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哎哟喂!这是搞什么名堂啦?”
“大白天的, 这么多腌臜东西聚在这里开会啊?乌烟瘴气的,还让不让人好好逛街了?”
随着这声抱怨,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踱入了巷口, 恰好站在了阳光与巷内阴影的交界处。
那是一位看起来约莫六十多岁、个子挺高的老太太。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质地精良的旗袍,颈间戴着一串品相极佳的金珠项链,耳垂上缀着翡翠耳钉,手腕上还套着个翡翠镯子。
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烫着时髦的发型, 显得精神又利落。
眼角的细纹显露出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有神, 此刻正微微眯着,不爽地打量着巷子里群魔乱舞的景象。
正是东南分部部长管彤桐,一位以雷厉风行、审美在线且极其护短的老太太。
她手里还拎着个来自高端商场的纸袋,看样子是刚血拼完。
肩膀上, 还趴着那只永远睡眼惺忪的金蟾金将军,不过在管部长面前, 称之为管来食更合适。
金蟾似乎也被吵醒了, 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瞥了一眼巷内景象,很快又嫌弃地闭上了。
“真是扫兴。”管部长皱了皱眉, 把购物袋往旁边干净的地上一放, 活动了一下手腕,看向那只金蟾,语气像是在跟自家养的猫商量, “帮我个忙, 把这些吵人睡觉的脏东西清理一下,好不好?晚上给你加餐。”
金蟾在她肩上傲娇地昂了昂头, 算是答应了。
也没见它怎么动作,只是微微张开了嘴巴:“咕呱——”
一股霸道的吸纳之力,以金蟾为中心弥漫开来,只见那汹涌如潮、形态可怖的鬼物,在这股力量面前竟毫无反抗之力,挣扎着化作一道道浓淡不一的灰黑色或暗红色气流。
那些气流倒卷着,投向了金蟾那张仿佛连通着无尽深渊的嘴,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而那股侵蚀祁孤芳左肩、引发他致命过敏的鬼气,也被这股力量精准地剥离,从他伤口中抽了出来,汇入了倒卷的气流。
巷内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明亮,温度也逐渐回升。
不过短短十数息,刚才还挤满厉鬼、如同鬼蜮的小巷,就变得空空荡荡,干干净净了。
金蟾满足地在管部长的肩上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吐出一缕的灰烟,然后脑袋一歪,又睡了过去。
“诶?这不是特事科的那个……小祁是吧?终南山下来的剑修、小乐的师弟对不对?”管部长走近几步,弯下腰仔细看了看祁孤芳的惨状,尤其看了看他肩上那个伤口。
伤口正在由青黑转淡,但依旧狰狞,祁孤芳皮肤上的红疹也触目惊心。
管部长眉头蹙得更紧了,嘴里“啧啧”两声:“瞧瞧,瞧瞧这弄的!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怎么一个人也敢往这种地方跑,还不带家伙?”
她的语气带着长辈式的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自家孩子不小心摔了”的心疼和无奈。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自然地探了探祁孤芳滚烫的额头,又翻了翻他的眼皮,动作熟练得像位老中医。
“哟,这过敏反应够厉害的。小来食刚刚只是把外邪抽走了,你这身子里的毒火还没有下去呢。”
管部长直起身,从她那个小巧精致的手提包里,摸出一个白玉雕成的鼻烟壶似的东西。
她拔开塞子,对着祁孤芳口鼻的方向轻轻扇了扇。
一股带着冰雪与莲荷混合香气的白色雾气飘出,被祁孤芳无意识地吸入。
说来也奇,雾气入体,祁孤芳喉间那要命的痉挛和窒息感,顿时又缓解了一大截,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咽喉蔓延,压下了体内的燥热。
呼吸虽然依旧粗重,但已能勉强维持,红疹蔓延的趋势彻底停止,虽然没有立刻消退,但那股钻心的刺痒和灼痛感已经显著减轻。
“呃……咳!咳咳咳……”祁孤芳猛地咳出几口带着黑血的浊气,眼前虽然依旧模糊,但总算重新看到了东西——管部长的脸近在咫尺。
是……管部长?她怎么会在这里?
金将军它……
祁孤芳大脑一片混乱,劫后余生的茫然和身体极度的不适让他无法思考,只能勉强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剧烈地喘着粗气。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但至少能呼吸了。
“行了,别硬撑了,小伙子。”管部长看他勉强撑着的样子,摇了摇头,拿着她镶钻的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崔科啊……对,就在你们楼下,就便利店后面那条巷子。”
“嗯,碰上点事,你们科那个小祁,祁孤芳,在这儿让脏东西冲了,鬼气过敏,反应挺大。”
“我正好路过,帮着清理了一下,现在人暂时死不了,但得赶紧处理。你派人下来接一下吧,带点对症的药……”
“哦,他好像还丢了个快递?我看看……”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看到不远处地上那个黑色泡沫小袋子,走过去捡起来,拍了拍灰。
“找到了,一个小袋子,回头给你,快点啊,这太阳晒的,我新做的头发都要塌了。”
她交代清楚后,挂了电话,然后走回祁孤芳身边,也没嫌弃地上脏,就这么拎着购物袋,在他旁边蹲了下来,从包里又摸出把檀香木折扇,慢悠悠地给自己扇着风,顺便也给祁孤芳扇点凉风。
“坚持一下,你们科长马上派人下来了。”她一边扇着风,一边像是闲聊般说道,“你说说你,过敏体质这么严重,怎么还这么不小心。”
“下次你要记住了,这种可能有风险的外勤,要么带齐装备,要么叫上同事,比如你们科那个……姓何的小朋友?我记得他是龙虎山的道士,对付这些阴邪玩意儿应该挺有一套的……”
祁孤芳意识模糊间,听到崔云心和何厌深的名字,让他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响,不知是同意还是反驳。
管部长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扇着风,看着巷口方向。
“哎,本来还说今天战果不错,淘到件好料子,心情正好呢……这下全给搅和了,晚上得让小来食多吃点补偿一下……”
后面的话祁孤芳已经听不清了,紧绷的肌肉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他在管部长的惊呼声中,一头倒了下去。
…………
意识像是沉在泥沼深处,挣扎许久,才勉强挣脱出一线清明。
祁孤芳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一片,继而缓缓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和惨白的灯光。
左肩传来阵阵闷痛,但已经被妥善包扎过,皮肤上的刺痒灼痛感已经大大减轻,呼吸也顺畅了许多,只是喉咙和肺里依旧像塞了把沙子,又干又疼。
他发现自己平躺着,身下触感坚硬,硌得慌,于是微微偏头,视线下移。
他正躺在特事科办公室那张最大的、堆满文件和杂物的公共办公桌上,身上还盖了件不知谁的旧外套。
“……”祁孤芳嘴角抽搐了一下。
谁把他放这儿的?办公室里明明有张给值班人员准备的折叠躺椅!
就算躺椅有人在用,地上也比这硬邦邦的桌子强吧?他们不觉得把人放在办公桌上很奇怪吗!
