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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金枝记 泳宁 23722 字 4天前

祁骁定定地看着她,道:“惠惠,留下来很危险。”

“我明白的。可我在想,我们燕家人再一次跑了,下次回来又是几年后呢?这期间长安的百姓又要怎么办呢

惠宁的双眼湿润了,红肿的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祁骁。

她有些小小的私心,傲气让她不想再对新帝低头。她更不想明知道城内百姓会在战乱中受苦,还一走了之。

他没有立刻应答,惠宁有些失落。

祁骁被临淮王教育长大,从小就在军中,一直都忠心耿耿,让他彻底不管新帝的安危,太难了

“好。”祁骁轻快道。

惠宁错愕地看向了他。

“我原本想先将你送出长安,再回来想办法守城。”祁骁道,“既然殿下你真的不愿意离开”

惠宁慢慢笑了起来。

“公主有命,不敢不从。”他道。

第56章

夜色浓稠如墨, 祁骁和带来的下属汇合后,又命他们回临淮王府传召更多家将,他自己则是和惠宁一起, 亲自就近去找他从前在禁军里的下属。

其中有不少人因为轮值的关系都还留在长安,见公主驸马竟然没有走, 亲自上门来寻,惊讶之余, 毫不犹豫地听命,和祁家的家将一道去宫城内外巡逻。

夜色越来越深,宫里这一片的秩序暂时维持住了, 尸首暂时安放到了殿宇里,做恶的人关押起来, 受伤的人送去医治

惠宁的两个贴身婢子也找到了, 二人都受了些伤, 好在不算严重,惠宁让她们先回公主府。

这一夜, 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惠宁从没有这般疲累过, 又仿佛有着源源不断的力量。

她眺望远处, 宫城里已有禁军举着火把在巡逻, 恢复了往常的宁静,但她看不到的宫外

惠宁蹙了蹙眉, 道:“我们去京兆尹府衙。”

夜色越发黑沉, 惠宁和祁骁赶到的时候, 衙门大开,前院灯火通明,守门的官军原本要拉住二人,等他看清了来人的相貌后, 惊了一惊,连忙跪下行礼,引着公主驸马进去。

京兆尹苏怀诚留在了长安,正在和几个下属商议明日的事宜,一听升平公主来了,立刻出来迎接,向公主回禀这一日的事宜。

三言两语间,他看出公主是决心留守了,思忖一二,表明了自己愿听公主吩咐的意思。

惠宁先夸赞了这几位官吏白日里维持秩序的辛苦,再点头应下,让他回禀的更仔细一些。

苏怀诚取出长安里坊的舆图,将他们或是派人驻守或是巡逻过的地方一一说了,又道:“兴化,丰乐等这几片坊秩序格外好,下官听闻是没有离开长安的老禁军在自发安抚坊民,维持秩序,也抵抗了几波流窜的贼军。”

闻言,惠宁和祁骁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都决定亲自去看看。

更深露重,祁骁给惠宁系了一条披风,也不知道他是在哪里寻到,还是她入宫前他亲手给她系上的那条。

赶到兴化坊,已是下半夜了,尚有一段距离,惠宁就感到这一带格外宁静,家家户户都闭了大门,马蹄声脚步声仿佛能传出很远。

昏暗的夜色下,一行人才下马,就有一个提着刀的壮汉大步走了过来。

祁骁下意识挡在了惠宁面前,将她护得严严实实,手也按在了腰间佩刀上。

等那人走近了,他错愕地喊出了来人的名字。

“韦大春?”

“驸马?”

韦大春提起了手里的灯笼,向前一步,惊喜道:“驸马,你居然还在长安,真是没想到!我还以为你跟着公主一起跑了——一起暂时出了长安呢!”

他说话一向直白,注意到前前后后来了好几人,连忙改口。

韦大春又看到驸马身后有个禁军朝他使了个眼色,他疑惑地望过去。

他不是已经及时改口了吗?驸马也不会因此就发怒啊

正琢磨着,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

“许久不见了,韦将军。”

一个年轻女子从驸马身后走出,摘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苍白的美丽脸庞。

韦大春目瞪口呆地看着,见公主朝着自己点头,也跟着点了点,点了两下猛地反应过来,连忙行礼。

“我听说,你今日一直率着人在附近巡逻?”

“是,是!”

韦大春又是惊讶,又有些尴尬,怎么就被公主听到了呢说话间,今日和韦大春一起在附近保护坊民的几个禁军都走了过来。

有些人没见过公主,但光看她和驸马站得这么近,任谁看了都觉得夫妻,谁还能猜不出她的身份?

一阵手忙脚乱的行礼后,几个禁军都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是说皇帝带着宗室都离开长安了吗,怎么升平公主还在?

不仅如此,她还深夜来了这里

惠宁只当没看出他们面上的难以置信,微微一笑道:“诸位辛苦了。”

这些人大可以躲在家里,若是遇到贼寇也足以自保,却深夜了都还在提刀巡逻。

韦大春大声应道:“这是我们该做的!”

其余几人也连连应是,惠宁道:“我和驸马已经决定留在长安,也要守住长安。不瞒诸位说,如今我们手下缺兵少马,不知诸位可愿加入?”

韦大春想也不想道:“愿意!”

“公主,别人怎么想我韦大春做不了主,但我肯定愿意听命。这本就是我应做的,再说了,在行宫里你和驸马救过我的命,我那时就说了,为你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祁骁微微抿唇,在行宫里韦大春卷入人命案子,公主从没想过用自己的身份弹压谁,每日都亲自和他在一起,为了韦大春的性命和清白而努力找真凶的线索。

如今是更危急的时刻,她依旧站在他的身边,语调坚定地说出了他们共同的决定

在行宫避暑明明只是今年夏天的事情,提起来却仿佛过去了很久。

惠宁有些恍惚,那时她还在失忆,但是对祁骁的怀疑已经在日常相处消失了。

她看清了他的好,不单单是对她的,也有对身边亲人下属的。不知不觉间在她没有意识到的地方,她就像是重新喜欢了他一遍。

也慢慢地发现,他的心意从没有改变过。

不论何时,恰如此时,他都是那个会在她身边,值得她所有爱意和信任的人。

她出神一瞬,就听其他几人也都激昂地应下。

“公主,我死都不会忘记你和我们一起吃过酒的,你开口了,我们一定能守住长安!”

“我虽不曾有幸见过公主,但保家卫国,本就是我等的职责!”

“守住长安!”

