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夜色渐深, 回月山的山林彻底安静下来。
白日里那些叽叽喳喳的小精怪们不知躲回了哪个树洞或石缝中,连虫鸣都变得稀疏而遥远,仿佛整座山都在夜色中屏住了呼吸。
洞顶那几道天然裂缝中透进来的天光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蓝色的、缀满星子的夜空。
崔云心点燃了床头的那盏油灯,油灯燃烧时会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昏黄的灯光在洞壁上映出柔和的光晕,将整个山洞笼罩在一片温暖而静谧的氛围中。
何厌深坐在石床边沿,看着崔云心不紧不慢地做着睡前准备。
他将那盏油灯调到一个合适的亮度,又将石桌上的两只茶杯仔细洗净, 倒扣晾干,最后还将洞口那几根藤蔓重新理了理, 确保它们能挡住夜晚的凉风。
何厌深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大概就是科长独自生活了千年的日常。
大多数时间里,没有人与他对坐交谈,没有人与他分担这些琐碎的事务, 只有他自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在这盏油灯下看书、煮茶、入睡。
然后在第二天的晨光中醒来, 继续同样的循环。
何厌深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有一些发酸,但随即又被另一种温暖的情绪所取代。
从今往后, 不会再是崔云心一个人了。
崔云心理好藤蔓, 转过身来,看到何厌深坐在床沿,目光定定地望着自己。
他微微一愣:“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何厌深连忙摇头。
他往床的内侧挪了挪, 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 脸上带着一种努力压制却依然从眼角眉梢溢出来的期待。
“床虽然不大,但挤一挤还是能睡下的!科长, 快来——”
他嘴上说着“挤一挤”,心里已经开始疯狂计算这张石床的尺寸。
一米二宽,两个人睡确实有点挤,但挤有挤的好处。
比如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和科长贴贴,比如他可以假装睡着然后偷偷把手搭在科长腰上,比如他可以在半夜翻身时“不小心”把科长搂进怀里……
他的思绪已经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在广阔的草原上狂奔了,甚至连明天早上醒来时要说什么台词装无辜都想好了!
崔云心瞥了何厌深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小心思。
然后他的身体在一阵柔和的白光中迅速缩小、变化,纯黑的发丝化作一身雪白的皮毛,修长的身形收拢成了一只优雅而矫健的白狐。
他轻盈地一跃,跳上了石床,然后在何厌深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瞬间,准确地落在了他的胸口上。
何厌深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约十斤重的毛茸茸重量压得“呃”了一声,整个人仰面倒在了石床上。
他瞪大眼睛,看着趴在自己胸口的那只白狐。
那双细长的青铜色狐狸眼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蓬松的雪白大尾懒洋洋地搭在他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他的手背。
何厌深躺在床上,胸口趴着一只狐狸,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好像也很幸福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的复杂情绪中。
他呆滞了片刻,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科长,你这样睡舒服吗?”
崔云心轻轻阖上双眼,将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我觉得挺舒服的,而且我已经准备睡了,你不要再吵了。”
何厌深又沉默了一会儿,感受着胸口那一团温暖的、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毛团的重量,听着那均匀而舒缓的呼吸声。
虽然和自己预想的“贴贴”方案不太一样,但这样也挺好的。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白狐背上那层柔软如云的皮毛,指尖传来温热而顺滑的触感,像是触摸着一片被月光浸透的上好丝绸。
他轻声开口,声音在静谧的洞穴中显得格外轻柔:“科长……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前世今生?”
崔云心微微睁开一只眼,狐狸眼在昏暗中瞥了他一眼:“前世的是你,我又没有前世。”
何厌深愣了一下:“你没有前世?那青铜狐狸……”
“我是一尊被铸造出来的镇物,灵智是在漫长的岁月中慢慢生出来的。”
崔云心的声音从狐狸的喉咙中传出,带着一种与平时略有不同的、更加低沉而柔和的质感。
“我从未上过生死簿,从未走过地府的轮回通道,连魂魄都是后天凝聚而成的,哪里来的前世?”
听了他的话,何厌深有些沮丧:“……那、那应该还算是有缘吧。”
崔云心趴在他胸口,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的一声叹息:“是啊,虽不是命中定数,却也脱不了因果前缘。”
何厌深品味着这句话,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却忽然感觉到趴在他胸口的那团毛茸茸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崔云心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那种慵懒柔和的睡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甚至带着几分严肃的语气:“说到因果,我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成不了仙了。”
何厌深一愣,抚摸着狐狸背毛的手也停了下来:“……什么?”
崔云心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两只前爪支起上半身,垂着头,似乎在整理思绪。
半晌才缓缓开口:“我以前一直以为,是因为我的本体是青铜狐狸,是镇物出身,小天道不认可我的根基,所以才迟迟无法触碰到那层门槛。”
“但是我现在突然意识到,小天道其实已经被我瞒过去了。”
“在‘崔云心’这个身份的记录里,我就是一只修炼了两千年的白狐,从没有任何异常,所以小天道不会因为这个卡着我。”
“那是为什么?”何厌深问。
崔云心闭了闭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带着一丝微凉的月华之气,拂过何厌深的脖颈。
“……是因果。”
“我没有处理干净的因果,太多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就像人间有些寺庙道观,若要出家,需得先安顿好家中父母,尽完世俗的孝道,方能被准许剃度。”
“成仙也是一样的道理——你身上背负的因果没有清算干净,小天道就不会给你开门。”
何厌深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脱口而出:“所以……你得孝顺完禹王和女娇娘娘?!”
闻言,崔云心趴在他胸口的那颗狐狸脑袋微微抬了起来,用一种格外震惊的眼神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只是打个比方,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
何厌深讪讪一笑:“哦……你继续,继续。”
崔云心重新将下巴搁回前爪上,继续说道:“我的身体,是由女娇娘娘以大禹治水后剩余的青铜神材铸造而成,又融入了昆仑之巅的万载冰雪、太阴星的月华精粹,以及某座仙山的一缕本源精魂。”
“换句话说,我身上背负的因果,主要来自四个方面。”
“女娇与大禹的铸造之恩、昆仑冰雪的塑形之德、太阴月华的启灵之情,以及那座不知名仙山的精魂之赠。”
“若要想成仙,我必须将这些因果一一还清。”
何厌深听得入神,连忙追问:“那你现在还了多少了?”
崔云心严肃地伸出爪子,盘点起来。
“青丘之乱时,我出手相助,化解了青丘狐族覆灭的危机,青丘是女娇娘娘的家,她的血脉和传承都与青丘息息相关。”
“我救了青丘,便算是还了女娇娘娘的因果。”
他顿了顿:“至于大禹……我替他镇守九泉之井,从诞生灵智到化作白狐离开,其间不知多少岁月。这份镇守之功,应当足以偿还他的铸造之恩了。”
“还有呢?”何厌深追问。
“然后,我在回月山当了近两千年的山神。”崔云心的声音平静如水,像是月光下缓缓流淌的溪流,“我在此山中修行、守护、庇护山中生灵,以两千年的时光,还仙山一缕精魂的因果,应当足够了。”
何厌深静静地听着,心中默默计算。
女娇娘娘与禹王的因果,用青丘和镇守九泉还了;仙山精魂的因果,用两千年山神岁月还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连忙又问:“那太阴月华的因果呢?”
