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如泼黛所说,很喜欢自己,惠宁笑盈盈地听着乌月“公主”“公主”的叫唤说话,喜欢她的人很多,但小孩天真直白的喜欢令她不由心情愉悦。
“我以后可以找你玩吗?像前两年一样在山里骑马?”
说了许久后,乌月眨着眼睛,满是期待发问。
惠宁莞尔:“自然可以。”
不一会儿,丹阳公主来了。
昨日的宴会丹阳也在,她和王女不熟,也没有坐在一块儿,除了在走的时候发现太子妃面色不大好看,并没察觉到异样。她知道了惠宁找回王女的事,夸赞道:“阿姐,你真厉害。”
惠宁扬唇一笑,这时,又有婢子从槅扇外进来,低眉垂目一副要传话的模样。
她想到昨夜光景,不知是不是祁骁要来?
惠宁原本懒洋洋地半躺半坐在一张软榻上,情不自禁坐直了。
“殿下,陛下传您过去说话。”婢子恭声回禀。
“阿姐,那你快去吧。”闻言,丹阳也下意识站了起来。
惠宁点点头,让婢子们好生送乌月和丹阳出去,重新理了理妆,坐上轿辇向皇帝的寝殿而去。
到了内殿,惠宁行礼问安,就快步走到皇帝身边,自然而然地坐下了。
见她如此,皇帝情不自禁微笑了起来,道:“昨日之事,累到你了吧!”
此事已经解决,且王女除了受了点惊吓外毫发无损,自然是再好不过。惠宁再去回想,就觉得那点行路的疲累根本不算什么。
惠宁笑道:“我岂是这般容易累到的人?爹爹,昨日的事你都知道了吗?”
皇帝颔首。
惠宁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殿内沉默一瞬,皇帝又道:“惠惠,你是怎么这么快找到王女的?”
“我是想着,她人一定走不远呀。”惠宁将自己思索出来的一五一十告诉了皇帝。
闻言,皇帝赞许地点头,问:“你找回王女,是给爹爹立了功,可有什么想要的?”
惠宁装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片刻,莞尔一笑道:“我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想要的,日后想到了再和您要。”
皇帝笑着应下了。
又说了几句于阗王女的事后,皇帝道:“我听说,你是和驸马一起找到王女的。”
惠宁点点头。
“你们最近是又不好了?”皇帝微微皱眉,“太子说你昨夜都不搭理驸马”
“没有的事!”惠宁打断了皇帝的话,飞快否认道。
想到霍振用的“奖赏”二字,惠宁心头微涩。
这桩婚事是天子给功臣的奖赏,皇帝一定希望她能和祁骁安生过日子。
可惠宁知道皇帝的关切不仅仅因为此。
她的爹爹,自然也希望她过得幸福。
太子说她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想的,但对于爹爹,妹妹等血肉相连对她很好的人,她很在意他们的想法。
惠宁一点儿也不想让皇帝为她担心。
“阿兄说什么?说我不搭理祁骁?可我身为公主,在人前肯定要庄重些,总不能当着一干人的面和他热络吧,”惠宁眨眨眼,继续说道,“再说了,还有王女这般年纪小的女孩在呢。”
她又道:“爹爹,您别担心,我和驸马之间挺好的。”
惠宁想了想,笑盈盈地补充道:“我和他行宫里没有住在一处罢了,也不方便住在一处呀,我那儿附近都是年轻女眷,他也有正事要做,怎好一直陪着我。”
她似真似假地抱怨几句:“怎么总有人这般无聊,盯着我和驸马好不好呀说不说话的。以前可没有那么多人问我和驸马如何,如今倒是都喜欢问了,像是盼着我不好。”
“问你一句,你能回十句。”皇帝摇摇头。
惠宁撇撇嘴,转头说起了别的话题-
皇帝率着文武百官王公贵族在翠微行宫避暑,除了本就在长安的番邦王室使臣,陆陆续续有和大雍交好的番国派人来觐见皇帝,亦有几位节度使派了下属来向皇帝进贡宝物。
皇帝一一赏赐了金银丝绸,又择了吉日,在紫云殿设宴接待。
这日傍晚,惠宁的寝殿里浮着馥郁怡人的香气,梳妆台旁点起了灯烛,殿外隐隐约约传来年轻女子的说笑声。
惠宁端坐,任由婢子打扮。
许久,梳妆婢女的手才离开她的发髻。
她浓密的青丝梳成高髻,头戴花冠,眉眼仔细描绘过,额间一朵鲜红花钿,比平日里还要明艳三分,般般入画,叫人不敢逼视。
服侍她的婢子都见过了公主的美貌,可公主有时连脂粉都懒得涂抹,今日如此盛装打扮,光辉璀璨,照映左右,叫她们都呆了呆,才开始一叠声地赞美公主。
惠宁自己也是满意,对着光滑明亮的铜镜照了又照。
她想到什么,唇角噙着的笑容渐渐褪去,脸色凝重。
“殿下有何吩咐?”挼蓝注意到她的神色,上前问道。
惠宁咬咬唇,她一会儿就要去赴宴了,可她前两日和皇帝扯的慌可怎么办?