众人纷纷表明愿意听从她和祁骁的命令,誓死守卫长安。

惠宁用力眨了眨眼,忍住感动的泪水,郑重地颔首:“好。”

祁骁命人上前记录他们如今的人手,约摸有一百多人,他又让韦大春等人继续去招募还留在长安的禁军和坊中健儿。

简略安排完后,祁骁和惠宁回了临淮王府。

临淮王的卧房烛火通明,临淮王坐在床榻上,身边围着儿孙辈,见惠宁和祁骁回来,也来不及寒暄关切,急急开始对彼此知道的消息。

公主决心要守住长安保护百姓的事,临淮王已经知晓了,他也慢慢地告诉公主,根据祁家家将在长安的巡逻搜查,公主两位没有被带上的皇叔,都被发现死在了宫城附近,也许是发现城内情况不对想要进宫察看究竟,路上遭遇了泾原乱军

说完,屋内一片静谧。

祁骁的三嫂张了张嘴,想劝慰公主,她一直都在宫城里却还好好活着,也有了驸马保护,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看了看众人的神色,还是没有开口。

惠宁脸色发白,情不自禁想起她原本的主意,如今看来即使侥幸平安离开了宫里,一出来更是危险重重。

她看了祁骁一眼,又想到两位遇害的皇叔,还有一路上看到的尸首

祁骁握住惠宁的手,看着她的眼神从黯然,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你们快去歇息吧,白日里要做的事更多。”

惠宁确实疲乏无比,但也许累过了头,回到祁骁的卧房后,怎么也睡不着。

她一闭上眼,就是那些让人提心吊胆的画面,即使她知道如今安全了,精神也紧绷着。

“我睡不着,”她低声道,“皇叔他们居然就这样没了,他们要是没有进宫查看,也许躲在府里就不会出事的还有我在宫里看到的,其实乱成那样,我早该想到不会这般容易就能出去的。要不是我跑得快,或许现在也是一具尸首。”

她不由打了个颤。

祁骁紧紧地拥住公主,“不用怕,你已经安全了。”

“是我运气好,”惠宁脸上绽出一个无力的笑容,“幸好是你找到了我。”

祁骁蹭了蹭惠宁的脸颊,认真道:“是我运气好,才能找到你。”

惠宁心下一动,祁骁捏了捏她的手指,道:“真的很晚了,你快些睡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眼前人眉目柔和,像是有他在身边,就无比安全。

惠宁点头,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昏暗的光线下,祁骁静静地看着公主的睡颜。

她这段时日消瘦了不少,白里透红的明媚脸颊,只剩下了苍白,即使睡着了,眉头也微微蹙着。

他情不自禁想要碰一碰她的眉眼,一动,睡不安稳的公主也动了动。

祁骁一僵,没有再动,在睡前相拥的姿势里,也慢慢睡着了。

天微微亮时,一阵刺鼻的燃烧气味随着晨风幽幽飘散。

祁骁霍然坐起,一定有地方起了大火!

公主的眉头也越来越紧,含糊呓语了一句。

“惠惠,惠惠。”祁骁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惠宁困极了,却睡得很不安心,一听到动静惊叫一声,睁开了双眼腾地坐起来,看清楚是祁骁后,才松了口气。

祁骁抚摸她的脸安慰,目光柔和,也不知公主独自在宫城的时候是如何担惊受怕,才会反应这么大

他定了定神,道:“惠惠,一定是出事了。”

惠宁也清醒地闻到了这股气味,下意识开始穿衣。

祁骁看到门口有下属的声音晃了晃,他立刻更衣走了出去,下属一脸急切,回禀是泾原军正准备去攻下左藏库。

原本的守军已跑了大半,如今的人手怕是支撑不住,而若失了这座府库,无异于让泾原乱军增添力量,也让附近百姓愈发恐慌。

“惠惠,左藏库被乱军围攻,你意下如何?”

一听完回禀,祁骁就回来告诉公主。

惠宁当即道:“自然是不能被他们攻下的,我们要出兵去救。”

“我也是这个意思。”

他说着,扬了扬唇角。

惠宁也不禁一笑,二人脉脉对视片刻,都猛地反应过来,一个站了起来,一个飞快穿上衣服。

她原本从未自己穿过衣裳,这会儿没有仆婢服侍,她也顾不上了,一边穿一边道:“你先出去吧,我很快就来。”

“不行!”他毫不犹豫道,“打仗很危险,殿下你绝不能去!”

惠宁没有停下动作,道:“我是不能上马打仗,但我可以去救火呀。”

“你累了,在府中歇息吧,好不好?救火亦是很危险的。”

惠宁坚持道:“我是必须要去的。”

四目相对片刻,惠宁眼神明亮,祁骁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理了理她的衣袖和裙摆,握住惠宁的手,“我等你。”

第57章

事发突然, 在己集结好的一队军士面前,惠宁来不及多说什么,只简略地说了两句鼓舞和感激的话, 就骑上马和祁骁以及众军士朝着火光冲天的左藏库赶去。

快到时,祁骁在马上握了一下公主的手, “殿下你务必要小心!”

说完,他就匆匆地率着军士朝战场所去。

惠宁下马后, 远远地在一群飞驰而过的身穿甲胄的军士里看到了祁骁的身影,不过片刻,就被越来越烈的烟尘遮住了, 仿佛身在大雾中。

她连连咳嗽,听见有人大喊“公主”向她跑了过来。

来人是京兆尹苏怀诚, 焦急忙慌地向她行礼, 道:“殿下, 下官正在带人灭火,殿下不辞辛劳亲自而来, 还请殿下快些下令。”

“苏大人, 我什么都不懂, 自该听你吩咐, ”见苏怀诚有些犹豫,惠宁提起一个木桶, “莫要推辞了, 我们大家都听你的。”

参与灭火的是长安官吏和他们的家眷, 更多的是赶来的附近坊民,见公主亲自到来还如此表态,也纷纷让苏怀诚快些命令。

火势惊险,苏怀诚拱手道:“那下官就充大了。”

他高声指挥起来, 惠宁也在人群里再次提起了装满水的水桶。

她这辈子从没做过这般需要力气的活计,整个人都在往下倒去,娇嫩的双手一下子就磨红了。

路过她的官吏迟疑了片刻,道:“殿下不如到一旁歇息吧?”