他试着动了一下,浑身肌肉传来抗议的酸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细微的动静惊动了办公室里的人。
“醒了?”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祁孤芳循声望去,只见崔云心站在窗前,正拿着手机在通话。
窗外是漆吴市沉沉的夜色,几点寥落的霓虹映在玻璃上,将他修长挺拔的身影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依旧穿着那身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头顶那双标志性的雪白耳朵已经收了回去,但祁孤芳莫名觉得,科长的背影透着一股比平时更冷的寒意。
“嗯……对,初步判断是年久失修,封印松动……对,就在老城区附近,坐标我稍后发给你。”
“影响范围不大,但泄露的鬼气纯度和数量有明显异常,可能积聚了相当长时间……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去处理。”
崔云心语气平稳地对着电话那头说着,片刻后,他挂了电话,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旁边保温杯倒了杯温水,递给祁孤芳。
“能坐起来吗?喝点水。”
祁孤芳撑着酸软的身体,艰难地半坐起身,接过水杯,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疼的喉咙,让他稍微好受了点。
他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下午,巷子里……”
“管部长通知我们了。”崔云心打断他,言简意赅,“我们调取了附近监控,派人去现场勘查过。你遇到的是从一道破损的鬼门关里逃逸出来的老鬼,数量不少,怨气也重,幸亏管部长和金将军路过。”
他并没有问祁孤芳关于过敏的事,但祁孤芳猜他肯定知道了。
祁孤芳想起那铺天盖地的鬼影,心有余悸,但更让他困惑的是另一件事:“鬼门关?漆吴市有鬼门关?还年久失修?”
这听起来太离谱了!
鬼门关是阴阳两界重要通道,由地府严格管辖,定期维护,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在城市里“年久失修”到漏鬼?
崔云心看着他,眸色深深:“档案记载,漆吴市老城区的下方,确实有一处古时留下的、规模较小的阴阳节点,后来被地府改造为备用鬼门关之一,用于应急调度和安置一些特殊鬼魂。”
“但近百年来,此地人间界变化剧烈,地脉波动,加上地府那边……可能也确实疏于维护。”
“你的……伤势,泥絮用特制药膏暂时稳住了,但需要静养几天,尤其不能再接触阴邪污秽之气。”
略作斟酌后,崔云心还是用了“伤势”这个词。
他又看了一眼祁孤芳包扎的左肩:“这几天你就留在办公室值班吧,处理内勤,外勤的事你就暂时不用管了。”
祁孤芳心里一阵憋闷,但知道自己现在这状态确实是累赘,只能闷闷地应了一声。
崔云心不再多言,转身从衣帽架上取下那件常穿的风衣,一边穿一边招呼泥絮和何厌深道:“你们两个准备一下,跟我出去一趟。”
泥絮立刻放下了保温杯,精神一振:“阿弥陀佛!科长,咱们这是要去超度那些逃出来的厉鬼吗?”
何厌深一向是崔云心指南他不往北的,闻言也立刻站起身,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刚换上的道袍,看向崔云心的眼神带着询问。
“不,”崔云心系好风衣腰带,“去修门。”
“修……门?”泥絮一愣。
“嗯。”崔云心已经走到了门口,拉开门,夜风灌入,吹动他的发梢和风衣下摆,“去那个年久失修的鬼门关,看看地府什么时候能把新锁送来。”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没什么火气,但跟在他身后的泥絮和何厌深却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他们从科长平静的语调下,听出了一丝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怒意。
漆吴市老城区的一处地下车库中,阴气森森,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
粗糙的水泥墙壁上凝结着厚厚的白霜,还散发着一股腥气。
一面巨大的门嵌在尽头的墙壁上,门扉此刻微微敞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通过,缝隙内是翻滚涌动的黑雾,隐约可见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在其中沉浮,发出无声的哀嚎。
门扉本身也在以缓慢的频率微微晃动震颤,边缘的符文光芒明灭不定,显然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
这就是那个鬼门关因年久失修而出现的临时裂缝。
门扉前,几名穿着地府制式皂衣的鬼差,正在手忙脚乱地试图用泛着幽光的锁链和符纸,暂时加固那晃动的门缝,但效果甚微,这让他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更远处,还有一些影影绰绰、气息不弱的鬼影在黑暗中窥视,似乎是被这里的动静吸引来的、或是原本就徘徊在附近的积年老鬼。
崔云心带着泥絮和何厌深,如同散步般穿过了外围的鬼气,径直来到了那扇晃动不止的鬼门关前。
途中有一些低级鬼物试图阻拦,都被崔云心一个眼神逼退了。
那几名鬼差察觉到有人接近,尤其是感受到崔云心身上毫不掩饰的磅礴威压时,更是吓得魂体都快散了,手里的锁链哗啦掉在地上。
坏了!这位凶神怎么来了!
第92章
鬼差们猛地回过头, 便看到了那一袭醒目白衣。
感受到那股如同极地冰山降临、煌煌天威压顶般的恐怖气息时,几个鬼差的魂体如同被九天玄雷劈中,剧烈地颤抖起来。
“哐当!哗啦!”
坏了!坏了坏了坏了!
是他!是那位灵鉴狐王!
那个曾经单枪匹马闯过地府、让十殿阎罗都不得不坐下来讲道理的凶神!
他、他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点儿!这个鬼地方!
他不是应该在人间那个什么镇异府, 舒舒服服地当他的科长,喝喝茶,看看报,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小妖怪吗?怎么会跑到这阴气最重、马上要出大乱子的鬼门关前?
天要亡我!
几个鬼差吓得魂飞天外,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资历最老的那个鬼差嘴唇哆嗦着,想开口说点什么, 比如“参见上仙”、“此地危险上仙请回”之类地府培训手册上的标准官方套话,但牙齿却咯咯打颤,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年轻的那个更是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给跪了。
“灵、灵灵灵灵……灵鉴狐王?!”
虽然理智隐约知道, 以这位狐王传说中的性格,不至于无缘无故为难他们这些底层跑腿的, 但大佬光是站在那里, 就够吓鬼的了!
就连远处那些原本在暗中窥视、伺机而动的积年老鬼,在崔云心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它们藏身之处时,也瞬间收敛了所有气息, 隐匿身形, 逃得比来时快了十倍不止。
生怕晚了一步,就会被那尊煞神注意到,顺手给清理了。
一时间, 刚才还鬼哭狼嚎、阴气森森的车库, 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有那扇鬼门还在不知死活地晃动着,发出垂死挣扎般的细微声响。
崔云心看也没看他们, 只是微微蹙起眉,目光落在那扇鬼门关上,地府的鬼差来得不慢,但他还是不大满意。
然后,在几名鬼差和泥絮、何厌深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崔云心伸出了右手。
那只手修长匀称、骨节分明,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一种秾丽的冷白。
他五指张开,轻轻地按在了那扇布满暗红符文的鬼门关门板上。
嗡——
一声低沉到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闷响,原本剧烈晃动的门扉骤然静止,连门缝内翻滚的黑雾和那些哀嚎的鬼脸,都僵滞了一瞬。
崔云心单手按着门,微微侧头,对着门缝内那片仿佛隐藏着无尽鬼蜮的浓黑,缓缓地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微笑。
笑意清浅,却让在场所有人和鬼头皮发麻、心底寒气直冒。
他知道鬼差只是干活的,鬼门里头大概率还有个督工,于是径自对着门里面开口了,语气虽带着点商量的意思,措辞却毫无商量的余地。
“里面管事的,听好了。”
“我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立刻、马上,换把能管起码五百年的新锁,要天庭质检司认证、盖了阎君印的那种。”
“第二……”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那双青铜色的眸子里却仿佛有万载寒冰凝结。
“我找块当年女娲娘娘补天没用完的边角料,把这道门,和门后面不想出来的、想出来的、看热闹的诸位,一起焊死。”
“永远打不开的那种。”
话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
门缝内的黑雾瞬间停止了翻滚,远处窥视的鬼影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几名鬼差更是吓得直接瘫软在地,魂体波动得几乎要溃散,嘴唇哆哆嗦嗦,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用女娲的补天石焊门?把鬼门关和里面的鬼一起永封?
