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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八月是收获的季节, 上林苑的棉花从种植到采摘在去年已经形成了完整的体系,有专人督管,卫伉只需要接收报告, 现在高粱的推广也在这么进行。

因为高粱酒被卖到长安以外, 饮到高粱酒的人有了购买高粱的需求,长安城郊的高粱也就被商人收购后运到了长安以外,还有往蜀地去的商人将高粱种子带到北方来卖。

因为朝廷一直在修通西南夷的路, 商人来往比从前便宜许多,除了高粱也有蜀中当地的特产被运出来。

如今不用朝廷出面, 民间百姓已经开始自发种植高粱了。因为有之前就已经定好的规定在, 关于种植面积和税收等问题也不必再议,一切依律而行。

收到报告后, 已经全面接手少府事宜的卫伉感到无比庆幸,幸好他接受了皇帝陛下的意见, 不然现在他恐怕要忙到连觉都没得睡。

不过,卫伉今秋还有一件与棉花有关的事需要亲自跑。

四月初, 通过抓阄的方式选中了几个里下发免费的棉花种子, 随种子下发到里正手中一本棉花种植手册,从播种到中间的管理以及最后的采摘样样齐备,后续如何处理棉花种子和纺线织布的工具步骤亦写在册子上。

除了手册,当然也有人到现场进行种植指导,上林苑和卫家农庄有经验的农人被卫伉花钱雇佣而来。既教会了别人种棉花又多了一份收入,两全其美, 卫伉也得到了双份赞美和感谢。

因为这些地方的百姓都是头一年种,卫伉还是想直接面对面听取更多的意见,所以他经常往乡下走一走。

卫家庄子上的农人已经在去年学会了纺线织布,冬天时他们已经穿上了保暖的棉袄, 夜里盖上了保暖的棉被。

古代信息交流再缓慢,也足够让周边几个里的百姓见识到棉花的好处了,再加上先前种高粱的人无一不获利,百姓们都想过上好日子,因此在四月推行棉花时并没有遭到任何阻碍。

秋天棉花大丰收,卫伉去到每个地方自然更受欢迎了。

百姓们第一年种棉花,因为听卫伉说能保暖,在他们看来这是性命攸关的东西,因此处处小心谨慎。

卫伉一一跑过各个村子,见他们的棉花都得了丰收,粗糙的脸上洋溢着喜悦,他也感到发自内心的高兴。

与此同时,上林苑的葡萄酿酒也拉开了序幕,去年皇帝尝到卫伉所酿的葡萄酒后就决定今年可以不吃葡萄,但一定要酿酒。

在卫伉贡献出葡萄酒的酿造方法后,皇帝陛下还举一反三,令人等酒酿好了,再行蒸馏,他要尝尝这酒蒸馏后的葡萄酒跟粮食酿的酒孰优孰劣。

大公主得了葡萄酒后曾请三位长公主品尝,今年她们也要酿葡萄酒,不过她们没有掌握蒸馏技术,也不能擅自蒸馏,只能喝酸酸甜甜的低度酒。

八月份皇家还有一桩喜事,三公主出降,好日子难选,去年二公主大婚后,太常算了许久,春日都没有好日子,就将三公主的婚事拖到了十六岁。

三公主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关于四公主婚期的讨论,这是卫伉去椒房殿接卫不疑时听皇后所说。

“陛下的意思是,再过一年蔓儿十五岁,正好是出降的年纪。”卫子夫笑道,“如此准备的功夫也很宽裕。”

卫伉弱弱道:“可是,小姑姑,再过一年我才十四岁。”

四公主比卫伉年长一岁,后年四公主及笄,但卫伉到时候的生理年龄只有十四岁。

太可怕了,谁家十四岁结婚啊!

卫伉边想便忍不住发了个抖。

卫子夫不以为意:“十四岁不小了,陛下当年尚为太子时,便是十四岁娶了太子妃。”

卫伉悄悄嘀咕,那能一样么,皇帝他是纯封建古人,但自己可不是,他绝对做不到未成年结婚!

卫伉转了转眼睛,道:“太子搬出去住了,小姑姑身边如今只有四公主和五公主陪伴,若是四公主再离开椒房殿,小姑姑难免膝下寂寞,不如……四公主和三公主一样十六岁出降,还能多陪小姑姑一年。”

卫子夫瞧他一眼,笑道:“伉儿是个好孩子,向来知道体贴人。只是,你为何想要推迟一年大婚,这里也没外人,你同小姑姑说,我也好在陛下那里为你转圜一二。”

她是皇后,皇帝为公主们定婚期一定会问过她的意见,并且会参考她的意见。

四公主虽然不是卫子夫亲生,但养在她身边多年,与亲生也没什么差别了,卫伉是她的侄儿,他们二人结为连理,卫子夫当然希望他们琴瑟和鸣。

就算不能琴瑟和鸣,好歹能和睦相处,闹得不好看,于谁都不好。

卫伉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他想要推迟的何止是一年,他这是缓兵之计,先过了这两年,到时候他再想新的办法。

但一年都这么难推迟,卫伉真能有别的办法吗?

他抓狂地在心里疯狂摇头,口中回答卫子夫时倒很是平静:“小姑姑,我只是觉得后年成婚,我才十四岁,未免太小了些。”

卫子夫瞧着他真诚的眼神,选择了相信这个说辞,卫伉虽少年早熟,但也是自幼被父兄娇惯着长大的,前些年在太后膝下也是备受宠爱。

成婚了就不再是小孩儿,要肩负的责任更多,他不愿意也算是人之常情。

况且,以卫子夫看来,卫伉现在就像当年的曹襄一般,压根不懂得男女之情,所以只想着继续做个被宠爱的小孩儿,而不想成婚长大。

卫子夫颇有些无奈地叹一口气:“硕儿十六岁成婚,蔓儿也十六岁成婚倒也不算苛待她,而且……”

四公主刘蔓如今也是懵懵懂懂,卫子夫同她谈过几次,得出的结论和看卫伉一样,他们或许都不明白成婚是什么。

真不知道他们小两口成婚后会是个什么光景,卫子夫既发愁又觉出几分好笑,日后想调侃他们倒是有话说了。

如今还小,过两年大了自然而然就什么都懂了,就像曹襄当年,经历过几个孩子的婚事,卫子夫面对这些事已经不会再着急了。

“罢了。”卫子夫妥协道,“若是蔓儿也不介意推迟一年,我就替你们在陛下跟前转圜几句,只是,就算你们两个都愿意多做两年小孩儿,最后究竟成不成,到底还得看陛下的意思。”

卫伉忙起身行礼谢过。

四公主想不想成婚?

卫伉不好私下去问,或者说,自从他认识四公主,两个人就未曾单独相处过,订婚后,卫伉更不好单独见她了。

人前二人倒是见过多次,但模式和未订婚前差不多,卫伉看不出四公主对他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卫伉对四公主则是自觉将来须得肩负起责任。

离开椒房殿时,廊下的鹦鹉正重复吐着吉祥话,这是夏天南越进贡给皇帝的稀罕物,总共有四只,他给了皇后和王夫人一人一只,剩下两只给了太子。

这四只鹦鹉被南越称为能言鸟,显然是经过了细心训练,会用汉话说几句吉祥话,初见时大家都分外惊异。

不过大汉的君臣再惊异,也比不上南越使者的惊讶程度。

大汉的瓷器和玻璃制品既贵重又稀罕,它们以高昂的价格进入南越境内,南越的豪富并不算少,他们会一掷千金买下一套餐具,想凑齐几十套宴客的餐具茶具酒具,能让一个南越高官砸进去一大半家底。

因此在南越只有南越王和丞相能随意用瓷器和玻璃宴客,其余人买回去是要小心珍藏的。

南越王还有一只玻璃鱼缸,这是他自己从长安带回南越的,他将其摆在议政的殿内,其中颜色艳丽的游鱼时不时就会让前来议政的大臣分神。

然而大汉皇帝的未央宫中,玻璃和瓷器好像不要钱似的,一眼扫过去到处都是。

更可恶的是,他们竟然用价值千金的玻璃封窗户封门!

现在的南越王去年才继位,他曾在长安做过几年“质子”,深受大汉的熏陶,对大汉的强大有深刻的认知。

这次进贡是南越新王向大汉皇帝表示尊敬,他害怕等皇帝收拾了匈奴,就想起曾经分外不服管教的南越。

南越尚且有坐井观天者,自以为南越占据环境地理的优势,曾经阻挡过汉军一次,就能阻挡汉军第二次,对这次南越王发起的进贡心里是颇为不屑的。

等使者回到南越,述说了汉地的庞大,长安的繁华,未央宫的雄伟奢华,这些人就偃旗息鼓了。

他们开始跟南越王一起担心,等大汉抽出手来,会不会揍南越呢?

九月中,投降大汉的浑邪王等人被霍去病派人送到京城面见皇帝,他则留在了河西,以防跟随浑邪王投降的匈奴部众生乱。

之所以有此担心,自然是有前车之鉴。

浑邪王原本与休屠王说好一起投降大汉,可休屠王想到自己的罪责不比浑邪王大,单于不会致自己于死地,半路反悔,不想投降了。

浑邪王知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当机立断杀了休屠王,自己带人投降。

饶是如此,部众中也有不愿投降者,霍去病飞马冲入匈奴军中,与随行的骑兵射手共同杀死八千多人,威慑住了浑邪王和剩下的人。

眼看着已经到年下了,今年霍去病是没办法回京中过年了。

霍去病不回京,皇帝的封赏诏令却不能不发,因立新功,霍去病再次加封一千七百户食邑。

刘彻在见过浑邪王后,封他为漯阴侯,食邑一万户,浑邪王手下的几个小王也被封了侯,其他跟随投降的人也各有赏赐。

休屠王虽未降汉,但他的妻儿无依无靠,也跟着浑邪王投降大汉,来到了长安,只是他们的待遇就不大好了。

这一年,休屠王的长子金日磾十四岁,被安置在黄门署养马,尚且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在何处。

年后皇帝下令在河西建武威、酒泉二郡,因大汉的边疆再度扩张,原本的北地、陇西等地受匈奴侵害也少了,于是他又下令迁关东贫民至此充实边疆,令他们开垦田地。

原本皇帝还要减少一半的边境戍卒,好减轻天下百姓的赋税负担,因近几年瓷器、香水等物和商业税为朝廷挣了许多银子,国库尚且负担得起,便将这条诏令减去了。

皇帝打算下次一鼓作气彻底消除匈奴对大汉的威胁,这样才能减少驻军,还要将边境守军屯田彻底落实,这才是真正的减轻天下百姓的徭役赋税负担。

卫伉在内阁小会议上疯狂在心里赞同皇帝的观点,只是如何尽快消灭匈奴隐患,他眼下并帮不上什么忙。

按照卫伉看到的史书,后年的漠北之战做到了漠南无王庭,但匈奴仍然不服大汉,仍然酝酿着对大汉的掠夺。

直到汉宣帝时,匈奴才臣服于大汉。

让匈奴臣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从卫青的龙城之战,大汉对匈奴首胜,到匈奴日逐王降汉,经历了整整六十九年。

有什么办法能加快这个进度呢?