崔云心皱起了眉头道:“每月十五,月华最盛之时,我体内的太阴之力便会不受控制地外溢,将我向青铜原形拉扯。”
“那种滋味并不好受,深究起来属于恶果,但我承受了千年,也算不欠太阴的启灵之情了。”
他顿了顿:“所以,算下来,四份因果,我已还了三份。”
他说到这里忽然闭上嘴,洞内安静了片刻。
何厌深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便试探着问:“那……还剩一份?”
崔云心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他和何厌深几乎是同时开口,异口同声地说出了那个名字:“昆仑!”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无言。
这个名字仿佛自带一种重量,让周围的温度都低了几分。
何厌深感到趴在他胸口的那团雪一样的身体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提到了某个令人本能地警惕的存在。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白狐背上的毛发,感受着那层柔软皮毛下微微绷紧的肌肉,低声问道:“……昆仑的因果,要怎么还?”
崔云心沉默了很久,久到何厌深以为他不打算回答。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何厌深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情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总有一天,它会来找我清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何厌深也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静静地躺在石床上,一手轻轻抚着胸口那只白狐背上的柔软皮毛,一手枕在脑后,望着洞顶那几道裂缝中洒落的星光。
那些星光在黑暗中静静流淌,像是从远古流淌至今的时光本身,不急不缓,不增不减。
原来成仙的路这么难,他如此想。
不是修为不够,不是天赋不足,而是要一笔一笔地还清,那些你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欠下的债。
每一份恩情、每一段缘分、每一次承惠,都会被记录在看不见的账本上,直到你连本带利地还清,才会为你打开那扇通往大道至高之处的门。
他又想,不过没关系,不管那条路有多难走,他都会陪着崔云心走完。
他低下头,看着趴在自己胸口的那团雪白的毛茸茸。
那双泛着金光的狐狸眼已经阖上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雪白的皮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一片柔软的云。
只要每天都能这样,就很好。
“你在难过。”崔云心突然开口。
他的眼睛还闭着,但整只狐狸却划拉着爪子,勾住何厌深的衣服,往他怀里蹭了蹭。
何厌深不知怎的鼻子一酸,赶紧抹了一把眼睛:“……我没有。”
怀里的云团叹了口气,凑上来用尖尖的吻部在他脸上轻轻一点。
“成不成仙,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崔云心蓬松的大尾巴慢慢地绕过来,搭在了何厌深的手腕上,“成不了仙也没什么不好,我们能一起留在人间,如果我去了天庭,你该怎么办呢?”
“……可是你想成仙啊。”何厌深的声音有些发涩,“你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怎么能说不重要就不重要了?”
崔云心没有否认,只是将脑袋重新搁回了他的胸口,感受着衣料下传来的心跳声。
“想过很多年,”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想久了,有时候也会忘了到底是为了什么在想。”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些:“两千年前我刚生出灵智的时候,确实一心想着要证道飞升,一来是想要瞒过小天道,二来是看看更高的天地是什么样子。”
“可后来我发现,这条路走得越久,身边剩下的东西就越少。
“认识的人会离开、老去,熟悉的山川河流会改道、干涸,到头来,能陪在我身边的,反而越来越少。”
何厌深的手指穿过了白狐背上的绒毛,触到一层薄薄的、温热的皮肉。
他能感受到那层皮毛之下,一颗心跳得沉稳而有力,与他自己的心跳隔着胸腔和皮毛相互呼应。
“那现在呢?”何厌深问。
“现在……多了一个你。”
崔云心说完这句话,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整只狐狸往何厌深的怀里又拱了拱,把自己缩成一个圆滚滚的雪球,只留下一条尾巴露在外面,无意识地轻轻摆动着。
何厌深愣了一瞬,然后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暖意顺着经络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把怀里的白狐往上颠了颠,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用下巴轻轻抵住那颗毛茸茸的狐狸脑袋,声音里带着笑意。
“科长,不对,云心,你这是在跟我表白吗?”
“……闭嘴,睡觉!”
第112章
休假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天气晴朗得有些不真实。
崔云心推开特事科办公室的门,先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
窗台上的绿萝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舒恰晓工位上的陶罐依然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蛊虫气息, 泥絮和尚的蒲团上还残留着一个浅浅的坐痕。
一切如常,仿佛那五天的回月山之行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梦。
然而不知为何,崔云心总觉得有哪里十分违和。
他环顾一圈,又思来想去半天,也没弄明白这么一间小小的办公室, 到底有哪里不对劲。
罢了,工作要紧。
虽然他现在也不着急冲业绩, 但职责所在,该加班还是得加班。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习惯性地将帽子挂上衣帽架,将茶杯放在桌角, 然后坐下来,开始翻阅休假期间积压的公文。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直到泥絮和尚带着一个人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泥絮的表情有些凝重, 这在他身上并不常见。
他身边站着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和尚,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灰色僧袍, 袖口挽了好几圈, 露出两截瘦骨伶仃的手腕。
他有一双很大的眼睛,但那双眼睛此刻却没有焦点,像是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着。
崔云心很快就认出来了, 这是泥絮那个疯疯癫癫的师弟,泥融小和尚。
这孩子天生灵觉异常, 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也因此从小就显得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言行举止总是带着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跳跃性。
但他以前虽然疯癫,却是有“神”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跟丢了魂似的。
泥絮走到崔云心办公桌前,双手合十,声音里带着少见的忧虑:“科长,贫僧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来求您。”
“我小师弟他从昨日起就变成了这副模样,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我叫他他也不应,就像丢了魂一样。”
“以前他虽然……不太寻常,但从未这样过,贫僧实在放心不下。”
崔云心放下手中的笔,走到泥融面前,蹲下来仔细看他。
泥融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目光涣散,嘴唇轻轻翕动着,像是在反复念叨着什么。
崔云心凑近了一些,才勉强听清他在说什么。
“丢了……丢了……不对……感觉不到了……”
他反复说着这几个词,声音很轻,像是呢喃梦呓,又像是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在同一个地方永无止境地循环往复。
崔云心微微蹙眉,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搭在泥融的肩膀上。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泥融的瞬间,泥融那涣散的目光忽然凝聚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睛慢慢地聚焦在崔云心脸上。
然后,他居然歪了歪头,仿佛刚刚认出他来,用一种天真的语气,欢快地开口道:“大狐狸!你变回青铜的啦!”
