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愿意 “这双眼睛
残阳如血, 泼洒在苍茫古道上。
东风骚动着枝头绿叶,两匹骏马由远疾驰而来,马蹄奔腾之声如沉沉雷动。
马背上, 两道身穿玄色飞鱼服的身影肃然挺拔,随着骏马飞掠之势稳稳起伏,腰间佩刀寒光露锋。
“就是这儿了。”勒马声响起,下属禀报道:“我们沿路追查, 止步到这里。”
段星渊闻言目光扫过这重山峻岭, 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这茫茫群山,层层深林, 要寻一人踪迹何其难?
他沉声问:“就没有其他线索了?”
下属摇头苦笑:“裴指挥使向来行踪隐秘, 难以探查。更何况此方地界多雨,能寻到这里已实属不易。”
段星渊重重地叹了口气。
如今京城之中已经要闹翻了天。
前任吏部尚书之子, 现任锦衣卫指挥使骤然失踪,朝野震惊, 陛下更是龙颜震怒。
要知道自陛下登基以来,最信任的也只有这位指挥使大人了。
沉思片刻,他又问:“此山临近哪几处县城?”
下属立刻答:“武鸣县、武丰县还有苍和县。距离武鸣县最近。”
“离京时陛下有令, 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找到裴指挥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得有误。”
段星渊沉声吩咐:“先从武鸣县找起。”
两人掉转马头,朝武鸣县狂奔而去。
策马声惊起两行飞鸟, 它们展开翅膀翱翔, 寻找炊烟的痕迹, 最终落脚一棵无名树上,歪着脑袋看——
祠堂大开,村中正在敬选花女。
祠堂两边, 已显衰败的桃枝无力低垂着,卷曲的花瓣随着东风纷飞。
花开花落,它年复一年见证着这场仿佛没有尽头的闹剧
“你还要下失魂散?!”
王铭恪不敢置信地看向江微遥:“上次偷偷给你的已经用了?”
见江微遥点头,他又不信:“裴云蘅如此警惕,你是怎么让他将失魂散吃下的?”
怎么让他吃下的?
手撑着下巴,江微遥脸上挂着漫不经心地笑。
其实也不难。
只需要在那夜医馆中,帮周大娘解开包着猪头肉的油纸,藏于指尖的药粉自然而然就会洒落下来。
猪头肉不是她买回来的,又是三人一起吃的,那时她刚将厨房毁坏,裴云蘅一定会疑心她要利用厨房生事,在那当下的防备心反而不会那么重。
她之后唯一要做的就是得手后,给周大娘喝的水中放入解药,一切自然就神不知鬼不觉。
敬佩油然而生,王铭恪咽了咽口水:“那你为何还要喂他吃失魂散?”
江微遥叹气:“因为他昨夜挨了一闷棍,万一给他记忆砸复苏了怎么办?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王铭恪无言以对,只得屈服,将为数不多的失魂散洒进熬好的汤药中:“别再给他吃出抗药性了”
这吃失魂散的频率都快赶上一日三餐了。
江微遥也很无奈,如果可以她也不想冒这个险,但昨夜裴云蘅昏迷前朝她望过来的那一眼,实在令她心慌。
加大药量!永绝后患!
况且,这事说来说去还是怪他。
要不是他在场,一百个钱二棵也抓不住她的脚踝,更不会让她想挣脱又怕被看出端倪,只能任人宰割,最终沦落到这个被动的境地。
不过,昨夜他为何会扑过来?
是意外,还是善良人格顶号了?
正沉思着,余光瞥见王铭恪又在欲言又止,她翻了翻眼皮:“想问什么就问,别一直窝窝囊囊吞吞吐吐。”
王铭恪实在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你、你别骗我,你折腾这么多是不是因为你心悦裴云蘅?”
“什么?”闻言,江微遥没忍住笑了,“我演技这么好,将你也骗进去了?”
王铭恪缩了缩脖子,没敢说话但显然还是不信。
江微遥挑眉:“好吧,你知道我第一次执行刺杀任务时,其实遇到过裴云蘅吗?”
王铭恪咋舌:“所以,是他阻止你完成刺杀,还是你俩就此相识有一段情?”
江微遥不屑地轻嗤一声。
那时,她刚满十三岁。
虽然那时她已经入一点红三年了,但那是她第一次作为刺客去执行刺杀任务。
第一次要去杀人。
她扮作卖身葬父的孤女,被花间楼的老鸨买下。
老鸨像看牲口一样检查了她的身体,很满意她的相貌,带着她上楼时还在孜孜不倦对她画饼,声称只要给她三年时间,保准能将她打造成京中第一花魁。
她垂头老实听着,心思却全在刺杀任务上。
她第一个刺杀目标是流连青楼楚馆的纨绔阔少,身边围满了家丁,而她只有杀掉他并全身而退,才能活命。
可纵使她胎穿到这陌生的古代已经十三年,又接受了一点红为期三年的培训,她依旧无法适应这样的生活。
杀人,杀人。
她头疼欲裂,从未想过这样的词汇有一天会出现在她的人生里。
老鸨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冷笑两声,为了磨掉她身上的刺,罚她去后院跪着。
入夜,楼中靡靡之音,欢声笑语不断,到处都能见寻欢作乐的人。
她跪在墙角边,双膝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子路,已经跪到没有知觉了。
手有气无力撑在地,她一边哭一边骂。
哭自己骂所有该死的人,跟疯了一样。
裴云蘅就是这时翻墙进来的。
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许是在躲什么人,他惊魂未定地翻墙进来,就被直挺挺跪在院子里的她吓一跳。
昏黄的光晕洒下,瞧见她的面容时他似是愣了一下,又像是被她涕泪横流的模样恶心到,并没有逗留便走了。
可翌日夜里,他又来了。
老鸨见多识广,一眼扫过去便知他出身不凡,左右殷勤着侍奉,还叫来了楼里最声名远扬的花魁。
裴云蘅却摇了摇头,手径直指向在一旁端茶倒水的她:“让她留下来。”
老鸨一愣,有些为难:“这丫头还小,刚入楼中不久,还没有经过调教。要不您”
裴云蘅掏出一锭金:“我就要她。”
“贵客您稍候,我叫这丫头换身衣裳再来,绝不饶了您的兴致!”老鸨手忙脚乱接过金子,什么借口都没了,笑得花枝乱颤。
于是,她迷迷糊糊被推去沐浴,又迷迷糊糊被推进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飘飘合上,她心发慌,在飘忽的眼神对上裴云蘅那双明亮眼眸时,达到了巅峰。
她不知自己该干什么,能干什么,在原地僵硬了片刻才后知后觉走上前,可走到裴云蘅身边后又愣住了,更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了。
想了半天,才从牙缝里蹦出来几个字:“客官,你要喝酒吗?”
裴云蘅却皱起眉:“你瞧着应当不足十岁,为何这般死气沉沉的?”
她没明白。
这是在责怪她不笑吗?
踌躇一瞬,她脸上硬挤出妩媚地笑。
裴云蘅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她不知哪里做得不好,咬了咬牙心一横,伸手来解他的衣扣。
裴云蘅被她吓到了,后退两步斥道:“你做什么?孟浪!”
闻言,她只觉得委屈,小声道:“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个嘛”
她是真的哭了。
裴云蘅神色僵住,犹豫了片刻后又走上前:“你年纪尚小,怎么会被卖到这里?”
她擦着眼泪,泪水却越来越多:“我也不想的,可我没有办法”
那时候他真的是个读书人,身着青蓝圆领宽袖袍,发束玉冠,腰佩玉带,眉眼间是正值少年人的端方正气。
就连安慰起人来都是孔孟之语。
她听不懂,更想哭了。
越哭越委屈,越委屈泪水就越是止不住,哭到最后,裴云蘅夺门而出,落荒而逃。
事后,老鸨气得直拍大腿骂她。
那两日她已经无法去想怎么完成刺杀任务了,被愤怒的老鸨磋磨地喘不上来气。
她甚至在想,要不就死在这里算了。
可裴云蘅又来了。
依旧点名道姓要她伺候。
老鸨怕得罪人,只能拧着她的胳膊警告威胁,这次若是再伺候不周惹怒贵人,就将她卖去最下等的窑子里。
她是真的怕了,眼泪差点又飚了出来,还好忍住了。
哆哆嗦嗦进到屋子里,因太过紧张,她踩着自己的裙子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老鸨站在门外双眼已经又冒火了。
她也想赶紧站起来,可越是慌乱手脚就越是使不上来劲儿,狼狈之际,裴云蘅叹息一声走到她身前,朝她伸出手,将她扶了起来。
咬着下唇,她不敢看他更不敢看身后的老鸨,正想怎么偷摸将又溢出来的眼泪擦掉,就听裴云蘅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她错愕地抬起头。
裴云蘅双耳泛红,怕她误会连忙解释说:“我爹是吏部尚书,我有银钱可以买下你的卖身契,你若愿意随我入府,往后就跟在我母亲身边伺候,如何?”