剧透这种方式已经被证明了不行,卫伉打算回去多翻翻系统内的图书,在武器或者别的方面做些切实的改进。

河西安顿好后,霍去病在十月底回到了长安。

当天卫伉正在城外,去年的棉花丰收后,种棉花的百姓们留下的棉花种子除了自家来年需要的,都被卫伉收购了,但棉花卫伉没有收购,而是给他们找了销路。

种棉花的人少,但需要棉花的人多,卫伉便在几个里之间设了集市,让种棉花的百姓可以将自己用不完的棉花拉到集市上卖给需要棉花的人。

这几个集市都只能百姓之间互相买卖,他们之中有的没什么钱,但方才秋收结束,估摸着自家负担得起,用粮食以物易物也可以,卫伉并没有限制交易的方式。

长安城的贵人现在没有一个敢招惹卫伉的,纵然这些集市并没有什么护卫,再无法无天的也不敢过来寻衅滋事。

十月底正要进入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卖棉花的集市还开着,总有人舍不得银钱舍不得粮食,但到了实在冻得受不住的时候,可能就会咬咬牙买棉花。

卫伉从集市上回来,直接回了家,跟他哥正好在门口碰上。

“阿兄回来啦!”卫伉欢快地笑道,一张口说话便有热气哈出来。

霍去病道:“刚去面圣回来,舅舅未在宫中,是在家中吗?”

“没有吧。”卫伉不大确定,“我今天走的时候阿翁倒是还在家里,他也没说今天要去哪儿。”

但他爹一向太过于热爱工作了,卫伉觉得他不会待在家闲着。

霍去病点了点头。

二人一起见过卫祖母,回来卫伉要给霍去病诊脉,他将手藏到身后,咬牙切齿道:“我好的不得了,不需要再吃药了!”

上次卫伉故意当着二公主的面为他诊脉开药,又拉上卫青监督霍去病日日吃补药,他简直快要吃吐了。

卫伉语重心长道:“阿兄,不要讳疾忌医。”

霍去病严肃强调:“我没有病!”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诊脉?”卫伉自觉简直无懈可击。

“我整个人好好的站在这里,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病了?”霍去病不答反问。

卫伉着急说服他,想也没想就道:“扁鹊见蔡桓公,阿兄,你总知道这个故事吧?”

虽然韩非是在用这个故事隐喻政治,但卫伉想表达的显然只是故事本身的意思。

霍去病笑道:“有你日夜盯着,我很难得深入骨髓的不治之症。”

他的话音尚未落下,卫伉就连呸三声,并拉住霍去病道:“阿兄,快!呸几声,不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谁先说……”霍去病刚想打趣他两句,就见小表弟眼瞅着都要哭了,他一时顿住。

片刻后,霍去病呸了两声,又将手伸出来让卫伉诊脉:“急什么,我好好的在这里。”

卫伉嗯了一声,等平复了情绪才将手搭上霍去病的腕间。

半晌,他将手收回来,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仍然提心吊胆:“这次阿兄没有像上次那样接连长途奔袭,身上要好一些,不必吃药了,我给你开些药膳吃。”

霍去病随口应了一声,问道:“药膳能做甜一些么?”

“不能。”卫伉道,“阿兄,你要少吃些糖,多吃些瘦肉和鸡蛋,或者你喝牛奶……”

“不喝。”霍去病断然道。

卫伉接着道:“还要多吃青菜,少吃动物内脏,而且你每天的饭菜种类得丰富,注意营养均衡。”

“嗯。”霍去病答应了,他靠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又道,“咱们家除了我和舅舅,你就只有对大母这么要求。”

卫伉神色如常地笑道:“因为我最爱你们嘛。”

霍去病也笑了笑。

卫祖母是年迈体弱的老太太,而卫青和霍去病年轻力壮,卫伉究竟看到了什么样的未来,才让他这般杯弓蛇影?

这是一个不能问出口的问题。

不过是喝些苦药汤,还有在日常吃饭时讲究些,霍去病琢磨着,不是什么大问题,由着小表弟就是了。

晚上吃饭时,卫青看到霍去病桌上的饭菜,颇有戚戚焉,上次他出征回长安后,也被儿子逮住又是吃药又是吃药膳,足足折腾了一年多。

来自卫伉的爱偶尔会有点苦,在场的霍去病、卫青、卫祖母都深有体会。

霍去病第二天去了公主府,这个冬天他都能安然待在长安了。

五日后,他在饭后将霍光叫到书房,跟他再一次谈了成婚的事。

冠军侯接连立下大功,他的兄弟要成婚自然不缺合适的人选,二公主精挑细选一番,将几个模样好性情好的人选记下。

霍去病道:“公主的意思是,你若想见一见人,她也能安排,你若不想见,也可以在这其中挑个你中意的。”

霍光先起身行礼谢过,才将霍去病案上的纸张拿起,其上记录了女方的性情、家世、模样。

头一张霍光就惊住了:“兄长,这……长公主之女?”

霍去病嗯了一声,道:“南宫长公主唯有这一女,今年十七岁,前些日子她听公主说起你的婚事,曾去见过你——公主告诉我的,你不记得了?”

霍光抿了抿唇,他的确在宫中遇上过几次南宫长公主,同她说过话,可那时候他以为不过是凑巧。

来到长安后,对冠军侯亲兄弟好奇的人不胜其数,霍光已经习惯了各种注目以及突如其来的搭话。

卫伉向他传授过经验,这种时候越是淡定越是视若无睹,其他人觉得没意思也就不再看了。

有一次,南宫长公主身边跟着她的女儿,她仔细打量过霍光,只是他以为那是初次见面的好奇。

原来……别有深意。

霍光思索片刻,还是问道:“兄长,公主可曾说,长公主因何挑我为她的女婿?”

霍去病一笑,道:“因为你的兄长是冠军侯,因为长公主觉得你好。”

第一点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第二点……也不算意料之外。

霍光相貌不错,待人有礼,自来到长安为官后,无论是上峰还是同僚,所获称赞颇多。

目前看来无论是身份还是自身的能力,霍光都很前程远大。

南宫长公主唯有这一个女儿,想让她终身有托,必定精挑细选。

霍光脸色不禁有些发红。

霍去病又道:“还有一件事,公主要我告诉你,长公主之女曾订过婚,本该前年就大婚,因男方家有丧事耽搁了,之后那人扶灵回老家安葬,不幸染病离世,才耽搁下来。”

南宫长公主的女儿张舒今年十七岁,长安皇亲勋贵人家的女孩儿大多十五岁或者之前就成婚,张舒拖延到如今,其中必有缘故。

霍光点点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不用先做决定,过几日再告诉我。”霍去病将剩下那些纸都递到他手中,“不想应下长公主也无妨。”

霍光攥紧手中的纸,低声谢过兄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十一月, 霍光正式与张舒订婚。

大汉的订婚从纳彩开始,问名、纳吉、纳征后就算正式订婚。

纳彩是媒人带着大雁和礼物去女方家提亲,女方点头后, 再行问名。

问名不只是表面含义的问清名字, 还要问生辰八字,因为下一步就是纳吉。

纳吉是看两个人生辰八字是否相合,占卜是吉兆, 双方才能进行下一步纳征。

纳征是男方向女方下聘礼,定下具有法律意义的文书, 婚约就算正式成立了。

若是哪一方反悔, 对方都能追究责任,让对方赔偿损失。

行完六礼, 已经到了十一月底,因为霍光的父母皆不在京城, 这些事都得由霍去病过问。

虽然具体细则自有下人去办,但最终他们都要到霍去病跟前请示, 他才终于知道这样琐碎的事竟然比打仗还要恼人。

好在二公主会帮他料理, 这才让霍去病顺利应付了过去。

纳征之后便是请期,霍光今年十六岁,张舒今年十七岁,都是不能拖得起的年纪,今年成婚最好。

因为冬天太冷夏天太热,大汉的婚礼一般都在春秋举行, 从现在算起,到春天时间太赶了,最后经过卜卦,将成婚的日子定在了八月。

卫伉是在卫祖母那里得知这个消息的, 老太太正在感叹外孙真是长大了,自己才成婚没多久,已经能为兄弟操心这样的大事了。

“那是因为二公主一直在帮阿兄,大母,这叫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卫伉笑嘻嘻道。

卫祖母拍拍他的背,笑道:“你得当着你阿兄这样说,看看他是不是又要揍你。”

卫伉嘿嘿一笑,道:“大母,这是咱们的秘密,不能告诉阿兄。”

“行,这是秘密。”卫祖母捏捏他的脸颊,有点遗憾,“伉儿这两年越长越瘦,脸上都要没有肉了。”

卫伉小时候是个身上脸上都有肉的小孩儿,学武后他身上的肉渐渐结实起来,才显得不算太胖,但脸上一直有些婴儿肥,十岁以后才慢慢消失。

卫伉欢快地蹦了两下,大发豪言:“大母,我快要窜个子了,我一定要长得比阿翁阿兄都要高!”

“好,伉儿一定比他们长得都高……咳咳咳!”卫祖母说着话,不慎呛了一下,俯身咳了几声。

卫伉忙为老太太拍背,很快她就好了:“瞧你紧张的,不碍事。”

“昨日义先生才来为我诊过脉,我身子好着呢,你们只管做自己的事,别挂心我。”卫祖母又道。

卫伉笑道:“幸好有义先生,不然我跟阿翁阿兄也不能放心。大母也不必挂心我们,再忙,陪大母的功夫的还是有的。”

卫祖母听了他这话,顺口问道:“你倒是许久未曾这般忙了,大冬天的这样冷,还能做什么事?”

卫伉琢磨了下,道:“我在做一种兵器。”

“兵器?”卫祖母倒不惊讶,她知道卫伉是少府卿,为此还了解过少府卿具体管些什么,“是陛下叫你做了,等下次征匈奴好用上么?”

“是一种陛下未曾见过的兵器,我想先做成再请陛下一观,若是做不成,也不至于让陛下失望。”卫伉道。

卫祖母赞同:“这倒是,不好叫陛下空欢喜一场。”

可不只是空欢喜,卫伉心道,这玩意儿还很危险,非得万分谨慎小心,暂且还是不要勾起皇帝陛下的好奇心了。

卫伉现在想得很好,可惜,计划永远追不上变化。

……

火药起源于炼丹,但炼丹的目的并非为了制造火药,这波属于无心插柳。

卫伉却是纯心要制火药,即便他手握详细的制作方法,因为这东西的危险程度,不做好万全的准备,他也不敢轻易动手。

做火药的第一步是提炼纯硝石,按照《天工开物》的记载,制作硝石先要收集硝土。

硝土存在于老茅厕墙根、牛羊猪圈土墙等地方,土层表面析出的白霜状粉末就是天然硝。

用竹片刮下硝土后,与含有碳酸钾的干草木灰以七比一的比例混合,可以沉淀硝土中的杂质。

接下来是过滤,在一只木桶底部钻一个小孔,底层铺三层干稻草,稻草上铺一层粗麻布,再将硝土和草木灰的混合物倒入木桶,不能过分压实。

之后倒入热水,浇透硝土后,木桶底层的小孔会慢慢渗出红棕色浓硝水。然后第二次和第三次倒入常温的清水,分别收集两种浓度淡的硝水。浓度淡的硝水倒入新的硝土中,可以循环利用,提高硝水的浓度。

将硝水用细麻布过滤一遍,静置一夜后,取沉淀后的上层清液入锅熬煮。

这就来到了第二步,熬煮过程中要不停的搅拌防止粘锅,期间还要用竹漏勺撇出浮起来的黄黑色杂质。当硝水滴在土地上能瞬间凝固时,就能停止加热了,再将硝水倒入粗布袋过滤后,将浓硝液倒入瓦盆静置冷却。

第二天,捞出凝结成固体的上层粗硝,将它放入铁锅中加清水大火煮开,将切成块的萝卜放入硝液中同煮,萝卜可以吸附硝液中的钙镁和有色杂质。

刚开始看到这一个步骤的时候,卫伉无比震惊,他从来不知道普普通通的萝卜有如此大的用处。

萝卜中含有果胶和蛋白质胶体,可以吸附杂质,此外,萝卜中含有的草酸可以与卤水中的镁、钙离子生成草酸盐沉淀。

这一步要重复三次,才能得到无杂质的结晶,接着用少量冷水冲洗,阴干后用木杵碾碎成粉末,细绢晒过后放入陶坛以蜡封口,放入地窖中就可以长期保存纯硝石粉末了。

再提炼硫磺和烧制木炭后,将它们都研磨成粉,按比例混合后加水调成稠泥,用外包铜皮的木臼反复捣制,至没有杂色斑点时停下。

检查合格后,将湿药揉搓成小小的药珠,阴干后过筛,这样就成功制成填充到火铳中的火药了。

从第一步提取硝石到最后制成可以爆炸的火药,卫伉用了两个月,他觉得自己不可能在明年漠北之战前做成鸟铳或者火箭了。

对匈奴的作战中,大型火炮不说卫伉能不能做成,运输就是个大问题,鸟铳和木桶齐射火箭只要仔细小心些,还是能用上的。

当然,现在的问题是卫伉一年之内很难做成。

卫伉有点垂头丧气地进宫忙了会儿工作,就被皇帝叫过去分享他的喜悦。

高粱酒为他带来了更多的商业税,随着高粱酒的传播,打算种植高粱的百姓越来越多。

打通河西走廊后,现在就有商队敢于经河西去跟西域诸国做生意了,想必日后大汉的棉花种子也会越来越多。

还有,大汉的丝绸、瓷器等物都可以经河西走廊销往西域诸国以及更往西的国家。

卫伉在心里啊了一声,再往西,是不是要到古罗马了?