崔云心闻言一怔,他没有想到泥融会说出这句话。
他恢复青铜狐狸记忆的事,除了何厌深,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才对。
但泥融显然看出来了,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崔云心时,就看出他“不是真正的狐狸”一样。
“……是啊。”崔云心没有否认,声音平静地应道。
泥融盯着他看了片刻,又歪了歪头,像是在仔细观察某件有趣的物品,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又喃喃说:“你里面是实心的呀。”
“实心的?”崔云心想了许久,才弄明白泥融的意思。
泥融说的是自己“崔云心”这个身份下面,还套着一层“青铜狐狸”的本质,正如泥融第一次见到他,就说他是“空的”,又好像是“底下满得要溢出来了”。
他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微微俯下身,与泥融平视,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一丝哄劝的意味。
“泥融,我变回青铜的事,你能帮我保密吗?”
泥融歪着头看着他,像是在思考这个请求的含义。
然后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大,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一定会做到:“嗯!保密!大狐狸是青铜的,我不说!”
他甚至还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表示自己绝对不会说出去。
崔云心看着他这副机灵的模样,觉得他应该没有大碍了,又急着赶工作,便直起身对泥絮说:“看起来好像只是疯病犯了,没什么大问题。”
“你先带他回去休息,让他吃点东西,观察一下,如果还有什么异常,再来找我。”
泥絮松了口气,双手合十道了谢,便拉着泥融的手,转身向门口走去。
泥融乖乖地跟着他走了几步,然后忽然回过头,看了崔云心一眼。
崔云心发现,泥融在回头的那一瞬间,嘴唇又翕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丢了……”
他站在办公桌前,看着泥絮和泥融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眉头皱得更紧了。
泥融的状态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安,但一时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对。
他重新拿起笔,试图将注意力转回到那些积压的公文中,却发现自己的心思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丢了?感觉不到了?
是什么东西消失了吗?
崔云心有些后悔自己的草率,准备过一会儿再去看看泥絮的状态。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是泥絮一个人回来的,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了。
“科长!”他走到崔云心办公桌前,声音低沉,“小师弟他又……又变成那副模样了,而且比刚才还要严重很多。”
“他回到禅房后就一直缩在角落里,不停地发抖,嘴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话……贫僧试着叫他,他完全没有反应。”
崔云心立刻把笔一扔,绕过办公桌,快步向门外走去:“带我去看看!”
泥融被安置在特事科楼下的一间静室中。
崔云心推门进去时,看到泥融蜷缩在房间角落的蒲团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他的嘴唇在不停地翕动,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音节,偶尔能听清几个词,什么“丢了”“不对”“感觉不到”之类的,和之前一模一样。
崔云心在他面前半蹲了下来,没有立刻触碰他,只是静静观察了片刻。
随后他伸出手,轻柔地按在泥融的头顶。
一股清冽的、带着月华之气的灵力,泛着淡青光芒,顺着头顶穴窍,缓缓渗入了泥融的体内。
片刻后,崔云心的瞳孔猛地一缩,流露出几分狐妖的凶性。
不对,这不是普通的疯病!
泥融本就不全的魂魄,居然在逸散!
与那些受到外力攻击而导致的魂飞魄散不同,这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溶解了的缓慢消散。
更奇怪的是,那些逸出的魂魄碎片并没有消散于天地间,而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拉扯着,纷纷朝着某个固定的方向涌流而去。
崔云心拉着泥融换了几个位置,很快就确定了魂魄逃逸的具体方向。
——是西北!
“他昨天做过什么、去过哪里?”崔云心双眸一眯,语速飞快,“魂魄近期有没有受过伤?有没有遇见过什么怪事,或者怪人?”
“没、没有啊!他一直在我家呢!”泥絮急得快哭了,“阿弥陀佛……科长,他这是怎么了?”
崔云心简单地解释了一下情况,旋即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缕纯净的灵力,在泥融的眉心轻轻一点。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没入泥融的识海,像一层薄薄的冰膜,将他那正在逸散的魂魄暂时封住。
泥融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软倒在地,陷入了昏睡。
崔云心站起身,对站在门口的泥絮说:“我用灵力暂时定住了他的魂魄,短期内不会再逸散了。”
“我给你放半天假,你在这里看着,让他好好睡一觉。”
“我回办公室查点资料,看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泥絮连忙点头,对崔云心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快步走进了静室,小心翼翼地给沉睡的泥融盖上毯子。
崔云心站在原地,看着泥絮的背影消失在静室门后,又转头透过窗,望向西北方向的天空。
那里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到。
西北……
若要问崔云心西北方有什么,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昆仑。
他需要查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能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拉扯一个疯癫小和尚的魂魄。
而当他推开办公室的门,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墙上那幅地图时,他忽然知道自己觉得违和的地方在哪里了。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墙壁上挂着的那幅全国地图上。
那是镇异枢机府统一配发的标准地图,比例尺精确,标注详尽,从漠河到曾母暗沙,从东海之滨到帕米尔高原,每一寸国土都清晰地绘制在上面。
崔云心盯着那幅地图看了许久。
然后缓步走到那幅地图前,微微眯起眼睛,用手按住纸面,仔细地审视着地图上某个区域。
准确地说,是原本应该画着某个区域的地方。
那里,现在是一片空白。
或者说一片被重新绘制过的、平整的、标注着均匀等高线的大平原。
如果崔云心露出尾巴的话,他现在尾巴上的毛已经炸开了。
这里,不应该是昆仑山脉的位置吗?
怎么会变成一块平地!
他舔了舔嘴唇,指尖蜻蜓点水地触碰了一下地图上那个位置,触感平滑,没有任何修补或涂抹的痕迹,仿佛那片区域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样子。
一片坦荡的、毫无特色的平原,没有任何山脉,没有任何跌宕起伏,没有任何叫做“昆仑”的东西。
他收回手,看向办公室里的其他人。
舒恰晓在给自己的蛊虫喂食,敖连霏在誊写一份报告,花似靥在电脑前敲着什么文件,祁孤芳坐在窗边擦剑。
一切正常,平静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上午。
“这幅地图……”崔云心试探着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是谁换的?”
舒恰晓率先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幅地图,又看了看满脸严肃的崔云心,表情有些茫然:“地图?没换啊,一直都是那一幅。”
“一直都是这幅?”崔云心指着地图上那片平原,“这里原本是什么,你们还记得吗?”
舒恰晓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那里……不就是平原吗?一直都是平原啊。”
崔云心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转向敖连霏:“小五,你看看那里,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敖连霏莫名其妙,听话地走过来,在崔云心手指的位置看了一眼,然后诚实地回答:“叔叔,这里就是一片平原呀,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崔云心咽了口唾沫,没有回答。
他又看向花似靥,花似靥也凑过来看了看,给出了同样的答案——平原,很正常,没有任何问题。
祁孤芳甚至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扫了一眼,说了句:“就是平原。”
崔云心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一动不动。
他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寒意,从脊椎底部缓缓升起,像是有一条冰冷的蛇正沿着他的脊柱蜿蜒而上。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来自本能的警觉。
——昆仑正在被某种力量抹去,正在被所有人理所当然地遗忘。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何厌深拎着两大袋外卖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我成功在午饭高峰期抢到了最后一锅红烧肉”的得意笑容。
“云心,各位,我回来了!”