她是真的动心了。
天知道她有多想离开一点红。
天知道她有多想离开这间青楼。
她不想杀人,她不想学什么勾引男人的手段!
她真的快要疯了!
“吏部尚书是是很大的官吗?”大到可以顺利帮她摆脱一点红的控制。
裴云蘅不解其意,正色道:“官职不在高低,而是”
或许是发现她在发抖,又或许是明白了什么,他话音又忽然停住,默了一息后说:“吏部尚书是正二品官员,你别怕。”
她再也忍不住了,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抓住他的手,身子在颤动:“我、我我愿意!”
“然后呢?”
王铭恪听得正起劲,见江微遥不肯继续往下说了,不由着急催促。
直到撞上江微遥似笑非笑的双眸,他才后知后觉——
若是真被裴云蘅买入府中,江微遥此时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他暗暗“嘶”了一声,琢磨出味来。
如果是这样,江微遥这么折腾也就有了原因。她这不是动心,而是恨啊!
也是。
恨比爱更长久。
希望骤然落空,不怪江微遥现在这么折磨他。
王铭恪细细品着,忽而又注意到一点:“认出了裴云蘅?这竟然还不是你们两个第一次见面?”
江微遥“嗯哼”一声。
“你们两个之前竟然还有交集?”王铭恪身子前倾,越发好奇了。
“想知道?”江微遥挑眉。
王铭恪狂点头。
“就不告诉你,就要当谜语人。”江微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说。
王铭恪刚想求她,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二丫气喘吁吁敲门:“江娘子你快来,裴大哥他醒了!”
叹了口气,王铭恪只得无奈离去。
等他打开窗户走远,江微遥这才去开门,还不忘将双眼搓揉红肿。
裴云蘅靠坐在床榻上。
黑眸沉郁如一潭深水,他静默扫过屋内,唇角拉得平直。
王玉兰也有些怕他,站在屋门口不敢进来,见状赶紧解释说:“你昏迷了整整一天,江娘子一直守着你,哭了晕晕了哭,两刻钟前刚被二丫扶下去休息。”
哭了晕晕了哭?
裴云蘅眸珠微动。
怪不得他昏迷时耳边一直有嗡嗡嗡嗡的声音,还以为是春日里就有蚊子了。
“夫君,你终于醒了!”
人未至,声先来。
王玉兰识相地退后一步,等江微遥埋头冲进屋子后还贴心的将门给关上了。
江微遥的哭声震天响,进门时又险些踩到自己的裙子绊倒:“夫君,我苦命的夫君啊”
裴云蘅抬眸看去。
她泪眼婆娑,杏眸红肿,确实像是哭了很久。
就是这震天动地的哭嚎声他只在丧礼上听到过,活像他已经死了一样。
江微遥扑到床边:“夫君你疼不疼饿不饿渴不渴累不累闷不闷烦不烦”
“烦。”裴云蘅言简意赅。
“”哭声一歇,江微遥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哽咽道,“你干什么呀,人家都快担心死你了,你醒来后却又伤我的心。”
听着这烦人的哭声,裴云蘅竟有种久违了的错觉。
醒来时没有第一时间听到,他竟还有些不习惯。
虽然这个念头从脑海中蹦出来那一霎,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江微遥起身给他倒了盏水:“夫君,你伤口还疼不疼?”
“不疼。”
闻言,江微遥头垂着,眼神却往上瞟,似是在觉得他吹牛。可瞟着瞟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哭得一抽一抽的。
“又怎么了?”裴云蘅伤口不疼头疼。
“怎么可能不疼?”手背抹着眼泪,江微遥哭道:“你挨了一棍又被刺了一刀怎么可能不疼?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
裴云蘅不明白她到底明白了什么。
“你就是怕我担心,才强忍着疼故意这么说的对不对?夫君,你可以不用要强了,你的强来了。”
“”
裴云蘅开始扪心自问。
他醒来时没有听到哭声到底在不习惯什么?
趴在他膝上,江微遥嚎哭不已:“我太笨了,我现在才明白夫君的良苦用心,才知道夫君到底有多爱我,你竟然愿意为我挡刀,我再也不在心里偷偷骂你了”
“你还在心里偷偷骂我?”裴云蘅好整以暇地问,“骂得什么?”
自知说漏了嘴,江微遥支支吾吾:“没什么,也就骂两句负心汉王八蛋背义负恩臭狗屎冷脸大王大猪头”
裴云蘅:“?”
这还叫没什么?
“哎呀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患难见真情。经此一遭,我才明白了夫君你对我爱的有多深沉!”
江微遥眼含热泪:“夫君从前对我冷漠定是怕拖累我,你觉得自己家世单薄脾气差多疑寡言爱冷脸还没情调你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我,故意想要逼走我!”
江微遥哭得掷地有声:“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
裴云蘅糊涂了。
她是怎么信誓旦旦得出这个结论,并信以为真。还有,她刚才是不是趁机又骂了他两句?
见裴云蘅沉默不语,江微遥用肩膀拱他:“夫君,你说句话啊。”
裴云蘅身子微微后仰躲过她的袭击,还是没有开口的打算。
江微遥嘴角向下一撇:“你是不是又要沉默即回答?”
裴云蘅这才屈尊降贵看了她一眼。
她不死心,大声质问:“那你说,要不是爱的深沉,你为什么要为我挡刀!”
裴云蘅也很想问。
昨夜到底是哪位大力士把地板砸出来个窟窿?
他躲过了滚来的筷子、滑人的酒水、偷袭的村民、扑来的江微遥,一时不慎,竟然栽倒在这个窟窿上。
但这事有损颜面,他不想说。
江微遥火速下定结论:“你就是对我爱的深沉,羞于承认罢了。呵,你们男人一点都不坦荡。”
她得意地笑了两声,又神神秘秘凑过来:“夫君,我跟你说个坏消息。”
裴云蘅抬眸:“什么坏消息?”
“今天晚上我们两个不能睡在同一张床上了,你身上有伤,我怕压到你。”说她拍了拍裴云蘅的肩膀,以示安慰,“你也别太难过,以后机会有的是。”
“”
裴云蘅再次扪心自问。
他到底为什么要接她的话?
“哎呀夫君你刚才是不是笑了?”江微遥硬栽赃纯污蔑。
裴云蘅面无表情看着她。
“好吧没有。”江微遥悻悻摸鼻,“我这不是好久没有见到你笑了。”
见他不配合,她垂头丧气站起身:“你的药熬好了,我去给你端过来。”
刚走出去两步,裴云蘅忽而开口:“江微遥。”
他声音发沉沙哑,令江微遥心中没来由一紧。
顿了顿,她转过身:“怎么了?”
深邃幽暗的黑眸钉在她身上一瞬,令人忍不住探究他眼底的复杂情绪。
眼睫垂下,裴云蘅静了片刻,说:“早去早回。”
“端个药出门右转的功夫,肯定早去早回了。”江微遥嘟嘟囔囔走了。
门“吱呀”一声合上,连同最后一缕残阳也被隔绝在外。
裴云蘅脸上神色彻底淡了下去。
眼底翻涌着阴翳的猜忌,他头往后仰,修长脖颈青筋凸起,整个人融入阴影最深处。
她的眼眸,与昨夜闪回的零碎记忆中,那双一闪而过的杏眸真的很像。
好似
一模一样。
会是她吗?
裴云蘅闭上眼,喉结上下一滚。
如果那双眼睛的主人真的是她
“哐当”一声。
江微遥端着药,撞开门后小跑进来:“烫烫烫烫。”
思绪被迫打断,裴云蘅眉心尚且来不及舒展,她火急火燎将药放在桌子上,立刻使坏凑过来,一只手捏上他的耳垂:“是不是很热,皮都快要给我烫掉了。”
裴云蘅不动声色躲开她的手。
“怎么了?”江微遥似是愣了一下,在床边坐下歪头看他,“夫君,你好像突然很不高兴。”
薄削眼睑上抬,裴云蘅沉默看着她。
江微遥疑惑:“夫君?”
他忽而抬手。
干燥温润的手指停顿在江微遥眼前,投下一片阴影,又缓缓落下。
江微遥眼睫忍不住颤动一瞬。
指节触摸上她的眉毛,顺着眉骨一寸寸挪动,似是在细细勾勒她的眉眼。
眸光微闪,江微遥心中警铃大作。
裴云蘅低沉的声音响起:“娘子,我好像想起什么了。”
“真的吗?”江微遥似是高兴傻了,“太好了,夫君你都想起什么了!”