为了大汉的安定和收到更多的商业税,刘彻有一个想法,他要设立一支强大的驻军,用来威慑匈奴和西域诸国,也能保护过往商队的安全。

卫伉脱口而出:“西域都护府?”

“嗯?”刘彻挑眉沉吟片刻,抚掌笑道,“好,西域都护府,此名甚好!”

卫伉:“……”

但西域都护府得等到你曾孙继位才建成,你想提前六十多年……

但你一辈子也就六十多年,并且现在已经度过快四十年了。

卫伉默默在心里叹一口气,就非得让他把火器造出来,是吧?

刘彻又道:“待明年你阿翁阿兄将匈奴单于斩于马下,朕就用你这个名字设一道西域都护府。”

西域无力抵抗匈奴,几乎都被迫成为了匈奴的附属国,要定期进贡。在刘彻的认知中,大汉击败匈奴,西域自然要归附大汉,建一个西域都护府,理所当然。

卫伉:“……”

刘彻颇觉奇怪:“伉儿,你怎么不说话了?名由你定,朕叫你也在此事上出点力,日后这西域都护,朕还要让你阿兄去驻守。”

卫伉张了张嘴,没有先陪皇帝陛下做白日梦,而是道:“陛下,我做了个东西,有些危险,想请出宫陛下一观。”

刘彻还没有意识到他会面对些什么,他轻快地笑道:“何物?你竟做了危险的物件?这些日子你常常跑出去就是几个时辰,原来是去做危险的事了,朕可要同仲卿告状。”

告吧告吧,卫伉腹诽,反正本来就需要他爹他哥在场。

……

虽然眼下看来距离制成火器遥遥无期,但卫伉做足了安全准备。

他提炼硝石的地点在无人聚集处,房子是土砌成的,地面铺上木板,所用的工具绝对没有铁制,这是怕摩擦起火星,造成意外爆炸。工作时则需要换上棉衣,因为丝麻都会起静电。

这就是差生文具多吧,卫伉正自己埋汰自己,忽听刘彻道:“伉儿这般神秘,究竟要去哪里,仲卿、去病,你们二人这次也不知道了?”

卫青笑道:“陛下,臣只知道伉儿近日在忙一件事,他在忙什么臣却不知。”

霍去病道:“陛下,伉儿近来学会了保密,也未曾告诉臣。”

听到他们的话,卫伉尴尬道:“其实……陛下,我还没有做成,还请陛下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刘彻并不介意,只是稀奇地笑道:“难得,从前你也谦虚,可次次只是谦虚,没有哪次不好的,看来这次当真遇上难处了。”

卫伉苦着脸道:“陛下英明,凭我一个人,实难做到。”

“并非先前我不愿意告诉陛下,也不是我不能叫人相助,实在是这次我做的东西有危险,我怕他们……”

不等卫伉把话说完,刘彻就着急地打断他:“既知危险,你竟然还敢独自冒险!”他转头看向卫青,“仲卿,这次若你还舍不得教训他,朕可要替你管教儿子了。”

在宫中刘彻就听到卫伉说危险二字,但单凭一句话很难分辨所谓危险的程度,直到现在听到卫伉说出危险到不愿让人襄助的话,刘彻才认识到他说的危险究竟有多危险。

卫伉素来是心软的,对上对下皆是如此,刘彻深刻了解这一点。

想到这里,刘彻将跟着卫伉的护卫头领叫到身边,斥责道:“你们是如何保护宜春侯的?他在做什么你们知道吗?你们又在何处?”

护卫头领不敢辩驳,只垂首认罪。

卫伉忙道:“陛下,是我没有告诉他们,他们奉陛下的命令保护我,陛下曾说叫他们对我言听计从,他们自然不敢相问,他们俱是无辜的,陛下圣明,还请陛下治我的罪。”

刘彻很少真正生气,这会儿指了指卫伉,恼怒道:“待朕见过你做了什么,再行治你的罪!”

卫伉一脸恭敬地应声,刘彻的脸色终于好了些。

卫伉这才有空观察一下他爹的脸色,然后他就觉得这次自己挨揍的概率有点高。

再看一眼他哥,想揍他的显然不是一个人。

卫伉:“……”

但其中的危险程度,他确实瞒不住,后续如果想要研究火器,注意事项不能落下,更何况,他爹他哥都是要亲自用火器的。

最主要的是,为了加快火器的研究速度,卫伉必须要将这件事告诉皇帝,以便能协调更多的人和资源。

“陛下,我能戴罪立功吗?”卫伉争取道。

总不能挨三次教训吧,那也过于可怕了。

刘彻板着脸道:“先看看你这个危险的东西是什么。”

说话间,他们到了卫伉的火药试验地,推门进入,卫青在院中保护刘彻,霍去病则跟着卫伉进屋,还有几个护卫跟随。

“阿兄。”卫伉小声解释,“最危险的步骤在更后面,我还没有做到那一步,现在其实不算太危险。”

“不算太危险,是有多少危险?”霍去病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吓人。

卫伉:“……”

他今天无言以对的时刻真的非常多。

卫伉将销石、硫磺、木炭的粉末分别取出,又拿了一个陶罐,命护卫在院外的空旷地上挖了一个坑后,他将三种粉末按比例混合。

将火药粉倒入陶罐中,只需七成满,用木棍轻轻压实,但不要太结实,将三尺长的引线放入坛中一寸,剩下的留在外面,再用黄泥土封闭罐口,最后将陶罐埋入土中,四周用泥土压结实,只露出罐口和引线。

众人都看得一头雾水,只见卫伉起身:“陛下,还请你离远些。”

刘彻已经完全被吊起了好奇心,他想知道所谓的危险在哪里,毕竟卫伉看起来像小孩子在玩一个幼稚的游戏。

他问道:“多远?”

卫伉想了想,道:“请陛下往上风处站,至少四十步,还要有些遮挡,木板就可以了。”

刘彻这会儿也不多问,依言而行。

等刘彻在卫青和护卫们的保护下退开,卫伉四处检查过,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阿兄,你也先去陛下那里。”

霍去病只道:“你做什么,告诉我。”

卫伉跟他对视三秒,投降了:“我要将引线点燃,然后用最快的速度退到陛下他们那里。”

霍去病点头:“我来。”

这点卫伉坚决不肯,僵持片刻,霍去病同意了卫伉点燃引线,但他要一直关注卫伉,点火后立即用最快的速度把卫伉拎走。

引线足够长,燃烧的速度达不到飞快,当卫伉被他哥拎着后脖领子在他爹身边落地时,埋入土中的陶罐还没有丝毫反应。

等了片刻,刘彻问:“就如此吗?”

究竟危险在哪里?

卫伉踮脚看着,道:“陛下,还要再等等,引线烧干净,将陶罐中的粉末点燃,陛下就能看到效果了。”

“点什么……”刘彻的话才开头,只听见嘭的一声响,几只在地上找食物的麻雀惊得四散逃窜。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埋陶罐的那一处尘土飞扬,看不清楚具体情况,只依稀看到尘土中有些别的东西在飘浮后立刻落下。

待尘土散去些,他们都看到原本埋陶罐的那里忽然多了一个土坑,地上四散着破碎的陶片。

“……这是什么?”刘彻目瞪口呆地问道。

对于只见过冷兵器的皇帝陛下来说,即使在卫伉眼中这样渺小的破坏力,也足够让他震惊了。

跟随卫伉的护卫们除了震惊,更是心有余悸,宜春侯竟然在鼓捣这么危险的东西!

陛下方才的责问,实在是太轻巧了,倘或宜春侯有个万一,他们当真是没办法向陛下和长平侯交代。

卫伉道:“陛下,它叫火药。”

“火……药?”刘彻万分困惑,“你方才放入陶罐中的难道是药粉?”

药粉竟然能将一只陶罐炸成碎片,还能将土炸出这样一个大坑,实在是……刘彻暂且想不出合适的形容。

“是硝石、硫磺和木炭粉混合而成的火药粉。”卫伉道。

刘彻看向他:“只有这些?”

卫伉肯定道:“只有这些。”

刘彻再次看向爆炸后的土坑,抬脚就走:“朕要过去瞧瞧。”

爆炸虽然已经完成了,但卫伉还想更谨慎些,劝着皇帝陛下又等了两分钟,陶罐埋进去的地方仍旧悄然无声,卫伉才请他过去。

刘彻已经急不可耐了,他迈着大步,卫伉差点没跟上。

越靠近土坑,散落的陶瓷碎片看得越清晰,刘彻瞧着锋锐的碎片,明白了卫伉说需要有遮挡。

刘彻肯定,这瓷片从人身上划过去,若是触到肌肤,必然会见血。

再向前走,刘彻看清楚了土坑,一尺多宽,数寸深,算不得很大。

但只用了那些药粉,就能产生这么大的破坏力,若是增加药粉的用量……

霍去病和卫青一直在思考,此时卫青道:“如此威力,的确能造成伤害,但匈奴人不会平白无故踏入我们埋下的陷阱,况且若是我们的战马误触,反而弄巧成拙了。”

霍去病道:“除非能将它做成自如发动的,或者随身携带,否则……”他看了眼卫伉,还是选择了直言,“用处不会太大。”

卫伉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我……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霍去病一笑:“但你做了。”

行吧。

他请皇帝陛下叫上他爹他哥,又是这么一个有破坏力的东西,目的确实昭然若揭。

刘彻见他们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便问卫伉:“伉儿,你说的没有做成,就是你没能做成能对匈奴作战的火药,对吗?”

卫伉忙点了点头,道:“正是,陛下,我想做一种火铳和木桶式火箭……”

众人迷茫的看着他,一个字都没有听懂。

卫伉只好将火铳和火箭的原理和如何制成详细讲给他们,又提了两句大炮。

如果明年之后当真能设西域都护府,卫伉觉得可以在那边研究大炮,成功后保管能威慑匈奴和西域。

卫青和霍去病越听越严肃,好像已经在思考如何将火器应用到对付匈奴的作战中去了。

刘彻则在考虑最关键的制造问题,熟铁和精钢很容易就能得到,桐油需要耗费些功夫,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其他的东西都能想办法。

最困难的是火器精细的制造,没有任何借鉴,还不容出半分差错,一切都要从头摸索。

但刘彻所计划的下一场对匈奴作战,距今只有十四个月了。

刘彻笃定道:“朕会给你一切便宜,伉儿,你尽力去做。”

大汉四夷不只有匈奴,需要威慑的更不只有匈奴,只要卫伉所言的火器能做成,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卫伉忙道:“遵命。”

刘彻又道:“先专心研制其中一个,你方才说了火铳和火箭,这两个哪一个更容易做成,哪一个更适合明年用?”

