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反应,惠宁心中却笃定就是顾俨之所为。
可事到如今,顾俨之在她面前还装什么好人?
他还关心她和祁骁感情做什么?
祁骁对顾俨之是明晃晃的厌恶,而顾俨之似乎也非常想除去祁骁
她蹙起眉头,“两年前诬陷祁家意图谋反的,是不是也是你?”
顾俨之没有立刻开口,一向温和从容的脸上,神色看起来有些疯狂。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人,他想要颠覆天下,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力,但在此之前,他最想的是,是尚公主。
他本是长安城内和她最相配的人。
从他年少时见到她,不自觉被她一颦一笑吸引后,他从没有动摇过这个念头。
除去祁家,一是扫清改朝换代的有力阻碍,再是让她和驸马决裂
眼前人娇艳欲滴的面容,原本神色坚定,渐渐疑惑起来。
“你想见我,到底是想说什么?”惠宁蛾眉微蹙,直白地问道。
“殿下,行宫那日我遇到你后,和你说的所有的话都是真心的——”
“够了!”惠宁高声打断了他。
她没有再看顾俨之一眼,快步地离开了这昏暗的地方。
以前,得知顾俨之喜欢她,她只觉得惊讶和麻烦。
惊讶顾俨之居然对她有意,还对她一个已经成婚的人表露心意。而一个来自她不喜欢之人的心意,自然是有些麻烦。
如今她只觉得被乱臣贼子觊觎,当真是恶心。
枉她还以为顾俨之是想交代什么大事!
惠宁大步出了牢狱,外面日光有些刺眼。
不远处的马车前,祁骁正立在一旁等她。
他原本挂着笑,看到惠宁气咻咻的模样,扶着她上了马车后就焦急地问:“怎么了,顾俨之和你说了什么?”
惠宁斜睨他一眼,“哼”了一声,偏过了脑袋。
顾俨之怎么想她已经不在乎,可他们方才提到的儿件事,虽说她当时失忆,可即使没有,她先前并不知道祁骁去慈恩寺附近做什么,也不知道祁骁其实清楚自家被人诬陷过。
他以前什么事情都不愿意和她说
“他到底和你说什么了?”
惠宁没好气道:“没什么。”
这态度哪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祁骁紧张地又问了儿遍,见公主始终不愿意说,叫停了马车。
“你要做什么?”
“回去问顾俨之。”他道。
“哎——”惠宁拦住要下车的祁骁,命车夫继续回府,她撇了撇嘴,“还不都是你,以前总是瞒着我,你身边的事都不愿意和我说。”
她飞快地将她和顾俨之的对话说了一遍。
祁骁面色微沉,“果然是他,就是他害得你我分开。”
惠宁摇了摇头,这点她想得很清楚,即使没有顾俨之暗中诬告,身体渐渐病弱的爹爹也会因为别的事猜疑祁家的。
“他果然对你有意。”他脸色还是不好看,“死前都要确认他有没有成功破坏过你我关系。”
“死人的醋你就别吃了!”
她气呼呼的,祁骁思索一二,很干脆地承认道:“殿下,以前是我不对。是我自作聪明,觉得你对正事都不感兴趣,也不在乎别人,所以我们家的风波,陈子明的事情我都没有和你说过。”
“我也是不想让你知道这些烦心事,免得你因此发愁。”
惠宁又“哼”了一声。
相比上一次,她显然已经不怎么生气了。
祁骁搂住惠宁,惠宁还要别过脸,被祁骁轻轻制住。
他亲了一下她的脸颊,“殿下,你不是也隐瞒了我一桩大事?”
惠宁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好了,”祁骁提起这事并不是为了翻旧账,比谁对谁的隐瞒更多,他轻快地玩笑道,“怪你爹和我爹吧,让我们成婚时的年纪太小,都不懂事。”
惠宁忍不住扑哧一笑。
她伸手打了一下祁骁,“你真好意思说,你娶我的时候都十八岁了,算什么年纪小?”
打闹间,她的眼睫微微湿润了。
她想起爹爹临终前让她和祁骁好好过日子,想起这段时日来两人始终在一起无话不说,又想起来了她和他年少时初见的模样,还有她记忆深处中,她对他冷冷淡淡的光景
惠宁握住祁骁的手,“以后我再也不会有瞒着你的事了。”
祁骁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低声道:“如果我将诬告的事告诉你,也许你那时也会对我更坦诚一些。可这些事既然都已经发生,再去设想如果,再去追究对错也都无用。殿下你愿意以后和我无话不说,我很高兴,我也不会再有任何隐瞒你的地方。”
惠宁展颜,“嗯”了一声。
一道经历了生死存亡的风风雨雨,还有什么不能和对方说的呢?
不一会儿,马车就停在了宣阳里的公主府门前。
惠宁和祁骁一道下了马车,就见门口还停了一辆灰扑扑的小马车,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在公主府门前。
“谁来了?”惠宁微微蹙眉,问道。
门房小厮喜气洋洋道:“殿下,是丹阳公主回来了!”