“今天食堂排队的人特别多,但我身手敏捷,成功突围……欸,你们怎么都围在地图前面?看什么呢?”
崔云心转过头,看向何厌深。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之色,让何厌深脸上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几分。
“何厌深,你过来看一下这幅地图。”崔云心的声音很平静,但何厌深和他相处了这么久,已经能从那种过于平静的语气中听出隐藏的波澜。
何厌深立即放下外卖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地图前。
他也看到了那片平原。
他眨了眨眼睛,又仔细看了看。
然后他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说:“咦……这里,我记得好像是有山的吧?叫什么来着……”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然后一拍脑门。
“昆仑!对,好像是叫昆仑!”
第113章
舒恰晓率先开口, 语气里带着些许困惑与好笑。
“昆仑?那是什么地方?小何,你和科长是不是提前串通好了要整我们?这可不行啊,有了科长就忘了同事, 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何厌深一愣:“串通?没有啊!这里确实应该是昆仑山,一座很大的山脉!你们都不记得了?”
敖连霏毕竟是龙族出身,而且她认识崔云心这么多年,很清楚崔云心的为狐处世,不至于开这种莫名其妙的玩笑。
于是她当机立断, 一掌心印在了自己的眉心处,指尖泛起一层淡金灵光, 显然是动用了某种秘术来搜索自己的记忆。
半晌,她缓缓摇头:“我很确定自己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昆仑……听起来倒像是一座仙山的名字,但在我翻阅过的典籍中,并无此记载呀。”
花似靥也耸耸肩:“我也算活过不少年头、读过不少古籍了, 但从来没听过什么昆仑。小何,你是不是记错了?”
祁孤芳依然在擦剑, 对此无甚兴趣, 头也不抬就道:“没听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冷淡但诚恳, “但如果真有这么个地方, 我不可能完全没印象。我师父的剑典中记载过天下的诸多灵山,从未出现过什么昆仑。”
何厌深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转头看向崔云心。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确信之色。
不是他们出了问题。
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
崔云心没有浪费时间争论,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中输入了昆仑二字。
然而……搜索结果为零。
他又输入“昆仑山”、“昆仑山脉”、“昆仑仙境”等一系列关键词,甚至尝试了各种可能的谐音和别名,什么昆嵛、昆陵、昆冈、昆仑丘、昆仑虚……
可每一个搜索结果的页面都是空的,或者跳转到完全不相关的内容。
他纤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灵活地敲击着,一边继续搜索,一边打开了镇异枢机府的内部数据库,调取了全国地理信息系统的存档。
在最新的全国地形图中,那原本标注着昆仑山脉的位置,现在显示的是一片连绵的、起伏平缓的丘陵和平原,最高海拔都没超过八百米。
他又调取了历史版本的数据,十年前、五十年前、一百年前,每一个版本的数据都显示着同样的结果。
——那里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什么昆仑山。
崔云心的指尖在键盘上停住了。
他又打开了几个大型图书馆的在线古籍数据库,依然没有搜到任何结果。
那些曾经提到过“昆仑”的古籍段落,就像是被人用一把无形的剪刀,整齐地剪掉了。
而被剪掉的部分,被另外一种文字填充了,读起来毫无破绽,仿佛它们本来就应该是那样的。
崔云心向后仰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的同事不知道科长突然发什么疯,大气都不敢出。
须臾,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拨通了娄借寓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娄借寓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带着一种几乎没有掩饰的紧迫感:“崔科长?我正想找你!”
崔云心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昆仑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娄借寓苦笑的声音再次响起:“你那边也发现了?我这边刚刚收到了天庭的消息——昆仑失联了。”
“不是像之前那样与外界隔绝、无法自由进出,而是整个昆仑以及山上的诸神,从因果层面上被人为掩藏了。”
闻言,崔云心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他没有打断,静静听着。
娄借寓继续说道:“天庭那边给的说法是,有人在昆仑的因果线上动了手脚。”
“有人覆盖了昆仑的因果,就像在一张写满字的纸上重新盖上一层新纸,而新纸上则写着完全不同的内容。”
“原来的字迹其实还在,但被遮盖了,除非有人知道那层纸下面原本有什么,否则永远不会有人发现。”
崔云心又问:“天庭那边派人去昆仑了吗?”
“没说,但从我个人的消息渠道,我得知有不少神仙主动请缨,但都被上头驳回了,直接转交给了我们镇异枢机府。”对这位镇异枢机府最靠谱的大佬,娄借寓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也就是说,你有办法?”崔云心想了想。
娄借寓沉默了片刻:“……有。”
“要么找到那个动手脚的人,从源头上直接处理掉。”
“要么找到一个足够强大,并且与昆仑有直接因果联系的存在,用那份因果作为媒介,重新激活天道中昆仑的存在印记。”
崔云心没有立刻回应。
他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晴朗得有些虚假的天空上。
阳光明媚,云淡风轻,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与平和。
但他心里知道,在这片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某个巨大而古老的东西,正在从这个世界上被一寸一寸抹去。
崔云心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突然退出群聊的青鸟。
那位是西王母的特使,和漠北的金雕王比较熟,就顺理成章地混进了他的好友群。
不久前,他发现青鸟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群聊,为此不惜动用了法术。
现在看来,或许青鸟本身就是被覆盖和抹去的一部分。
它与昆仑的因果紧密相连,当昆仑开始从因果层面消失时,它作为“昆仑的一部分”,自然也会被一同抹去。
它的消失,正是昆仑因果失联的前兆!
“……崔科长?”娄借寓的声音模模糊糊,带着一丝担忧,“你还在吗?”