“火箭相对来说容易些。”前一个问题不需要犹豫,但后一个问题卫伉就答不上来了。

卫青和霍去病仔细问过卫伉后,都认为更容易做的木桶式火箭也更适合在作战时使用。

刘彻当即拍板,全力研发火箭,需要人需要东西,卫伉都只管开口,他绝对满足。

卫伉赶忙谢恩。

刘彻又要将他的工作室搬走,这是卫伉精挑细选的地方,非常安全,所以他反过来说服了皇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刘彻怀着激动的心回了未央宫, 他已经忘了说过教训卫伉的话,但有两个人没有忘记。

卫伉反复保证了几百遍日后绝对不再瞒着他们做危险的事,才叫他爹他哥不再板着脸教训他。

卫伉要做的火箭叫一窝蜂火箭, 是在一只木桶中装上三十二只火药箭, 统一总引线齐射,射程大约能有四百多米,但有效杀伤力不足两百米。

它其实不太适合用于在草原大漠中的对匈奴作战, 火器的运输需要万分小心谨慎,所以长途奔袭和火器是不匹配的, 但火器又的确能恐吓到从未见过热兵器的敌军。

试问汉匈两军对垒时, 汉军忽然齐射三十二只火箭,它们带来的巨响和火光, 足以震慑住敌军。

尤其是在这个普天之下都非常迷信的时代,造不出来大炮, 也能先造一个轻便的玩意儿吓唬吓唬匈奴!

但用火器就有一个问题,那就是马。

火器可以吓唬匈奴人, 也能吓唬住匈奴人的马, 但汉军的马难道不会害怕火箭爆炸时的巨响和火光吗?

所以,如果想在明年对匈作战时用上火箭,卫伉必须今年上半年就做成,下半年汉军要将火箭投入训练。

卫伉叹了一口气,他深刻体会了什么叫时间紧任务重。

一窝蜂火箭想要做成,需要解决两个问题, 一是制作火药箭,二是制作装火药箭的木桶。

霍去病看着卫伉画成的图,道:“说起来倒简单。”

卫伉叹气:“做起来难。”

卫青温声安慰他:“伉儿,火箭既然威力巨大, 做起来自然也难,倘若完不成,陛下也会体谅你的难处。”

卫伉点了点头。

凭借现在汉军的装备,他爹跟他哥就能够打胜仗,他当然知道并且相信他们。

只是,卫伉一直期望着早日结束西北那边的战争,好能去河西走廊种棉花,如果能建西域都护府,去西域种棉花就更好了,那里都不必试验。

——而且,如果大汉有了火器,不只是西北的战争能结束,大汉四夷都不会再敢轻易挑衅大汉。

——到时候就是真正的天下太平了。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的一窝蜂火箭正式动工,卫伉当然找不到善于此道的人,好在制箭杆、箭头、尾羽和装火箭的木桶这些碰不到火药的工作很多人都可以胜任。

卫伉则负责做火药筒和装填火药、引线以及最后的组装,为了火箭制作这一项工作,他在少府的工作由副手代管,其他的也都暂且搁下,卫伉只将全部的心思放在火箭的制作上。

然后,卫伉就迎来了接二连三的失败,箭杆笔直的标准想要达到并不容易,尾羽平衡更需要细致的衡量,至于火药筒更是大问题,不够夯实不行,漏气也不行。

火药是杀伤力很大的武器,卫伉不敢冒险,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差错他就要打回去重做。

被召集过来的人这般折腾了一个月后,难免口中要埋怨两句,可卫伉并没有双标,他对别人严格,对自己同样如此,他们只能暗叹一句,长安的传言果然有道理。

宜春侯实在是个叫人难以理解的奇怪的人。

卫伉要求严格,对工作时间的把控也很严格,五日一休沐,并不强留大家加班。

如此折腾了将近两个月,箭杆等达到了标准,木桶尚在制作,卫伉也做成了药筒,到了装填火药这一步。

此时已经到了二月份,张沣月中成婚,卫伉调了一个假期,回长安参加他的婚礼。

卫伉的礼物照旧是十二个金娃娃,曹襄瞧见了,便笑道:“托你的福。”

“你这话说得奇怪……”卫伉纳闷,“我这也不是在给你送礼。”

曹襄笑吟吟道:“公主有了身孕,当初你也送了我们这样的金娃娃,可不是托你的福么?”

卫伉无语片刻,笑道:“恭喜你要做阿翁了。近来我没有空闲进宫向皇后请安,也没见过你,今日才知道这喜讯,贺礼得等到改日再给你了。”

曹襄脸上的笑停都停不下来:“我先替小家伙谢过表舅父了。”

卫伉因为这个称呼顿了顿:“听起来好像我已经很老了。”

曹襄笑道:“只是叫你舅父,又不是叫你祖父,说起来,还有一件事,冠军侯当日大婚,你可曾送过他金娃娃?”

“我已经知道你要说什么了,平阳侯,你又不是一大把年纪了,不要学着老人家催生。”卫伉拍拍他的肩膀。

曹襄也拍拍他的肩膀,好奇道:“难道你们家中的老人家催过冠军侯?”

“我大母从来不催促,否则阿兄能等到前年才成婚么?”卫伉道。

曹襄恍然大悟:“老夫人不催你,长平侯不催你,你便不急着成婚,皇后向陛下提起四公主十六岁大婚,原来是先从你口中起的头。”

卫伉道:“大公主同你说的?”

这件事他是从他爹口中知道的,卫伉忙到很少有人能抓住他的人影,小姑姑见不到他,只好托他爹转达,好在他爹对于卫伉想要晚一年成婚并没有不同意见。

想想前年,霍去病十九岁才成婚,卫伉只是想推迟到十五岁,在卫青看来实在算不得迟。

——当然,卫青不知道他儿子把他当成例子,正在费尽心思的达成晚婚晚育这一目标。

曹襄道:“公主只说皇后说起过这件事,四公主也愿意多陪皇后一年,我今日才明白,这其中还有你的意思。”

卫伉瞎编道:“我着实太忙了,而且是很要紧的事,不能耽搁半分,你也知道,陛下已经不许我再管旁事。”

卫伉在做的事需要保密,曹襄当然不会问,他只道:“需要你忙一年两年的,必然是件大事了,到时候不知可否有幸一观?”

卫伉笑道:“问我可不中用,得陛下允准。”

曹襄也笑了笑,尽管他是皇帝的外甥兼女婿,但事关机密大事,他并未参与核心朝政,很难第一时间得知这些要事。

同曹襄说过话,卫伉去拜会张骞,在去年夏天的那一战中张骞因失期失了列侯,好在因他曾出使西域,皇帝往后还有再出使西域的打算,张骞就还有被启用的机会。

儿子成亲,张骞今日很忙,卫伉只简单同他寒暄几句,就目送他去接待客人了。

他的精神挺好,看起来已经走出去年失侯的阴霾了,卫伉琢磨着,还得告诉张沣,日后得勤快着叫医生为他爹诊脉。首先张骞已经不年轻了,其次前些年出使西域,张骞受过许多苦,身体受损更胜于常人,须得加倍小心才好。

……

婚礼结束后,卫伉打着哈欠回到了家,霍去病难得未去公主府,正在看霍光练箭。

霍光从小就习武学文,只是大约因为霍去病的军事天赋来自于母系基因,在军事方面,他只能跟卫伉坐一桌。

“同病相怜。”卫伉唉了一声。

霍去病听着这话,瞧了他一眼:“你的箭术胜过霍光许多,算不得同病相怜。”

正在拉弓的霍光闻言手一抖,这一箭就落空了,他抿抿唇,垂下头去。

卫伉没料到这个发展,尴尬不已,他正想说句话缓解气氛,只听他哥开口道:“继续。”

霍光低着头重新从箭囊中拿了一支箭,这一箭未再脱靶,但准头有失,不是他平常的水平。

霍光深吸一口气,又去拿箭。

卫伉忙拉了拉他哥的袖子,霍去病疑惑地皱皱眉,道:“怎么了?”

卫伉:“……”

霍光拿箭的手一顿,抬手一礼,道:“我学艺不精,叫兄长失望了。”

霍去病明白了他在较什么劲,歪了歪头:“你有不足之处,伉儿也有不足之处,我并未将你跟他作比较,方才那句话,只是事实如此。”

霍光还有些垂头丧气,他勉强打起精神,道:“多谢兄长教诲,我明白了。”

“还有别的事。”霍去病看着他的神情,却道,“有什么事,只管说便是了。”

霍光迟疑了下。

卫伉见他顾虑自己在场,不好开口,忙道:“哦……我,我有事先去见大母,阿兄,霍光,我先走……”

霍去病拍了下他的背:“走就是了,不用找借口。”

卫伉:“……”

霍光轻声道:“多谢。卫伉,我是因为别的事,请你见谅。”

“没关系!”卫伉爽快道,“有事跟你兄长说,他做不到的事就去找我阿翁,肯定什么都能解决!”

他说着话就跑开了,只余尾音还在飘荡。

霍去病看着卫伉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方转头看向霍光:“何事,说罢。”

霍光已经斟酌了许久,此时仍旧先快速地默默过了一遍,方道:“兄长为我准备的宅子,昨日我去瞧过了,多谢兄长费心。”

霍去病能在长平侯府成婚,婚后能长住公主府,霍光却不行,他不能成了婚有了孩子还在兄长家中。

因此定下婚约后,霍去病就命人挑选合适的宅院,只要霍光觉得合适就能买下来作为他的新家。

昨天新宅子装修完毕,一切家具陈设皆齐备了,二公主便命人请霍光去瞧瞧,有不妥当的好能再改。

看过新宅后,自从开始谈婚事就漂浮在霍光心间的念头就再也压不住了,大婚时,他想要母亲和弟弟妹妹能在场。

霍光知道,兄长定然不想见阿翁,可是他不知道兄长是不是连带着其他人都不想见到。

毕竟,被带来长安的只有霍光,除了阿翁和他,兄长未曾再见家中的其他人。

而且,霍光始终不明白,兄长为何一见到自己,就要将自己带回长安?难道是霍光有自己都不知道的特别之处吗?

霍光不敢贸然提起,有了心事就变得心神不宁,卫伉的到来只是叫他分外懊恼,为何他不能与兄长这般亲近,以便什么话都能直接问出口。

“只是还有一件事,我想请兄长允准。”

霍去病嗯了一声,道:“你说。”

霍光垂眸道:“大婚时须拜高堂,父亲事多人忙,耽搁不得,母亲倒是有些空闲,但请兄长允准,我想请母亲入京。”

“好。”

霍光惊讶地抬头看他,这就答应了?

霍去病看着他的眼神,笑了笑,问道:“怎么了?”

难道他是个很不讲理的人吗?霍去病默默想着,他的确不喜欢霍仲孺,但他不会强迫霍光也不喜欢霍仲孺。

至于霍光的母亲和弟弟妹妹,霍去病更加不会干涉他。

霍去病有自己不可割舍的亲人,能明白霍光的感受。

霍光蓦然红了脸,他左思量右思量这些日子,原来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因惭愧不已,脱口问出了心里一直在转着的念头:“兄长为何会带我回长安?”