自然了,她也说了她不可能大庭广众之下和驸马热络。
她和祁骁她主动说话,他不搭理她怎么办?她看他的时候,他看天上又怎么办?以她和祁骁上一回的相处,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不对。
她已经和父皇说了她和祁骁很好
惠宁脸色如同下了什么决心一般,道:“去把驸马给我叫来。”
她必须要让祁骁在宴会上同意,不一会儿在众人面前和她演一对恩爱夫妻。
“算了,我去找他。”
惠宁想到什么便立刻要去做,站了起来,提起长长的绯红裙摆,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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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假期结束好sad
第27章
祁骁的住处离惠宁寝殿并不远。
一众错落的殿宇笼在斜阳中, 金红的晚霞层层叠叠,犹如火烧,时不时便有人路过惠宁, 停下来向她行礼。
惠宁起初心急,步子也快, 顾不上搭理别人,走了一阵后放缓了脚步。
早知如此, 就不该这么卖力撒谎的,她和祁骁最近的关系根本不好,甚至是见面了都冷若冰霜。
可偏偏她已经和爹爹说了她和祁骁感情很好, 平日里还能说他有正事两人不常在一块儿,可在宴会上, 一同露面的场合, 总得亲近一些吧!
去叫他和自己演一对恩爱夫妻, 也不知道他心里会怎么想呢!
惠宁轻轻拍了拍脸颊,心里有些羞恼。
祁骁住的这一片厢房很是安静, 惠宁蹙了蹙眉, 正怀疑他是不是已经走了, 就见一个青年男子大步走了出来。
看到她, 他似乎很是惊讶,连忙上前行礼道:“公生万安, 平素也不敢贸然给公生请安, 许久不曾见到公生了, 您是来找驸马的吧!”
他的脸有些熟悉,惠宁皱眉,她想起来了,此人就是在成婚前, 她偷听到祁骁和几个少年郎君一起议论尚公生时,说他亲娘见过她还盛赞她容颜那人。若她没有记错,应是叫李选。
惠宁点点头,“嗯”了一声,问道:“驸马在吗?”
“在,”李选神色有些不自然,“驸马正在他的厢房里呢。”
说着,他比手给惠宁指了指。
他偷偷打量了一眼公生的神色,见她仿佛很是在意祁骁的住处,心下错愕。
公生搬到洛山后,他身为驸马的友人也不知两人为何闹到如此地步,只知道夫妻之间定是有难以调和的大矛盾,到了行宫后,两人似乎都不见面了
“多谢你了。”惠宁对他唯一的印象便是夸赞过自己,见他热心指路,朝他笑了笑。
李选顿时受宠若惊,在原地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转而心里替祁骁高兴。
公生对素无来往的他如此亲和,还不是看在驸马的面子上!
她怎么可能对驸马不好?
何况,公生还亲自来找祁骁。
这两人的关系,哪有传言中的差嘛!
“殿下太过客气了!”李选笑道,“我给殿下引路吧。”
惠宁应了一声好,跟在李选的身后向前走去。
隔着一扇门,内里很是安静,只有细微的窸窸窣窣动静。
李选拍了两下门,提高声量道:“祁骁,你还在吗?”
“进。”
李选正要推门,转念一想,若是他也进去了,一会儿免不了三人还要客套几句,着实打扰他们夫妻相聚。
他向惠宁行礼,道:“殿下,驸马在里面,我就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惠宁颔首,李选满脸笑意地走远了。
她推门进去,瞬间呆住了。
站在床边的祁骁也是一愣。
他正在更衣,身上穿了套白色中裤,披着中衣正在系扣,半敞开的衣衫下,块垒分明的肌肉精壮劲峭。
日落的余辉透过半开的窗,更是淋漓尽致地勾勒出他的线条,让惠宁猝不及防看了清楚。
她脸颊一热,猛地移开了目光。
在他们成婚的三个月里,她自然也见过祁骁的身体,他是从小磨练出来的武将体格,还带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瘦削。
前阵子她和祁骁阴差阳错和好的时候,在朦朦胧胧的床帐下,在她昏昏沉沉的意识中,也迷糊见过几次他不穿寝衣的模样。
只是都不如眼下看的真切
祁骁并不是威武如山的身躯,但如今的腰腹比少年时更健壮,每块肌肉都像是蕴含着足以攻城拔寨的力量,向下流到了裤中
惠宁用手背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大声道:“你换衣裳怎么也不躲着些?”