“一双眼睛。”
身子前倾,裴云蘅高大的身形带来极致的压迫感,他嗓音不疾不徐,却无端让人胆怯:“记忆中,那双眼睛的主人站在纷飞的梨花树下,想要杀我。”
江微遥面露诧异:“这怎么听着不像是回忆,更像是做噩梦了。”
她说:“夫君可记得那人的相貌?若是记得可以画下来,我或许也认识。”
指节顺着她的眉骨向下,停在标致的杏眸上。
垂下眼,裴云蘅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地叹息:“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与夫人的双眼生得一模一样。”
江微遥嗔怪道:“夫君知道我胆小就不要吓我了。”
“这自然是实话。”
眉头蹙起,江微遥双手撑在身下,忽而也拉近了距离。
修长白皙的脖颈抬起,杏眸与裴云蘅的双眸平直相对,她双目直勾勾的没有丝毫躲闪。
她问:“夫君再好好看看,真的一模一样吗?”
裴云蘅颔首:“一模一样。”
江微遥忽而笑了起来。
眉眼弯成月牙,她粲然一笑,露出浅浅的梨涡:“那夫君可要分辨清楚了,这双眼睛的主人只爱你。”
眼睫猝然一颤,裴云蘅游动的指节也不由再次停下。
没了谈话声,屋内陷入安静,只剩下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窗户开了一条缝,屋内静,外面的喧嚣热闹便铺天盖地涌了进来。
沿街叫卖的小商小贩,街角戏台的锣鼓铿锵,伶人委婉悠扬的唱腔,酒楼里的丝竹雅乐,乃至于清风拂过枝叶的沙沙声
在这一刻都清晰起来,声音飘飘扬扬,离裴云蘅很远又好似很近。
他猛然收回手,喉结上下一滚,沉声道:“胡”
“胡言乱语,花言巧语。”
江微遥将话劫了过去,叹气道:“夫君,这两个词你翻来覆去的说不腻吗?不解风情也就罢,亏你还是读书人,怎么失忆把学问都丢没了,你以前可是出口成章,诗文张口就来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兴冲冲地问:“夫君除了那双眼睛就没有想起别的?比如说,你我过往是如何恩爱,又比如说,你还记得你给我写的情诗吗?”
裴云蘅身子往后靠去。
江微遥斜眼看他:“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是吗?”
她下巴骄傲抬起:“我可都记得呢,我背给你听。”
她也确实张口就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裴云蘅本心不在焉听着,闻言眉心不由一跳:“等等。”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这句诗出现在这里已经很诡异了,怎么又蹦出来一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这是作为向心仪之人求爱时该写的诗词吗?
他问:“你知道这两句诗的意思吗?”
“不知道啊。”江微遥老老实实回答。
裴云蘅:“?”
他拧眉:“不知道?”
江微遥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你怎么笃定这是情诗?”
江微遥满脸无辜地看着他:“你跟我说的。”
“”张了张口,几息后,裴云蘅问:“既不知意思,为何不找人询问?”
这下轮到江微遥诧异了:“我们两个可是私相授受,无媒苟合,藏着瞒着还来不及,我怎么敢找人问?”
裴云蘅默了。
江微遥端起药:“差不多已经凉了,夫君还是赶紧喝了吧,这药说不定能治脑子,让人变聪明一点就不会问蠢问题了。”
顿了顿,她又没忍住笑了:“大郎,快喝药了。”
裴云蘅也不知她语气里的促狭从何而来。
瞥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药,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放下,我自己喝。”
江微遥乖乖放下,双手放在膝上,看着裴云蘅。
裴云蘅也看向她。
“不是要自己喝吗?”江微遥示意他自己端药。
裴云蘅移开眼。
瞅瞅药又瞅瞅裴云蘅,江微遥作恍然大悟状:“夫君,你不会是怕苦吧?”
她将药又端了起来:“怎么上了年纪还越发矫情起来了?良药苦口利于病。”
“我今年只二十有五。”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你说的。”
“是我说的,你本来就是这个岁数。”江微遥大大方方承认,“那不是也比我大了七岁。”
其实裴云蘅今年二十二,她二十。
但她永远十八,至于裴云蘅谁管他呢,就是添上几岁称作二十五岁又何妨?
裴云蘅又不说话了。
江微遥忽而问:“夫君,你想不想知道我昨夜为何要去送菜?”
裴云蘅:“为”
“喂?还要喂?夫君真是是口是心非。”江微遥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谁让我最是温柔体贴。”
江微遥舀起一勺苦药吹了吹,递到裴云蘅嘴边:“我就宠你这一次,好了好了快喝吧。”
裴云蘅已经不想再多看她一眼。
江微遥变了。
在医馆那段时日,江微遥一见到他身子就紧绷,明显是害怕,即便她嘴上说得好听,可有时候人一些下意识的反应是遮掩不住的。
后来,他们两个在河东村落了脚。
江微遥面对他虽少了些许怯意,脸上永远挂着温柔体贴的笑,努力在扮演一位无微不至的好妻子,但一眼看过去,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假意。
直到现在,她身上才终于出现一些“真实”的活人气息。
就像此时他迟迟不张口,若是放在以前她定会一直保持着假面笑容,脸上除了温柔再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而现在,她已经不耐烦了,甚至开始偷偷翻他白眼。
将药碗从她手中端走,裴云蘅饮尽。
江微遥接过空碗,又屁颠屁颠去倒水:“夫君来漱漱口。”
裴云蘅冷淡道:“你不必如此,我昨夜也不是为你挡刀。”
“那你是为谁挡刀?”江微遥一愣。
“没有谁”裴云蘅拧眉,“我的意思是,那只是意外。”
“噢噢噢噢。”江微遥恢复开朗,将热水塞到他手里,一副“你就嘴硬吧我让让你还不行吗”的表情:“我再去问掌柜要一床被子。”
裴云蘅拉住她:“抱被子干什么?”
“打地铺啊,今晚我要守夜照顾你。”江微遥理所当然说。
“不需要。”裴云蘅立刻拒绝,“你下去再要一间房。”
“为什么不需要?”江微遥不满,“你手臂上的伤深可见骨,你半夜想要如厕都不方便。”
裴云蘅反问:“不方便你在就有办法了吗?”
“我可以帮你解衣裳呀。”江微遥眨了眨眼。
闭了闭眼,裴云蘅指着门口:“出去。”
“就不!”
江微遥扭扭捏捏说:“你是我夫君,又是为我受的伤,我不留下来照顾你实在说不过去,人家会戳我脊梁骨的。”
“谁会?”
“都会。”江微遥认真地说,“我的良心也会过意不去。”
她竖起四根手指:“我发誓还不行吗?我保证夜里会老老实实的,什么都不做。”
裴云蘅本来没想到这一层,闻言反倒起了疑心,脸更黑了三分。
“我不管,我不要被人在背后戳着脊梁骨说。”江微遥又开始哼哼唧唧,“在家中不也是我们两个在一间屋子睡觉,又有什么不同?”
她强买强卖:“就这么说定了,我再去抱来一床被子。”
盯着她离去的背影,脚步声已经远去还能听到她得逞后憋不住的雀跃声,裴云蘅垂下眼,轻轻嗤了一声。
许是怕他反悔,江微遥动作麻利地抱来一床被子。
这时候干活也不喊着腰疼腿疼肚子疼了。
裴云蘅冷眼看着,忽而觉得有趣:“你为何一定要留下来?”
他们两个心知肚明,江微遥刚才的那番话都是胡扯。
江微遥铺着被子:“我想要照顾你。”
“报挡刀之恩?”
她撇了撇嘴:“你就算是不为我挡这一刀,我也会留下来照顾你的。”
“为什么?”
江微遥停下手中动作,仰头看着他:“因为心疼。”
裴云蘅一怔。
江微遥继续铺床:“你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你受伤了,我心也一样疼,不照顾你好起来我夜里会睡不着的。”
江微遥简直都要佩服自己了。
这番话说的真情实意,她自己都要感动了。
她非常期待裴云蘅的反应。
抬头——嗯,依旧是面无表情。
江微遥忍不住腹诽:真是油盐不进一个人!