第63章
过去的半年, 对丹阳来说如同一个可怖的噩梦。
长安城大乱的第一日,天色蒙蒙亮,她从睡梦中迷迷糊糊被一个健壮的宫婢背起, 穿过禁苑西侧的小门,在昏睡中一路出了长安。
直到贺兰贵妃来确认她的安危, 丹阳才清醒。
她从没有经历过这般慌忙的逃难,也没有亲眼见过战乱。得知长安城被哗变的泾原军攻占, 新帝带着她们匆匆逃跑,忍不住哭了起来。
丹阳和母亲抱着哭了许久,哭累了, 想起阿姐应是一个人,她知道阿姐最近心情都很不好, 连忙吩咐婢女去问问阿姐, 要不要她过去陪她, 或是请她过来,她们几人一起作伴。
婢子去了许久, 回来的时候脸色疑惑, 道:“殿下, 奴婢找遍了也没找到升平公主的车驾。”
丹阳完全没想到阿姐还有被丢下的可能, 她掀开车帘往外张望,马车外不论是禁军还是宫人都神色仓惶, 烟尘滚滚。
“咳咳。”丹阳看了两眼就放下帘子。
想来是刚上路太乱了, 婢子才没有找到阿姐的。
丹阳清醒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等中午到了咸阳县落脚,她就命人再去找姐姐。
居然还是没有找到。
她和贺兰贵妃面面相觑,两人都决定去问清楚,等她们二人看到了新帝心腹宦官白文鸣, 丹阳连忙问道:“我阿姐人在哪辆马车上?”
白文鸣扑通一声跪下,痛哭流涕道:“两位殿下,都是奴不好,奴安排不妥当,竟然忘了带上升平公主”
“你!”丹阳惊讶得说不出话,她回头看了眼自己的马车,眸光一闪。
贺兰贵妃拉着她走了两步,悄悄道:“你可别想什么自己折返回去的主意,我告诉你,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丹阳嚷道:“那难道就要让阿姐在宫里等死?”
“谁说在长安一定会死的?”
“既然不会,那我们跑什么?”
愤怒之下,丹阳的声音很响,贺兰贵妃连忙捂住了她的嘴,和几个婢子一起推着丹阳回去了。
贺兰贵妃也担心升平,但更清楚她们做不到回去救人,安抚了许久女儿。
午后,有婢子来报,升平驸马来寻过她,见人不在,又回长安了。
丹阳心下稍松,拼命安慰自己姐姐姐夫在一起后不会出事,悒悒不乐地继续上路了。
一行人到了奉天,还没有安顿多久,丹阳就生了一场重病,前来勤王的大军也生出了乱子,新帝慌乱之下,又要带着人离开。
丹阳病得下不了床,根本经不起车马劳顿。
新帝大手一挥,命部分禁军和宫人听令于丹阳公主,暂且留在驿馆。
至于贺兰贵妃,是新帝的长辈,他若不带在身边侍奉,有违孝道,不顾贺兰贵妃想留下照顾女儿的请求,将人带走了。
丹阳在驿馆里停了三日,她每天都要喝好几碗苦药,可人始终昏昏沉沉的,提不起一点精神。
这日她睡到半夜,觉得口干舌燥,怀疑自己病得更厉害了,闭着眼睛哑声喊人。
一张口就呛了一嘴的烟尘,丹阳咳嗽连连,睁开的双眼里呛出眼泪。
眼前模糊一片,丹阳混沌的大脑反应了片刻,才发现火光冲天,整座驿馆里浓烟滚滚,火苗四处乱蹿,仿佛下一瞬就要落在她的脸上。
丹阳病得自己站不起来,勉强下了床后剧烈咳嗽,只见一根房梁倒塌在她眼前。
她尖叫一声,熊熊火光中,一个举着块木板挡住身形的人影,一脚踢开了着火的门,快步向她跑来。
丹阳咳得越发厉害,来人一把抱起了她,往外冲去。
热浪烟尘中,丹阳晕了过去。
她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在一家医馆里,是一个名叫苏简的年轻禁军将她救了出来,为此,他的手臂还烧伤了,她倒是完好无损,只是衣裳烧焦了些。
兄长都能在战乱中抛下她的姐姐,这些宫人禁军中,也许有人并不想再留在一个危险的地方照料她,所以点了火,趁乱出逃。
自然,也可能只是一场意外。
可她不敢再回去了。
丹阳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她身份的凭证,她也不确定本地官吏是否依旧忠心燕家皇室,思索一番,还是不去衙门了。
幸而苏简从她醒来后就始终护在她的身边,一直都听她的吩咐。
等她病好,二人还是留在了奉天。
不曾想,四镇叛军的先锋军很快就到了奉天,城里大乱。
丹阳匆忙当掉了手镯戒指,买了一匹马。
苏简扶着她上马,自己也翻身上去,提着刀护送丹阳出了城。
举国上下都乱,丹阳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当掉了身上所有的珠宝,苏简的刀也沾染了无数人的血,白日二人或是赶路或是休整,夜里她睡在榻上,苏简抱着刀,坐在屋内和衣而眠。
终于,在暮冬时节的一日,她听闻长安已经安定,当即下定决心要回长安。
这条路比丹阳想象的更漫长,两个手里空空的人,从暮冬走到了初夏,才来到了她自小长大的长安。
长安守卫严格,对两个没有任何身份凭证的人,是不会放进来的。但也因着严格,每日都有资历老的禁军巡逻城门,认出了丹阳公主的脸,安排了车马送她去升平公主府
“阿姐,我听说整座长安如今都是你在管辖,你真的太厉害了。”她伏在惠宁的肩上,抱紧了她。
丹阳终于说完了长长的经历,哭哭停停,停停哭哭。
“别哭了,”惠宁捏着手帕给她擦拭眼泪,“阿妹,你已经回到安全的地方了,一会儿在我府上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
丹阳应了一声,抽泣道:“阿姐,在你身边我就安心了。“
两人静静地互相倚靠了一会儿,丹阳擦干眼泪,”对了阿姐,我在路上听说你一直都没有离开过长安,你有没有受伤,姐夫还好吗?”