“我在。”崔云心的声音平静下来,像是深冬的湖面,在寒风过后重新凝结成冰,“娄处长,关于那个与昆仑有直接因果联系的存在……我想,我应该能算一个。”
娄借寓一怔,谨慎地字斟句酌着说道:“……你确定吗?如果你说的因果是我想的那种,那意味着你可能要亲自去一趟昆仑——或者说,去那个曾经是昆仑的地方。”
“我知道。”崔云心风轻云淡,“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回桌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着他说点什么。
崔云心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办公室里这些熟悉的面孔,舒恰晓抱着她的陶罐,花似靥放下了手中的文件,祁孤芳甚至停止了擦剑,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他的身上。
而他看向何厌深,似笑非笑地缓缓开口。
“昆仑的因果,找上门来了。”
崔云心垂下睫羽,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戒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想起在回月山的洞中,他与何厌深躺在石床上,数着那些尚未偿还的因果。
女娇与大禹的因果,他救了青丘,还了;仙山精魂的因果,他做了两千年山神,还了;太阴月华的因果,他受了千年阴气侵体之苦,还了。
只剩昆仑。
而现在,昆仑消失了,记得它的人,除了跳出因果的神仙之外,只有与之有莫大因果的崔云心,以及与他一体同心的何厌深。
他轻轻转了转指上的银戒,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一丝自嘲意味的弧度。
昆仑之雪的因果,终于找上门来了。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力量,能以一己之力,将整座万山之祖从因果层面抹去。
他倒要看看,这份他欠了千年的最后一笔债,究竟要他如何来还。
“何厌深,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出发。”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仿佛这个决定早已在心中酝酿成熟,只等这一刻说出口。
办公室里凝固了一瞬。
舒恰晓最先反应过来,她猛地从工位上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科长——你现在就走?可是,我们连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都还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才要尽快去看。”崔云心已经走到柜子前,取下一件早春时节落在办公室的驼色风衣,又取下另一件厚实的外套抛给了何厌深,“先拿着,我估计那边还在下雪。
何厌深没有多问,他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将桌上散落的符箓收进腰间布袋,检查随身携带的法器,又从抽屉里摸出几枚特制的应急丹药揣进怀里。
动作全程快而有序,显然在崔云心说出“出发”两个字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跟随的准备。
花似靥露出不赞同的神色:“科长……”
崔云心挥挥手,打断了她的话:“昆仑的消失不是偶然,泥融魂魄的异动也不是巧合。”
“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时间,指向同一个方向,我不认为是独立事件,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舒恰晓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咬了咬下唇,转身跑到自己的工位前,翻箱倒柜地找出一个小布袋,塞进何厌深手里。
“这是我之前调配的药粉,止血消炎的,这还有几枚清心丸,万一遇到什么精神攻击类的法术,也能顶一阵子。”
虽然她知道,对于一位妖王和一个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强的存在来说,她这点助力无异于杯水车薪。
何厌深接过布袋,没有推辞,用力点了点头:“谢了。”
其他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围上来,往何厌深手里猛塞东西。
何厌深很感动,但他真的拿不过,两只手已经抱满了东西,下巴还夹着一个小布袋,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挂满了礼物的圣诞树。
早知道就向科长学一下袖里乾坤之术了!
这个法术出现得太晚,实沈的记忆里也没有相关信息。
祁孤芳靠在窗边,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忙着塞东西或叮嘱,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人整理行装,直到他们准备转身出门之时,才忽然出声。
“科长。”
他很少这么叫,称呼出口还有些不习惯。
崔云心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祁孤芳静默了片刻,然后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要活着回来。”
这家伙居然还会说人话?崔云心挑了挑眉。
祁孤芳被这狐狸精盯得别扭极了,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狠狠别过头去。
花似靥看出了他的不自在,连忙解围道:“是啊是啊,你俩千万要平安回来,不然姐姐我可是会很无聊的~”
崔云心歪了歪头,终于也勾起了唇角,微微颔首:“放心。”
他回身正要跨出门槛,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崔施主。”
崔云心看到泥融站在走廊的另一端,逆着光,身上还穿着那件过于宽大的灰色僧袍,袖口依然挽了好几圈。
但他的神态,和几个小时前那个蜷缩在静室角落、失魂落魄地念叨着“丢了”的小和尚,简直判若两人。
他的目光清澈而平静,没有疯癫恍惚,只有一种洞悉了一切似的通透与安定。
那双眼睛此刻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天光云影,却看不到底。
可对一个疯疯癫癫的小和尚来说,表现得像个正常人,才是真正的不正常。
崔云心眨了眨眼,递过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泥融也没有等他开口,就那样站在走廊的尽头,双手合十,用一种平静得有些可怕的语气,说出了他的第一句话。
“崔施主,你是不是要去昆仑?”
崔云心的目光微微凝住了——泥融居然还记得昆仑。
在全世界都遗忘了这个名字的时候,这个疯疯癫癫的小和尚,清清楚楚地说出了“昆仑”两个字。
他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看着泥融,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泥融看着他,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像是春风拂过水面泛起的涟漪,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释然。
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到崔云心面前,仰起头,看着他那双青铜色眼眸,认真地说道:“带上我吧,那里也有我的一份因果,该了解了。”
崔云心也低头看他:“……你真的记得昆仑?”
泥融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解释。
崔云心没有再问,有些问题不需要现在得到答案,到了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他只是在片刻的沉吟后,微微颔首:“好,跟上。”反正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是赶。
何厌深站在崔云心的身后,张了张嘴,几次想劝阻。
毕竟他们此去昆仑,前途未卜,带上一个刚刚才从失魂状态中恢复过来的小和尚,怎么看都不是一个稳妥的选择。
但他看了看崔云心那副从容淡定的表情,又看了看泥融那双清澈得不像一个疯癫小和尚的眼睛,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行吧,人多力量大。”
泥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露出一个澄澈至极的笑容,然后低下头乖乖地跟在了崔云心身后。
第114章
昆仑, 曾经是万山之祖,是众神之乡,是连接天地的支柱, 是西王母的瑶池所在、周穆王驾八骏赴约的终点,更是无数神话与传说生根发芽的土壤。
但现在,那里只是一片被遗忘的沉默平原。
崔云心刚走到镇异枢机府门口,便似有所感,抬头望向东南方向的天空。
不消片刻, 天际线处浮现出一道细长的青色身影,在日光下泛着水波似的粼粼波光。
那身影来得极快, 云层在它经过时自动向两侧分开,初看还在天边,转瞬便已至眼前。
那是一条通体青苍的老龙,龙角斑驳, 龙须垂落,鳞片上带着岁月打磨出的温润光泽, 像一件被盘了千年的老玉。
它的眼角有细密的皱纹, 那是时间留下的痕迹,却不显老态,只是添了几分威严。
它没有寻常龙族出场时那种风云变色、雷霆相伴的排场, 只是安安静静地飞来, 像一位赴约的老友,准时而至。
正是敖连霏的父亲,崔云心的故交——浮光潭那条飞升的老龙。
虽然道友们都唤他一声浮光君, 但崔云心还是更习惯直接叫他“老龙”。
老龙降落在崔云心面前, 庞大的身躯在落地时竟轻盈无比,没有惊起一丝尘土。
它低下巨大的头颅, 龙瞳中映出崔云心的身影,开口时声音低沉温和。
“喂,老狐狸,听说你要去昆仑?”