似是看出江微遥内心所想,他剑眉轻挑:“最重要的人?看来你最重要的人是拿来出卖的。”
江微遥脸上神色一僵,复又理直气壮:“我只是迫于他们的威势,贪生怕死而已。再说了,贪生怕死跟心疼你又不冲突。”
她越说越来劲儿,正想趁机好好给裴云蘅洗脑,王玉兰忽而敲门说:“江娘子,昨夜那位姓柳的捕快来了。”
裴云蘅看向她。
江微遥先是一愣,又赶紧解释:“昨夜潜入春熙楼的人不止我们两个,还有这位柳捕快。若不是她放火烧了春熙楼的柴房,我怎么可能扶着昏迷的你逃出来。”
她将打好的地铺一股脑塞到裴云蘅的床上,面对他不悦的脸色丢下一句:“即使分床睡也要体面,不好叫外人知晓”后,急匆匆去开了门。
“柳捕快,您请进。”江微遥将人引进来。
柳杨身着常服,一头乌发盘起用青玉簪固定。
他走进来,先是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裴云蘅,又转向江微遥,温和道:“深夜叨扰二位,我是有些问题想问你们。”
江微遥面对官府之人似是发怵,但还是挡在裴云蘅身前:“我夫君受了伤不便说话,有什么您问我便是。”
柳杨并未计较:“这是自然。”
他问:“你们是河东村人?”
“是。”
“昨夜为何出现在春熙楼?”
见江微遥目露迟疑,柳杨主动说:“可是为了花女一事?不用怕,你们既然能找到春熙楼,想必与大丫有过交涉。”
“您认识大丫?”江微遥眼前一亮。
见状,柳杨也放松下来:“看来你们与大丫是一起的,你们应当会听她提起过我。”
江微遥沉思片刻,恍悟:“你就是大丫口中那个在县衙当差的义姐?可”
看着一身男装的柳杨,江微遥不由迟疑。柳杨笑道:“出门在外,如此乔装更能掩人耳目。”
正巧,在隔壁听到动静的二丫急匆匆跑进来:“柳姐姐!”
柳杨笑着接住她,揉了揉她的脑袋后站起身:“既是如此我便不再叨扰了,还请江娘子对我出现在春熙楼一事务必保密。”
“这就问完了?”江微遥诧异。
“大丫既然放心将二丫交给你照顾,我便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柳杨话还未说完,就被兴冲冲的二丫拉着往外走。
江微遥起身相送。
关上门,她肩膀丧气地垂下来:“又要重新铺床了。”
裴云蘅收回目光:“大丫何时说起过她?”
“在你去追张大的时候。”
江微遥将堆积在他腿上的被子抱了下来:“三年前,大丫在山上救过柳捕快一命。村民会使用迷香迷晕花女,大丫之所以不受其扰,就是柳捕快为她寻来解药制成香丸。”
又镶嵌到石子里随身携带。
夜已经深了,房间里的蜡烛都快燃烧到底了。
火光明明灭灭间,江微遥终于将床铺好,褪去鞋袜躺了上去:“夫君,你困吗?”
她自顾自地说:“我有些困了,还有些后悔。早知道会搅和进这样复杂的事里,当初就不图便宜租赁周大娘的屋子了。”
说着说着,她又开始抱怨:“地面太硬了,睡地上好不舒服。”
裴云蘅道:“现在下去再要一间房还来得及。”
“才不要,我要照顾你。”江微遥翻了个身,“倒是夫君你,回去就别打地铺了。”
“我不觉得睡地上难受。”裴云蘅婉拒。
江微遥重重哼了一声。
是了,你嘴比地板硬!
又翻了个身,她赌气不说话。
屋内安静了整整一刻钟。
“穿着外衣入睡也好不舒服。”她又憋不住了,抬眼看向裴云蘅,“夫君,要不要我帮你更衣?”
回答她的自然只有沉默。
“你别装睡,我知道你肯定没睡。”江微遥也不气馁,眼珠子一转,兴冲冲道:“或者你想要如厕吗?我真的可以帮你脱裤子”
“睡觉。”裴云蘅冷声打断。
睡就睡,凶什么凶!
江微遥不服地闭上眼。
蜡烛燃到尽头,随着一缕青烟升起,火光猝然熄灭,屋内被浓重的夜色侵染。
明月悄然移上中天。
“夫君,”寂静的屋内再次飘来声音,江微遥用“拿命来”的女鬼腔调问,“你现在要如厕吗?”
“”
“我是关心你的身体,你今夜喝了那么多汤汤水水,想如厕一定要告诉我。”
江微遥友好提醒:“人不能憋尿,对肾脏和膀胱都不好”
裴云蘅忽而坐起身,一双不夹杂任何情绪的黑眸盯着她。
江微遥吓得收了声。
裴云蘅冷声问:“你到底睡不睡?”
“睡睡睡。”江微遥立马闭上了眼,“我好困我睡着了呼噜呼噜呼噜噜”
听着某人装模做样的打呼声,裴云蘅面无表情将额角再次凸起的青筋摁回去。
今夜让江微遥睡在这里,是他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夜风时而掠过窗台,吹来一阵凉意。
裴云蘅也不躺下,硬生生盯了江微遥半个时辰,确认她睡着后才下床。
去如厕。
谁知,他刚穿上鞋,身前便有了动静:“夫君”
裴云蘅眉心狠狠一跳。
“夫君,你别丢下我一人”江微遥双眸紧闭,手紧紧抱着被子一角,她低低呓语,“别总是对我冷冰冰,别总是怀疑我,我也会难过的”
月色入窗,将她眼尾那道水色照得清晰。
她断断续续说着梦话。
她睡相确实很不好。
一会踢被子,一会又觉得冷,整个人拱进被子里。
指节无意识蜷缩,裴云蘅垂着眼看了她许久,直到远处传来两声狗吠才将他惊醒。
听到关门声,蒙在被子里的江微遥无声地松了口气。
可恶,以后再也不用说梦话这一招了!
她险些给自己说笑场!
第24章 牵动 给过她机会
天边泛起鱼肚白, 熹微晨光刺破云层落在黛瓦上,挑着菜担的老翁顶着薄雾,顺着墙根缓步而行, 去到已升起炊烟的早点铺子买了碗糙米粥和一小碟咸鱼干。
莺雀驻足在枝桠间啼叫,细碎声响揉碎了晨间的恬静。
江微遥立在床榻边。
日色映着裴云蘅沉静的眉眼,浓密卷翘的长睫如蝶翼般轻轻垂落,在他冷白的眼下投出一小片扇状阴影。
轮廓狭长干净的眼闭着, 他剑眉舒展, 平日里紧抿的薄唇在睡着时终于松弛下来,褪去几分不近人情的疏冷。
江微遥伸出手, 微凉的指尖触碰上他的眉心。
她动作轻缓小心, 指尖顺着裴云蘅眉心那颗小痣一寸寸下移,抚过高耸的鼻梁, 又不假思索继续往下。
在指尖即将要触碰到唇瓣时,裴云蘅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睁开眼, 漆黑的瞳仁静静凝望着眼前人,眼底清明,全然没有熟睡后的惺忪。
江微遥撇了撇嘴。
裴云蘅声音沙哑, 问:“不是发誓说会老老实实,什么也不做吗?”
记得倒是真清楚。
江微遥理直气壮:“我保证的是昨夜, 又没有说今早。”
巧言善辩。
甩开她的手,裴云蘅坐起身。
江微遥问:“夫君你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街上给你买。”
不等裴云蘅开口, 她蹲在床边, 笑盈盈说:“我猜夫君想吃路东阿婆卖的桂花酒酿汤圆和麻团, 对不对?”
“不想。”
“你就想你就想你就想!”江微遥扑到床上歪头看他,义正言辞道:“夫君,不要再口是心非了, 你就是想吃快说你想吃。”
分明是她想吃才对。
裴云蘅懒得拆穿她。
“你不说话我可就当你同意啦。”
双眸亮晶晶地看着他,江微遥脸上藏不住笑意:“那我去买啦。”
她脚步轻快朝房间外走去,推开门,左脚刚迈出门槛忽而收回,将门又给关上了。
剑眉微微下压,裴云蘅看着她。
神神秘秘转过身,江微遥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小声说:“夫君,我就离开片刻,你可不要太想我。”
“”
他转过脸去。
江微遥一副“你看你又上当”的表情,嘿嘿一笑,这才真的推门离开了。
听到门关的声音,裴云蘅眸珠微动,又看了过来。
只可惜,门已经合上了。
连江微遥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随着她的离开,屋内也再次静了下来。
日色入窗,将静悄悄的房间照得明亮,却透不入床榻的方寸之地。
眼睑半垂,裴云蘅听着外面的熙熙攘攘的声音,指节无意识蜷缩起来。
他忽而觉得这间屋子很空。
虽然它并不算宽敞。
蜷缩起来的指节漫不经心敲点着被褥,裴云蘅不知静坐了多久,终还是起身走到了窗边。
他推开窗户,往下看去。
氤氲的薄雾散去,安静了一夜的长街又热闹起来,商贩纷纷支起了摊子,游人行人挤挤攘攘,人头攒动。
他垂眸,视线漫无目的地掠过一个又一个人影,又慢慢停顿下来。
他在干什么?