可公主顿了顿,己经咬牙提起水桶向前大步走去了。

着火的地方离祁骁率领的禁军和泾原乱军作战的战场很近,惠宁提心吊胆地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声响,脚下却是一刻都不敢停下。

“啊——”

离她十几步外的两个妇人突然高声大叫,惠宁抬眼望去,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杀红了眼,提刀就要砍下,被追出来的人身后一刀砍下半个脑袋。

血水透过烟雾,溅了周遭的人一脸,乱军歪歪扭扭倒下,这景象让过了十余年太平日子的长安百姓骇了一大跳。

惠宁双手发颤,勉强提着手里的水桶。

乱军都能打到这里了,是不是祁骁落了下风?

不一会儿,两个高壮些的官吏走到苏怀诚面前,“大人,我们也能打,不如让我们也去参战吧!”

又有几人连连附和。

苏怀诚沉吟片刻,道:“贸然冲入战场怕是引发混乱,咱们还是快些灭火,让驸马没有后顾之忧吧。”

惠宁愈发担忧,在烟尘里咳嗽连连。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战局,即使祁骁他们的形势真的不妙

渐渐,她感觉不到疲累,也听不到不远处的金戈厮杀声了,只知道要不间断地提水灭火。

不知过了多久,大火终于被扑灭了,惠宁原地怔愣了片刻,手上一松,木桶重重砸在地上的声响才让她反应过来。

来不及高兴,就见缭绕的烟雾里走来一群提着刀的男人。

朦朦胧胧里,众人一时半会儿都看不清来的是何人,惠宁身边的人双手合十,不断念叨道:“千万不要是贼军来了,千万不要是贼军来了”

人慢慢走近了,有人认出其中一人的身份,“这不是谢家的三郎吗?”

“是禁军,是禁军来了。”

惠宁松了一口气。

“殿下,是驸马率领的禁军灭了贼军的主力!”

这时,京兆尹快步上前,大声回禀他听到的战况。

众人不禁都放下灭火的器具,鼓掌欢呼。一时间,仿佛所有人都暂时忘了长安的困境,惠宁脸上也绽出一个笑容。

有不少人都在看她,惠宁觉得他们仿佛欲言又止,但她此时顾不上别人想说什么,立刻拖着两条没知觉的腿去找祁骁。

才走了一段,在巷口她迎面撞上了祁骁。

他甲胄上脏兮兮的,脸上满是血污,惠宁正担忧,祁骁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一笑,惠宁也看清了那些血都只是沾染到的,松了一口气,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们赢了,是不是?”隔着几步的距离,她大声问道。

“是,我们守住了左藏库!”

祁骁也大声回应了她。

“太好了!”

纵然她己经听过回禀,可亲耳听到祁骁肯定的话,惠宁笑容越发灿烂。

祁骁原己停住了笑,看她的神情,忍不住又大笑出声。

他一边笑,一边向惠宁走来。

祁骁这会儿心情可真好,应是一场大胜吧,惠宁仰起头,朝他笑。

公主的小脸上满是沾到的烟尘,灰头土脸,整个人像是在沙地里滚过几圈。

祁骁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捏了捏她的脸,道:“一脸的灰,这下真是要亲都找不到地方了。”

“什么?!”惠宁一僵,伸手摸了摸脸。

她顿时明白了为何方才那群人都欲言又止了,她居然还这般走了一段!

惠宁羞恼地捂住脸,背过身去。

她一转,整个人不禁向后踉跄了一步。

祁骁连忙扶住她,感觉她走路有些不对,拿下惠宁捂脸的手,认真问道:“殿下,你可有哪里受伤?”

“嘶。”惠宁轻轻抽了一口气。

祁骁连忙翻过她的手,她指腹掌心都磨得红肿,放在他自己或是旁人手上,连伤都不算,但在公主手上,怎么看都觉得无比刺眼。

他轻轻放下手,抬眼看向惠宁。

祁骁吹了个哨,一匹骏马飞驰而来,祁骁抱起惠宁上马,道:“我们回去包扎。”

公主行动也有些不便,等到了临淮王府的大门前,祁骁径直抱起惠宁向院子里走去。

惠宁掩耳盗铃般紧闭双眼,她不看到别人,也就没人会注意到他们。

祁骁脚步很快,不一会儿就将惠宁放在了床榻上,胡乱地擦了一把自己的脸,命下人去准备伤药。

惠宁也拿起帕子擦脸,忽地腿绷紧了,试图抽回自己的脚。

祁骁轻声道:“别乱动。”

他动作也很轻,小心翼翼地脱下了惠宁的鞋子,白袜渗出一小团血迹。

“你怎么都不说你受伤了?”祁骁抬眼,看向公主。

她一脸茫然,道:“我都没感觉到。”

祁骁脱下了她的袜子,白嫩的脚掌上蹭破了一块皮,还在渗血,分外显眼。

惠宁道:“你看,果然很小吧,我真的都没有注意到。”

她说完让祁骁看,又有些不好意思。

偏偏祁骁的手掌还捧着她的脚,一本正经地看着她蹭破的地方,手指在周围轻轻拂过。

惠宁微微一颤,祁骁抬眼,微微皱眉问道:“很疼吗?”

“不是。”她小声道,“是”

婢子拿了伤药进来,悄悄退下了。

惠宁的脚趾不由自主地动了动,想抽回,祁骁的力道不大丝毫没让她觉得疼,却怎么也抽不回了。

她现在也没觉得流血破皮的地方疼,反倒是被他握着的地方有些酥痒。

惠宁瞥了祁骁一眼,他正伸手去拿伤药和包扎用的白布,神色正经。

“我自己来吧。”惠宁目光游移。

脚实在是太私密了

虽说她己经什么都不介怀了,但她还是有些害羞。

祁骁轻咳一声,低声道:“和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在行宫里,他还假模假样地骗失忆的她,说她在五年时间里脸皮变厚了,提起什么都面不改色,她怎么可能变这样,不枉她当场就戳穿了他的话

“殿下,我记得你以前也不小心蹭破了一点脚上的皮肤,那时候你可是一直在喊疼。”

祁骁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惠宁这次确实没觉得疼,但祁骁说的以前

是她和祁骁一道去东光阿姐家做客,阿姐的女儿领着她去园子里玩,夏季鞋袜单薄,她的脚不小心蹭到了假山上,一下子疼得哭出了声,小女孩也跟着哭了起来。

她不想闹得阖府皆知,让婢子去哄小孩,自己则是被祁骁带去附近厢房包扎。

她嘴硬道:“不是吧,我一直都不怕疼的。”

“是吗?”祁骁好笑道,“那你那回在我面前哭什么,怕我不管你了?”