后土娘娘在上,他们只是地府普普通通的打工鬼,偶尔摸个小鱼,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啊!
鬼门内一片死寂,仿佛就连那些亘古不散的哀嚎和怨念,都被这轻飘飘却重逾泰山的威胁给震慑住了。
几秒钟后,一个饱含惊恐和讨好的尖细声音,带着一丝哭腔,颤巍巍地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换!换!连夜换!”
“大佬!祖宗!您先松手,松手啊!”
“ 我们这就联系上面……不,我亲自去催!保证天亮之前,不对不对,保证三个时辰内,把最新款、最强力、带三包的幽冥镇魂锁给您送来!”
“求您了,先松手吧!这门……这门它快被您按碎了啊!!!”
最后一句几乎是嚎出来的。
“我要是松手了,门里的鬼可就都跑出来了。”崔云心不紧不慢道,“快去,我就在这儿等,我要亲自确认你们换上的新锁足够结实。”
闻言,门内传来一丝细细的呜咽声,哽咽着渐渐变轻,似乎是走远了。
崔云心单手按在鬼门关那冰冷厚重的门板上,修长的五指微微收拢,不见他如何用力,那扇刚刚还剧烈晃荡、仿佛随时会崩开泄洪的门扉,便如同被无形的力量钉死在虚空中,纹丝不动了。
连门缝中渗出的最后几缕污秽黑气,也被堵了回去,周遭弥漫的阴寒鬼气都因他这随意的一按而凝滞了几分。
一人镇关,众鬼噤声!
他就这么闲闲地半靠着门,另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斜睨了一眼那几个大气不敢出的鬼差,突然觉得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也许葛天没有选错,冥土之神的确适合他,看这些鬼差们吓的,要是自己成了冥土之神,说不定还真能掌握地府大权。
“行了,去追捕逃走的那些吧。”他摇摇头,把这个奇怪的想法甩出脑海,随后淡淡道,“现在不追回来,中元节有你们忙的。”
“啊?哦……是,是,我们这就去……”几个鬼差连滚带爬地跑了,连自己是魂体,本该会飞都给忘了。
崔云心撑住了鬼门关,堵死了鬼门关内的老鬼逃逸的路,鬼差们去漆吴各地搜捕已经跑远的鬼了,附近的鬼就顺理成章地交给了何厌深和泥絮解决。
泥絮和尚难得正经了一回,他手持锡杖,口诵佛号,周身泛起淡淡的金色佛光,与何厌深配合,开始清理和超度那些之前从门缝逃逸出来、此刻瑟缩在角落不敢动弹的零散鬼物。
何厌深对鬼气的感知越发敏锐,往往能精准找到藏匿最深的厉魄,体内那森然鬼气虽不擅长超度,但对鬼物的压制力却让泥絮的工作轻松了不少。
就在这诡异的的时刻,一阵轻微却突兀的震动,从崔云心风衣内侧的口袋里传了出来。
是他的手机响了。
在这阴气森森、电子设备普遍失灵的鬼门关边缘,也就崔云心这部经过他特殊炼制的法器手机,还能接收到来自人间的信号。
崔云心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发现是个不认识的号码。
他迟疑了一下,才按下接听键:“喂?”
“崔山主,深夜打扰,实在抱歉。”涂山幕清朗温润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青丘。
他知道崔云心不喜欢废话,于是直奔主题:“崔山主还记得姻缘红线吗?族中长老清点宝库时,发现红线的内部残留了一道未完成的婚契,导致姻缘红线暂时无法为他人所用了。”
崔云心:“……”
他沉默了一瞬,脑中飞快闪过青丘大战时,何厌深那笨拙又执着地、一遍遍通过红线传递过来的那股温暖柔韧的力量,以及自己最后已读不回、强行按住的那份尴尬。
原来那玩意儿……还真留了案底?
“根据在下的推测,应是当日激战之中,二位借用红线之力时,不慎触发了红线缔结婚契的禁制,却又未能完成仪式,故卡在了中途。”
涂山幕的声音依旧从容,带着狐狸特有的圆滑。
“此事说来也是我族保管不慎,给崔山主添了麻烦。在下明日便动身前往漆吴市,一则拜谢山主对青丘的援手之恩,二则……也想请山主拨冗,看看能否将那道未竟的婚契解除,以免耽误红线日后之用。”
“不知山主意下如何?”
涂山幕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责任揽过去一半,请求也合情合理。
毕竟红线是狐族至宝,一直卡着不能用也不是事儿。
崔云心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认真配合泥絮超度鬼物、对自己这边通话毫无所觉的何厌深,又感受了一下掌下冰冷稳固的鬼门关,略一沉吟:“可以,明日你到特事科办公室找我。”
“多谢山主!那我们明日见。”涂山幕语气轻快了一些,随即便识趣地挂断电话。
崔云心收起手机,继续保持着单手撑门的姿势,目光重新投向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婚契……明日解决也好。
省得那卷姻缘红线真成了摆设,也省得……某人继续胡思乱想。
或许是被崔云心那句“用补天石焊死”吓坏了,地府的效率这次出奇的高。
不到三个时辰,天色将明未明、阴阳交替最为晦暗的那一刻,一阵急促却井然有序的阴风卷过,数名身着更高阶地府官袍的鬼吏,带着一个巨大锁头和配套的玄铁锁链匆匆赶到了。
锁头足有磨盘大小,通体黝黑,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沉重如山岳般禁锢气息。
为首的鬼吏对着崔云心毕恭毕敬地行礼,话都不敢多说,立刻指挥手下开始更换门锁。
这把新锁显然非同凡响,安装过程中银光流转,与门上古老的暗红符文产生共鸣,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扇被崔云心按了半宿、已然乖巧无比的门,在新锁扣上的刹那,发出一声舒畅的闷响,彻底稳固了下来,连一丝一毫的晃动都没有了。
门缝彻底弥合,再无半点阴气泄露。
“崔、崔上仙。”为首的鬼吏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新锁已、已换好。阎君殿下亲自批示、从第一殿武库调拨的镇狱伏魔锁,便是寻常鬼王也难撼动分毫。您、您看……”
崔云心这才不紧不慢地收回一直按在门上的手,随意地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看了一眼那把与鬼门关浑然一体的新锁,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嗯,看好门,别再有下次了。”
“是是是!一定,一定!多谢上仙!”几个鬼吏立刻如蒙大赦,连连躬身。
崔云心不再理会他们,转身看向已经完成了清扫超度工作、正往回走的泥絮和何厌深:“走吧,回去休息。”
泥絮和尚合十,笑眯眯的:“阿弥陀佛,此间事了,善哉善哉。”
何厌深也点点头,只是目光似乎无意识地扫过崔云心刚才撑门的手,又飞快移开。
折腾了大半夜,虽未经历苦战,但精神高度集中,此刻事情解决,黎明将至,两人都生出了一丝淡淡的疲惫感,只想回家倒头就睡。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出这地下空间,踏入通往地面的阶梯时,崔云心脚步猛地一顿。
几乎同时,何厌深体内的鬼气更是骤然躁动了一下,让他脸色微变。
泥絮和尚也似有所感,猛地抬头看向上方。
“上面……有东西在快速接近!两股!而且很强!”何厌深沉声道。
崔云心没说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清晰地感知到,两股磅礴暴烈、充满古老神兽威压的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从漆吴市东面的天空,激烈地纠缠碰撞,向着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急速坠落而来。
其中一股气息如野马般不羁,崔云心颇为熟悉。
那种北海龙族特有的水行与雷霆之力,显然是敖凌!