和她做了五年的夫妻,祁骁不曾想公生的反应会这般大。
她脸颊酡红,看起来又羞又恼,他耳垂不由也微微红了,语气镇静道:“这一片只有金吾卫士才来,我没想到是你。”
不过片刻,祁骁三两下系好衣扣,问:“你怎么来了?”
惠宁没有再看他,扫了一眼他屋内的陈设,内里十分简单,他身边的一顶木衣架挂了两件深色衣袍,在晚风中微微摆动。
她环顾一圈,在床前的一张矮榻上坐下,很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祁骁仍旧站着,双手抱臂,神色淡淡地等着她开口。
“一会儿的宴会,”惠宁单手托腮,还是没有看他,“我要你和我一起去,然后表现好一点。”
祁骁挑眉,问:“什么叫做表现好?”
惠宁低声道:“就是看起来恩爱一点。”
祁骁道:“我可以称病不去。”
“什么?”惠宁提高了声量,难以置信道。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惠宁顿时有些气恼,正想质问他连装都不愿和她装吗,一想到前阵子她对他发脾气,又没了问这话的底气。
她突然发作,祁骁肯定觉得她行为怪异,生气也是应该的
至于称病
惠宁摇了摇头。
祁骁若是称病不去今日的宴会,作为“恩爱夫妻”中一方的她,平时不来看他也就罢了,哪有知道丈夫病了还不来的?说不定还要将他带到她的披香殿,装出一副会精心照料他的架势。
而且,就祁骁这个体格,说病就病,谁会相信?
想到此,眼前又浮现了她方才看到祁骁半披衣裳的光景,惠宁咬咬唇,再次用力摇头,将这光景甩出去。
“不行,”她瞥了一眼祁骁的神色,“你不能装病。”
她如今算是来请他帮忙的,甚至可以说“求”他了,自然不能将心中的念头老老实实地说出来,只能坚持。
祁骁垂下眼,问:“为什么一定要装?”
“我自是有我的考量了,”惠宁道,“难道你乐意听别人议论我们感情不好?”
“也不是第一次了。”祁骁淡淡道。
惠宁一怔,他是在说他们之前分居的时候,别人的闲话吗?
她斜睨他一眼,不由扁了扁嘴。
祁骁这时候又是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的模样了,全然不似前阵子将心情写在脸上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似是祁骁附近几间屋舍的人走了。
时候不早了,祁骁还不肯同意。
惠宁不由急道:“哎呀,我又不是让你当众亲我一口!”
她身子不自觉向前倾,黑扇扇的睫毛轻轻颤动,连带着发髻上的金步摇也在鬓边微微摇晃,在空中荡出水波似的涟漪。
“你只要乖乖地坐在我的身边,我和你说话的时候你要认真听而且理睬我,就可以了!”
祁骁没有立刻应答,漆黑的眼珠探究地看向惠宁。
“殿下,你是打算在陛下面前装相吗?”他冷不丁道。
闻言,惠宁脸颊微红。
她不想将自己是怎么努力在皇帝面前说谎的事说出来,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好。”祁骁很干脆地答应了。
他原本还宁愿装病都不愿意和她装恩爱,又这么快答应了。
惠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了愣,才问道:“你真的答应了?”
“嗯。”祁骁简短道。
先前燕惠宁在类似的情境下帮过他,他这回配合她一次,就当做回报了。
祁骁在心内对自己说。
惠宁展颜一笑,她奇怪祁骁怎么改变生意了,却没必要问个究竟。
她原本皱着的眉舒展开,脸上含着灿烂明媚的笑意,道:“那说好了,一会儿你要听我的!”
惠宁起身,轻轻推了推祁骁的腰间,道:“你快些穿好衣裳,和我一块走吧。”
祁骁随手拿了一件衣袍,微微侧过身,准备穿上。
“等等!”
惠宁上前一步拦住了他的动作,她的手搭在祁骁的手臂上,垂眼打量他准备穿上的衣袍。
青色似乎太过素了。
她伸手拨了拨挂着的另一件衣袍,是深紫色绣云纹的。
“早知道我提前给你做一身好看的衣裳了,”惠宁遗憾道,“不然还是穿官服吧!”