她那时一直抽抽搭搭地哭,祁骁还嘲笑她怎么这么娇气,看她又要哭了,连忙哄她。

惠宁面上微红,道:“不一样,那次鞋袜太薄了,一下子蹭破就超出我可以忍受的疼了”

说着说着,惠宁意识到了什么,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停住了话头。

屋内有一瞬的安静。

祁骁己经给惠宁包扎好了,手还没有松开,握着的力道比之前大了一些。

惠宁己彻底反应过来,她方才说的话,无异于表明她己经想起来了!

她顾不上多想,下意识地身子前倾伸出双臂抱住他。

“你别生气,这不是顾不上告诉你吗?”

惠宁眼神微微闪躲,看他没反应,又去瞥他。

祁骁脸上的笑意己经没了。

“我真的顾不上”

她小声道,心虚之下,一张脸显得有些可怜巴巴的。

祁骁早就怀疑公主己经想起来了,只是后面一连串地发生了皇帝驾崩,父亲病重,四镇造反,长安无主的大事,他也顾不上要确认公主失忆的毛病是不是好了。

可她的态度突然大变,是发生在这些事之前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面无表情地捏了捏公主的脸颊。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你竟然用你刚碰过我脚的手捏我的脸?!”

惠宁躲闪不及,又羞又气,脸色涨得通红。

话音一落,下人在卧房门口喊道:“公主,驸马,左藏库又有贼军来扰!”

惠宁身子一僵,捂住了脸,闷闷道:“你快去吧。”

祁骁飞快重新披上甲胄,擦了擦刀柄,看公主缩在床榻上,又是生气又是好笑,走了过去。

他伸出被她嫌弃的手,做恶般又捏了一下她的脸,“我走了。”

这人真是讨厌,惠宁坐起来,不一会儿婢子进来,给她手上抹了一层清清凉凉的药。

惠宁顾不上再去想自己失忆又想起来的事,也顾不上再去歇息,喝了盏茶就匆匆带人去了京兆府尹府衙,慰问受伤的军民,安排值守的人手,去周围的里坊安抚受难的百姓

许多事情她并不懂,也从来没有做过,此时此刻事到临头,只能硬着头皮凭着本能去做,等回到临淮王府的时候,己经是深夜了。

祁骁在门口等她,一见她就道:“你再不回,我就要出去找你了。”

他脸上带着些微水汽,显然也是刚回来沐浴过。

惠宁双腿发软,走了两步就觉得自己整个人向下滑,她连忙扯住祁骁的衣袖,低声道:“背我。”

祁骁挑了挑眉,“不逞强了?不害羞了?”

“赏你一次背我的机会,”惠宁面色微红,“快些!”

第58章

祁骁忍住笑, 背起公主快步向他的院子走去。

这一日实在太过疲累,惠宁都没有心思再想到昨日的惊心动魄。

沐浴过后,她躺在祁骁身侧, 听他说这一日大大小小的几场战事。

祁骁率领的官军死死守住了左藏库,后续还有几场规模小的战事, 算是各有输赢,也各有伤亡。

惠宁叹了口气, 一咕噜地爬起来。

“你有没有受伤?”

祁骁语气平平地讲完了几场战事,看起来心情还算不错,但惠宁还是担心他。

“没有。”祁骁飞快否认道。

对上公主有些怀疑的目光, 他道:“我又不是你,连自己受伤了都不知道。”

“我那算什么”惠宁脸颊发热。

若是在平常, 她好像确实会因为小伤就哭上许久, 但一两日内见了这么多血后, 她都没什么感觉了。

“倒是你,在行宫里受伤了都不告诉我!”

祁骁作势要解开寝衣, 惠宁扑哧一笑, 两人白日里紧绷的心弦, 在彼此面前才放松下来。

笑闹片刻, 惠宁轻轻叹了口气,道:“若是我们能有更多人手就好了。”

祁骁道:“这才过了一日, 你放心, 明日贼军若不来犯, 我再去招募人。”

“我有个主意,”惠宁这念头其实已经想了大半日了,“今日好多人和我说,知道我还在, 就安心了不少。虽然我不能带兵打仗,也做不到让受难的百姓立刻恢复到从前的生活,但他们觉得,有个皇室的人愿意留下主持大事,长安就还是从前的长安,不会被泾原乱军占领。”

祁骁握住了惠宁的手,“是,我知道殿下白日里一直都在外奔波,大家听到了都很受鼓舞。”

“你的主意是什么?”

“我想去城楼上公开招募军士。让长安城内的百姓知道我,你,临淮王,京兆尹,还有许许多多留下的禁军都想要守住长安,鼓动有战力的百姓加入我们,一起消灭乱兵,守卫长安。”

公主的声音很轻柔,也很坚定。

她的双眼,一眨不眨,在昏暗的床帐内透着澄澈明亮的光芒。

祁骁看着她,心里轻叹了口气。

公主在外不停歇地奔波,又总是当众露面,不仅疲累,还十分危险。

“你怎么不说话,你觉得不好吗?”

祁骁一时没有回答,惠宁有点不满地催他答话。

“没有,”祁骁轻笑一声,“我之前就说了,公主有命,不敢不从。”

惠宁瞪他一眼,道:“我是认真问你的。”

他立刻收敛神色,倒是逗得惠宁想笑,连忙忍住了,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你想做的事,我都会在你身边支持你的,即使很危险,但你觉得是应该做的,那就去做吧。”祁骁慢慢说道。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在寒凉的树叶传来阵阵暖意。

惠宁抿唇一笑,点了点头。

她和祁骁商议了一会儿约莫要招募多少人,很快就撑不住疲累,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公主出现在宫城内的勤政楼上,她还穿着为先帝守孝的孝服,身边是以驸马为首的几名带刀护卫。

公主并没有久留,只是表明了自己会留下守卫长安的态度,招募更多坊中健儿参战。

她态度坚决,原本有些吵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听着她一字一句说话。直到公主离开,才有了些微的说话声,都是商量着一起去投军。

这次公主公开招募,不仅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加入守卫长安的行列,也有更多人知晓燕家皇室守住都城的决心。人心也渐渐安定,烧杀抢掠的恶行少了许多。

惠宁之后的日子也一直在做亲自招募的事,军队逐渐壮大。

她也听闻了新帝那一行人的消息,新帝在奉天时遇到朔方节度使率兵勤王,可新帝如今似乎极其不信任这些武人,又被身边几个宦官挑拨,君臣关系极其僵硬,又生出了新的哗变

惠宁偶有忧虑,但这些事离得太远,还是长安城内不停歇的事务更让她忙碌,顾不上去想外头的事-

连日来,宫城附近搭了几座帷帐,用来救治伤员。这日傍晚,刚经过一场巷战,这一片泛着浓浓的血腥味道,有人进进出出,却也相当有条理,帷帐里时不时传来呼痛声。

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少年躺在帐里,右肩上一处狰狞的刀伤,大夫蹲在他身前给他包扎。

少年疼得龇牙咧嘴,原本也正在叫唤,帐门被一只素手掀开。

一个披着条宝蓝色披风的年轻女子进来了,装扮简素,面容有些苍白,却丝毫不损她的高贵美丽。

帐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他呆呆地看着,闭上了嘴。

他曾经远远地见过她一面,在城楼上,公主美丽的面容神色坚定,吐出的话语叫人心里涌起无限豪情

“怎么有年纪这么小的?”惠宁轻声道,“等他伤好,就送他回家去。”

“公主!”少年反应过来在说他,他抬起了一条完好无损的手臂,“我今年已经十三岁了,你不要送我回去!”