这小子终于出现了?!
而另一股气息虽然陌生,但崔云心能感觉得出来,是某种神鸟的力量,纯粹、炽烈、华美,却蕴含着焚尽万物的高温与不容侵犯的高傲。
而且如此纯粹,如此强大,还和敖凌在一起,恐怕就是那只失踪的小凤凰弥光。
只是,这两股本该是“私奔眷侣”的气息,此刻非但没有丝毫柔情蜜意,反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杀机。
它们在打架,还打得异常激烈,即使隔了这么远,能量对撞的余波都能让何厌深和泥絮感知得清清楚楚。
一龙一凤,在漆吴市即将破晓的天空上悍然搏杀,看那轨迹,还正不受控制地朝着他们这边越打越近。
崔云心的眉头,缓缓蹙起。
敖凌和弥光,到底在搞什么鬼?他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93章
两道流光如同失控的陨星, 裹挟着震耳欲聋的龙吟凤唳,轰然砸落在不远处的空旷街面上。
水泥地面寸寸龟裂,烟尘混合着尚未散尽的夜雾冲天而起。
烟尘中, 隐约可见一青一红两道光芒在疯狂碰撞。
辉光之下,是一条体长超过十丈的青色巨龙,正是失踪多日的北海大太子敖凌。
他此刻全然不见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龙二代模样,鳞甲破损,龙角染血, 眼神却凶戾至极。
他周身缠绕着雷霆与海潮的虚影,龙爪挥动间带着撕裂空间的锐响, 口中不断喷吐出威力惊人的癸水神雷,攻向对面的敌人。
而与他死斗的,则是一只翼展惊人的凤凰,通体燃烧着璀璨金红火焰, 尾羽华丽得犹如星河垂落,那无疑就是和敖凌同行的小凤凰弥光。
然而, 这只凤凰的状态有些诡异, 她眼中的神光并非凤凰一族特有的高傲与灵性,而是充斥着一种冰冷暴戾,甚至带着狂乱的杀意。
更让崔云心瞳孔微缩的是, 弥光周身燃烧的凤凰真火中, 竟隐隐流淌着细密的、梵文般的金色符文。
她每一次振翅,每一次喷吐火焰,甚至每一次用利爪或喙发动攻击, 都伴随着隐隐的佛唱梵音。
那绝非凤凰一族应有的力量, 而是精纯浩大、带着明显佛门特征的术法神通。
“唳——”
弥光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凤鸣,双翼猛地一扇, 无数燃烧着金红火焰、边缘却缠绕着金色梵文的羽毛,立刻如同暴雨般射向敖凌。
每一根羽毛都蕴含着恐怖的穿透力,所过之处,连敖凌周身狂暴的雷霆和癸水都被强行蒸发。
敖凌怒吼,盘旋着庞大龙躯,掀起滔天的水幕抵挡,但依旧被几根火焰金羽穿透防御,在身上留下数个深可见骨的伤口,龙血如雨洒落。
“弥光!你醒醒,别被它控制了!”敖凌一边狼狈地抵挡,一边发出痛苦的龙吟。
然而弥光恍若未闻,眼中只有冰冷的杀意。
她身形如电,避开敖凌一记凶狠的摆尾,凤喙闪烁着刺目的金色佛光,如同最锋利的降魔杵,直取敖凌的逆鳞要害!
这一下若是啄实,即便以敖凌龙族的强悍体魄,恐怕也要当场重创,甚至直接陨落!
崔云心原本想先观察一下情况,弄清楚这对“私奔”的龙凤为何会突然生死相搏,以及弥光身上那诡异的佛门气息究竟从何而来。
但眼看敖凌危在旦夕,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崔云心并未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对着弥光袭来的方向,并指如剑,隔空轻轻一划。
“铮——”
一声清越如冰泉击石的剑鸣悍然响彻,甚至短暂压过了龙吟凤唳。
一道仅有尺许长短、却散发着能斩断因果般恐怖气息的剑罡凭空出现,后发先至,精准地斩在了弥光那闪耀着佛光的凤喙的尖端。
“叮!”
清脆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四方,剑罡与佛光激烈碰撞,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将周围残存的建筑废墟再次震塌一片。
弥光前冲的势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剑硬生生阻住,凤喙上的金色佛光剧烈波动、黯淡。
她发出一声带着痛楚与惊怒的尖唳,庞大的凤凰之躯被反震之力推得向后倒飞了十数丈,双翅急扇才稳住身形。
她猛地扭头,那双燃烧着金红火焰却冰冷无情的凤眸,第一次,真正地看向了下方那个一袭白衣、神色平静的存在。
而崔云心这次出手阻拦,也让岌岌可危的敖凌得到了短暂的喘息之机。
他顾不得伤势,焦急地看向崔云心,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小心!她不是弥光!她被……”
敖凌的警告尚未说完,异变再生。
那被崔云心一剑逼退的弥光,眼中杀意未消,却并未再次扑向敖凌,也没有攻击崔云心。
她双翼猛地一收,周身燃烧的火焰与流淌的佛光骤然向内凝聚,庞大的凤凰之躯在光芒中急速缩小,眨眼间,竟化作了一个少女。
少女身着金红羽衣,眉心一点金色佛印熠熠生辉,周身散发着神鸟威压和独特的佛门金光。
这赫然是弥光的人形,只是与传闻中那只天真烂漫的小凤凰截然不同,此刻人形的“弥光”眼神空洞冰冷,眉心佛印上不断流转有暗芒流转,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化形的弥光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全场。
最终,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崔云心侧后方。
“找到了。”弥光的嘴唇微动,吐出三个冰冷的字节,声音非男非女,带着奇异而空洞的回响。
下一秒,她的身影再次有了动作。
没有扑向崔云心回击,也没有再去管敖凌,她的身形如同鬼魅,化作一道金红色的残影,以远超之前与敖凌缠斗时的速度,像无视了空间距离一般,瞬间出现在了何厌深面前!
“小何,闪开!”泥絮大师反应很快,暴喝一声,双手结印横拦在前。
崔云心也几乎是同时出手,剑罡再起,直刺弥光后心!
可惜,弥光对身后的攻击似乎早有预料,甚至不闪不避,她只是伸出那只萦绕着凰火与梵文的手,对着拦路的泥絮和尚轻轻一拂。
嗡——
一股磅礴浩大、充满镇压之意的佛力轰然爆发,泥絮和尚如遭重击,手中金光溃散,闷哼一声,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塌了半堵残墙。
“大师?”何厌深见泥絮一个照面就被打飞,动作不禁微微一顿。
而崔云心那迅疾的剑罡,在触及弥光背心的刹那,她身上那件羽衣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羽衣上隐约浮现出无数流动的凤凰符文与佛门真言,竟然硬生生挡住了这凌厉无匹的一剑。
虽然羽衣光芒黯淡,佛印剧烈波动,弥光身形也微微一晃,嘴角溢出一丝金红色的血迹,但她终究是挡住了。
借着这抵挡的一瞬间,弥光伸出的爪子,已经如同铁箍般牢牢抓住了何厌深的肩膀。
“科长!”何厌深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同时一股冰冷与灼热交织的诡异力量瞬间侵入体内,将他自身的鬼气和反抗意志强行镇压。
弥光抓住何厌深,毫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崔云心或敖凌一眼,身形再次化作流光。
但这次的方向却并非天空,而是众人身后不远处,那扇刚刚换上了崭新的镇狱伏魔锁、本该稳固无比的鬼门关!