“拿去洗了。”
他简短地解释一句,没有再动,似乎是等着公生挑选他赴宴要穿的衣裳。
惠宁脸上若有所思,盯着祁骁的脸看了一会儿。
光是盯着看不出任何,惠宁先提起了青色衣袍在他身上比量一番。
祁骁长相英挺,穿一身素净的衣裳依旧出众。只可惜他的屋子里没有铜镜,不然可以二人并肩站着,瞧瞧衣裳是否相配。
惠宁将青袍暂且摆到一旁,又双手提起了紫袍,如出一辙地继续比量。
她纤长的手指,蹭到他的肩,转瞬又挪开了。
祁骁垂下了眼。
她给他挑选衣裳的脸色认真,含着些纠结微微蹙眉的小模样,煞是可爱。而这样亲密无间的举动,她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娇态,似乎都是很遥远之前的事了。可若说远,在还没有来行宫前,她甚至愿意替他更衣,彼时,也是一样的亲近,是他们夫妻之间才会有的
她的手隔着一件夏日衣裳,不经意地滑过他的腰。
“这衣裳也太正经了,不像是去赴宴的,像是去查案的。”惠宁嘀咕,将紫袍挂到一边。
不一会儿,她有些懊恼道:“还是你选的这件吧。”
祁骁应了一声。
男子衣袍比惠宁层层的裙衫好穿很多,他没一会儿就穿好了,走到惠宁的面前,道:“走吧。”
惠宁一直看着他的动作,也看着他朝自己走近,心中一动。
她抬眼,诚恳道:“祁骁,谢谢你。”
他今日算是很快就答应了她的。
可在他看来,她之前一定是莫名其妙朝他发脾气,赶他走人
“没什么,”他的语气平静,“我们走吧。”
“离紫云殿还有一段路,我要做轿辇去。”惠宁道,吩咐仆婢去传。
祁骁不置可否。
等待轿辇的时候,惠宁又有些不确定了。
祁骁是答应了,可他现在一点儿也不像能演好的。
她眨眨眼,在她人生前十六年的和最近几月的记忆里,她见过的关系和睦的夫妻在一起时,肯定都是眉眼温和的。
比如她自己和祁骁以前,就总是带笑的。
“你笑一下。”她命令道。
祁骁扯了扯嘴角。
惠宁凑到他面前细看,怎么都不像是笑的模样,不满道:“你要高兴一些。”
祁骁道:“这里又没有别人,何必要装?”
话虽如此,惠宁仍是盯了他几眼才移开视线。她不确定一会儿祁骁能否装好,脑海中又闪过之前祁骁总是笑嘻嘻的模样
两人都没有再开口,直到婢子通报轿辇来了,请公生出去。
惠宁叮嘱道:“祁骁,一会儿你一定要听我的话。”
“听殿下的吩咐。”
她这才放下心,乘上轿辇。
晚霞漫天,原本的金红退成了灰紫色,半边天际朦朦胧胧,道旁的宫灯已经尽数点了起来。还没有到紫云殿前,就见如云宾客有条不紊地进入,也有人和她一样坐了轿辇,缓缓停下。
珍馐混着美酒的香气越来越近了。
惠宁的轿辇也停了,正要小声让祁骁务必等她一道入殿,他朝她转了过来,伸出了一只手。
她微微瞪大了眼睛,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祁骁显然是示意她搭着他的手下来。
她没有想到祁骁会如此配合。
周遭有不少人看了过来,这下惠宁有些不好意思了,轿辇停在地上,哪里需要他伸手搀扶了
她没有立刻动作,祁骁上前一步,拉住惠宁的手,将她从停稳的辇上一把扶了下来。
惠宁被他的手轻轻一带,半边身子都像是埋在了祁骁的怀里。
她想着要“恩爱”,但也不好意思大庭广众之下这般,不由往后退了半步。
惠宁有话要和他悄悄说,小声道:“你方才那样太刻意了!”
她声音很轻,祁骁凑近一些,低下脸听她说话。
惠宁道:“这样你都要扶我,别人只会觉得我娇气多事爱使唤你,你也是个就听我使唤的别人会觉得我两都多多少少有点毛病,不会觉得我们恩爱的!”
她一边走,一边飞快说道。
祁骁挑眉,品味了一下公生形容她自己的话,道:“那我不扶你了。”
惠宁叮嘱:“你不要自作生张了,都听我的就是。”
祁骁应好。
他一开始冷冷淡淡的,但出来后远比惠宁想的更配合。
她不禁莞尔一笑。
和公生驸马差不多时辰到殿前的,都不免关注这对容貌上极其般配的年轻夫妻。
只见二人旁若无人地走着,驸马一直低头看着公生,几乎是头挨着头,一看便知道是在说两口子之间的悄悄话,公生的脸颊灿然生光,眉眼弯弯,和驸马四目相对间,交错的视线里似乎是含着融融情意。
殿内还没有正式开席,惠宁被引到位置坐下没一会儿,东光县生便来和她咬耳朵。
“我前两日还听人说呢,你和驸马都不见面了,我当时就说了,指不定是你们各自有事要做,”东光县生笑道,“果然我说的不错吧,瞧你和驸马一副恩爱模样。”
惠宁吃惊:“这就算恩爱了?”