他一动就抽了口冷气,身边给他包扎的大夫连忙叫他躺好。

惠宁走到了他身边,温声道:“你年纪还小,若想为长安做些什么,不如去巡逻执勤?”

“公主,我也杀过人的!”

他身边另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也紧张地看着惠宁,生怕惠宁也不要他打仗了。

“公主,这小子从小打架就猛,正好有力气杀敌!”

“公主说得对,小孩还是去干点巡逻的活计,叫我们这些年长的去打贼人!”

帷帐里有的伤员疼得哼哼,有的还有力气为惠宁的话争执,两个伤势不重的,眼看都快打起来了。

管着这顶帐子的禁军连忙过来劝阻,赔笑道:“都是些市井莽夫,让公主见笑了,还不快向公主请罪。”

“免了免了,都好好歇着吧。”惠宁摆摆手道。

她接过大夫手里的伤药,亲自给少年的肩膀包扎,少年脸色通红,一动都不敢动,也不敢看惠宁。

这辈子都没想到有朝一日,公主会给他上药。

“你这伤,也要养上几日,等好了”看着这少年猛然抬起的脸,惠宁顿了顿。

另一个少年凑过来,低声道:“公主,我听说驸马十二岁就上战场了,你为何当时不管他呢?”

惠宁扑哧一笑,帐内也哄笑了起来。

“我当时可不认识他,”惠宁还是认真回答了,“而且驸马从小就在军中长大,极有本事。我不知道你们如何,你们养好伤,若还想继续杀敌,也不是逞强,那我也不再阻拦。”

“我不是逞强,坏人打断了我阿公的腿,我要给他报仇!”

“我也不是,我从小就生在长安,不能看着它乱起来!”

两个少年的话还带着些稚气,惠宁颔首道:“我们一起守卫长安。”

她已经熟练如何包扎,很快给这少年包扎好,又问起伤亡和所需的药材金银,帐内伤员有几个胆大的,觉得能和公主说话莫大荣幸,都抢着和她说话,仿佛一下子伤都好了

惠宁笑着一一应了,忽而帐内又大笑了起来,朝着公主挤眉弄眼。

“殿下,是驸马来接你了!”一个胆子格外大的青年,高声道。

她回头,是祁骁难得有空,来寻她了。

惠宁在这里待的时辰也够久了,确认她记下的所需物资无误,她便走了。

祁骁还穿着甲胄,下巴上有一道淡淡的血痕。

惠宁掏出手帕,飞快给他擦了。

“殿下,你和之前不一样了。”祁骁若有所思道。

惠宁立即想起来了前阵子失忆的时候,那她对什么人什么事都恨不得怀疑一番,尤其是祁骁。又牢记着绝不能被人发现失忆,尤其是祁骁。从认不出祁骁的侄孙阿云开始,她就在他面前干了一堆当时她就觉得有点丢人,现在想来还有点不太聪明的事

惠宁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前阵子是脑子磕到了才那样的。”

“哦,原来不仅失忆了,还变傻了?”

祁骁挑了挑眉,声音里含着打趣的笑意。

“胡说八道!”惠宁抬了抬下颌,骂他一句。

她失忆的时候忘了五年岁月,记忆停在十六岁,心思仿佛也回到了十几岁时的热烈赤忱,天真地觉得这个世上只有好坏,所以一开始认定她和祁骁分居就是他变坏了,也觉得有什么注意就要当即去做,所以才会很快怀疑他有隐疾立刻给他滋补

可心里也隐隐有着二十岁时的沉静,再次得知那曾经让她天崩地裂的话,难受了半日就渐渐说通了。

如今她什么都想起来了,那段失忆独特的经历,让她心里仿佛留存住了少女时的热烈勇敢。

什么事都不足以成为她心里的阻碍。

什么事都只要立刻去做就可以解决。

就像她如今正在做的正事,和身边人,也是如此

“对了殿下,我出门的时候正巧撞上阿云,他说要等你回去,将他的糖分给你吃。”祁骁有些生硬地转了话题。

惠宁瞥他一眼,祁骁双唇微抿,目光有些闪躲。

找回记忆后,她也不像半年前那般想着要试探祁骁但读不懂他脸色了。

他现在显然不想再说她失忆的事了。

甚至有些慌张。

他应该很想知道究竟是何原因,又有些害怕知晓真相,也许是他无法承受,无法解决的

惠宁心里有些酸,她笑着应下:“好呀,我们一起去吃光光阿云的糖!”

“殿下,永乐坊出了急事!”

二人才说了没一会儿,惠宁就被人急急请走了,祁骁也很快投入收复长安的备战中。

天气渐渐寒凉,惠宁和祁骁每日都在外奔波,几乎没有休憩的时候。惠宁在招募军士,安排巡逻值守,收容在叛乱中失去住所亲人的百姓,慰问伤员,祁骁则率队和泾原乱军作战。

二人本就率领着一支官军,加之身份在此,又从来不会劫掠百姓,早就成了民心所向,渐渐,长安里坊十之六七都恢复了太平,成了惠宁手里实际管辖的。

这日,长安飘起了初雪,地面湿滑,天黑得早,才是傍晚,路上就几乎没有人影了。

祁骁难得回来早,下了马后三两下就迈入大门,随手一抛将马鞭扔给了小厮。

“殿下回来了吗?”

“回驸马的话,殿下约摸一炷香前回来了。”

如今还不到晚膳的时辰,祁骁唇角上翘,大步向前走去。

“驸马,驸马。”门房小厮急急追了几步。

“何事?”他心急地催道,“不是大事不用帮给我知晓了。”

“小的也不知道算不算大事,白日里有一个人叫陈子明的人来找您,缺胳膊少腿的,说是您的友人,我说您不在,他执意要见,现在也还在府里呢。”

“快带路!”