薄唇紧绷成一条直线,裴云蘅脸色彻底淡了下来。
或许他真的是被那一棍子打昏了脑袋。
控制住呼吸平稳下来,裴云蘅侧过身去刚想离开,余光在此时不经意的一瞥。
那道熟悉的人影闯入视线,女子清亮的声音混在嘈杂的长街上,隐隐约约传过来——
“大娘,我再要两块桂花蜜的芡实糕。”
不知摊主说了句什么,她抿嘴轻轻一笑:“是我夫君爱吃。”
他才不爱吃。
裴云蘅轻嗤一声,脚却没有再移动。
“我夫君嘴挑,他就爱吃您家的芡实糕。”
摊主夹出来两块冒着热气的白糕,淋上一勺黄澄澄的桂花蜜,本来都要用油纸包起来了,闻言又高兴地添了一块。
她一贯如此,上至古稀老人下至幼童,只要她想,三言两语就能将人哄高兴。
摊主问她:“你夫君还爱吃什么?”
“还爱吃什么”江微遥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似是在思索又像是难以回答。
她回答不上来的。
裴云蘅神色淡淡,不甚在意地移开目光。
他对吃食上不挑,并没有什么特别偏爱的吃食。
就是问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除此之外,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爱吃的。”江微遥想了想,说:“但我夫君偏爱酸食。”
摊主打趣道:“哎呦,这样的男子可会缠人了。”
“不是拈酸吃醋的酸。”江微遥脸颊泛红,解释说,“我夫君最是体贴温柔,从不会在这种事上过多计较。他是真的爱吃酸食。”
他有吗?
见江微遥回答的笃定,裴云蘅不禁沉思。
难不成是失忆前他的爱吃酸食?
“酸杏酪卷?”摊主又说句什么,江微遥眼前一亮,“哪里有卖的?”
只看她一眼,裴云蘅就反应过来——
还是她自己爱吃!
将包好的芡实糕递给她,摊主笑着为她指了个方向。
江微遥道了声谢,顺着摊主手指的方向离去。
裴云蘅的目光跟随她的身影移动。
她偏爱鹅黄色,衣裳也多以此颜色为主。此时脚步轻快,清风扬起她的裙摆,像极了春日里的蝴蝶。
行到窗下时,她忽而停下脚步,抬头往上看来。
裴云蘅立刻退闪至旁侧。
确保江微遥抬头也看不见自己的身影后,他紧绷的身子这才松懈下来,眉心却又不知不觉拢起。
他为什么要避开?
江微遥能不能看到自己又有什么干系?
几息后,裴云蘅紧皱的眉心松开。
江微喜欢信口妄言,若是被她看到肯定又要借题发挥,聒噪个没完。
就是这样。
裴云蘅颔首,犹豫一瞬后又走回窗边。
江微遥已经离开窗下,顺着人潮渐渐走远。
没什么好看的。
裴云蘅抬手正欲合上窗,却见江微遥身后忽而跟了一人。
“躲得倒挺快。”
拎着芡实糕,江微遥嘴里小声嘟囔。
她一早就察觉出裴云蘅站在窗边看她。
当了这么多年杀手,腥风血雨中活到现在,她要是连这点敏锐都没有早就死了。
本想突然停下脚步,吓他一跳,顺便露出三分温婉三分活泼两分娇蛮一分狡黠一分无辜的绝美微笑给他看,好好惊艳他一番。
谁知道,人竟然走了。
真是没福气!
等下喂他吃酸杏酸死他。
江微遥越想越气,脚步渐渐慢下来,被身后的人追了上来。
“江娘子。”
听到这道声音,江微遥眸色微闪,转过身去:“柳捕快?好巧,您也在这里买早膳吗?”
柳杨整理了一下呼吸,脸上露出清浅的笑:“我在家中已经用过早膳了,我在这里是为了等你。”
“等我?”江微遥诧异。
“对,等你。”柳捕快问:“不知江娘子这会儿可有时间,予我一炷香的功夫即可。”
江微遥似是不解,想了想后说:“柳捕快若是方便,等我再去买两样吃食我们回客栈里聊吧。”
柳捕快摇头:“今早天还未亮便有人来报官,路过的商队在河东村后山一处悬崖下发现了一具男尸,经过辨认,死者名叫张大。”
江微遥脸上神色微不可察一僵。
柳捕快微笑看着她:“我想江娘子对这个人还有这个名字是熟悉的。”
江微遥没有说话。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想虽然夫妻恩爱,但有些事江娘子也不愿意你夫君知道,对吗?”
柳捕快语气轻飘飘地说:“现在,你有这一炷香的时间了吗?”
拎着糕点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江微遥深吸一口气:“走吧。”
一只手前伸,柳捕快道:“请吧。”
两人并肩朝一座茶楼行去。
柳杨说话算话,说是一炷香就是一炷香。
拎着匆匆买回来的酸杏酪卷,江微遥小跑回客栈上楼,离得老远都能听到她“咚咚咚”的脚步声。
推开门,明媚日色随着风落进来,裴云蘅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本书卷。
这一幕,令她有一瞬恍惚。
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拎着吃食走进来:“哪里来的书呀?”
裴云蘅的目光这才从书卷上移开,落到她身上。
许是跑得太快,她发髻有些乱,连带着衣襟也歪歪扭扭,虽脸上泛着红潮气喘吁吁,但唇色却是白的。
她与那位柳捕快在茶楼里整整待了一炷香。
裴云蘅避而不答:“怎么去了这么久?”
江微遥走过来,将吃食摊开放到桌子上:“卖芡实糕的大娘说路西有一家卖酸杏酪卷的很好吃,谁知我去的早了,摊主还没有来便等了一会。”
她语气平稳,神色平静如常没有露出一丝端倪,就连寻的借口也是有理有据——
若是没有亲眼见到她随着柳杨进入茶楼,或许他真的就相信了。
随手将书扔到一旁,裴云蘅没有再说什么。
江微遥不止买了糕点,还买了两个牛肉莲藕烙饼。她坐下,笑嘻嘻将酸杏酪卷和烙饼推到裴云蘅跟前:“夫君想先吃哪个?”
裴云蘅两个都没有拿,抬手倒了一盏茶水欲喝,江微遥抬手按住他:“大夫说了,伤口尚未痊愈之前你不能饮茶喝酒。”
将茶水从他手中夺走,江微遥低头抿了一口,笑嘻嘻对他说:“多谢夫君为我倒茶。”
她撒谎,隐瞒了那个捕快找上她的事情。
且在他面前表现的一如往常,几乎看不出什么破绽。
倒是小看她了。
裴云蘅垂下眸,拿起一块芡实糕,修长指节随手撕下来一缕,漫不经心地问:“我记得那夜在山上时,你发髻上插了一支海棠木簪,怎么这两日都不见你戴?”
“快别说了,想想就难过的吃不下去饭。”
捧着牛肉饼咬了一口,江微遥委委屈屈说:“那夜在山上一惊一乍,也不知道木簪掉哪里去了。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到客栈了。”
“这木簪可是我给木匠说了不少好话花了银钱买来的,想想就心疼。”她话锋一转,开始指责,“都是当夜在山上夫君不提醒我,不然原路返回说不定就能找到了。”
长睫垂下,遮挡住眼底寒凉,裴云蘅薄唇微勾,似是短促地笑了一下。
句、句、撒、谎。
*
“江娘子,你们用过早膳了吗?”
“进来吧,门没有上锁。”听出是二丫的声音,江微遥说:“我们刚吃完。”
二丫推门走进来:“我们也吃过了,你可尝了刘家糖烧饼?可甜了可好吃了,本想为你们带两个回来,但柳姐姐说在街上看到你在买膳食,就怕浪费了。”
她身后跟着的柳杨闻言说道:“本想叫住你,但你走得太快就没来得及。昨夜冒昧登门多有叨扰,还请勿怪。”
二丫指向她手上拎着的一包糕点和一包卤猪耳朵:“这是柳姐姐带来给你们赔罪的,苏祥斋的糕点很出名的。”
江微遥没接:“不过是说了两句话,何谈什么叨扰不叨扰,那夜在春熙楼中还多亏了大人出手相助。”
“什么大人,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捕快罢了,江娘子太客气了。”将吃食放在桌子上,柳杨又道:“其实今日登门还有一事相求,不知江娘子和”
柳杨看向裴云蘅,目光不留痕迹扫过他的双手,话语顿了顿:“这位”
二丫抢先一步回答:“他是江娘子的夫君,姓裴。”
“原来是裴郎君,幸会。”
柳杨朝裴云蘅颔首,忽而笑着问:“不知裴郎君素日里是做什么营生的?”