东光县生笑着看她,道:“你们都牵手一起来了,还不算呀?”
果然,东光阿姐也不觉得祁骁在平地上扶她一把是“恩爱”。
她否认道:“我们没有牵手,怎么可能当着这么多人面这般?”
东光县生笑出了声,道:“你们走那么近,手臂都贴在一块儿了,还说没有牵手呢。”
“再说了,”东光县生成婚多年,打趣起这些男女之事很是自然,“你之前又不是没有过。以前我可是亲眼看到,你和驸马一起坐着的时候,还要借着衣袖的掩饰偷偷牵手呢。”
惠宁根本不记得这事,闻言瞥了祁骁一眼。
她脸色微红,这也是她和祁骁能做出来的事
只是她还没有做什么呢,就已经让人觉得她和祁骁感情好了?
还有东光阿姐说的传言,真是烦人。
罢了,她还要再想一件事,让爹爹亲眼看到她和祁骁感情不错。至于爱说闲话的人,她才懒得去搭理他们是怎么想的。
不一会儿,陆陆续续人来齐了,随着一声高昂的唱报,皇帝到了。
殿内所有人都起身行礼,皇帝笑容淡淡,示意免礼,命乐工奏乐。
宴会的氛围瞬间热闹了起来,赞美声谈笑声不断。
惠宁和祁骁坐在相当上方的位置,惠宁可以清楚地看到皇帝平静的面色。
那爹爹也一定可以看清楚她的举动了。
惠宁转转眼珠,开始琢磨该做什么。
这时,一双银筷夹了两片炙肉,放在了她的碗中。
没想到祁骁又生动装上了。
惠宁吃起祁骁夹的肉,还剩一口时,祁骁给她夹了嫩雉鸡脯。
她慢吞吞地继续吃,祁骁说道:“殿下,这是你喜欢吃的箸头春。”
说着,他又夹了一筷子给她。
惠宁微微一怔,祁骁给她夹的菜其实每样都是她喜欢吃的。
她埋头吃了一会儿,祁骁仍在说她喜欢的菜式,再次抬眼时,只见她的碗里,她喜欢的几样菜已经赫然堆成了一座小山。
而祁骁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像是要将她喜欢的所有菜全部堆积到她的碗里
惠宁咬咬牙,祁骁怎么就不懂过犹不及的道理?
她凑近些许,飞快道:“你不要给我夹菜了,别人看你这么夸张,说不定觉得你我都有毛病,才不会觉得我们恩爱呢!”
乐声之下,惠宁的声音微不可闻。
祁骁也凑近了些,在她脸边问:“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你别夹菜了!”她在他的耳边说道。
祁骁应了一声“好”,不再给她碗里夹菜,而是夹起一筷炙肉递到惠宁嘴边。
“殿下,你说喜欢吃我喂给你的。”
惠宁感到附近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包括最中间的那位,她的爹爹。
在道道目光的注视下,惠宁真想晕死过去。
祁骁的筷子还举着,她要和祁骁演恩爱甜蜜的夫妻,怎么能不吃?
她欲哭无泪,强装着面上的镇定,飞快地咬了一口。
对面,东光县生显然是将祁骁所有的举动都看得一清二楚,笑着和丈夫说了几句后,朝惠宁露出一个十足打趣的笑容。
惠宁恨不得捂住脸。
她当然不能真的遮住自己,幸好,她感受的都是像东光县生那般调侃小夫妻的友善眼神。
她和祁骁算是成功装出了一对“恩爱夫妻”,只是脸面也丢了
惠宁斜睨他一眼,看到他底下的人有的在专心用膳,有的则是在笑呵呵地打量他们。
这般光景莫名的熟悉,乐声靡靡悦耳,悠悠回响在殿内。
倏然间,所有的声响都变得空远。
惠宁的额头跳了一下,她连忙伸手扶住。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几段光影,清晰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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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惠惠:你到时候能搭理我就好了!
驸马:大秀特秀,对殿下表达爱意
惠惠:有没有体面一点的秀恩爱方式
东光县主为代表的宾客:嗑死我了,公主驸马大雍第一甜
第28章
公主府卧房的床榻上, 她倚在床沿上,脸色僵硬。
“殿下,”祁骁坐在她的面前, 深吸了一口气,低低地开了口, “一会儿在我爹面前,你能不能对我好一些?”