小厮连忙带祁骁去了接待客人的小厅,里面灯火通明,映出陈子明的身影。

他大步走进,直白问道:“陈兄,你有何事?”

陈子明立刻站了起来行礼,祁骁按着他坐下了。

陈子明脸上有些难堪,过了片刻才低声道:“驸马你有所不知,我曾经受过如今泾原节度使司马的恩情,多年前他救过我一命。他查到你我关系不错常有来往,就托我传话,他想和官军见面谈一谈。”

“蒋光晟?”祁骁问道。

“驸马也认识?”陈子明道,“我猜他是觉得泾原军落在了下风想和你谈判。”

祁骁略一颔首,没有多言。

第59章

雪花飘飘扬扬, 祁骁大步回了卧房,掀起厚实的布帘,一下子隔绝了外头的寒气。

内里静悄悄的, 屋里一个仆婢都没有,他绕过屏风, 只见公主伏在梳妆台上一动不动。

公主的发髻解了一半,青丝半垂在肩, 一只珠钗簪在鬓边,摇摇欲坠。

她埋在手臂上,竟是睡着了, 露出的半张脸颊泛红,呼吸有些粗重。

想来是她自己拆解头发时睡着了, 祁骁放轻动作上前, 想拔下珠钗抱她回床上睡。

才碰到她的发髻, 公主就猛地坐了起来。

“何事?”惠宁下意识地提高声量,问道。

“原来是你进来了”惠宁看清了眼前的人影, 仍有些晕乎乎的, “我还以为是有人来回禀事宜了呢。”

“是我, 怎么屋里只有你一人?”

“大家都忙, 难得有空闲的时候,我叫她们都去休息了。”

祁骁在她身边坐下, 顺势将惠宁揽到自己怀中, 垂眼看向她。

这段时日公主太过辛劳, 脸颊消瘦不少,睡也睡得这般不安稳。

惠宁还有些困,却也没了睡意,抬手摸了摸祁骁的下颌, “怎么了,看你好像心情还不错?”

祁骁微微挑眉,开口道:“我方才得知了一件事,应当算是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啊?”惠宁小小地打了个哈欠,“难道是天降神兵,帮我们把乱军都赶走了?”

“那也没有这么好,”祁骁敲了敲惠宁的脑袋,“你倒是敢想。”

“哼哼,那其他的能算什么好消息?”难得有闲适的时候,惠宁躺在祁骁的怀里,回击他一句。

“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大事,你先别说,让我猜猜好了。”

“不行,”祁骁忍笑,“让你猜,你能瞎猜到天上去。”

“谁说的?”惠宁不满地戳了戳祁骁的胸膛,“行宫里那桩案子我都猜对了一点凶手的动机。”

“是,可你还猜我和别人生出了孩子,我私下里打你”

他才开口,公主就坐起来捂住他的嘴,祁骁一边笑一边往后闪躲。

“在慈恩寺附近养了寡妇当外室唔”

惠宁终于捂住了他的嘴,恼羞成怒道:“不准再提这些事了。”

他舔了一下惠宁柔嫩的掌心,惠宁“哎呀”叫了一声,连忙松开了手,往他的脸上擦去。

雪花胡乱地拍打着窗棂,屋内是近日难得的闲散,传出阵阵笑声。

公主驸马打闹片刻,惠宁重新躺在了祁骁的怀中。

“是泾原节度使司马托了陈子明传话,想和我们谈判。”

惠宁腾地坐了起来。

这下子困意是彻彻底底烟消云散了,“你怎的不早说?”

“是你想猜猜的,”祁骁觉得自己有点冤,看公主面色真的很急切,安抚道,“不可能今夜就谈的,殿下你先别急。”

“也未必要谈。”他补充了一句。

“他们肯定是清楚他们如今处在了下风,再这样下去,要么死要么投降,所以才提出谈判的。”惠宁哼了一声。

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她们的势强于泾原乱军,他们才会主动想要谈判。

“是这样,”祁骁道,“不过,这个司马蒋光晟在城乱第一日就想和我谈过。”

“那时候他肯定没安好心!”惠宁道,“你是如何说的?”

“我自然是急着找你,不论要谈还是要杀都是后话了。”

她得知被丢下时,幼年那些可怖的言语劈头盖脸而来,叫她止不住的深深恐惧。可祁骁找到她后,再想起小时候的事,也不怎么害怕了。

惠宁蹭了蹭祁骁的脸,眼下大事要紧,她问:“那你是怎么想的,你说未必要谈是何意?”

“你想谈就谈,不想就不谈。”祁骁简洁地表明了他的意思。

惠宁没有立刻说话。

她恨这些在长安烧杀劫掠的乱军,可一开始他们反叛的原因惠宁又有些替自己的兄长和朝廷感到丢脸,但即使如此,她见了这么多乱象惨状,不想轻飘飘地放过乱军,和他们坐下来有商有量地谈判。

可再打下去,不单单是乱军会死人,祁骁率领的由普通百姓和留守禁军组成的军队里也会死人。战火持续一日,长安就一日不能回到以前的太平。

她很快就不再犹豫,道:“谈吧。我们再去和爹商议此事,把苏怀诚那些留守的官员也都请来。”

约摸半个时辰后,众人齐聚在临淮王的卧房里。

临淮王这段时日一直在养病,对于外头的事几乎没有主动插手过,但遇到大事,惠宁觉得还是要和老将军再商议一番。

众官吏你一言我一语,大多数人都还是赞成先和泾原军谈谈。

临淮王亦是赞同惠宁的意思。

此事就此敲定。

很快,日子和谈判的几个人选也都定下了。

众人各自散去,赶来商议的官吏纷纷离府。

雪下得越发大了,回院子的路上,祁骁问:“要不要背你回去?”

“才不要!”

惠宁走在他的身边,突然想到什么,问:“我还以为你会反对我去呢。”

“我为什么要反对?”

“你之前连救火都不想让我去啊。”

“我不让你去,难道你就不去了?”祁骁好笑道,“你何时这般听我的了?”