她目光中带着赤裸裸的试探。
裴云蘅眉峰微不可察地挑起一瞬,还没有开口,身前挪过来一道人影。
江微遥挡在他身前,彻底隔绝了柳杨的打量目光:“我夫君他是读书人。”
举起他方才收起的书卷,江微遥说:“你看,方才还在看书呢。”
裴云蘅注意到她声音中有一瞬颤抖。
他忽而改了想法,身子往后靠去,不动声色看着江微遥与柳杨谈话。
“书生?”柳杨语气中带着讶异。
“是的,书生。”江微遥点头。
柳杨笑了笑,却是不信。
怎么可能是书生?
他两只手上的虎口处都有茧,是常年握刀剑导致的。
再看他的身形气量,以及眉眼间似有若无的狠戾,一看就是习武之人,怎么可能会是文弱书生?
做了这么多年的捕快,她的直觉向来很准——
这位姓裴的男子一定杀过人。
不然是养不出这一身气派的。
她又问:“裴郎君仪表堂堂,气度不凡,我看不像是在这偏僻县城中土生土长的人,不知自哪里来?”
江微遥先一步开口:“我夫君是武丰县人。”
柳杨点点头:“倒是离得不远,怎么想到要来”
“柳大人。”江微遥打断她的问话,“不是说有事相求,不知是何事?”
柳杨这才收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花女一事事关重大,我已为此追查将近半年,终于有可将其一网打尽的机会。只是到时候恐怕少不了要江娘子与裴郎君去公堂上当人证了。”
江微遥迟疑道:“那夜在春熙楼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了,他们还会继续下去吗?”
“会。”柳杨答得斩钉截铁,“此事牵扯重大我不便多说,只是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他们与县衙官吏早有勾结,有恃无恐,定不会停手罢休。”
闻言,江微遥缓缓坐下来,头低得更深了:“那”
柳杨看出她的害怕,道:“你不必害怕,我既然敢承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自然也有后手。”
犹豫了一瞬,她问:“你可知道锦衣卫?”
锦衣卫?
江微遥心猛地跳了一下。
柳杨说:“不日后会有两位锦衣卫来此,不管是多大的官员只要牵涉其中,都别想逃脱。”
平稳住呼吸,江微遥惊讶地问:“此事竟然惊动了锦衣卫?”
柳杨说:“那倒也不是,他们另有公务在身。我与其中一位锦衣卫曾有过交集,到时候可以请他主审此案。江娘子既然听说过锦衣卫,想必就能放下心了吧。”
放心?
她心都快不跳了!
裴云蘅失踪的消息已经传回京城了吗,锦衣卫竟然这么快就追查到了这里?
心中千思百转,江微遥面上松了口气:“大人既然这么说,我确实安心不少,若是真能将他们一网打尽,我们自然愿意去做这个人证。”
“意外卷入这件事里,与大丫她们相识一场,我心疼她们却也帮不上旁的什么忙,尽些绵薄之力也是应该的。”
闻言,柳杨眼神变得意味深长:“如此,我就多谢江娘子和裴郎君了。”
她站起身:“还有公务在身,我就先告辞了。”
犹豫了一瞬,江微遥道:“我送您。”
即将走出屋子时,柳杨忽而又转过身看向裴云蘅:“江娘子貌美如花,善解人意,裴郎君能得这么一位妻子真是好福气。”
她这话说的突兀又古怪。
说完,她也没有去看裴云蘅的反应,迈步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裴云蘅指节摩挲着杯沿,面色淡漠,沉沉眸光遮挡所有情绪,连周身空气都静了下来。
送走了柳杨,江微遥几人复又回来,人还没有走近,就听“咕咚”一声。
紧接着是二丫的声音响起:“江娘子你摔疼了吗?走路小心些,我怎么瞧着你心不在焉的?”
何止是心不在焉。
在柳杨走进屋内那一刻,她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下意识的防备与警惕。
她与柳杨到底在茶楼里说了什么?
裴云蘅垂下眼,敛去眸中冷色。
只可惜,给过她机会,她却不肯说实话。
作者有话说:
后天要上夹子,为了排名好看一些,4.14停更一天,4.16凌晨更新,4.17往后更新时间更改为中午12点(之后一直保持这个时间~)爱大家~
第25章 亲吻 这是一个浅
夜阑人静, 星疏月朗,连虫鸣都渐渐消歇,唯剩皎洁月色与风合鸣, 轻抚枝头翠叶。
一入夜,江微遥抱着被褥又开始打地铺。
裴云蘅静静看着她。
很奇怪。
她似乎很热衷于在外人面前塑造恩爱的假象,为了留下来,嘴上不断喊着睡在地上腰疼夜里却又不厌其烦。
她常常表现得很浅显, 心里想什么面上一览无余, 有时却又难以捉摸。
江微遥也开始看他。
手上的动作不停,偷瞄的眼神也不停。
“在看什么?”裴云蘅淡淡地问。
“夫君在看什么我就在看什么。”
“我看的是你。”
“啊?”江微遥拖着长长的腔调, “那我跟夫君不一样, 我看的是心上人。”
她目露哀怨:“难道夫君看得不是心上人吗?”
在回答是或否中,裴云蘅选择把眼睛闭上了。
“夫君!”江微遥嗔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故意的,我讨厌你!”
裴云蘅又慢腾腾将眼睁开了——果然, 她气呼呼地瞪着他,手里还攥着枕头,似是蠢蠢欲动想要砸过来。
慢条斯理将手中书卷翻过一页, 裴云蘅评价:“恼羞成怒。”
江微遥大声反击:“榆木脑袋!”
攻击完她又把自己哄好了:“夫君,是不是我一直忙着冷落了你?哎, 我明白的。”
“你又明白了?”
江微遥叹了口气:“你爱我爱得深沉,自然希望我满心满眼都是你, 骤然被我冷落自然不高兴, 耍耍小脾气也是正常, 放心,我会一如既往包容你的。”
“”
“怎么样?是不是被说中脸红了?别不承认啊,我是不会笑你的。”江微遥抿嘴一笑。
“”
“夫君, 你知道吗,我其实犯了一个错。”话锋一转,江微遥语气突然变得严肃。
心神微动,裴云蘅沉声问:“什么错?”
“爱你的不知所措。”
“”
握着书卷的手指泛白,裴云蘅呼吸声凝滞。
他错了。
他竟然在那一瞬间妄想江微遥会坦白。
她还在没心没肺的嘻嘻哈哈:“夫君你怎么吃一堑吃一堑又吃一堑的,真是个小馋猫。”
今日晚膳吃的荷叶鸡。
裴云蘅没有什么胃口,没有多食。
他庆幸自己没有多食,饶是如此,胃里还是一阵翻腾。
他甘拜下风,不想在这么恶心的话上过多纠缠,沉声问:“你就没有别的话想对我说吗?”
这是给她的第二次机会。
江微遥诧异:“这么动人的情话还没有哄好你吗,夫君还想听什么?”
好。
好得很。
握着书卷的指节发白,裴云蘅脸色冷淡下来,不再理会她。
将地铺打好后,江微遥困倦地躺下来,目光悠悠看向那支正在燃烧的火烛。
蜡烛静静燃烧着,微弱的火光勉强撑起一小片光亮,时而轻轻摇曳,仿佛随时会被黑夜吞灭。
不知过了多久,她开口,声音因困倦而染上沙哑:“夫君,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裴云蘅已和衣躺下,呼吸声平稳。
江微遥没有如往常大呼小叫揭穿他装睡,自顾自地说:“我想一直陪着你,一直一直陪伴在你左右。”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她忽而起身,行到窗边将窗户打开,露出那一轮玉盘圆月。
月色寂寂悄悄漫进窗来,清光如水,斜映下几道斑驳疏落的树影。
“还记得当初你我一起坐在屋檐上,你手把手教我写下这首诗。”江微遥复又躺回来,笑了笑说:“我记性很好吧。”
睁开眼,裴云蘅望向那一轮明月。
月色朗朗,映得天地一片澄澈,似近在窗前触手可及,然皓月当空,高悬于苍穹,只许凝望。
他眸色晦暗不明,半晌后,开口说:“屋檐上有风。”
“什么?”江微遥一愣。
“有风没有办法教写字。”
“你”江微遥被气笑了,“是你写在我手心里的,不用纸张,有风也不怕!”
“哦。”
江微遥不死心:“你就没有别的想说?”