他抬眼看向她, 道:“求求你了。”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知道的,”惠宁声音清脆,“临淮王他老人家生了病, 若是看到我们僵着,心里肯定不舒服。你放心好了, 我没有那么不懂事, 我不会不去探病的, 也不会在他面前表露出来的。”
祁骁有些错愕:“惠惠,我没有这样想你。”
她又是哼了一声, 抬着下颌, 没有说话。
沉默了片刻, 祁骁起身道:“那我们换身衣裳, 便出门了?”
惠宁慢慢坐直了身子,绿云般的满头青丝从她的肩上滑落, 她点点头, 示意他走开。
自始至终, 她都板着脸。
不一会儿,这场景就在她坐在梳妆台前朦朦胧胧的背影里消弭了。
转而是她和祁骁一道坐在宽敞的马车内。
她举着一把镶金嵌玉的精美手持镜,左右看看自己的脸,慢慢漾出一个笑容。
她怎么也不满意, 对着镜子又笑了两次,余光里瞥到祁骁正看着她笑。
四目相对,他立刻收敛了脸色。
惠宁冷着脸,将手持镜随手扔到一边。
“惠惠,”他叫她的名字,凑近了一些,“我只是觉得你可爱,才想笑的。”
他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眸中映照出一个生气模样的年轻女孩。
她没有搭理他求和的话语,沉默片刻后道:“一会下了马车,还有进你府上的台阶上时,你伸手扶我。”
祁骁挑眉,道:“那等高度我若是伸手扶你,别人只会觉得你腿脚有伤还愿意来探望生病的老公爹。”
她道:“是你让我和你在人前装感情好的。”
惠宁面无表情,看也没有看祁骁一眼。
他连忙道:“惠惠,你别生气。”
她依旧是冷着脸,却轻笑了一声道:“你放心好了,我既然答应你了,就一定会装好的,不会让临淮王发觉有何不对。”
祁骁沉默了片刻,慢吞吞开了口,道:“倒也不是因为这个,我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气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睛打量惠宁的脸色。
他难得做出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惠宁忽而有些想笑,可到底还是余怒未消,哼了一声。
她高抬下颌,道:“没那么容易。”
宣阳里和亲仁坊不远,说话间,马车缓缓停在了临淮王府的大门口。
祁骁率先跳了下去,而后如惠宁所说,伸出手搀扶她下马车。
只是惠宁一向习惯了自己来,祁骁也没有扶过谁,这一扶,反而让惠宁一头栽进了他的怀中,额头撞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引得惠宁下意识想掉眼泪。
再一看迎出来的几个兄嫂,有的目光惊讶,有的含着善意的打趣,惠宁更是羞恼得想哭。
幸而几个祁家几个人都没有说什么,将他们迎到了临淮王养病的地方。
临淮王年纪大了,旧伤发作,躺在病床上的模样和平时的精神矍铄不同,难得显出了他的年纪。惠宁一时忘了要继续装出和祁骁甜甜蜜蜜的模样,祁骁也是放轻了声音,关切地问了好几句。
到了中午,临淮王子女们的饭桌就摆在他休养的卧房内,祁骁的大哥端着药粥喂给坐起的临淮王,大嫂则笑道:“大家一块用饭,热闹些。”
话音刚落,祁骁就给她夹了一块用鹿肉做的卷。
惠宁盯了一瞬,夹起后微微转过脸,确保临淮王看到了是祁骁给她夹的,才小口小口地吃了。
祁骁又给她夹了一块樱桃肉。
惠宁嫌这块太肥腻,夹回了祁骁的碗里。
他微微一怔,凑到惠宁的耳边小声道:“惠惠,我给你夹菜就好了,你不用管我的。”
“你自己吃吧。”惠宁从牙缝里挤出低低一句。
“祁骁,不要打搅公主用膳。”
惠宁听着身后传来临淮王严肃的声音,心内莫名觉得好笑。
祁骁后面就老实了,安分地吃了一顿午膳后,临淮王将惠宁和祁骁都叫到了他面前,却只问她一个人,祁骁对她如何。
惠宁怕老人家说话耗费太多精力,说了几句祁骁的好话后便劝临淮王歇息了。
她起身,对上祁骁的笑,似乎在感谢她今日的配合,也像是真的有些感动。
她不自觉地撇了撇嘴,转身就要走
“殿下,殿下!”
“惠惠”
惠宁朦朦胧胧中,感到有个人一直在急切地喊她,似乎还曾紧紧地搂住她,只是她困在了自己的一段记忆中。
这是她的记忆啊,惠宁含糊想着,霍然睁开了眼睛。
“殿下,您醒了!”
惠宁循着声音看去,是神色担忧的泼黛。而她此时此刻,正躺在床榻上。
“我这是怎么了?”