霍去病道:“自然是因为你有让我带你回长安的本事。”

霍光愣了愣。

“陛下曾说,伉儿的战场不在草原大漠。”霍去病又道,“霍光,你也有你的战场。”

霍光若有所思片刻,道:“多谢兄长教导。”

……

四月底,卫伉请刘彻、卫青、霍去病旁观一窝蜂火箭的第一次试验。

木桶和火箭分开放在木板上,刘彻拿起来仔细端详过,放下后又瞧了一眼陶瓮中的火药粒。

卫伉道:“陛下,还要请你再移驾,这边的院子地方太小,我们得去外边试验火箭。”

刘彻见识过那天陶罐的威力,对火箭能爆发出怎样的破坏力早已经充满了期待。

尽管卫伉已经告诉过他,火箭装火药的药筒在下,只是在点燃后为火箭提供助力,并不会产生爆炸。

刘彻笑道:“既然你已经选好了地点,那就带路吧!”

卫伉不只事先选好了试验火箭的地点,他还准备好了防护的盾牌,事先让人此地的草全部铲掉,除了火箭,保证没有易燃易爆炸的东西存在,不然真有个万一的情况,他可承担不起后果。

跟随皇帝而来的除了卫青和霍去病以及一众护卫,还有从未听过火箭的其他将军们,刘彻并未事先告诉他们今日所谓何事。众人见卫伉如此严阵以待,想想宜春侯一出手,军中配上的望远镜、司南和马鞍马镫、马蹄铁,不禁都升起了期待。

这一次又是什么?

稻草人套着盔甲站立着,二百米外数十面盾牌将众人围在中间,卫伉在旁先填药再将药筒装到箭上,安装引线后将火药箭一一插入特制的木桶中,再整理好引线,他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又如此去组装下一只火箭桶。

“宜春侯,那一粒一粒的是什么?”有人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卫伉边工作边回答他:“是火药。”

“火药是何物?”

不等卫伉回答,刘彻就道:“别打扰宜春侯。”

众人便不敢再说话了。

等卫伉将三个火箭桶组装完成,刘彻问道:“伉儿,这东西要用,非得当场装备,还是可以提前准备好?”

“陛下,为了确保万全,一定要用时再行填装火药。”卫伉严肃道。

刘彻点点头,又问:“何时开始?”

“已经可以开始了。”卫伉道,“陛下,点燃引线后,木桶内会有响动和黑烟,并没有危险,请陛下放心。”

刘彻嗯了一声,道:“朕知道,你已经说过多次了。”

三个火箭桶分别由卫伉、霍去病、卫青点燃引线,众人的眼睛都随着他们手中那一点火光移动,卖了半天的关子,终于到了揭晓谜底的时刻。

引线被点燃后快速燃烧,三人快速撤开,几乎是一瞬间,火箭桶内发出沉闷的声音,有黑烟顺着桶口涌出。

立刻便有人指着它惊呼道:“这是什……”

说话的人才开了个头,三个火箭桶内的九十六只火箭带着火光挣脱火箭桶,飞过盾牌组成的包围圈,向百米外布置好的穿戴了盔甲的稻草人冲去。

火箭的尾巴上燃着火光带着黑烟,叫一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他们眼睁睁看着火箭插入稻草人身上的盔甲中,遇火稻草人迅速燃烧起来,一时间火光连成了一片。

因为周遭的的草已经被铲干净,稻草人化为灰烬后,火势渐渐减弱,很快众人就看到了地上的盔甲和插在盔甲上以及散落在地的箭矢,它们现在看起来和寻常所用的箭矢差别并不大。

众人从起初的震惊到现在的胆战心惊,已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这东西未免太可怕了!

他们看向被留在原地的木桶,为什么箭会忽然飞出去?为什么箭上会有火有烟?为什么……

他们有太多疑问,最终凝结成一个问题,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饶是听卫伉提过火箭威力的刘彻、卫青和霍去病也被这个场景震撼到了,毕竟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就是另一回事了。

确定了没有危险,卫伉就彻底放心了,他抬头刚想说话,就看到了瞪大眼睛,握着拳微微颤抖的皇帝陛下。

再看他爹他哥,也还没有回过神,而其他人,好像都被吓住了。

卫伉挠挠下巴,火箭还不会爆炸呢,如果将来真做出大炮,不会把心脏不好的人吓出个好歹吧?

谨慎起见,卫伉想,下次得向皇帝陛下提个意见,不要让上了年纪的人来观看这种演示了。

刘彻镇定下来,开口叫了卫伉一声,他忙收回乱七八糟的想法,走到皇帝身边。

“朕要去那边看看。”刘彻指了指火箭落下的地方。

卫青紧跟着就道:“陛下,先遣人查验一番,陛下再行过去也不迟。”

刘彻微微点头,卫青便指派了几个护卫过去,他们不敢抗命,想到方才那噼里啪啦的声音和燃烧的火焰,却控制不住有些发抖。

卫伉安抚道:“只要火灭了就不会再有危险。”

护卫们这才松了一口气,一来卫伉的性情他们知道,不会随意叫人冒险,二来他是做这东西的人,说出来的话叫人信服。

他们放心了,其他围观的将军们这才回过神,他们惊魂未定地看向卫伉,真不愧是大将军的儿子。

护卫检查无碍后,刘彻带着一众人步行过去,毕竟因为怕惊到马,卫伉事先特意叫人将全部的马都牵走了。

刘彻的步子迈得很快步伐也很大,二百米原本也不算太远,他很快站定,随意扫过落在地上的箭矢后,他蹲下细看插入盔甲内的箭矢。

他自己亲自动手,将箭拔出来,令人举起盔甲看这一箭造成的伤害,如果是人的话,铁制的箭簇已经能刺透盔甲,结结实实扎在人的身上了。

跟随皇帝而来的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公孙贺声音颤抖道:“竟有如此惊人的力量?”

以人力来算,这个距离不算近,能达到这种力度,绝对是人力所不及的。

苏建喘了两口粗气,方道:“大将军,此箭能有如此大的威力,都是那火药在作……用吗?”

“是啊。”回答他的是卫伉,“火药能为箭提供助力,它才能飞得更远,也能更有力度。”

霍去病拿起一支箭,道:“若是箭头也能装上火药,威力会更大。”

他见过爆炸的陶罐,只要火药的分量足够,就能造成更大范围的爆炸。

卫伉道:“这种也可以做成,不过对付匈奴用不上,如果攻城的话会很有用。”

还在心有余悸的众人听到他们兄弟二人的对话,一边忍不住分析如果真有这种火器应该如何作战,一边又忍不住心惊肉跳,毕竟他们还没有完全消化掉对于未知事物的害怕。

“好东西!”刘彻抚掌笑道,“伉儿,日后你慢慢研制,一定要将能爆炸的火器做出来,只是,将来未必当真能用在攻城略地上。”

卫伉上次就提过火炮的威慑力,这实在是个吓唬人的好东西。

但这东西也着实非常难做,别说几个月了,一年两年卫伉或许都做不成,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卫伉这辈子都做不成。而且,在那之前,卫伉还想先研究火铳。

皇帝陛下此刻龙心大悦,卫伉说什么他都答应了,至于火炮何时能制成,他有耐心等。

至于做不成这个可能性,皇帝陛下压根就没想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火箭既然试验成功了, 就要开始量产,量产后才能投入训练,好能在明年出奇制胜。

目前只有卫伉掌握了火药制造的技术, 想要量产, 首先需要卫伉开班授课,将制火药的技术教给他人。

至于人选么,这等军机大事, 当然要皇帝陛下来定。

刘彻将火器的制作归于少府,专门开了一个新的部门, 由少府卿卫伉直接统领, 又令人扩建目下正在造火器的院子,再设了岗哨, 用来保证即便不在未央宫,也能保证绝对的机密。

鉴于火器的危险程度, 这座工坊也很难设在未央宫。

卫伉的教学进度很快,他并没有打算讲化学课, 只是令人严格按照步骤操作, 不许出半分差错。在没有危险的步骤中,卫伉筛选掉不够细心严谨的人,等到了真正关键的环节,就全部都是一板一眼做事的人了。

这边的火器工坊走上正轨时已经到了五月底,卫伉暂且能松一口气,卫青和霍去病因为忙于火箭训练, 开始整日不着家了。

“昨日公主过来跟我说话,去病已经半个月不曾回家了,好在公主宽和懂事,从不在这样的事上计较。”卫祖母扶着卫伉的手在院中散步闲聊时感慨了几句, “耽搁了几年,到底让去病得了桩好婚事。”

卫伉玩笑道:“阿兄在替公主的阿翁干活儿,若是要责怪,公主也得怪自己阿翁嘛。”

卫祖母笑了一声,又板着脸教训他:“口无遮拦的,叫人听了不好。”

卫伉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卫祖母眼角的皱纹再次聚集起来,她笑道:“你们三个说好了,轮着过来哄我是不是?”

前些日子卫伉没有空闲时,卫青和霍去病轮番在休沐日回家陪老太太,如今卫伉有了空闲,就是他接了父兄的班。

卫伉弯着眼睛笑道:“大母,你是不是嫌我们烦啦,下次我得告诉阿翁阿兄,让他们安静些。”

“他们倒好,我只嫌你烦啦。”卫祖母笑着拧了一把他的腮,“明儿再叫庖厨做些你爱吃的,好将肉养回来。”

卫伉揉了揉脸:“大母,胖了我就变丑了,有个丑孙儿多可怕呀。”

“胡说,胖了才好看呢,还能抗病……”卫祖母显然有不同的意见。

卫伉陪着老太太散完步,又去萧氏那里问安,不想她院内正有客人在。

萧何的后人一直很受老刘家的皇帝偏爱,无子该国除时也要找个萧家后人来承袭爵位,因罪国除时也会再复爵位,上一位萧家的列侯在先帝时就因罪被废,自此萧家再无列侯。

但萧丞相的余荫仍在,今年皇帝又下令封萧何曾孙萧庆为酂侯,以彰显不忘萧丞相当年辅佐太祖皇帝开国之功。

此刻萧氏的客人正是萧庆的妻子,萧氏应付她几句话,正要送客,不巧碰上了卫伉。

萧氏微笑道:“伉儿回来的正好,我身上不大自在,你替我送客罢。”

卫伉才刚站住,闻言暗叹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他起身比了个手势:“夫人请。”

主人家如此明白的送客,萧庆的妻子脸皮没有厚到这种程度,登时就坐不住了,起身行礼告辞。

萧氏歪在沙发上,只颔首回了一礼。

萧庆的妻子也不敢如何让卫伉送,才出了院门她就道:“宜春侯还请留步。”

卫伉露出一个笑:“夫人慢走。”

看着客人慢慢走远,卫伉想了想,他刚才算是问过安了,现在就能回房看书了吧,他还得研究系统内的各种火器。

但秋英随之追出去,说萧氏请他回去有话要说。

卫伉只好转身重回萧氏房中,萧氏仍在沙发上歪着,一旁有侍女在为她打扇。

“我听皇后说,四公主的公主府已经在选址董工了,待明年妥当,再行占卜大婚的日子,只怕要到后年了。”

“嗯。”卫伉道,“皇后请阿翁告诉我了,事关公主,自然要一切听从陛下和皇后的吩咐。”

萧氏道:“自然如此,我只是想着四公主大婚也就这一二年间,五公主也十岁出头了,她的婚事,也该定下了。”

十岁出头……五公主才十一岁,皇帝皇后都不急着操心她的婚事,倒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卫伉一听她这话就知道,她还没有放弃让卫不疑尚主的想法。

但……这事轮不到他们做主,皇帝还有一个嫡亲的妹妹呢,她恰好有一个和五公主年纪差不多的儿子,论亲疏远近,将来皇帝会选谁做自己的女婿不是已经昭然若揭了么。

就算陈奉身上没有列侯爵位,只要皇帝想让他尚主,那他就能尚主。

卫伉道:“五公主的婚事自有陛下和皇后做主,我并不清楚。”

萧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不知变通,好在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他们父子这一套,不会再徒劳地生气了。

萧氏道:“不疑这几年在太子身边颇受赞誉,陛下和皇后都有赏赐,我瞧着他们看他是不错的。说到底,谁能尚主只有陛下能做主,你也替你兄弟上些心,常常在陛下跟前提上他几句,别只顾着别人的兄弟。”

卫伉边听边腹诽,你还常去皇后跟前呢,怎么不跟皇后提一提,皇帝选女婿,也不可能完全不顾皇后的意见。

听到最后一句话,卫伉没忍住笑了笑,别人的兄弟是指霍光,去年霍光才到长安时,因为他哥不在家,卫伉自然得帮他哥多照看霍光几分。

不想卫不疑和卫登没如何,萧氏先替儿子吃起醋来了,去年卫伉随口敷衍了过去,今年她还斤斤计较,他干脆懒得解释了。

卫伉嗯了一声:“我会的。”

萧氏不大放心他,又道:“不疑再尚主,咱们家只会越来越好,对你也是好事,你别只敷衍我,要当成正经事去做。”

卫伉心道,我每天都在做再正经不过的事,这才是不正经的事,皇帝喜欢臣下各有主意,但他绝对不喜欢臣下有这样的主意。

在揣度帝心这件事上,卫伉现在也算是炉火纯青了。

“行。”卫伉端正着态度答应,实则心里已经决定根本不会向皇帝提起半个字,反正她也不能去向皇帝求证。

萧氏见他如此,才算放心了,她笑道:“这才对,伉儿,你年纪不小了,该分得清亲疏远近。不疑才是你的亲兄弟,将来你们两个最亲近,旁人再好,有了他的亲兄弟,到头来不还是疏远你了?”