裴云蘅沉默几息:“用手写写不清楚。”
“”强忍下问候裴云蘅身体的冲动,江微遥微笑,“我讨厌你。”
裴云蘅不说话了。
“当初是你拉着我的手非要教我的,现在又仗着失忆不想负责。”江微遥愤愤指责。
裴云蘅重新闭上眼睛。
江微遥超大声:“我讨厌你!”
裴云蘅:“嗯。”
他不“嗯”这一声还好,一嗯江微遥顿觉他在挑衅,气得直磨牙:“我生气了。”
她拉过被子蒙住头:“我今天晚上会冷冰冰的睡觉,不让你看到我的绝美睡颜!”
薄唇微勾,裴云蘅懒洋洋地想,这可真是好严重的惩罚。
风轻轻掠过窗台,窗外那株葳蕤梨树沙沙作响,花瓣随风垂落,在陈旧窗沿上留下一簇春色,盖住了那一小捧能让人昏睡的香灰。
夜在寂静中慢慢消磨,星月西移,烛火也渐渐矮了下去。
江微遥睁开眼。
听着屋内平稳的呼吸声,她缓缓坐起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走到床边。
疏漏月光映着裴云蘅深邃冷冽的眉眼。
江微遥蹲下身,试探般拉了拉他的手指。
裴云蘅呼吸平稳,依旧没有要醒的迹象。
她又抬手在裴云蘅眼前晃了晃,依旧如此,这才松了口气。
“好好睡一觉吧。”将脑袋放在裴云蘅手掌上,她轻轻蹭了蹭,说:“你这段时日总是难以安眠,为什么呢?你不肯告诉我,我虽笨,但也能为你分忧的。”
回答她的自然只有细微的风声。
“夫君,你的记性不好,常常会忘记我说的话,我真怕真怕有朝一日你会忘了我。”
她抬起头:“答应我,保护好脑袋,别再磕磕碰碰,别再忘记我了。”
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你已经忘记过我一次了。”
衣裳摩挲的细微声音响起,她站起身,食指微勾在裴云蘅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已经食言过的人不许再食言了,不然我真的会生气的!这次就不会轻易原谅你了。”
俯下身,一缕发丝自然垂落到裴云蘅单薄的眼皮上。似在认真端详他,片刻后她不情不愿哼道:“算了,我还是会原谅你,谁叫我心软又心善,才不会跟你一般计较。”
她伸手将那缕发丝别在耳后,似是被投入石子的湖水,涟漪过后好似归于平静。
江微遥迈步朝外走去。
细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临近房门时忽而止住。
“不行,为了防止你真的忘记我,必须给你点颜色瞧瞧。”
呼吸声加重,江微遥去而又返,定定看着裴云蘅沉静的睡颜,胸前微微起伏,似是在踌躇犹豫。
几息后,她终于下定决心,跪坐在床榻边亲了上去。
裴云蘅的唇瓣微凉,薄而柔软,全然没有想象中的冷硬。
这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或许都不能算是吻,她亲在了裴云蘅的唇角,只在匆忙起身时无意中触碰到了他的唇瓣。
连呼吸都来不及交缠在一起,根本不敢停留。
江微遥手忙脚乱跑了。
屋门敞开,一缕轻飘飘的风吹了过来。
已是后半夜,星月黯淡,周遭寂静无声,只有不远处的街巷会隐隐约约传来两声犬吠。
客栈临湖而建,江微遥推开后门一路跑到湖水亭上才慢慢停下脚步。
夜风吹皱一池春水,她扶着石柱坐下,平复着呼吸。
片刻后,她随手折下一支不知名的春花,指尖稍稍用力,粉白的花瓣便掉落在手心,又随着夜风洒落在波光粼粼的湖水中。
江微遥趴在栏杆上,心不在焉看着落花随流水远去。
她仿佛是偷跑出来欣赏湖中夜景,直到两声鸟叫由远及近。
背脊绷紧一瞬,江微遥转过身子,垂眸片刻,接住那只毛发灰白的鸽子。
将早已准备好的纸条绑在鸽子脚上,甚至因为手抖,险些令纸条飞走。
绑好后,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鸽子的脑袋,鸽子再次腾飞。她伫立在夜风中看着鸽子掠过湖心亭,渐渐远去。
夜风扬起她的裙摆,吹乱她耳边的碎发,她却是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迈步回去了。
然而,在她转过身那一刹,掠过重檐的鸽子毫无预兆的被打掉下来。
一只手稳稳接住那只掉落的鸽子,打开那张轻薄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非常简单的话——
“我会完成任务。”
风声在耳边呼啸,吹来两分凉意。
纸条骤然紧皱,短暂的沉默后,裴云蘅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因为我想让你高兴。”
“你我夫妇本为一体,自然是坦诚相对,为何要隐瞒?”
“爱才会生忧生怖生恨生怨,我若是对你毫不在意,又怎么会去怨去忧?”
“夫君,你没有受伤吧,你若是有事我也不活了”
“只要牵着夫君的手,我的心就暖洋洋的。”
“那夫君可要分辨清楚了,这双眼睛的主人只爱你。”
骗子。
果然是骗子。
一幕幕画面如潮水般涌来,裴云蘅脸上讽刺地笑更深几许。
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
过往那些悬而未决的怀疑,在此刻皆被钉成了铁证。
可
可与设想的平静玩味不同,他心底竟无端升起一股烦躁,并不浓烈却像是春日里的柳絮,很是恼人。
纸条在掌心里被揉得发皱,他脸色越发冰冷。
窗外梨花纷飞,一片花瓣随着风跃入窗台,巧合地落在裴云蘅的唇上。
那转瞬即逝的触感,蓦然令裴云蘅回想起了什么。
他终于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淡漠。
那点温软触感还在唇上萦绕。
心又在胸膛里狂跳,连指腹都泛起了麻意,鼻前似是还残留着江微遥身上淡淡的海棠香。
喉结重重滚了一下,他想压下心烦意乱,呼吸声却越来越粗重。
脑海中的画面也越发清晰了。
仿佛已经烙印在心头。
黑眸中罕见浮现出恼怒,他忽而抬手用力擦拭着唇瓣,似是想要将某个挥之不去的痕迹抹去
“裴大哥,你的嘴巴怎么了?”
翌日清晨,二丫与王玉兰一起叫二人用膳,二丫瞅了裴云蘅一眼一眼又一眼,终是忍不住问:“看起来好像肿了,是不是被蚊子咬了?”
何止像是肿了,瞧着还有些破皮了。
二丫年纪小尚且不通人事,王玉兰闻言却有些尴尬,一把捂住二丫的嘴:“别乱说话。”
难道不是吗?
二丫纳闷地挠了挠头。
裴云蘅冷漠的目光瞟向罪魁祸首。
江微遥坐在一旁装没心眼。
将最后一口糕点吃完,她施施然站起身出去了,好似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对话。
王玉兰见状还以为是她害羞了,不由更加尴尬了,刚想扯开话打个圆场,就听裴云蘅冷嗤一声。
随即,只听他冷淡地说:“被狗咬了一口。”
啊?
狗往嘴上咬啊?
二丫大为震撼:“裴大哥你是不是跟狗抢吃的了唔唔唔”
王玉兰用力捂住二丫的嘴,将人拖了出去。
裴云蘅垂下眼。
一夜过去,他心中的烦躁竟未消退半分。
江微遥就是在此时端着汤药走进来。
她面色如常,既看不出昨夜湖边偷偷传信的心虚,也瞧不出那胆大妄为举止后的窘迫:“吃过了早膳,夫君趁热将药也喝了吧。”
汤药冒着热气,泛酸的苦味慢慢弥漫整间屋子。
裴云蘅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夫君?”
江微遥走上前,将汤药放在他手边的桌子上。
视线顺着那碗漆黑的汤药一路向上,最终钉在江微遥脸上,裴云蘅剑眉忽而轻挑,语气看似轻飘淡然:“今日怎么不说喂我了?”
江微遥愣住:“你又不愿意让我喂。”
说着她又将药碗端起来,试探道:“那我现在来喂夫君?”
指尖握起调羹,江微遥将药送到裴云蘅嘴边。
裴云蘅却并未张口。
黑眸沉沉地看着她,眼底压制着几缕冷光,裴云蘅古怪地笑了一下:“你确定要让我喝吗?”
“夫君你在说什么”察觉出不对,江微遥脸上的笑不禁有几分勉强。
倏然抬手攥住她的手腕,裴云蘅站起身,高大的身形仿佛牢笼将她困禁其中:“你确定要让我喝这碗药吗?”