惠宁哼了一声。

“和乱军面对面谈判自然是很危险的,”祁骁道,“但殿下你既然想去,有我带刀在你身边,没人能伤到你。”

她扬唇一笑,祁骁握紧了她的手。冰雪天气里,谁也没有再在外面说话,大步回到了院子里-

到了谈判那日,事情却不如惠宁想象的这般顺利。

泾原军内部并不是完全一条心。

有的人不相信惠宁一个公主和手里并无实质兵权的祁家父子可以做主。有的人不甘心就这样握手言和,对朝廷还有着深深的怨气

不仅如此,他们还希望能够完全无罪,回到泾原驻地。

他们内部纷争多,还不信任惠宁可以做主,也不信她会赦免他们,谈判过程的气氛自始至终都相当僵硬。

惠宁带去的都是能说会道的官吏,遇上这些各有心思的武人,说了许久也说不通。

甚至有一次,泾原节度使拍了桌案,祁骁立刻拔刀护在惠宁身前,刀刃寒光凛凛,照出心思不一的各人脸庞,一时间,整座帐内都是拔刀声。

节度使不情不愿地赔罪后,祁骁才收了刀。

谈判不欢而散。

泾原军似乎是觉得谈不成功,就只能等着被杀,之后的战斗更加拼命,更加疯狂。

长安城外的消息也愈发糟糕。新帝如今越来越不相信武将,听从宦官所言,在奉天再次出逃后狼狈不堪,据传路上丢下了不少人,只能勉强依靠沿途忠诚的守将和官吏护驾。

四镇叛军则是一路攻城拔寨,已攻下了东都洛阳。叛军行径残暴无恶不作,民间怨声载道,生灵涂炭,无数人被迫背井离乡,更多的是在战乱中丢了性命

唯一能称得上好消息的,是她的二哥齐王燕谈死死守住了他的封地。不仅如此,他在封地一带招兵买马,有不少周遭城镇的兵马都投在了他的麾下,决心一起剿灭叛军。

城内的乱军日益疯狂,城外更强大的叛军正在朝长安赶来。

而惠宁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养母和妹妹是否还在新帝车驾队伍里,也无从打听消息,只知道生死不明

这日三更,祁骁还在外夜战,惠宁坐在京兆府尹的府衙里,在灯烛下看着粮草册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泾原乱军进长安城那夜到处放火,还有些趁乱做恶的百姓也在点火,烧了几座粮仓,如今的形势,想要从外头运粮是几乎不可行的了

“殿下,出大事了。”一个身材瘦削的禁军匆匆进来,压低了声音。

惠宁立刻站了起来,手指下意识地揪出了衣襟。

“是,是驸马出事了吗?”

“小的不知道驸马如何了。”

惠宁还没有松一口气,就听他继续说道:“顾贼率领的四镇叛军,已经攻下潼关了。”

“什么?”

斥候将消息又报了一遍,惠宁无力地跌坐了椅上。

她耳边嗡嗡作响,嘴唇一张一合说不出话。

怎么会这样?

怎会这么快?

她命人去通知临淮王府,强迫自己去看眼前的册子,但不论如何都看不进去了。

眼前的字犹如斗大,仿佛都成了一个个“危”字。

潼关离长安实在是太近了

“惠惠!”不知过了多久,祁骁大步进来,他身上还有丝丝血腥味,走到惠宁面前。

他用力抱了惠宁片刻,她如梦初醒般也抱住了他。

“四镇攻破潼关的事我已知晓,”祁骁镇定道,“大敌当前,泾原军想再和我们谈一次,我想这次,他们应该不敢提无理要求了。”

惠宁在他的怀中埋了片刻,坚定地点了点头。

事情紧急,顾不上已是深更半夜,惠宁连忙命人去请几位官吏来商议。

很快,泾原军和惠宁达成了一致,愿和公主一起对抗四镇叛军。

没两日,整座长安都知道了号称有八万大军的四镇叛军正朝着长安而来,而长安城内能够上阵杀敌的,加起来勉强只有一万五千人。

一时间,人心惶惶。

而长安城内能上场作战的,几乎都已经参军,即使这时候再征兵,也来不及训练,和厮杀已久的叛军完全不能比。

三日后,大军压城。

在城门上望下去,黑压压一片,仿佛无边无际。

第60章

和一时冲动意外哗变的泾原军不同, 顾家率领的四镇叛军有备而来,气势汹汹。

长安城内的禁军承平日久,里面还有只接受过简单训练的普通百姓, 对付泾原军时靠着祁骁等人的指挥和想守住自己家园的决心,尚能取胜。

可对上训练有素, 一路打仗而来的凶悍叛军,长安守军又远远少于叛军的人数, 很快就结结实实输了两次。

损兵折将暂且不说,民间和军队里的气氛一下子落到了冰点。

不久前,大家都还满怀希望地觉得, 哗变的泾原军马上就都要被官军打败驱逐出长安了,长安很快就能恢复往日升平, 没想到顾家统帅的叛军接踵而来, 这么快兵临城下。

四镇叛军一路无恶不作, 所到之地民不聊生,若是被他们攻下长安, 不知道都城要受到怎样疯狂的劫掠?

整座都城都陷入到了惶恐中, 人人自危。

不过两日, 祁骁深夜率领着一队精锐人马出了城门, 夜袭烧了四镇叛军一片营帐。

他顺利带人回来后,一早就命人通传这个捷报, 军心大振, 不少人心里又燃起了能守住长安的希望。

惠宁也写了不少求援的书信, 写给她的二哥齐王燕谈,还有各地观望的节度使。只不过,她心里也没底,不确定他们会不会来, 也不确定书信能不能顺利送到他们手上

而祁骁夜袭的法子很快就行不通了。

四镇叛军有了严密的防备,弓箭手刀斧手守在城下。天气也越来越寒冷,雪经常一下就是一夜,而守军里像祁骁一样有过作战经验、机智骁勇的军士少之又少,不少军士都有去无回,就连祁骁也在腰腹上落了一道伤。

城内能吃的粮食越来越少,座座城门都被叛军围困,外界的消息也丝毫传不出进来,恍惚中,惠宁觉得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仿佛成了一座孤城。

即使他们想要坚守,长安城内也坚守不了太久。

而天寒地冻,叛军是绝对不想和他们磨的,从被夜袭的慌乱回过神后,立刻发起了对长安的攻城。

守军苦苦坚守,可军士越来越少,粮草供应也越来越艰难

深夜,雪花飘落在帷帐上,扑簌的声响不断。

帐内灯火阑珊,惠宁放下手里的册子,轻轻搓了搓手。

祁骁一把团住了她的手,丝丝缕缕的热意源源不断地传来。

“冷不冷?”他捏了捏公主泛红的指腹。“你的手都要冻红了。”

“有点。”惠宁下意识地贴紧了祁骁的手。

“不早了,今夜是一定看不完的,即使看完了也要明日才能找人商议,殿下你明早再看吧。”