见妹妹一张小脸沾着泪痕和一点尘土,疲乏不堪,惠宁长话短说,告诉了她这半年长安城里发生的大事。
“阿姐,你太厉害了吧!”丹阳越听越精神,出声夸赞道。
近日惠宁已经听了太多这样的赞赏,但是来自亲妹妹的,令她不禁格外高兴,莞尔一笑。
二人又说了几句,惠宁道:“我已经在想办法接回贵妃她们了,你不要担心。”
丹阳用力点头,“嗯”了一声。
“那位苏将军,现在可在府上?”
“他在的,是和我一起来的,阿姐你想见他就传他好了。”
惠宁自然要见见他,当即命人去传,不一会儿,苏简就进来了,行礼问安。
见到他的第一眼,惠宁微微吃惊。
尽管丹阳已经说了苏简很年轻,但她没想到,苏简居然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那必然是相当出众,才能如此年少就成为禁卫了。
他肤色微黑,剑眉星目,虽然风尘仆仆,脸上不可避免地有些倦容,仍是英气十足。
行礼后,苏简便守礼地垂下眼睛。
丹阳的身子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个笑,双目也从惠宁身上移开了。
惠宁瞥了妹妹一眼,夸赞了苏简几句,道:“你一路护送丹阳回长安,立了大功,可有什么想要的?”
“这是我——下官该做的,不敢领升平公主赏。”苏简道。
丹阳听他改了自称,别过脸偷笑了一下。
苏简也悄悄瞥了丹阳一眼。
惠宁也微微一笑,道:“罢了,此事也不着急,那就日后再论吧。你们一路回来辛苦了,先去歇息吧。”
丹阳起身,先行走了出去,在门口转角处,她微微侧过脸,借着衣袖的遮掩,朝苏简小幅度地招了招手。
苏简一顿,跟了上去。
这二人的动作隐蔽,但惠宁和祁骁就坐在他们身后,将这点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祁骁微微皱眉,“说起来,郑家人是不是还没有消息?”
曾被丹阳看中写诗才华的郑家郎和他的家人,去年冬天在叛军围城时,身为朝廷命官偷偷溜走投了顾贼,那时候还有老百姓义愤填膺地去他们家门口骂。
“可能路上就死了吧。”惠宁毫不掩饰她的讥讽,嗤笑了一声。
她笑脸明艳,祁骁挠了挠她的手心,惠宁不禁笑得更大声了,抬手也想去挠他,祁骁轻巧地躲避开,惹来公主一声娇斥。
屋内服侍的婢子见公主驸马打闹起来,对视一眼,捂住嘴没有轻笑出声,悄悄地退下了
之后的时日,就犹如越来越暖和的天气,好消息不断。
前线大军在收复洛阳后继续向北作战,接连收复了好几座重要的城市。官军每到一城,百姓都大开城门,男女老少夹道相迎,感激王师赶走了无恶不作的叛军。还有的涕泪连连,跪倒在地向齐王燕谈叩拜。
贺兰贵妃等燕家宗亲,也被惠宁派人千里迢迢从朔方接了回来。
回来那日,贺兰贵妃顾不上回宫就来了公主府,她抱着惠宁和丹阳痛哭了一场,嘴里谢天谢地谢菩萨保佑,让她们能够平平安安地在长安相聚。
契阔许久,贺兰贵妃平复些许,看着惠宁欲言又止。
在安静中,惠宁托腮胡思乱想了片刻,悠悠回神,才察觉到贺兰贵妃似乎想和她说什么。
她疑惑地望了过去。
四目相对后,贺兰贵妃朝对丹阳道:“你先回屋歇息吧,乖,我有事要和你阿姐说。”
丹阳乖乖回去了,惠宁也挥手让婢子都退下。
屋内静悄悄的,只剩下了她们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