崔云心看着它,没有客套,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对了,跟你打听个事,天庭那边是怎么回事?这么大的动静,他们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老龙沉默了片刻,瞳中闪过一丝复杂:“……抱歉,我也不知道。天庭那边对此讳莫如深,我也问了几个老朋友,要么闭口不谈,要么一脸茫然。”
“或许是上头有自己的考量吧,但这就不是我能妄加揣测的了。”
它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担忧:“我就知道,这事儿一定砸你头上了,天庭那边……似乎也是这个意思。”
它缓缓伏低身躯,将宽阔的脊背暴露在崔云心面前,龙尾轻轻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带着水汽的风。
“上来吧,我送你们一程,昆仑路远,如今的世道又不平静,能省些力气总归是好的。”
崔云心没有推辞,他转头看了何厌深和泥融一眼,率先跃上了龙背。
已经不是第一次骑龙了,何厌深紧随其后,动作利落地翻身上了龙背。
他顺手地摸了摸身下的龙鳞,入手温润,带着一丝清凉的水汽,像是触摸着被溪水冲刷了千年的卵石。
他忍不住多摸了两下,然后意识到自己可能在“撸龙”,连忙收回手。
泥融最后一个上来,他的动作不算敏捷,甚至有些笨拙,踩着龙鳞爬了好几下才找到着力点。
但老龙极有耐心地伏低身体,等他坐稳了,才缓缓直起身躯。
“坐稳了。”老龙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下一刻,它腾空而起。
风声呼啸,云气翻涌。
漆吴市的轮廓在脚下迅速缩小,化作一片模糊的剪影,随即被云层彻底遮蔽。
老龙飞得又快又稳,穿过云层时,他们甚至感觉不到太多的颠簸。只有耳边呼啸的风声,在提醒着他们正在以何种速度穿越山河。
偶尔有几只飞鸟被他们的队伍惊起,慌乱地四散飞去,然后又在他们身后重新聚拢,仿佛在确认自己刚才看到的是什么。
不知飞了多久,老龙的速度慢了下来。
它降低高度,穿过一层厚重的灰白色云霭,下方的景象逐渐显现。
那是一片荒芜至极、寸草不生的戈壁滩。
放眼望去尽是灰黄色的砾石与沙土,没有一丝绿意,没有一点生机。
风掠过地面,卷起细小的沙尘,在低洼处打着旋。
天空是灰蒙蒙的,阳光透下来时已然失去了温度,只剩下苍白的光亮。
而在这片戈壁滩的尽头,在那片灰黄色与天际线交汇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
没有山脉,没有雪峰,没有云雾缭绕的琼楼玉宇,甚至连一块稍微隆起的地势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荡荡的、仿佛被什么东西从世界中剜去的虚无。
就像一幅画被人擦去了最中间的部分,剩下的画面虽然在技术上完整,却在视觉和心理上留下了一个无法忽视的空洞。
老龙缓缓降落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砾石滩上,它低下身躯,让三人从龙背上滑下,然后直起身,望向那片虚无,沉默了许久。
崔云心站在那片虚无边缘,望着前方那片突兀的空白,一言不发。
老龙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它低下头,用冰凉的鼻尖轻轻碰了碰崔云心的发顶,像是一个无声的告别,然后四足踏空,缓缓升入云层之中。
青苍色的身影在云霭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句低沉的话语随风飘落。
“活着回来……我在天庭等你。”
崔云心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片虚无面前,循着本能抬起右手。
他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体内最深处。
那里有一片昆仑之巅的万载冰雪,是女娇娘娘在铸造他时融入他体内的,他从未动用过这份力量,甚至直到今日才感知到它的存在。
它就像一枚沉睡在丹田深处的种子,安静地等待了整整两千年。
但此刻,崔云心主动唤醒了它。
一股极寒之意从他丹田深处升起,沿着奇经八脉流向指尖。
他睁开眼,在他的视线里,一道极细的因果之线正从他指尖延伸出去,如同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飘向前方那片虚无,然后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果然。”他低声自语,“需要因果牵引,才能进入昆仑。”
何厌深站在他身边,看着那道没入虚无的因果之线,问道:“那我们怎么进去?”
崔云心很笃定:“我与昆仑有未清的因果,我体内的昆仑冰雪,是当年西王母允许从昆仑之巅取走的,这份‘借’,尚未‘还’,我能以此因果进入。”
他又看向何厌深:“你原本与昆仑并无直接因果,但你与我已是天道认可的正式道侣,你可以蹭我的因果进去。”
何厌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与崔云心交握的手,耳根迅速泛红,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用力握紧了崔云心的手:“好。”
崔云心又看向了泥融:“至于泥融小师傅……你的魂魄在向着昆仑逸散,说明你与昆仑之间存在着某种我们尚不了解的联系,你也可以借着这份牵引力挤进去。”
泥融双手合十,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他的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踏入未知险境的人,反而像是回家的人终于走到了村口。
崔云心深吸一口气,握紧了何厌深的手,又向泥融伸出另一只手。
泥融伸出一只细瘦的手,轻轻握住了崔云心的指尖。
三人一同站在那片虚无的边缘,崔云心再次抬起那只牵着因果之线的手,与何厌深一起,将指尖轻轻向前一送。
因果之线像是收到了某种信号,骤然绷直,然后猛地一收!
一股无法抗拒的牵引力从前方传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他们,将他们向前方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狠狠拽去!
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
天空、大地、戈壁、云层……一切都在瞬间被拉长、碎裂、重组,化作无数道流光从他们身侧掠过。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又像是一种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低沉嗡鸣。
何厌深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五脏六腑都在失重状态下翻涌,如果不是他死死咬着牙关,几乎要吐出来。
泥融闭上了眼睛,嘴唇翕动,口中无声地念着什么。
崔云心对这种情况早有心理准备,干脆放松了四肢肌肉,任由这股力量将他们带走。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忽然消失,他们的双脚重新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崔云心第一个睁开眼睛,然后呆愣当场。
他们站在一片灰黑色的土地上,脚下的地面坚硬龟裂,像是被烈火反复灼烧过,又像是被某种伟力抽干了所有水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胸闷的气息,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胸口,让每一次呼吸都比平时费力几分。
曾经的昆仑,琼楼玉宇,瑶池仙境,此刻被一层厚重的、灰黑色的雾气所笼罩。
那雾气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着,像是一层覆盖在大地上的、有生命的皮肤。
它蠕动的方式让人联想到某种巨大的软体动物在缓慢爬行,每一次动弹都带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质感。
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面孔,有的在无声地嘶吼,有的在流泪,有的在绝望地抓挠着虚空。
那些面孔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被雾气本身不断地吞噬和吐出。
还有一阵阵断断续续的哀嚎声在四周萦绕,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
崔云心站在那片蠕动的灰黑色雾气面前,心里一沉:“……来晚了。”
泥融从他身后走出半步,仰头望着那片遮蔽了整片天空与大地的灰黑色雾气。
他那双一向带着几分疯癫与天真的眼睛,此刻却异常平静,像是暴风雨中心那片唯一的晴空。
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那若有若无的哀嚎声。
“是业力,这是业力的具象化。”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不是普通的业力,是积累了不知多少年、被刻意唤醒和引导的业力。”
“它本来应该深埋在地脉深处,被昆仑自身的灵气镇压着,但现在那层镇压被打破了。”
泥融眯了眯眼睛,冷冷地望向模糊的远方,沉声道:“昆仑山中,有一尊大魔。”
何厌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大魔?”