卫伉颇觉好笑地摇了摇头:“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说罢,不等萧氏有所反应,他已经转身离开了。

在他身后,萧氏倒有些得意,她向身边的侍女道:“这是被我说中不高兴了,从前他们两个多好,如今……哎,到底是年轻,又不听我的教导,如今可算是碰上石头了。”

卫伉听不下去,加快脚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哥忙得都没空回家陪老婆外婆了,他好歹还能在宫中偶尔见见他,这种事也不是头一次发生,卫伉之前不也忙得脚不沾地,谁都没空见么,她是怎么得出他哥因为霍光就疏远他的结论?

这是什么宫斗剧还是宅斗剧的情况?发生在他们三个身上合适吗?

卫伉搞不明白她的想法。

正想着,卫伉就看到霍光和卫不疑正坐在花架下讨论着什么,他踱步过去,他们二人经下人提醒忙站起身。

“兄长今日在家?”卫不疑笑道,“太难得了,我上次见你都是上个月的事了。”

卫伉想了想,他着实记不清楚了:“有这么久吗?”

“兄长忙糊涂了,连日子都不清了。”卫不疑拉着卫伉坐下,“我们正在说陛下要去上林苑狩猎的事,太子要跟去,我也能去,兄长去吗?”

卫伉还不知道这件事,他看向霍光:“你们都去,阿兄呢?我两天没见到他了,你见过吗?”

霍光摇头:“我已经有半个月未见兄长了。”

卫伉托着下巴长叹一声:“他都这么忙,肯定没空了。”

“大兄没有空闲,兄长,你看起来很有空啊。”卫不疑期待地看着他。

卫伉手腕一转,将头歪到他那一侧:“你很想让我去?”

卫不疑急忙点头:“太子说,陛下要带他去狩猎,我未曾上过猎场,怕自己出丑,若是兄长在,好教教我。”

“曹襄应该会去吧,你让曹襄教你。”卫伉道。

“大公主有喜,平阳侯近来都少进宫了,上林苑他更不可能去。”卫不疑有点郁闷,幸好现在他有了霍光作伴,不然无论进宫还是回家,他都要一个人了。

卫伉哦哦两声,他确实把这事给忘了:“张沣呢,他不跟着太子么,他们家也有喜事了?”

张沣二月份才成婚,不至于吧?

卫不疑点了点头。

卫伉无话可说,半晌他才道:“我怎么又不知道?”

霍光笑了笑,道:“你近来事多人忙,顾不上这些也是有的。”

“那我得再准备一份礼物。”卫伉也笑了,“喜事多挺好的,是好事。”

卫不疑嘿嘿一笑:“下一次的喜事就该是大兄和二公主了!”

“你才几岁,还操心这样的事了,大母和阿翁都没说过一句。”卫伉点点他,“别瞎说话,不然你大兄可是会揍孩子的。”

“大兄知道你这么说他吗?”卫不疑扯了把霍光,“你来作证,大兄可从来都不会揍孩子。”

并不是孩子的霍光:“……”

难道只有卫伉会被兄长揍吗?不会吧?卫伉为什么被揍?

霍光不小心走了神。

卫伉凉凉道:“所以你别让他开这个特例。”

卫不疑半信半疑,忽然,他眼珠转了转,笑嘻嘻地看向卫伉:“兄长,何时是你的喜事?”

卫伉啧了一声,抬手狠狠敲了下他的额头:“阿兄不揍孩子,我揍!”

“哎哟!”卫不疑捂着额头哀嚎一声,“兄长,你是不是恼羞……”

霍光见卫伉抬手又要敲他,忙伸手拉了一把卫不疑:“哎,不疑,我的弓落下了,你陪我去拿吧!”

“啊?什么时候落……”卫不疑纳闷地说着话,对上了霍光的眼神,他悄咪咪瞄了一眼兄长。

卫伉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卫不疑呵呵笑了两声:“是……是落下了,兄……兄长,我们先去拿弓,拿弓。”

卫伉瞧了他片刻,才慢悠悠道:“去吧。”

卫不疑拉着霍光起身就走,走出十几步,他拍拍胸口:“害羞还不让人说,兄长脸皮薄的时候可太少……”

霍光打断他的话,好心劝他:“你少说一句吧,卫伉能听见。”

卫不疑回头瞧了一眼,只见兄长威胁地冲他挑了挑眉,他当即识相地闭上了嘴。

但卫不疑心中已经认定,兄长是个一提成婚就脸皮薄容易害羞的人。

……

上林苑的打猎卫伉没有参加,不只是他,他爹跟他哥都没有参加,不过他们吃到了皇帝赏赐的猎物。

当然,还有卫不疑初次猎的猎物,他叫人处理好,吩咐人送回了长平侯府。

夏天正是吃烤肉的时候,卫伉叫上卫复等人,一起在卫祖母院中自己烤着吃。

卫祖母年纪大了,吃不得这样的食物,她扶着侍女的手走过来,叫他们当心些,别叫炭火烫着。

众人笑着答应,不时说些俏皮话逗老太太高兴。

卫青和霍去病忙着有关火器的训练,无缘这一场热闹。

卫伉当然也做不到日日清闲,火器作坊他不能做甩手掌柜。

还有少府的一切事宜,副手见他有了空闲,赶忙就将工作都还给他,唯恐卫伉认为他僭越。

——简直像在报复卫伉的罢工行为。

这也唤醒了同为牛马社畜的卫伉良心,他送了厚礼谢过帮自己分担工作的副手。

然后接着请他替自己分担。

等卫伉捋顺目下他手头上的事,卫少儿神秘兮兮地来向他打听:“伉儿,霍光成婚,怎么只他阿母来了,霍仲孺呢?是去病不肯叫他来吗?”

“二姑姑,霍光的家人是他让人接来的。”卫伉道,“他并非幼儿,阿兄不会事事替他做主。”

卫少儿哼了一声:“霍仲孺倒教了个识相的好儿子,上次听公主说起这小子挺合去病的眼缘,我还不信,如今看着,确实是个好孩子。”

卫少儿与二公主前些年就在椒房殿见过,大婚后,卫少儿顾及二公主的帝女身份,自得了霍去病的保证后也不念叨陈掌袭爵的事,二公主素性温和,两个人不住在一起不常见面,因此婆媳二人分外融洽。

卫伉笑道:“二姑姑尽管放心,霍光日后必然能和阿兄相互照应,而不是成为阿兄的拖累。”

卫少儿闻言也笑了:“有你在,你阿兄还需要跟别人照应?”她拍拍卫伉的头顶,“霍仲孺怎么样,是霍仲孺自己一个人的事,和他妻儿无关,我当年与他情分已尽,也没必要斤斤计较到今天。”

卫伉明白了,这一点二姑姑和他哥很像,真不愧是亲母子。

他们都不喜欢霍仲孺,但也不是厌恶到一定要如何报复他,只要他不出现在自己眼前就可以。

“二姑姑素来大度。”卫伉笑眯眯地奉承她一句。

卫少儿笑得直不起腰,捏了一把他的脸:“嘴甜的小子。”

此时正值六月,卫少儿在卫伉屋内凉快了会儿,两个人一起往卫祖母院内去了,老太太不怕热,这会儿屋内也没有设冰鉴。

霍光的新宅中,他母亲正问霍光要不要去拜见公主和冠军侯,霍光安抚一笑,道:“兄长近来很忙,下次不知何时回家,待我见到他,自会同他说阿母和弟弟妹妹们上京之事,公主和兄长若是愿意见,自然会在公主府召见。”

霍母点点头,仍有些忐忑:“那……长公主那边,也得见一见吧,只盼着她别嫌弃。”

“阿母别担心。”霍光拍了拍她的手臂,“长公主待人和善,议亲前她便已知咱们家的事,断断不会此时再来嫌弃。”

霍母顺着他的话想了想,道:“也是,既成姻亲,就没有不见面的道理,长公主必然比咱们想得更多。”

霍光笑了笑:“这些事我都有安排了,阿母不用操心。到成婚还有近两个月,一切事宜都有人操持,阿母闲着也是无趣,我叫人带阿母出门逛一逛,长安景致与平阳大为不同。”

“大兄呢?”小妹问道,“大兄,你怎么不陪我们出去玩?”

霍光揉揉她的头顶,温声道:“大兄素日要进宫忙差事,就像阿翁白日也常常不在家,待大兄有了空闲,再陪你们出门玩,好吗?”

小妹高兴地点点头:“好!”

一年多不见,长子不但个子长高了,说话办事也和从前大为不同,霍母瞧着又欣慰又想落泪。

长大了,可这一年来,他想必也吃了很多苦头。

霍光之前就同卫伉打好招呼了,待母亲和弟弟妹妹们来到长安,他就搬出长平侯府,与他们同住。

正式搬家前,霍光又找到卫伉,特意告诉他知道。

“我若是先你遇到阿兄,也会告诉他。”卫伉将手中的刀搁在兵器架子上,一旁下人已经端着温水在等候了,他洗了脸,又道,“阿兄估计得忙到明年,你成婚的事也得提醒他一句,不然我真担心他给忘了。”

霍光笑道:“上次见兄长的时候我提了一句,他的确险些没有想起来。”

卫伉也笑了:“我也帮你提醒他。”

上次打算要搬家时,霍光已经一一辞过长平侯府的长辈,这次除了告诉卫伉,他只特别去辞别了卫祖母。

兄长待祖母甚为亲近,霍光也就更多礼些。

母亲来到后,搬完家霍光也不必操心收拾的事,直接进宫当值去了,五日后休沐他带着母亲弟弟妹妹们出门玩了半日。

到下一个休沐日时,南宫公主召见,双方只相处了一顿饭的功夫,客客气气,没有闹出什么不愉快,霍母这才放下一半的心。

等见到二公主,已经是七月中了,她一直等着霍去病有空闲,夫妻二人一同见霍母。不想等了近一个月,他还是没有半天空当,再耽搁下去就要到霍光和张舒大婚了,二公主只好先见过他们。

至于霍去病,他等到霍光和张舒大婚那一日才露面,卫伉正追在身边问他有没有按时吃药膳。

霍光走过来依稀听到了药字,忙问道:“兄长病了?何时病的?”