祁骁抽出一只手将册子挪远,人也靠得离她更近了。

他几句话堵得惠宁不能再说什么,忍不住轻笑一声。

这笑容转瞬即逝,她望着微微摇动的烛光,轻声道:“也许明天,也许后天,我们就要一起死了。”

祁骁握着惠宁的手更紧了,他神色认真,仿佛发誓一般地开了口,“殿下,你不会死的,不论如何我都会带你杀出去。”

惠宁摇了摇头,她摩挲了一下祁骁温热的掌心,也许这个看似平平无奇,一如既往寒冷的冬夜,就是他们夫妻二人最后能说说话的机会了

“你上次问我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就在我进宫之前,那天雨下下停停,你很晚才回来,我的墨用完了,独自去书房找画墨,翻到了你收在柜子里那个你说有点像我的磨喝乐,好像一下子想起了那夜的光景,迷迷糊糊的撞到了头,然后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见她神色里含着说不出的忧伤,祁骁故作轻松道:“原来是这样,早知如此,之前就该让你撞一下脑袋了。”

惠宁忍不住轻笑一声,继续说道:“那时候我脑子很乱,心里也很乱,正好我爹爹传我进宫,我就和他提起了一年前发生的事情。”

她没有明说是什么事,可祁骁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微微抿唇,问道:“是陛下命令你和我分开的吗?”

心内深处,祁骁一直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真的是公主要和他分开。

祁骁目光灼灼,定定地看着惠宁的脸。

“是有人密奏祁家想要造反,我爹爹命人秘密调查,尽管后来查证得知并无实证,可他心里却”惠宁垂下眼睫,她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爹爹对祁家的猜疑没有消散,他经常传召我入宫,问我你和你的家人平日都在做什么,都见哪些人。再后来,爹爹想要我搬到临淮王府,监视你们家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我受不了,”惠宁的声音很轻,“我想来想去,只有我离开长安”

祁骁错愕地看着惠宁低垂的脸颊。

有人暗中诬陷他父亲谋反的事,他也听到过些许风声,只是这事很快就过去了。他不觉得公主会对此有兴致,也不想让她心烦,没有和她提起过。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她对此一清二楚,而这事远远没有结束。

祁骁沉默片刻,喃喃道:“就因为这个,你就不想见我,让我去和别的女人生孩子?”

惠宁咬了咬唇。

在将什么都想起来后,在爹爹驾崩后,在发生了这许许多多生死存亡的大事后,这桩原本让她只能逃避不愿面对的事,仿佛一下子变得很轻,很小。

正想着,她突然被祁骁一把抱进了怀中。

他的脑袋搁在惠宁的肩上,脸颊相贴,炽热的气息拂在她耳边。

“殿下,你真应该早点告诉我的,为什么要一个人承受?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一起去面对陛下。你不会一个人去山上住,我也不会心里恨你,生你的气。”

祁骁的语调很急促。

被她毫无理由地冷落,甚至到了分居的地步,那时候他心里怨恨她的绝情,仿佛他们曾有过的美好时光都只有他在乎,于她不值一提。

他也忍住了没有去洛山找她,在她刚下山的时候,对她的态度也不是很好

祁骁的怀抱很温暖,身上有淡淡的,却又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惠宁小声道:“我说不出口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你是怕我知道了生气?”

她轻轻地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是生气那般简单。

她觉得爹爹的做法不对,可她又能理解他的心思。她不想让这些事破坏她和祁骁的感情,也不想让他知道帝王对他这般不信任,万一引发的后果,是她完全承受不起的呢?

可她最后想出的法子,还是让她和祁骁走到了分居乃至分离

“你现在都知道了,”惠宁深吸了一口气,眼睫轻颤,“那你生气吗?”

祁骁幽幽道:“我要是一点气都不生,岂不是显得这完全就是桩小事,你之前白白折腾一圈,傻乎乎的?”

若换做一年前的他知道,定然是会恼怒的。

他替他的父亲感到不值和愤怒,一辈子忠心耿耿,还要被如此猜忌。

而皇帝竟让自己的亲女儿做这种事,若他们一家子真是乱臣贼子,届时发现了公主的秘密监视,会怎么对待她?

祁骁吐出一口气。

皇帝已经驾崩,对他再有什么愤懑不平,也顷刻间就烟消云散,一切都不重要了。

至于皇帝的猜疑

祁骁瞥了公主一眼,见她仿佛正在认真琢磨他到底有没有生气,不由好笑。

他轻轻敲了敲公主的脑袋,“别想了,事到如今,这件事还需要想吗?”

他心疼公主谁也不敢告诉时,一个人默默承受的痛苦纠结。

可又忍不住有些高兴。

至少在她心里,她是绝对信任他的,不愿意听她那个爹的话来监视他。

“我不想了。”惠宁应了一声。

现在确实没什么好想的了。

举国上下乱成这般光景,祁骁从没有生出过一丝一毫别的心思。

他逆着战火回到长安救她,和她一起留下守城,还有什么好再去想的呢?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道:“我不会再想这件事了。”

“不过,你可以再想,你也可以生气——唔。”

回答她的,是祁骁温热的嘴唇。

他一只手臂紧紧地抱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捧起了她的脸颊。

和以往总是疾风骤雨好似要夺走她所有呼吸的炽热亲吻不同,他今日的吻很温柔。

惠宁尝到了一点微苦的味道,是他不久前喝过的伤药的些微残留,很快就在二人纠缠的唇舌中消弭了。

他的唇温热,细细密密,不断落在她微微发凉的唇上,渐渐激烈起来,仿佛要吞下她的舌。

她伸出两条手臂,也紧紧地抱住了他。在这个寂静的雪夜,在这个二人坦诚相待解开心结的夜晚,她热切地回应着祁骁的亲吻。

雪落下的声音越来越大,帐内拥吻的二人却暖融融的-

雪下了一夜,幽幽雪光透过帷帐,宛若白昼一般明亮,叫人分不清今夕何夕。

惠宁缩在祁骁的怀中,忽然听到一阵如雷的马蹄声,立刻坐了起来。

不等她伸手推醒祁骁,他也飞快睁开了双眼。

祁骁本能地站起来开始更衣披甲,惠宁拢了拢青丝,虽说望出去已有些光亮,但如今一定还很早。

而这样大的动静,外边也一定很危险。

或许,已经到了生死时刻。

危急关头,惠宁心跳怦怦,几乎要蹦出来。

她心头突然涌起一股想要抱住他,让他别走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