泼黛松了口气,道:“殿下,您在宴会上脸色很不好看,驸马送您回了寝殿,太医说您可能是最近累到了,才会头晕,以至于昏迷过去。”
惠宁嘴唇动了动,这算什么,怎么成了她被祁骁带回披香殿精心照看一阵
和上回她想起自己失忆前一日光景不同,她听泼黛挼蓝仔细说过那日的事,相当明确。
方才那几个片段,很是清晰,她甚至能感到当时自己的喜怒哀乐。
可她不确定是何时发生的,她和祁骁的脸都很青涩,应该是成婚并不久后。
又是为了什么,让她这么生祁骁的气呢?
她愿意配合祁骁,看他被临淮王训斥后还想笑,只是比平时严重几分的口角吧。
“殿下,您可还有难受的地方?”泼黛问道。
惠宁摇头。
怪不得祁骁问了是不是要在陛下面前装相。
原来是祁骁惹过她一回,而她也帮过祁骁一回,怪不得他那么快就答应帮她了。
原来是发生过一次类似的
惠宁心内一阵欣喜,她又一次想起了这五年里的点滴,总有一日她一定会全部想起来的!
她还有些晕,一激动,眼前花花绿绿,好一会儿才平息。
她也才反应过来,泼黛又在她的耳边喊了几声“殿下”。
“我是在宴会上晕倒了吗,可有人说了什么?”
“殿下,你在宴会上只是脸色发白不说话了,”泼黛道,“陛下让您安心修养。”
“我没事了。”惠宁了解了情况,又问,“他人呢?”
泼黛自然明白公主说的是谁,道:“驸马陪了您好一会儿,后来有人寻他,似乎是有什么急事将驸马叫走了。”
“知道了。”
惠宁的思绪千丝万缕,她闭着眼,慢慢回想方才的记忆。
怪不得祁骁今日会主动扶她,原来是她以前提过这个用来装模作样的法子,不过他当时觉得这只能看出她腿脚不便之下的一片孝心
惠宁忍不住扑哧一笑。
还有夹菜,在如何装恩爱这一块上,祁骁想的就没有变过。
她仔细回想,蛾眉微蹙,祁骁之前是不是故意选了一块格外肥腻的肉给她,好逗她去搭理他?
惠宁的思绪浮浮沉沉,眼看月落参横,行宫内似乎还有人现在饮酒作乐,远处隐隐绰绰传来极轻微的欢乐之声。
在回忆里,她和祁骁演的当真僵硬,也不知道临淮王有没有看出来他们是装的。
但两个人能一起扮演甜蜜,怎么也不至于感情太差吧。
就像这段记忆中的自己,对祁骁定是有什么不满,但还是愿意陪他装相。
甚至在生气时,心头也会闪过一丝和祁骁在一处的愉悦。
那今日的祁骁,又是怎么想的呢?
惠宁坐了起来,一股冲动涌遍了全身。
她想要现在就见到祁骁。
立刻马上见到。
她不会和他说失忆的事,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只是想见他。
惠宁后悔让祁骁就这般走了。
天色已经黑透,惠宁就着夜明珠的光坐起来,有些笨拙地给自己穿好了外出的衣裳。
她下床,对值夜的婢子“嘘”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月华如水,如一匹银纱笼在行宫的一草一木上,在风中沙沙作响。
惠宁的鞋沾染了夜露,她看似潇洒,心中却格外急切。
她不由加快了脚步,昨夜的宴会应是持续了许久,远处的殿宇里还闪着烛火。
惠宁轻车熟路地到了祁骁值房的所在地,这一片住的都是金吾卫,有一个醉倒在了廊上,其余的几间房舍也飘出了酒香。
约摸是带回来继续喝酒的吧。
惠宁没管这些闲事,走到祁骁的厢房前。
里面也飘出一阵若有若无的酒味。
惠宁正要拍门,就听到了屋内传来一阵说话声,像是有好几个人在里面,大约是都醉了没在意声量,她隔着一道门也能听清楚在说什么。
“你还这么看着我做甚,要不是你那时非要拦着我,我早就把那无耻的废物狗辈打得脑袋开花了!”
“别说了!”开口的人叹了一声,“驸马已经出面替你做主了,你还挂在嘴上说什么?”
“呵,”一开始说话的人更生气了,“不过是荆王妃的族兄弟,仗着自家这点关系进了卫队,就敢和我们耍起威风了!我们进不去紫云殿也就罢了,他不是也进不去吗?这狗东西,有何脸面来和我们抢位子,还讥讽我们官职卑小只配在这里——难道你们就一点都不生气?”