他没有得到回答,因为“大魔”这个词本身就回答了他的疑问——能被佛家称作“大魔”的存在,已经不是靠数量和修为就能衡量对手了。
泥融转头看向崔云心:“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找到西王母。”
崔云心点头认可了泥融的提议,他的目光扫过那片翻涌的灰黑色雾气,寻找着可能存在的突破口。
然后他迈步向前,靴底踩在龟裂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何厌深和泥融跟在他身后,三道身影缓缓没入那片蠕动的雾气中。
雾气在他们进入的瞬间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向他们聚拢过来,像是一群饥饿的野兽,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但它们终究没有扑上来。
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它们感觉到了某种更古老、更危险的东西,正走在这三个人中间。
他们在雾气中不知走了多久,四周的能见度极低,只有脚下龟裂的地面和偶尔从雾气中浮现出的残破建筑轮廓。
半截倒塌的玉柱,一片碎裂的琉璃瓦,一尊被削去头颅的玉石雕像……
这一切都在提醒着他们,这里曾经确实是一座辉煌的宫殿。
而现在,那些残骸上覆盖着一层黏液般的深色物质,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令人不适的暗光。
“快看!那里有人……等等,不对,好像不是人?”何厌深向前一指,急切地喊道。
崔云心望去:“那是……青鸟?!”
远处有一根倾斜的玉柱,表面布满裂纹。
青鸟蜷缩在柱子根部,曾经那身璀璨的羽毛此刻黯淡无光,沾满了尘埃。
她的翅膀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落着,似乎是折断了,胸口的羽毛上沾染着一片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她整只鸟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片被秋风打落、即将腐烂的叶子。
她听到动静,缓缓抬头,双目中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目光空洞,像是已经对任何来者都不抱希望了。
但当她的视线聚焦在崔云心脸上时,那双黯淡的眼睛里忽然闪过混合着震惊与不敢置信的光芒。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像是没有说过话了:“……灵鉴狐王?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咳完之后,她的嘴角挂着一丝暗色的血迹,但她没有去擦。
青鸟重新抬起头,神情恍惚,自言自语一般低声道:“不可能啊……我明明已经把……”
话到一半,她猛地收住了声音,意识到了自己差点说漏了什么。
她的眼神中满是警惕,那是一个在绝境中待了太久的人,对任何突然出现的事物都本能地保持戒备的神色。
青鸟挣扎着直起身,用那只还能动的翅膀,用力推了崔云心一把,但她太虚弱了,与其说是推,不如说是碰了一下。
“走……你们快走……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快走……”
第115章
青鸟推崔云心的那一把, 根本无法撼动狐王分毫,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翅膀无力地垂落下来。
崔云心在青鸟面前蹲下身, 目光与她平齐:“我不是误入此地的。我是被派来处理这件事的。”
青鸟猛地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分辨他话语中的真假,又像是在消化这个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信息。
她盯着崔云心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沙哑而短促,说不清是讽刺还是释然:“……处理?你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吗, 就说要处理?”
崔云心没有回答,只是坦然地看着她,眸中的深碧在缓缓向着金红转变。
青鸟与他对视了片刻,然后她别过头去, 望着那片翻涌的灰黑色雾气,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当她再次开口时, 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却带着一种更加沉重的疲惫。
“……那是两千多年前的事了。”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何厌深干脆在一块碎石上坐了下来, 没有催促, 只是安静地听着。
泥融站在崔云心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合十,微微垂着眼帘, 不知是在倾听, 还是在默默诵经。
“你们知道……魔罗波旬吗?”青鸟说出了那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本能的忌惮, “当年他被降服后,释迦摩尼将他镇压于昆仑山下。”
崔云心心里猛地一沉:“魔罗波旬?”
魔罗波旬被称作“魔王”,他是属于佛门欲界第六天的天主,也是他化自在天的主宰。
传说中,欲界是充满各种欲望和烦恼的世界,而他化自在天的众生能够随意变化,享受他人所化现的乐事,极尽欲乐之能事。
而魔罗波旬曾数次干扰释迦摩尼的修行,是佛门及佛修的大敌。
泥融说昆仑中有一尊大魔,崔云心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千算万算,没算到昆仑山中的大魔竟然是指魔罗波旬!
青鸟点点头:“世尊知**旬的根源在于世间众生的心魔与恶念,无法彻底消灭,只能镇压。”
“而昆仑是万山之祖,沟通天地人神,灵气和信仰之力最为纯净,是镇压波旬的最佳场所。”
“于是,世尊将波旬封印于此,并托付给西王母看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最初的那几百年,一切如常,昆仑的灵气压制着波旬的力量,封印稳固如山。”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人间王朝更迭,战乱频仍,众生的贪嗔痴念越来越重,波旬的力量也在这些恶念的滋养下,一点一点地增强。”
“封印开始松动,虽然王母加固了一次又一次,但每次加固的效果都在明显递减。”
“波旬的力量增长得太快了,快到连王母陛下都开始感到吃力。”
青鸟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直到……最近,王母发现自己快要压制不住他了。”
“不是力量上的不敌,而是波旬已经开始渗透昆仑的根基,将封印转化为他自己的力量来源。”
“如果再不想办法,魔罗波旬就会彻底破封而出,届时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昆仑,然后是人间的亿万生灵。”
“所以,王母做出了一个决定。”
青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雾气中那些若有若无的哀嚎声淹没。
“她要将昆仑与三界隔离,从因果层面,将昆仑的存在从世界中切断。”
“这样一来,魔罗波旬的力量就无法继续向外界渗透,众生的恶念也无法再通过因果链条滋养他。”
崔云心忽然开口打断:“如果到最后,还是压制不住呢?”
青鸟的眼珠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后意味深长地望向崔云心,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奇异光芒。
“如果到最后还是压制不住,昆仑会和波旬一起,消散于虚空之中。”
“这是王母最后的手段——她以自己的全部修为为引,将昆仑的根基与波旬的封印绑定在了一起。”
“若封印彻底崩溃,昆仑便会引爆自身,与波旬同归于尽。”
“届时,昆仑将从三界中彻底消失,从因果层面、从一切有情众生的记忆与认知中将自身的痕迹抹去,就像我们从未存在过一样。”
何厌深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与波旬同归于尽,从因果层面彻底抹去自己的存在,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西王母以及昆仑诸神的名字,将不再被任何人记住。
他们的过往、他们的事迹、他们为三界所奉献的一切,都将化为虚无,仿佛从未发生过。
“王母大义。”崔云心叹了口气,他很快就站起身,低头俯视着青鸟:“西王母如今身在何处?”