“她想强闯地府?!”瘫坐在地、嘴角溢血的敖凌骇然失声。
崔云心脸色骤变,身形如电射向鬼门关,同时双手结印,就要强行封闭那处通道。
但是弥光的速度太快了,她似乎早有准备,在接近鬼门关的瞬间,她眉心的佛印光芒大放,同时另一只手对那巨大的新锁虚虚一按。
“咔哒……”
一声仿佛锁芯错位的轻微动静钻入众人耳中,那号称鬼王难撼的镇狱伏魔锁,表面的银色符文竟诡异地紊乱了一瞬。
紧闭的鬼门关,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弥光带着被制住的何厌深,毫不犹豫地向前又一个加速,瞬间没入了那道裂缝之中,消失不见。
门,关上了。
弥光和何厌深,已然堕入地府深处。
“轰——”
崔云心饱含怒意与一丝莫名惊慌的一掌,重重拍在了重新闭合稳固的鬼门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扇门都剧烈震颤了一下。
没有动用任何花哨的法术,纯粹是法力与道韵的倾泻,却爆发出撼天动地的恐怖威能。
门板与银锁表面的符文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疯狂闪烁明灭,仿佛下一瞬就要不堪重负地崩碎开来,锁链更是哗啦狂响,绷得笔直。
“崔、崔上仙,手下留门! 这门、这门刚换的新锁!砸坏了要写报告的,还要扣绩效追究责任的啊!”
鬼差就被这一掌吓得魂体都淡了几分,连忙扑到门边,哭丧着脸,带着哭腔尖叫了起来。
其他鬼吏更是吓得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位爷是真的敢砸地府大门的啊!
看这架势,他是不是打算把门拆了追进去?
崔云心在最后一刻收住了力道,只是掌心与门板接触的地方,已经有冰霜凝结又迅速碎裂,簌簌落下。
他缓缓收回手,怒火在胸腔中无声燃烧,但理智强行将这股冲动压下。
泥絮挣扎着从废墟中站起,目眦欲裂:“科长,小何他……我们……”
崔云心站在紧闭的鬼门关前,一动不动,但胸膛在明显地快速起伏。
青铜色的眸子里,仿佛覆盖了一层万载不化的寒冰,风暴在此无声咆哮。
散发着佛门气息的凤凰……目标明确地掳走了何厌深……还能短暂影响地府重器镇狱伏魔锁……
崔云心不再犹豫,对泥絮道:“你带敖凌回去,找舒恰晓拿最好的伤药,然后仔细问清楚前后经过。”
“我……” 他再次转头,看向那扇隔绝阴阳的鬼门关,眼中寒芒一闪,斩钉截铁,“去地府,要人。”
说完,不等泥絮回应,崔云心再次并指如剑,对着那扇紧闭的鬼门关,以一种玄奥的轨迹,凌空刻画了一个繁复的银色符文。
符文印在门上后,鬼门关再次无声地开启了一道缝隙——这次是正规的、得到了地府许可的临时通道。
深吸了一口气,崔云心身形一闪,没入其中。
泥絮看着重新关闭的鬼门关,又看了看重伤虚弱的敖凌,长叹一声“阿弥陀佛”,连忙搀扶起敖凌,向着镇异府方向蹒跚而去。
…………
穿过鬼门关,眼前并非普通人想象中无边无际的黑暗或血海刀山。
而是一条宽阔无比的忘川,流淌着浑浊暗黄色河水、散发着令人魂魄不稳的腥甜气息。
河面上薄雾弥漫,隐约可见无数影影绰绰、表情麻木的亡魂在鬼差的押解下,缓慢地向某个方向挪动。
河对岸,是绵延不绝、样式古朴却威严森然的殿宇楼阁,以及无数条通向更深幽冥的道路,天空中永远悬挂着一轮惨白冰冷的冥月,洒下清辉,却无半点暖意。
这就是地府,亡者的归宿,轮回的起点与终点。
而崔云心甫一现身,忘川河畔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附近巡逻的鬼差、押解亡魂的阴兵,甚至河中偶尔冒头的怨魂水鬼,都像是被一股寒流扫过,齐刷刷地僵住,然后惊恐地低下头,或干脆潜入水底,不敢直视那道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雪白身影。
崔云心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悬浮在忘川河面上方三寸,目光如电,扫视着四周。
何厌深与弥光闯入的痕迹,到了这里,似乎被地府本身的庞杂阴气与轮回规则迅速冲淡与掩盖了。
但他依然能捕捉到一丝微弱的鬼气,那是属于何厌深的独特气息。
他没有丝毫犹豫,沿着那丝几乎不可查的气息,向着地府深处疾掠而去。
沿途经过了黄泉路、恶狗岭、金鸡山等地府著名景点,那些镇守关卡、形态各异的鬼差阴神,在看清他容貌后,无不是脸色大变,忙不迭地躬身行礼,主动让开道路,连盘问都不敢。
毕竟千年前那场“强闯地府”的旧事,在地府中下层鬼差之间,可是代代相传的恐怖传说。
崔云心速度极快,几乎是沿着一条直线,朝着本地判官所在的位置而去。
要在地府寻人,尤其是寻找两个刚刚闯入、气息特殊的活物,找负责户籍稽查、亡灵引渡的判官,是最直接的方法。
判官司并非一座大殿,而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建筑群,由无数大小殿宇、回廊、卷宗库组成,终日笼罩在一种沉肃却又忙碌的气氛中。
巨大的、以阴沉木打造的殿门自动向两边滑开,露出里面深邃的通道和两侧无数埋头于案牍、或匆匆走过的鬼吏身影。
他的到来,让整个判官司前殿区域瞬间鸦雀无声,所有鬼吏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疑不定地看向门口。
崔云心直接落在了判官司正门前,但没有立刻踏入。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冰冷的玉石相击,清晰地传遍了前殿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与久居上位的威严。
“本座……”
他顿了顿,罕见地报出了那个响彻三界、令神鬼忌惮的名号。
“灵鉴狐王,崔云心。”
“一刻钟前,有一身负佛力的凤凰,强行闯入了漆吴市鬼门关,还掳走我特事科要员何厌深。”
“现,需调阅相关区域的幽冥境监控,查验一刻钟内所有出入记录。”
他抬起眼,青铜色的眸子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众鬼吏,最后落在了大殿最深处、判官主位的方向。
“即刻!”
第94章
话音落下, 殿内一片寂静,鬼吏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强行闯入地府?掳走镇异枢机府要员?这……这可是惊天大事啊!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内殿传来。
紧接着,一位身着猩红判官袍的中年判官,在几名鬼吏的簇拥下快步走了出来。
他头戴乌纱,留着三缕长髯,看起来约莫五十许岁。
这判官看到崔云心, 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随即快步上前,对着崔云心双手合十,躬身一礼:
“阿弥陀佛…… 贫……呃,不是, 下官乃判官司左司主事判官,了尘, 见过崔上仙。”
他这声“阿弥陀佛”和下意识合十的动作, 让跟在他身后的几名鬼吏脸色都是一变。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鬼差连忙偷偷扯了扯他的袍袖,低声提醒道:“大人!地府!这是地府啊!说下官,别合十啊!”
了尘判官这才恍然, 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连忙放下合十的双手,改为抱拳,干咳一声:“咳……失礼了, 崔上仙见谅。下官生前……在金山寺带发修行过些年头, 习惯了,一时改不了口。”
崔云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金山寺的佛门子弟, 死后竟在地府做到了判官?这倒是少见,不过此刻他无暇深究。
“了尘判官。”崔云心颔首致意,直接道明了来意,“我方才所言,你可听清?我要立刻查找闯入者的下落。”
“是是是,听清了,听清了。”判官连连点头。
随后,他转身对身后的鬼吏吩咐道:“快!立刻调取一刻钟内,鬼门关至判官司沿途所有幽冥镜的记录,核查所有出入登记!要快!”