“没有。”霍去病一副头疼的表情,“伉儿列了些补身体的药膳,我和舅舅都有。”

这几个月卫青和霍去病忙起来就忘了休息,卫伉遇上就要为他们诊脉,虽不必吃汤药,但药膳带了一个药字,听起来霍去病就一口都不想吃。

霍光松了一口气:“兄长和大将军忙了这许久,是该好生补养。”

卫伉得到支持,赶忙点头:“是呀是呀……”

霍去病截断他的话,问霍光:“怎么还不去换衣裳?”

“见过兄长就去了。”霍光老老实实答道,“兄长请这边坐,卫伉,你和兄长挨着。”

“多谢。”卫伉笑道,“你快去忙吧,大喜之日,别操心了。”

霍光被他一句话说得有些脸红,他答应一声,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霍去病轻敲了下卫伉的额头,提醒他:“总这么打趣别人,过两年你成婚时,就不想想后果?”

卫伉思索片刻,一本正经道:“我脸皮厚,所以不怕?”

霍去病笑了一声:“那你到时候别求我。”

“我肯定求你。”卫伉理直气壮。

霍去病抬手又敲了一下:“你确实脸皮厚。”

兄弟二人嬉笑片刻,霍去病问他最近有什么事,卫伉就不笑了。

山东六月底遭了水灾,百姓的庄稼和房屋被冲毁,受灾面积很大,皇帝想在种下冬小麦前将田地收拾妥当,安置了百姓,让他们明年能有收成。

这件事现在还没有完成,而且粮食收获已经是明年的事了,在那之前百姓都要靠朝廷救济,这中间还有一个冬天,就更加难熬了。

卫伉更想去河西走廊和西域种棉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卫伉认识张舒的时间比认识霍光要长许多, 那时候王太后尚在世,张舒跟着母亲去长信殿时,他们一群孩子总在一起玩。

如今长大了, 各有各的事要做, 卫伉又想到王太后,不免有些怅然。

他送出去头一份新婚礼物时,王太后还在, 现在卫伉又送给张舒和霍光同样的新婚礼物,王太后却已经看不到外孙女的婚礼了。

在这场婚礼的半个多月前, 大公主生下了她和曹襄的长子, 皇帝为他赐了一个名字,叫曹宗。

大公主和曹襄的大婚, 是王太后生前看到的唯一一次孙辈成婚。

卫伉记得,那时候她听自己同她说婚礼上的趣事, 很是高兴。

后来二公主、三公主大婚,再到今天的张舒大婚, 王太后如果还在, 想必也会同样高兴。

即便不在了,冥冥之中,王太后也会为孙儿们高兴的。

离开新婚夫妻的小家时,卫伉仰头看向天空,才过了十五,今夜的月亮还算圆。

大婚后霍光有假期, 暂且不用上班。

卫伉正不得清闲,山东水灾的处理和火药工坊都是要紧的事,冬日将近,距离明年出征匈奴也没有多久, 他两边都要抓的同时,还有少府这样那样的事也不能落下。

卫伉边干活边腹诽,皇帝能不能不要逮着一个人使劲薅,总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他怕自己活不到退休,更活不过皇帝。

想着想着,卫伉又开了个小差,难道汉武帝之所以能在公元前活到快七十周岁,是因为他特别会使唤人吗?

难怪要教卫伉怎么用人,因为他实在太有心得了,而卫伉,学艺不大精。

这么忙到九月底,山东遭受水灾的地区已经全部种上了冬小麦,明年有了新的盼头,灾民们勉强能好生过一个年了。

长平侯府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能聚齐,今年因为霍光的母亲带着孩子返回了平阳,他和张舒都被霍去病叫到这边来过年了。

卫复、卫萦、卫不疑已经过了闹腾的年纪,但家里仍然安静不下来,因为卫嘉和卫登还小,他们跑来跑去,卫伉就让三个大的去看着那两个小的。

“这是我们家的优良传统,你们小时候都是我跟阿兄看着的。”卫伉一脸严肃。

半大不小的孩子最怕提起不懂事时候的糗事,因为他们还能记得清楚,卫伉这么一说,他们也不敢抗议,乖乖就去了。

打发完小朋友,卫伉伸了个懒腰,他总共就过年前后能歇上不到十天,可不能再劳累了。

卫青和霍去病比起卫伉能歇的时间更短,霍去病还过来问了卫伉火器的研究进度。

卫伉整个人都怏怏的:“工坊那边只做火箭,火铳也提上日程了,少府正在做铳管,目前……还在摸索。”

相比较火箭,火铳的难度上升了不止一个等级,火铳的制造要从炼铁这一步开始,铳管需要精铁,打造出来的铁板经过筛选,只留下延展性好的没有瑕疵的。后边锻接、磨膛、准星等工序更是既费心又费时间,分毫马虎不得,因为火器必须严谨,不论哪一步有半分差错,就要前功尽弃。

“别急。”霍去病按按他的肩膀,“习惯火箭的战马正往定襄和代郡去,有了之前的经验,剩下的训练起来也很快了。”

听到他哥的话,卫伉打起精神。

“我和舅舅已经同陛下商议过了,下个月先将火箭运到定襄和代郡,二月我和舅舅在那边出发时再随军带上。草原沙漠战况不定,若有意外,用不上火箭,我们便就地拆除,免得被人看穿,再将其丢弃,以免耽搁军情。”

军中已经培养了火器相关的人才,由他们率先运火箭上路,不会担心路上会出意外。

这一次毕竟是火箭初上战场,卫青和霍去病再如何推演,实战时是什么情形还得现场再看,所以他们做好了两手准备。

这样的安排的确很妥当,卫伉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后脑勺。

卫伉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阿翁,我最近本来就有点傻,你再打我就更傻了。”

卫青笑道:“这几日好生歇歇,不要说朝政上的事,给你们准备了蛋糕,再不过来,就叫他们都吃光了。”

“给阿兄留一块啊!”卫伉跳起来,“他爱吃奶油蛋糕!”

“留了留了!”卫步听到这一声,回头笑道,“叫去病跑过来!”

卫青拍拍外甥的背:“快跑!”

霍去病一眼看过去,只见二公主正看着他掩唇轻笑,他笑了笑:“我又不是小孩儿,早就不爱吃蛋糕了。”

然而,当卫伉将两块蛋糕递给他时,霍去病毫无心理负担地接在手中,并且全部吃光了。

卫伉小声道:“阿翁,其实有一块是二公主让我给阿兄的,我感觉自己好像被喂了狗粮。”

“什么?”卫青没有听明白。

“这个意思就是说,阿翁你外甥夫妻真是琴瑟和鸣、感情和睦。”卫伉摊摊手,“看着他们秀恩爱,就吃狗粮了。”

卫青失笑:“我知道了,你是在为你阿兄和二公主高兴。”

“还能这么解释吗?”卫伉大开眼界,他想了想,“倒是没错,我确实也很高兴就是了。”

他哥当然要长命百岁、幸福美满啊。

卫青垂眸瞧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肩膀:“去你大母那里,她也给你留了蛋糕。”

卫伉登时眉开眼笑:“真的啊?那我去了!”

他飞快地跑开,背影看起来既欢快又无忧无虑,但卫青知道,他此刻必然有心事。

关于明年的对匈奴一战,卫伉始终不发一言,以旧例来看,这很不寻常。

卫青并不期待“剧透”,他只是担心卫伉。

……

火箭的运输要保证两点,安全和防潮。

想要做到安全,运输时要将火药箭和木桶分开,此次是先运抵目的地,干脆连火药都不必填充到药筒中。如果是装填了火药的药筒,为了防止火药被颠散,就要垫上干草防震。

防潮需要用到油纸和桐油,火药和箭矢以及引线、木桶都需要用到这两样东西。桐油是棕榈树的种子榨出来的油,北方没有,现在的这些桐油是皇帝派人在南方榨取后送到长安来的。

卫伉检查过每一辆装运火箭的战车,确保无误后,才叫他们上路。

卫青和霍去病要在一月份才会离开长安,剩下这两个月,他们只会比年前更加忙碌。

与此同时,皇帝的内朝军事会议开得也越来越勤了,他们在紧锣密鼓地商议战术,这次汉军要直指匈奴单于和他的王庭,彻底消灭大汉的西北边患。

卫伉不会时常参加军事会议,他现在手头上另有别的事在忙。

他在挖煤。

大汉的冶铁业非常发达,精铁和精钢都能够锻造出来,这和皇帝陛下这些年一直致力于捶匈奴有很大的关系,有需求才会有进步。

但时代总是在发展的,大汉的冶铁业当然也有不足之处,卫伉在做铳管时深入接触了冶铁行业,又通过系统总结出了可以改进的地方。

这件事原本可以提前几年的,因为在盐铁官营前,冶铁本归少府管辖,但卫伉接任少府卿时,盐铁已经从少府迁出去了。

卫伉将灌钢法、鼓风机等等相关改良记下来后,决定还是要从头开始,温度。

大汉广泛用木炭,它能达到的温度有限,想发展更好的冶铁法,得先解决这个问题,于是,卫伉想到了煤炭。

大汉没有卫伉上辈子那种完善的煤炭加工工艺,即便卫伉知道,没有现代科技也做不到,好在古人很早就开始用煤了,他们自有古法将原煤处理成能烧的煤炭。

因此,卫伉从系统中搜索了煤炭的分布图,好在长安附近就有分布,他立即带着人风风火火开挖。

原煤不能直接使用,尤其是不能用来冶铁,其中的硫会让铁变脆,别说用来造鸟铳,就是做环首刀做农具都不合格。

直到后来有了焦炭,通过隔绝空气高温干馏烧掉原煤中的硫等杂质,这样的煤才是适合冶铁的,焦炭冶炼的铁也能做热武器。

挖煤前卫伉就已经征得了皇帝陛下的同意,他要新建一个冶铁的高炉。卫伉但凡有动作必然就会带来惊喜,刘彻当然立刻就同意了。

卫伉要建的冶铁高炉与汉制不同,其中的细节沟通颇为耗费功夫,等到一个高炉建好,已经到了正月卫青和霍去病出征的时间。

曹襄这次也在随军出征的行列中,年后卫伉才知道这件事,这与他在史书中看到的相符合,他为此又揪起心来。

好在卫伉已经成长了,他不会让情绪外现,也不会因为心神不宁影响到目下在做的事。

和他爹他哥告别时,卫伉一如既往欢快地祝他们大胜,还说自己会照顾好家里,让他们不要担心。

大军离开长安后,卫伉重新投入繁忙的工作中,新建成的高炉开始使用焦炭冶铁,他们还用了卫伉口述的灌钢法,大大提高了效率。

试验成功后,卫伉请皇帝陛下来参观,听闻卫伉改进的冶铁高炉产量更高质量更好时,正焦急等待前方战报的刘彻如获至宝,激动之下,他下令要改造全国所有的冶铁炉。

考虑到工程量过于巨大,卫伉赶忙劝他老人家冷静。

刘彻仔细想了想,又说先将木炭换成焦炭,然后再在各地逐渐建新的冶铁炉,用来替代旧的。

刘彻又问道:“火铳如何了?”

卫伉道:“陛下,我已经命人用新炼制的精铁磨制铳管了,一个月内或许能有结果。”

刘彻抚掌笑道:“好!伉儿,你接连立下大功,朕命你为大农令,日后冶铁之事全部交由你。”

“啊?”卫伉一愣,再次提醒,“陛下,大农令尚在任,我……而且我已经是少府卿了,怎可一人身兼两职?”