猝不及防之下,江微遥手上不稳,半碗汤药泼洒在手背上,烫得她双眼当即一红。
她想要退后想要挣扎,却被发现她意图的裴云蘅先一步加深力道,令她进退不得。
他用的力太重,江微遥手腕处的肌肤肉眼可见泛红,泪水不由在眼底打转,她又使劲儿挣扎了两下,无果。
“你还是不信我。”江微遥抬起头,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她说:“你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我。”
她的声音沙哑,又透着一股诡异的释然。
事已至此,她竟然还能倒打一耙,反过来指责他。
裴云蘅只觉好笑,他也确实轻蔑地笑了出来:“之前的汤药只有苦味,今日这碗药中却泛着酸气,娘子,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他将“娘子”两个字咬得稍重,冰冷的语气中含着说不出来的嘲讽。
唇瓣轻抿,江微遥身子微微颤栗,垂下头不说话了。
裴云蘅松开她的手腕,冷睨着她:“娘子向来能言善辩,为何不解释呢?”
擦去泪水,江微遥张了张口,却又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裴云蘅坐下来:“是无言再辩,还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我已经在掉眼泪了。”江微遥闷声闷气说。
手上动作一顿,裴云蘅紧了紧牙关:“这就是你的解释?”
江微遥问:“夫君想要什么解释?”
“那可就多了。”
将那枚白玉佩拿出来,裴云蘅嗤道:“不如先从这枚玉佩说起?”
“玉佩?”江微遥神色微顿,抬起头,“玉佩怎么了?”
“看来娘子是不打算承认了。”
“夫君何意?我根本就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这枚玉佩有什么不妥吗?”神色染上几分恼意,江微遥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除了最开始那一瞬的错愕后,自裴云蘅质问声起,她一直低着头,有种近乎平静的麻木,直到此刻才反应激烈起来。
她上前来想要接过玉佩查看。
身子漫不经心往后一靠,裴云蘅手微微一抬,便让江微遥捞了个空。
“夫君倒是说啊,这枚玉佩到底怎么了?”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她语气难掩哽咽,“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冤枉我”
锋利下颚绷紧一瞬,裴云蘅移开目光,不想再看她装模做样的可怜。
“你当真不愿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到底要让我说什么!?”江微遥带着哭腔的声音拔高。
裴云蘅声音无波无澜:“什么都不知道?那这枚木簪娘子可知道?”
当那枚断裂的海棠木簪出现在江微遥眼前,她情不自禁退后一步,脸色变得惨白。
这个反应便已说明所有。
“看来是知道了。”手背青筋暴起,裴云蘅语气淡淡地说。
似是支撑身体的所有力气在这一刻被全部抽走,江微遥颓然跌坐在地上,脸上看不到一丝血色。
“你你在哪里找到的?”嘴唇几番嗫嚅,她才硬生生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张大坠崖的草地里。”
“原来原来那时候你就知道了,可笑我竟然还”头缓缓垂下,江微遥苦笑一声,身子无力地颤晃。
“我知道夫君在疑心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抬起头,双眸有种令裴云蘅陌生的冷静:“张大是我杀的。”
第26章 梦她 却像是个无
纵使早有预料, 闻言,裴云蘅心中还是忍不住发沉。
“既然夫君已经知晓,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江微遥语气平静, “那夜你将我赶走后,我恰好遇上逃跑的张大,便将他给杀了。”
她说的轻描淡写,仿佛杀一个人在她眼中根本就不算什么。
“他伤害你了?”裴云蘅沉声问。
江微遥愣了一下, 才淡道:“没有。”
“那你为何要杀他?”
裴云蘅步步紧逼:“张大是屠夫又会武功, 你如何将他杀死?”
他既像是要问出个能够板上钉钉的结果,又像是想要找到江微遥话中的漏洞。
“张大是屠夫又会些武功, 夫君又是怎么将他制服的?”
沉默一瞬, 江微遥不答反问。
移开目光,裴云蘅闭口不言。
“罢了, 现在问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左右不过是眼下这个结局。”见状, 江微遥自嘲地笑了一声。
手撑地站起身,她拭去脸上泪痕,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反正夫妻已经是做不成了。”
说罢, 她抬步就想要往外走。
裴云蘅立刻攥住她的手腕:“你去哪儿?”
视线从裴云蘅青筋凸起的手背慢慢上移到他冷冽的眉眼,江微遥说:“自然是去我应该去的地方。”
她又反问:“难不成夫君还愿意与我共处一室?”
话虽如此, 她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似是在用自嘲来掩饰紧张和期待。
薄唇轻抿, 裴云蘅避而不答:“你还没有说清楚。”
脸上克制不住的出现一抹失落, 不想被裴云蘅看出, 她侧过脸去,手上开始用力挣扎,想要挣脱束缚。
裴云蘅却握的更紧了。
两人无声的较着劲儿, 很快,江微遥便败下阵来,愤愤垂下手,她呼吸声急促,不愿开口。
“说话。”
裴云蘅眉心拧起,将她拉近。
只是没有控制好力道,又或许是江微遥没有站稳,脚下一个踉跄竟朝他怀中扑去。
她发出一声低呼。
裴云蘅本下意识想要躲开,不知为何又硬生生止住脚步,任由她扑倒,另一只手则稳稳接住她砸过来的身子。
柔软入怀,单薄衣衫根本隔绝不了炙热的肌肤,两人身子齐齐一僵。
只是当那股熟悉且恼人的海棠香见缝插针飘过来时,裴云蘅蓦然又回想到什么。
心跳漏了一拍,他立刻松开手,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也就是这一退,彻底激怒了江微遥。
她冷笑出声:“裴郎君对我还真是避之不及,既然如此,拦着我离去作甚?”
她唤他裴郎君。
自医馆醒来后,她一直唤他夫君,这还是头一次唤他裴郎君,语气是这般的生疏冷漠。
裴云蘅脸色没来由的更冷几分。
“哦我知道了,裴郎君还等着我的答复。”
她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说不出的轻蔑:“杀个人对我来说算得了什么?裴郎君有所不知,我是个杀手,别说是一个张大了,就是一百个,我想杀他们就活不了。”
裴云蘅第一反应是觉得荒谬。
纵使对她始终保持着怀疑,可杀手和杀人这两个词放在江微遥身上实在是太割裂了。
不论谁听了,恐怕第一反应都是觉得荒唐。
江微遥像是看出了他心中的质疑,扬了扬眉:“裴郎君不信?张大与你一样不信,但一簪子戳下去,他就信了。只是他死了,不能叫来为我作证了。”
说着,她打开随身佩戴的荷包,从中取出断裂的海棠木簪另一端。
上面还残留着已干的血迹。
“只可惜了我这根木簪,早知如此,就不让他死的那么轻松了。”她随手将木簪扔到地上,与往日的温声细语不同,更多了两分毫不掩饰的残忍。
木簪正好落到裴云蘅脚边,他却没有低头去看,定定地看着江微遥,只看出陌生:“你嘴里还有一句实话吗?”
“夫君想听什么样的实话?若不是为了隐藏我的杀手身份,我又怎么会谎称是你的妻子,与你逢场作戏?这样的实话够不够?”
江微遥笑了一声,说不出的讽刺:“只可惜我找错了人,裴郎君确实敏锐,幸好我提前吞了解药,不然那碗白粥下肚,我可真的就要死了。”
“你说什么?”
“裴郎君听不明白吗?”她语气里带着遗憾,“那碗粥里下的就是毒药,没有想到我那夜的说辞竟然真的骗过了你,早知道,我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目光沉沉看着她,裴云蘅声音沙哑低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江微遥丝毫不惧地迎上他的目光:“是裴郎君还没有明白。”
裴云蘅呼吸声加重,眉眼间不知何时也添上两分恼意:“没有明白什么?”
“没有明白我的真面目。”江微遥一字一顿说:“我是童脸狼。”
“?”
“像我这种童脸狼,表面上单纯天真实际上圆滑通透。你不可能算计得了我,因为从一开始你就被我布局了。我是棋手而你只是棋子,若你违逆我,你会知道什么是残忍和黑暗。我这样的人平时可以和你开玩笑非常随和,但是如果你触碰到我的逆鳞,我就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黑暗。”
江微遥下巴扬起:“表面上温柔随和跟村民们打成一片,但实际上走一步算十步,心思缜密远超普通人,她们恐怕也不会想到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我私下里早已和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了。”
掷地有声的话落下,整个世界都好像安静了下来。
裴云蘅瞳孔地震,不由自主退后一步。
“我这样的强者往往懂得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忍耐,在你面前保持温柔体贴也不过是为了和平共处,而不是示弱。”
冷哼一声,她看向裴云蘅的目光不屑:“面对我这样的强者,恐怕你也会忍不住感慨,能否承受住这股毁灭性的力量。”
裴云蘅承受不住。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
江微遥刚开口时他还皱起眉头,想冷声质问她到底布了什么局,又为何选中他当棋子,到底是想要谋划什么。
可越听他神色越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