幽冥镜就相当于地府的监控,虽然不比人间死角少,但胜在记录的画面更为清晰。
鬼吏们慌忙领命而去。
了尘判官又对崔云心做了个“请”的手势:“崔上仙,还请移步偏殿稍候,查阅记录需要些时间,下官已命人备茶……”
“不必了。”崔云心打断他,目光扫向殿内那些悬浮在半空、不断闪烁着各种画面的巨大幽冥镜,“我就在这里等。”
了尘判官不敢再劝,只能陪在一旁,时不时下意识地捻动着腕间一串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菩提子念珠。
嘴唇微动,似乎想诵经静心,又强自忍住,表情颇为纠结。
他身后的鬼差满脸无奈,不得不再次小声提醒:“大人,念珠收一收……咱们地府不好这个……”
等待的时间仿佛格外漫长,判官司内,气氛压抑,只有鬼吏们忙碌的脚步声和低声交流。
崔云心负手而立,目光看似平静地落在那些水镜上,但周身那无形散发的低气压,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许多。
了尘判官站在一旁,更是如坐针毡。
他偷偷打量着崔云心的侧脸,心中念头飞转。
这位煞神怎么会突然来地府寻人?还牵扯到凤凰?被掳走的又是什么重要人物?
看这架势,若是找不到人,怕是难以善了……
地藏王菩萨保佑,但愿别出什么乱子。
约莫半柱香后,先前离去的鬼吏们陆续返回,脸上都带着困惑和不安。
“回禀大人、崔上仙。”一名负责核查的鬼吏硬着头皮上前禀报,“属下等调阅了指定时段内,鬼门关至判官司沿途十七面幽冥镜记录,均未发现上仙所描述的一人一凤踪迹。各处关卡出入登记,也无异常记录。”
“那残留气息呢?”
“嗯……约一刻钟前,鬼门关附近确有异常强烈的佛力与凤凰真火残留,但进入地府范围后,这两股气息便迅速衰减、混杂,难以追踪具体去向。”鬼吏顿了顿,看了一眼崔云心,声音更低。
“也就是说,没查到具体行踪?”了尘判官脸色一变。
崔云心看向了一尘判官,声音带着无形的压力:“地府广大,除了常规通道和监察区域,可还有他处能避开幽冥镜,隐匿行踪?”
了尘判官心里一突,捻动念珠的手指更快了。
他犹豫了一下,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下属,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仔细再查,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待鬼吏们都退下,殿内只剩下他与崔云心两人,了尘判官才压低声音,脸上流露出几分凝重与迟疑。
“崔上仙,不瞒您说,地府虽大,但律法森严,各处皆有规制。”
“若按常理,如您所说那般显眼的闯入者,绝无可能完全避开幽冥镜的监测。除非……”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声线都紧绷成钢丝。
“除非他们去的地方,本就不在常规的监察范围之内。”
崔云心抬了抬眼:“哦?何处不在监察范围?”
“这……”了尘判官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一咬牙,几乎用气音吐出两个字,“……阴土。”
“阴……土?”
“正是。”了尘判官解释道,语速加快,似乎想尽快说完。
“阴间乃阳世之镜像。阳世有繁华城郭,亦有未开化的蛮荒绝域、法则混乱的禁地、因果纠缠的险境,而阴土,便是阴间对应这些阳世蕴含大恐怖、大因果之地的区域。”
“那里不受十殿常规管辖,时空紊乱,法则扭曲,充满了不可知的危险与古老遗迹,便是地府阴帅,若无要事,也轻易不愿踏足。幽冥镜的力量在那里也会大打折扣。”
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崔云心越来越冷的脸色,硬着头皮继续道:“而且您提到那凤凰身具佛力,佛门与地府虽职责不同,却也渊源颇深。若他们挟持了您的人,遁入阴土,那确实是……最佳选择。”
崔云心将所有信息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了尘判官的话,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
对方的目标明确,计划周密,且显然对地府规则甚至漏洞颇为了解。
何厌深被带入阴土,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躲避追查。
“那我自己去找,阴土如何进入?”崔云心直截了当地问道。
了尘判官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上仙万万不可!阴土广大无边,入口虽有几个,但内部环境诡谲莫测,贸然闯入,凶险万分!”
“而且您要找的人若真在里面,没有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反而可能让自己陷入险境,甚至……惊动阴土深处某些不可言说的古老存在!”
他看着崔云心那双仿佛不为所动的眼眸,大着胆子劝道:“上仙,此事关系重大,依下官浅见,不如先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怎么从长计议!
何厌深在对方手中,多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但了尘判官的话也不无道理,阴土情况不明,盲目闯入,确实可能适得其反,而敖凌那里,一定还有更关键的线索。
崔云心沉默许久,周身那冰冷压抑的气息缓缓收敛。
他看了一眼了尘判官,缓缓道:“今日之事,有劳判官。地府这边,还请继续留意阴土方向异常,若有发现,烦请立刻通知我。”
了尘判官立刻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道:“是是是!贫僧……呃,下官一定尽力!下官恭送上仙!”
崔云心不再多言,转身一步踏出,身形已消失在判官司大殿之中。
他没有再去别处搜寻,而是直接循着来路,返回了阳世。
当他重新出现在特事科的办公室时,天色已然大亮。
办公室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敖凌脸色惨白,虚弱地躺在一张临时搬来的行军床上,伤口已经被舒恰晓重新包扎过了,但依旧能看到渗出的血迹。
泥絮盘坐在一旁,脸色依旧有些萎靡,正在调息。
花似靥和祁孤芳也都守在旁边,神色焦急。
看到崔云心独自归来,身后没有何厌深的身影,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科长……”舒恰晓声音带着哭腔,眼圈通红。
崔云心对众人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走到敖凌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沉静地落在敖凌憔悴却难掩痛苦与愧疚的脸上。
“敖凌。”崔云心的声音很淡,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把你知道的事,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弥光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和她私奔?他们抓何厌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敖凌躺在行军床上,脸色惨白如纸,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片刻,身上被侵蚀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显然是回忆。
他看了一眼崔云心那双冷峻的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嘶哑着嗓子,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
“崔哥……我和弥光,确实是在一次西海龙宫的赏珠宴上认识的。”
“那时候,弥光她……她是跟着凤族长辈来的,算是初次正式在仙家场合露面。”
敖凌眼神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个觥筹交错却暗流涌动的宴会。
“她……和传闻中很不一样,不像其他凤族那样眼高于顶,也不像一些被宠坏的小凤凰那样骄纵。”
“她很安静,但眼神很亮,对什么都好奇,尤其喜欢听我讲在人间游历时遇到的那些奇闻异事、山川地理……”
“我们聊修行,聊各地的风土人情,聊那些上古的传说,聊得很投缘。”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但也仅此而已了。我们或许可以算得上是惺惺相惜的修行同道,但男女之情……真的没有。”
“至少,我没有那种心思,她当时应该也没有——我们都清楚自己的身份和责任,知道有一些界限,不能也不该逾越。”
崔云心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泥絮等人也屏息凝神。
“后来,我们偶尔有书信往来,交流些修行心得,或者分享些新发现的古籍残篇、奇物异草的信息。”
“直到半年前,我忽然觉得,弥光在信中提及的一些修行体悟和见解,变得有几分……陌生了。”
敖凌的眉头紧紧皱起,眼中浮现出痛苦与困惑。
“不是变得高深了,而是……角度变得很诡异,甚至有些偏激。”
“她会突然谈论起一些上古神战的细节,语气充满怨毒;会莫名其妙地质疑现有天庭秩序的合理性;甚至……开始隐晦地打探我北海龙宫,以及我父王,对某些上古辛秘了解多少。”
“我当时只以为她是修行遇到了瓶颈,或者被某些杂书影响了心性,还写信劝过她。”
“大约三个多月之前,她突然秘密传讯给我,约我在北海与西海交界的一处荒岛见面,说有要事相告,事关她性命安危。”
敖凌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去了。”
“然后……我就见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弥光。”
“她的眼神冰冷,看到我时,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敖凌太子,本座惠连氏,暂借此身一用。’”
“惠连氏?”崔云心眸光一闪。
又是一个上古鬼神的名号。
“是……”敖凌痛苦地闭上眼睛,“她……不,是那东西告诉我,真正的弥光魂魄被它压制在识海深处,若我不配合,它便立刻引动凤凰真火,将这具躯壳连同弥光的魂魄一起……焚为灰烬。”
“它说,它需要我,需要北海龙族大太子的身份,以及……龙凤两族天生的对祥瑞之气、天命所归之物的特殊感应能力。”
“它要你做什么?”崔云心问。
“它要我帮它寻找……上古圣王遗落于人间的天命遗泽。”敖凌睁开眼,眼中满是恐惧与无力。
“它说,那些遗泽散落四方,或被深埋,或被封印,或已与地脉山川融为一体,寻常手段极难寻找。”
“但龙凤乃祥瑞神兽,对那种东西有着冥冥中的微弱感应,它要我和被它控制的弥光一起,暗中搜寻这些遗泽的下落。”
崔云心沉默了一下,忽然抬手,掌心泛起微光,那缕被他截留温养着的圣王余泽缓缓浮现在他的指尖。
虽然微弱,却毫不吝啬地散发着堂皇正大、苍茫古老的气息。
“你们在找的,是这个吗?”