青鸟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翅膀,指向雾气深处的一个方向。
那里的雾气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浓郁、更加翻涌不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片雾气的中心激烈地搏斗着。
“她在那边,还在和波旬斗法。”
“她已经撑了很久了,我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青鸟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如果你们真的能做些什么……请快一点。”
崔云心没有回答,他无法对青鸟、对昆仑做出任何承诺。
他只是转头,飞身向青鸟所指的方向掠去。
何厌深和泥融也立即跟在了他身后,三人的身影很快被翻涌的灰黑色雾气吞没,消失在青鸟的视线中。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空气中那股沉重的压力也越来越强。
脚下的地面从龟裂的砾石逐渐变得柔软粘腻,像是踩在一层覆盖着灰烬的淤泥上。
四周的哀嚎声越来越清晰,那些扭曲的面孔在雾气中时隐时现,有时甚至会忽然凑到眼前,几乎要与他们脸贴脸。
然后在接触到崔云心周身那层淡淡的月华光芒时,又像被烫到一样尖叫着缩回雾气中。
“慢着!”崔云心突然呵道。
何厌深和泥融连忙止步,但崔云心本人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前方的道路上,站着五个身影,它们的身形与常人相近,但周身几乎凝成实质的浓郁业力。
它们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条泛着暗红色光芒的缝隙,此刻正齐刷刷地锁定着崔云心三人。
是上古鬼神!
而且是被业力侵染透了的鬼神!
为首的那个发出尖锐的啸叫:“来者止步,此路不通!”
崔云心没有减速,他继续向前走去,步伐平稳,仿佛根本没有看到那五个拦路的身影。
何厌深皱了皱眉,想要取出口袋里的符纸。
普通符箓对鬼神自然是无效的,但那也要看画符的人是谁,作为前鬼王,何厌深画的符堪称鬼神特攻。
那五个身影见他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周身气息骤然暴涨,像是被激怒的蜂群一般翻涌起来。
为首的那个发出一声嘶吼,五指张开,指尖凝聚起漆黑如墨的业力之矛,朝着崔云心当胸掷来!
崔云心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一道清冷的月华光芒在他身前骤然展开,如同一面薄如蝉翼的光盾。
业力之矛撞在盾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旋即便寸寸碎裂,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于雾气之中。
崔云心在那面冰盾消散的同时,右手五指轻轻一握,月华之力在他掌中凝聚成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
剑身纤细而修长,边缘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冰蓝色光晕,仿佛是由月光与霜雪共同铸就。
他没有多余的招式,只是握着那柄剑,向前踏出一步,然后挥剑横斩。
那一剑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但剑光掠过之处,空间仿佛都被切开了一道极细的裂缝。
那五个鬼神周身的业力,在接触到那道剑光的瞬间一触即溃。
为首的那个发出一声不敢置信的嘶叫,身形在剑光中剧烈地扭曲了几下,然后与其他四道身影一起,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消散在雾气之中。
此时,何厌深握着黄符的手还没来得及将符纸完全取出。
他看着那五道消散的身影,又看了看崔云心手中那柄正在缓缓化作光点消散的月华长剑,沉默了片刻,默默地把符纸塞回了口袋里。
他觉得自己刚才担心科长的安危完全是多余的,他应该担心的是那些不长眼的家伙。
虽然鬼神是他的同族,但何厌深对鬼神却没有多少怜悯之意。
他曾经给过鬼神们一条生路,是这些同族自己不想要。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继续前进,前方的雾气再次翻涌起来。
这一次,翻涌的幅度比刚才更加剧烈,仿佛有什么更加庞大的东西正在雾气深处苏醒。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何厌深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了一样,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泥融的眉头微微蹙起,口中念诵的速度加快了一些。
然后,雾气向两侧分开。
一个巨大的、如同小山般的身影,从雾气深处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身高近三丈的鬼神,显然被业力污染得更深。
他通体覆盖着一层如同铠甲般的暗紫色角质层,头顶长着三根向着不同方向伸展的弯角,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道如同裂缝般的巨大口器横贯整张脸。
它的双臂异常粗壮,垂落时几乎能触及地面,指尖是五根锋利如刀的黑色利爪,爪尖缠绕着浓郁的、几乎凝成液体的业力,每一次滴落,都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小坑。
它低下头,虽然它没有眼睛,但崔云心能感觉到,它正在“看”着自己。
它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震得周围的雾气都在微微颤动。
“青铜狐狸,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当年西王母允许昆仑之巅的冰雪融入你体内时,我就说过——那是一个错误。”
“现在,你果然带着这份因果回来了。”
它猛地踏前一步,地面在它脚下剧烈地震颤,那道横贯整张脸的口器骤然张开,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一股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它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轰然扩散!
所过之处,地面龟裂,碎石飞溅,空气中那些扭曲的面孔被这股冲击波直接震散,发出一片凄厉的哀嚎。
崔云心在那股冲击波袭来的瞬间,将灵力灌注于脚下,稳住了身形。
他侧头对何厌深和泥融道:“退后。”
随后,他迎着那股尚未消散的冲击波,主动向前踏出了一步。
他手中的月华长剑再次凝聚成形,剑身在雾气中亮起一道仿佛能劈开一切污浊的光芒。
那巨大的鬼神见他不但不退,反而主动迎了上来,发出一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低吼。
它巨大的右臂高高扬起,五根锋利的黑色利爪上缠绕着浓郁的业力,朝着崔云心当头拍下!
那一爪带着万钧之力,爪风过处,空气都被撕裂出五道漆黑的裂缝,裂缝边缘还燃烧着暗红色的、仿佛来自地狱的火焰!
崔云心没有硬接这一爪。
他的身形如同被风吹动的柳絮,在巨爪落下的瞬间,以一种极其精妙的角度,几乎贴着爪锋边缘侧身滑过。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五道利爪带起的劲风擦过他的耳际,吹动了他鬓角的发丝。
他手中的月华长剑在同一时刻顺势上撩,剑刃划过那鬼神粗壮的手臂,在暗紫色的角质层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那鬼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痛吼,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它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不断冒出银白色光芒的剑痕,惊觉剑痕里残留的力量还在吞噬着它的业力。
那道横贯整张脸的巨大口器中发出了一阵含混不清的声响,像是愤怒又像是惊疑:“……这不是普通的灵力,你体内还有昆仑的力量!你怎么可能调动得了昆仑的力量?!”
崔云心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柄正在微微颤动的月华长剑。
剑身上,此刻正流转着一层如同霜花般的纹路,那是昆仑冰雪的力量被他唤醒后,与月华之力融合在一起的表现。
他也没有想到,在踏入昆仑之后,他体内那份沉睡了漫长岁月的昆仑冰雪之力,竟然开始主动与他的月华之力融合,仿佛回到了故乡的土地,终于苏醒了过来。
他握紧剑柄,再次抬起头,看向那只巨大的鬼神。
“这份力量,当年是西王母允许女娇娘娘从昆仑带走的,而后女娇娘娘将其赠予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