是立时抬眼朝街对面望去。

长街上人来人往,灯火通明,乍看并无异常。

可楚临目光一扫,便已察觉不对。人群里有几人衣着寻常,脚下却总在附近来回徘徊,像是已来回数次,目光亦似有若无地朝他们这边扫来。

谢令嘉见他眼神,正欲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去看,额间已沁出一层细汗。

“别回头。”楚临神色如常,却扶住她,指尖微动,悄然给她比了个方向。

谢令嘉心头一跳,立时明白过来。

她喉间微紧,正想低声问一句,下一瞬,楚临已忽地起身,一把搂住她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