第95章
敖凌看到那缕淡金色流光, 竖瞳猛地收缩,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他仔细感应了片刻,然后满脸苦涩, 重重地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这种气息!虽然很微弱,但本质一模一样!”
“惠连……祂用弥光胁迫着我,这小半年来确实找到了一些……但每次找到,它都会立刻用某种方法收走,然后不知道送去哪里。”
“我们找到的总量, 大概比你手里这缕,可能也就多出两三倍的样子。它很谨慎, 每次行动都选在极偏僻的地方,而且祂们似乎有某种方法,能够暂时屏蔽天机,防止被大能推算。”
只多出两三倍?崔云心心中微动。
青丘时, 葛天熔炼出的伪天命,虽然被污染扭曲, 但其核心的那几缕圣王遗泽, 数量和质量显然远不止敖凌描述的这点。
这说明,惠连所搜集到的天命遗泽,并非全部用在了青丘, 或者说青丘的伪天命来源另有其人。
崔云心收起那缕天命流光, 继续问道:“既然如此,你们本应是在暗中搜寻才对,为何会突然闹出私奔的动静, 还弄得三界皆知?”
敖凌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懊悔:“这……其实是我的主意。大概一个多月前, 惠连似乎接到了什么命令,或者感应到了某个特别重要的遗泽点, 突然要求我立刻跟它离开北海,进行一场长途搜寻。”
“我担心时间久了,父王察觉我不见会大动干戈,万一惹恼了惠连,它对弥光不利……我就想着不如主动放出风声,说我和弥光……呃,情投意合,私下约定游历。”
“这样既能解释我们的突然消失,也能让父王和凤族那边有所顾忌,不至于立刻撕破脸大张旗鼓地找。”
“我想着,私奔虽然难听,但总比被上古鬼神挟持听起来……安全一点?至少短时间内,双方为了脸面,不会闹得太大。”
他苦笑了一下:“可我低估了我家老头子。他听到风声后,虽然当场暴跳如雷,派了几波人做样子,但私下里……”
“我后来偷听到龟丞相说,老头子其实摸着胡子嘀咕:‘这混账小子,平时看着不着调,真要私奔能搞出这么大动静?怕是又瞒着老子干什么大事去了,由他去吧,别死外头就行’……”
崔云心微微颔首,这倒是符合北海龙王看似粗犷豪迈、实则心细如发的性格。
“那凤族和天庭呢?”崔云心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弥光被鬼神附身,以凤族之能,就算当时没察觉,事后也绝无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他们为何如此沉默?天庭又为何没有任何表示?”
提到这个,敖凌的脸色彻底严肃起来,带着一丝困惑与不安。
“这正是我最想不通,也最感到害怕的地方。”
敖凌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什么存在听到:“弥光被附身,或许能瞒过一时,但绝无可能长时间瞒过凤族的核心长老,更瞒不过与她有血脉感应的至亲。”
“凤凰一族何等护短高傲?若知道自家前途无量的雏凤被邪物侵占,岂能善罢甘休?”
“就算不立刻点齐兵马,打到鬼神的老巢去,也必定会震动天庭,请求昊天上帝主持公道。”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可是没有,至少明面上,他们什么都没做。”
“除了最初象征性的寻人启事,凤族就没有任何进一步的行动,安静得有些可怕了。”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凤族高层乃至天庭,都对此事心知肚明,甚至默许了整件事情朝着如今的方向发展。”
敖凌看向崔云心,眼中充满了无力感:“至于天庭到底有何打算……这其中的水太深了,牵扯到的也实在太多,我区区一条北海小龙,连做个被胁迫的棋子都身不由己,又如何能窥探天庭的深意?”
敖凌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众人心中,激起层层寒意刺骨的涟漪。
崔云心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众人。
他望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久久不语。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每个人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他们连同失踪的何厌深,都已然深陷网中。
“敖凌,你先好好养伤吧。”良久,崔云心才转过身,对敖凌说道,“至于其他的……我会去查。”
泥絮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平常咋咋呼呼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凝重与困惑:“科长,恕贫僧直言,如今这局面,咱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小何被掳入阴土,现在生死未卜,而且我们之前也看到了,附身弥光的惠氏连用的可是极其纯正、毫无杂质的佛门法术。”
“贫僧虽修为浅薄,但自问对佛门各宗派的功法气息还算有些见识,那绝不是野狐禅或旁门左道模仿得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可那惠连氏分明是上古鬼神!一个鬼神,哪怕再古老,又如何能驱动如此纯正的佛门神通?这简直就像是……像是……”
“像是佛门内部,有人将功法借给了祂。”花似靥凉飕飕地接口,眼神淡漠而冰冷,“能附身一只纯血凤凰,还能将佛力与凤凰真火融合得如此自然……这背后恐怕有佛门某位大能的支持。”
“佛门……”舒恰晓抱着胳膊,脸皱成一团,“佛门不是最讲究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吗?怎么会掺和到这种事情里来?还跟鬼神搅和在一起?这……”
“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不代表没有立场和利益诉求。”祁孤芳靠在墙角,虽然红疹未退,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眼神恢复了剑修应有的锐利。
他出身终南山剑仙一脉,地地道道的道家派系,虽然和泥絮关系不差,但不代表他和佛门就对付了。
“佛门内部流派众多,对渡世的理解和手段也各不相同。”
“有主张渐修的,有主张顿悟的,有入世苦行的,也有的……嘁,认为末法将至,需以霹雳手段,行大破灭而后大立教的。”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每一种猜测,都指向更深的黑暗和更复杂的博弈。
“那我们还等什么?!”舒恰晓猛地一拍桌子,眼眶有些发红,“科长!我跟您去地府!我的蛊虫宝宝厌阳喜阴,说不定能帮上忙!”