“无妨。”刘彻摆摆手,“朕自有安排。”

卫伉只好领命了。

第二天就有人上奏皇帝,自来就没有一个人身居两个九卿之位的,陛下偏宠宜春侯,如此不合礼仪规制。

皇帝当场回他,自来也没有谁能如宜春侯,为大汉立下如此多的功劳,朕赐九个九卿之位,他也当得起。

诸君若有如宜春侯者,朕也不吝赏赐。

众人静默,朝中再无一人敢言。

当皇帝陛下的话传扬开来后,有人默默数了数这些年宜春侯做了多少事立了多少功,他们发现,即便将双手全部张开,也数不尽宜春侯所立之功。

这其中,农具、代田法、堆肥、水车都是利国利民的大善之举,哪怕只做出一件,都足以叫他名垂千古。

尤其是切身体会到好处的老百姓,他们个个对宜春侯赞不绝口。

如今经宜春侯之手普及的棉花正在长安周边扎根,老百姓差不多都能在冬日穿上棉衣盖上棉被了,这都是宜春侯的恩惠。他们即便此刻已经脱下棉衣,也对宜春侯感恩戴德。

除了这些人人颂扬的,宜春侯所做的事中也有会引起一部分人不满的。

譬如说他改良马具,支持皇帝陛下与匈奴开战的主张,这让许多主和派摇头。但他是大将军的长子、骠骑将军的表弟,受父兄影响似乎又情有可原。

这些年来,不是没有人试图用自己的力量影响宜春侯,然而一来宜春侯不是谁都能见到的,二来宜春侯非常冥顽不灵,将他那一套以战止战的想法刻在了心底,谁都不能说服他。

宜春侯主张的商业税让做生意的商人既高兴又痛苦,在朝廷的保障下,他们的确拓宽了生意渠道,但他们要交的税也越来越多了。每次挣回来大笔的钱有多高兴,交税的时候就有多痛苦。

那么,为什么不停止做生意呢?

当然是因为利润高啊!

最矛盾的当属诸侯王,瓷器、玻璃、香水等物让他们心甘情愿将手中的金钱奉予皇帝,他们享受的时候只有高兴这一个情绪,之后想想又觉得这定然是宜春侯的阴谋,帮皇帝掏空他们家财,可……他们又期盼着宜春侯这样的阴谋能再多些。

种种言论不可计数,宫内宫外纷纷扬扬,无论好坏,卫伉通通不在意。

卫伉现在很理解他哥了,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忙得很,哪有那么多功夫理会这些没事干的人。

……

第一支铳管加工完成时,边境的第一封捷报传回,卫青生擒匈奴单于伊稚斜。

第一支火铳制作完成时,边境的第二封捷报传回,霍去病登临瀚海封狼居胥。

如同史书所记,这一次皇帝本来是要霍去病对阵匈奴单于,为此他还临时调整了战略计划。

不想,大汉的情报出了差错,遭遇匈奴单于的是卫青,他抓到俘虏得知匈奴单于未曾东去后,就知道这一次火箭大概能派上用场了。

在与匈奴单于遭遇后,卫青当即命人用武刚车环绕布阵。

数次与汉军对战,伊稚斜手中正拿着缴获过望远镜观察,此刻在对面的伊稚斜判断,接下来卫青就要派骑兵冲锋了,他也安排好了骑兵对垒。

不想,就在他的骑兵冲锋时,武刚车围成的阵中忽然火光四射,直冲匈奴骑兵而来。

匈奴骑兵的马率先受到惊吓,骑兵也被扑面而来的火光与黑烟吓住了,直到有人跌落马下,他们才意识到火光与黑烟中裹着的竟然是箭!

不对!是箭带着火光与黑烟!

怎么会有这样的箭?汉军使了什么术法不成?

未知是最可怕的,匈奴骑兵不明白汉军的套路,在第一波火箭放出去后,他们几乎就丧失了斗志。

没有直面火箭的匈奴士卒在后方也看到了燃烧的火光与滚滚黑烟,他们同样感到惧怕。

此时正值日落时分,夕阳的余晖配上带着火光的箭与烟,让伊稚斜心头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预兆,即便他强自镇定,喝令左右,也阻挡不住所有人心中的恐惧。

汉军的火箭方才消停片刻,不想又刮起了大风,本就人心涣散的匈奴军队彻底混乱,沙尘扑面而来,匈奴士卒四散逃跑,连他们的大单于都没几个人顾得上了。

汉军当然不容匈奴士卒逃跑,在大风沙中双方混战一夜,在天亮时汉军大获全胜,并且生擒住跑了一百多里地的伊稚斜。

匈奴单于在这边,霍去病就扑了个空,他很快判断了形势,将火器拆卸后丢弃,又卸下许多食物辎重,擒获了许多匈奴上层,抓到的俘虏加起来近八万人。在轻装追击后,霍去病取粮于敌,一路追击两千余里,直到狼居胥山。

此外,霍去病在与左贤王交战后,将其生擒,加上此战卫青擒获的匈奴单于和先前就已经被俘虏到长安的右贤王,匈奴最高的三个头领终于能齐聚长安了。

上次李广跟随霍去病出征,被左贤王部包围,险些全军覆灭,这次可算是报了仇。

可惜,李广并未知道这一消息。

在霍去病的战报传回大将军幕府前,李广迷路失期,大将军循例派长史去询问,他非得觉得自己这是在受辱,拔刀自刎了。

在大胜的捷报中这一条过于显眼,刘彻到嘴边的笑硬生生顿住了,李广因为失期自刎了?

虽然很地狱,但是在大汉,失期难道是很丢人的一件事吗?除了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大汉还有人能保证自己绝不失期吗?

不都是花钱赎罪、降为平民、下次再启用这样的流程吗?为何要自刎?

刘彻不明白。

再详细了解了此战经过后,刘彻更加不明白了。

李广想对战匈奴单于,但大将军听从皇帝的命令,否决了李广,李广因此恼怒。在战后得知大将军擒获了匈奴单于,他更加恼怒,他认为是大将军故意让他错过匈奴单于,而给自己的亲信机会。至于大将军身为此战统领,必须询问他失期的原因,好向皇帝回报,李广更认为这是在羞辱他。

刘彻心道,即便是仲卿,也不敢说碰上匈奴单于就能抓住他吧?谁给李广的信心?让他带着司南他都能迷路,叫他对阵单于,大约仲卿就抓不到伊稚斜了吧。

一想到卫青抓到伊稚斜,刘彻就不困扰李广自杀的事了。

伊稚斜!匈奴大单于!匈奴单于要被带到长安,向大汉皇帝纳降了!

自太祖皇帝以来,大汉饱受匈奴欺凌,当年的白登之围更是大汉的耻辱,直到刘彻,他让匈奴单于做了他的阶下囚!

刘彻起身兴奋地在宣室殿内转了几圈,他要在太祖庙受降,他要去祭拜太祖、太宗、先帝,他要将大汉大败匈奴的好消息告知先祖……

这才只是第一封捷报传到长安的情形,当霍去病的捷报传回时,宣室殿内除了皇帝陛下的大笑声,已经听不到别的声音了。

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翰海。

刘彻已经想到自己封赏霍去病的诏书该如何写了。

刘彻召卫伉前去,语气振奋地告诉他:“朕要设西域都护府,就让骠骑将军任西域都护,还有!”

“朕要加封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为大司马,朕要让他们位在三公之上,朕……”

听到皇帝陛下的话,宣室殿内的群臣眼珠子快掉出来了,大将军和骠骑将军的确战功赫赫,前无古人,但如此封赏,也太……

他们忽然想不下去了,怎么说呢,都立这么大功了,再如何封赏,好像也不太过分。

卫伉赶忙出声道:“陛下,我有一个请求。”

刘彻大手一挥:“你只管说,伉儿,此战你亦有功,你的火箭立了大功!朕要给你加食邑,先加三千户!”

卫伉:“……”

“呃,多谢陛下。”卫伉只能先谢恩,再道,“陛下,我能向陛下在西域都护府内讨个一官半职么,棉花种子来自西域,那里的气候更适合种植棉花,我想去那里试试。”

卫伉要离开长安?

刘彻冷静片刻,道:“这点小事不必你,朕自有安排。”

“还有另外一件事,陛下……”卫伉压低声音,“无论是匈奴还是西域诸国,此战只能压制住他们一时,还需要火炮才能长久威慑住。”

刘彻更加冷静了,他想了一会儿,西域诸侯被匈奴控制多年,匈奴更是多年狼子野心肆虐大汉边境,他们仍有广袤的土地和人口,其中肯定不乏蠢蠢欲动者。

此一战,刘彻从卫青的战报中看到了火器在战场上的厉害,想要让大汉四夷皆服,火器的威慑远胜其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随着一声沉闷又尖锐的巨响, 破空声叫人忍不住捂上耳朵,所有人都想追随这声音的方向,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看。

直到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 他们赶忙将眼神投向地上, 只见一只苍鹰带着血坠落在地上,羽毛散落,死状难看。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刘彻命左右去检查苍鹰的伤。

左右小跑过去,翻着苍鹰看了几遍, 回来回禀道:“陛下, 鹰被贯穿了身子,即便不掉下来, 也活不了。”

这就确定了苍鹰并非是摔死的,而是被刚才那声巨响带来的伤害杀死了。

这只苍鹰是皇帝命人放飞的, 同时被放飞的其他飞禽此刻已经被巨响吓得四散逃开了。

天下的飞禽,箭术高超者可以一箭穿胸而过, 众人虽惊叹, 但不会觉得不可思议。可他们这么多双眼睛,分明没有看到箭矢的影子,这只苍鹰是被什么击落的?他们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只听到了可怕的响声。

那是个什么东西?

所有人先看向那个被宜春侯称为火铳的东西,下一瞬间所有的眼睛又立即转向宜春侯。

火铳、火箭……陛下因火箭加宜春侯三千户食邑,因为火箭襄助大将军擒获了匈奴单于, 火箭的威力该不会就像这火铳似的,一声响就能造成这么大的杀伤力吧?

——见识过火箭的将军们都随卫青和霍去病出征去了,今天跟着皇帝陛下的都是未曾见过火器的朝臣。

这样无形的杀人利器,实在叫人胆寒。

刘彻却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命人将火铳拿到眼前,再次仔细端详过,他伸手接住了火铳。

“陛下!”丞相李蔡惊呼一声。

刘彻瞥他一眼,有些不耐烦,但他口中没有表现出来,只道:“宜春侯所制,丞相不必惊慌失措。”

李蔡咽了咽口水:“唯。”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啊?所有被皇帝叫过来围观新武器的人都一头雾水外加胆战心惊。

刘彻将火铳举起,左手托铳身,右手握住扳机木托,枪尾抵在肩膀上,他没有看卫伉,而是问用过火铳的护卫:“是这样么?”

大汉的第一支火铳和卫伉上辈子看到的影视剧中小巧玲珑又能被拎在手中把玩的那种不同,大汉的这一支长几近两米重六斤。

虽然笨拙了些,威力却还可以,并且一个人能单独使用,只是不大方便随身携带。

护卫垂眸行礼:“臣冒犯。”这才抬起眼睛,仔细看了皇帝的姿势后,他再次垂首,“回陛下,宜春侯所教,正是如此。”

“嗯。”刘彻满意地点点头,将火铳放下,笑道,“再填一次药,朕要试试这支火铳的威力。”

卫伉一看皇帝拿火铳就知道他想干什么,好在这东西经过多次试验,已经能确保百分之百完全了,他也不做那个扫兴的人。

“陛下,我还有几句话要说。”卫伉道。

刘彻心情很好地笑道:“你说。”

卫伉便将各种注意事项讲了一遍,又说了使用者的切身体会,请皇帝陛下做好准备。

刘彻听罢,拍拍卫伉的肩膀,颇觉好笑:“仲卿上次同朕提起你叫他和去病吃药膳,说你提到这件事就啰嗦个没完没了,还无所不用其极,朕起初还不怎么相信,今天可算是见识到了。”

“伉儿啊,你还是个小少年呢,别老气横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