“贫僧也去!”泥絮豁然起身,“对方既用佛门法术,贫僧或许能从功法痕迹上,找到些线索!”
“我也去。”祁孤芳坐直了身体,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
花似靥红唇微勾,露出一抹带着煞气的笑容:“这么热闹的事,怎么能少了我?姐姐我虽然不是什么正经战斗人员,但好歹也是老画皮鬼了,在阴土那种混乱之地浑水摸鱼,可比你们这些老实人擅长多了。”
众人纷纷请战,眼神灼灼地看着崔云心,仿佛只要他一声令下,便能立刻组成一支地府救援敢死队。
然而,崔云心却缓缓摇了摇头。
“没必要。”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之意,“阴土广袤,法则混乱,你们进去非但未必能帮上忙,反而可能成为负担,让我分心。”
“对方既然敢明目张胆地闯入地府,必然有所依仗,或许已经在阴土设下了埋伏。人去多了,反而容易暴露目标。”
“可是,科长……”舒恰晓急了。
“我自有办法。”崔云心打断了她,目光扫过众人担忧的脸,语气稍微放缓了些,“你们留守科里,按照我的部署行事。敖凌这边需要人照顾,情报网络需要维持,后方同样重要。”
说完,他不再解释,直接掏出了手机。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他飞快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
“涂山幕。”崔云心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你现在到哪了?……好,加快速度。我这边有急事,需要立刻用到那卷姻缘红线……对,就是现在。你到了直接来特事科,我就在办公室等你。”
电话那头,传来了涂山幕略显惊讶、但立刻沉稳下来的回应:“明白,在下已入漆吴市地界,即刻赶来。”
挂了电话,崔云心收起手机,迎上众人更加困惑的目光。
“姻缘红线?”舒恰晓眨巴着眼睛,“科长,这时候您要那玩意儿干嘛?难道您想……”
“那卷红线里,还残留着我和何厌深的气息。”崔云心简短地解释道,“红线本身具有缘法牵引的特性,只要将一端系在我的手上,另一端便会自动感应与寻找何厌深的位置。即便是在阴土那种法则混乱的地界,这种源于因果的联系,也是很难被彻底屏蔽的。”
他顿了顿,全然不管其中的暧昧意义,语气平淡:“这是目前,最快能找到他的方法。”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利用姻缘红线尚未完全消散的缔结未遂的联系,反向追踪!这确实比盲目闯入阴土去大海捞针要高明得多!
只是……用这种方法,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没过多久,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紧接着,一身风尘仆仆、但依旧不失清雅气度的涂山幕,手里捧着一个以温润白玉制成的宝匣,快步走进了特事科办公室。
“崔山主,红线在此!”涂山幕何等精明,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但他没有多问,直接就将玉匣递了过去。
崔云心接过玉匣,隐隐能感觉到内部那卷红线散发出的独特法力波动。
他不慌不忙,没有立刻打开匣子,而是看向涂山幕:“此事紧急,红线借用几日,事后归还,青丘那边,我会亲自解释。”
涂山幕哪敢在这种时候跟这等人物拿乔,连忙摆手道:“山主客气了!红线能助山主寻人,也是它的缘法。山主尽管拿去用便是!青丘那边,在下自会说明。”
跟聪明狐狸说话就是舒服,崔云心本就是客气一下,听涂山幕这么上道,他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定了定神,压下了心里一丝不知由来的紧张,走到自己办公桌后坐下,然后才打开了那个玉匣。
匣中,那卷鲜红如血、灵光内蕴的姻缘红线,正静静地躺在暗红色的绒布衬垫上。
崔云心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尖轻轻拈起红线的起始端。
那红线仿佛有生命般,在他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温顺地缠绕上了他的左手手腕,自动系成了一个精巧且不会松脱的结。
就在红线系上的刹那,崔云心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带着何厌深气息的牵引感,顺着红线,从遥远的、仿佛隔着无尽空间与法则屏障的某处遥遥传来。
找到了。
他还活着。
崔云心垂下眼眸,看着腕间那截鲜红的丝线,眼中冰封的寒意,似乎融化了一丝,随即又被更深的决绝覆盖。
“科长,你真的要一个人去吗?就算我们会拖后腿,也可以带上黎科长或者乐副处长啊……”舒恰晓再次恳求道,话语间带着一丝哽咽。
“我意已决。”崔云心抬眸,目光扫过众人,双眼中难得闪过了一丝柔和的神采,“地府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们这些生人,还是少沾为妙。”
崔云心是狐狸,在他眼中,生与死之间并不存在绝对的分界,但是对其他人而言不同。
生就是生,死就是死,生死界限并非牢不可破,但它确实存在,不管活人还是死人,一旦跨过了这条界限,总归会对自身产生负面影响。
他不再给众人劝阻的机会,将玉匣盖上,轻轻推还给涂山幕,随即转身,没有丝毫犹豫向着办公室门口走去。
风衣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很快消失在门外。
特事科办公室内,众人面面相觑,气氛愈发凝重沉默。
只有涂山幕,看着崔云心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被退还的玉匣,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姻缘红线……反向寻人……啧,这位崔山主,行事果然出人意料。不过嘛,倒也不失为一个妙招。”他低声自语,随即也向众人告辞,匆匆离去。
崔云心再次来到了那扇鬼门关前,这回,他没有惊动任何鬼差,只是抬手在那扇刚刚换上新锁的门扉上,再次刻下一个符文。
门扉无声开启一道缝隙,他身形一闪,轻巧地投入其中。
这一次,他没有在地府的任何关卡停留,甚至没有理会那些感应到他气息惊恐避让的鬼差。
惊慌失措的目光、匆忙躲避的脚步,都被他抛在身后,如同掠过耳畔的风。
他只是循着腕间红线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牵引感,径直穿越了地府秩序井然的区域,向着那充满未知与危险的阴土疾驰而去。
第96章
阴土的边界, 并非一道清晰的界限,而是一种渐变的状态。
当周遭的光线彻底消失,连地府那惨白的冥月之光也无法穿透弥漫的灰败雾气, 当脚下的土地从坚硬冰冷的黄泉路变为松软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与温度的暗灰色沙土时,崔云心就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阴土的范畴。
腕间的红线传来微弱的牵引感,如同风中蛛丝,却依然坚定不移地指向阴土深处某个不可知的方位。
他正要提速循迹而去, 前方灰雾忽然无声地向两侧分开,一道身影如同从亘古的静默中浮现, 静静地拦在了他的去路上。
那是一位女子。
她身着玄黑为底的广袖长袍,衣摆用暗金纹样绣着山川河流、日月星辰,长发以一根古朴的碧玉簪松松挽起,面容端庄沉静, 眉宇间仿佛凝聚着大地山川的厚重与慈悲,又带着洞察生死轮回的漠然。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 周遭翻涌的阴土秽气都在她身前三尺便自动平息, 仿佛连混乱的法则都在向她致以敬意。
是后土娘娘。
地府至尊,掌阴阳,育万物, 平九幽。
崔云心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位拦路的女神,青铜色的眸子里没有惊惧,只有一丝尽在预料之中的无奈与复杂。
他记得她。
一千多年前, 崔云心也曾强闯地府, 一路势如破竹,最终便是这位后土娘娘亲自现身, 拦在了他的面前。
而这一次,后土又拦在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