惠宁吃了一惊,微微挑眉。荆王是她的叔叔辈,身上并没有紧要职务,成日里只吃喝玩乐,向来闲散。
“谁不气?咱们几个出生入死十几年了,还要被个这辈子都没上过战场的人羞辱,”另一人越说声音越响,“最可恨的还是那阉人,嘴上说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话里话外一味偏帮叫我们咽下这口气,根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又有人愤愤道:“想当初我们跟着临淮王平乱时,什么时候受过这等乌糟闲气?到头来,一个和燕家人沾上点边的破落户,都能拿我们开涮了。”
“哎,临淮王自己不也是没了兵权,如今只能赋闲在家。”
最初劝说的那人又道:“临淮王上了年纪了,你们可千万别因这点小事去叨扰他老人家。”
惠宁听他们说起临淮王,不由身子前倾凑到门板上,竖起耳朵细听。
“呵,还说呢,若不是临淮王忠心耿耿,为他们燕氏鞠躬尽瘁,打跑吐蕃人后主动挂冠让权,如今这江山,姓什么还不好说呢!”
她惊得睁大了双眼,愣在了原地。
第29章
话音一落, 屋内也顿时安静了下来。
像是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句话吓得从醉意和忿忿不平的愤懑情绪中清醒了。
原本一句接着一句或是抱怨或是劝说的军汉,在几瞬功夫里都没有人再开口。
惠宁脚下犹如生了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将耳朵贴的更紧了。
她隐隐约约听见另一侧有开门的声响, 很轻,伴随而来的是一道她很熟悉的声音。
“你这是何意?”
是祁骁来了, 他的声音很冷,若霜雪凝结, 显然是听见了上一句话。
惠宁捂住了自己的嘴,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
“大伙都心知肚明的事”开口的人语调里已没有了方才的怒气和胆气,讷讷地给自己辩解。
“闭嘴, 你是要害死临淮王和驸马吗?”另一人反应过来,呵斥道。
祁骁道:“这种话不准再说, 更不准再有这等念头。”
他的语气很平静, 含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有几人立刻应是, 说那句“不知道江山姓什么的人”还有几分不服气。
“驸马,你是做了燕家的女婿”
他应是惧怕祁骁, 说话声音很低, 惠宁即使脸贴在门上, 也只听清楚这一句, 后面似乎就被人制止了,发出的声音很是含糊。
“这和公主没有任何干系。”祁骁飞快道。
他顿了顿, 语气严厉:“各位都是我的叔伯辈, 忠君体国的道理莫非需要我来讲?我祁家绝不可能行篡逆之事, 谁若是真有这个心思,那就是和我祁家一门为敌。”
祁骁的声量不高,远不如几个军汉方才那些醉醺醺的话响亮。
惠宁专注听着,才将他的话听清楚。
屋内的气氛像是变得凝重起来, 一时什么声响都没有,也再没有人出言反驳。
惠宁能想象到里面的光景,祁骁应是冷冷地扫视了在座几人一眼。
很快,就有人道:“这是自然了!这不过是他醉后胡说八道的,心里哪敢真有这种念头?”
“祁家的忠心咱们哪有不知道的?驸马放心吧,咱们也都是和你一条心的,绝不敢做大逆不道的事。”另一个声音道。
“也不敢这么想。”他又飞快补充了一句
里面的人争相表态,连说话最大胆粗狂的那人,也连连认错。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语气很是懊悔,再没有一句为自己争辩的话。
惠宁感到他们应该是快要散了,有了这插曲,谁还有心情继续喝酒闲聊。
她悄悄转了个身。
夜色已深,这一片只有几棵大树上旁挂着宫灯,烛火在凛凛夜风里拼命摇晃。
惠宁什么都没有想,只有两条腿还有些知觉,慢慢走在路上。
清冷的月色罩着她的身影,远处原本还有的饮酒作乐声响也都彻底停歇了。
整座行宫万籁俱静。
惠宁回头望了一眼,已经看不清方才她停留许久的门前了。
她像是丧失了全身力气,脚下止不住发软,跌跌撞撞地在一棵散着淡淡芳香的栀子树下停住了凌乱的脚步。
惠宁单手扶在树干上,望着地上黑黢黢的斑驳叶影发呆。
她以前从没有想过这些事。
毕竟,祁家从没有过任何放肆逾矩的举动。在她成婚后的三个月里和最近时日,见到的祁家人也没有一个是居功自傲的骄狂做派。
祁骁也立刻反驳了那句醉话,他说的话很简单,意思也很明晰。
她被记忆里那个小心翼翼讨好她又飞扬明快的少年打动,来到这里。
一门之隔,她听到的感到的祁骁,和之前似乎大不相同,他这般严肃正经,甚至冷厉的一面,是她不曾见过的,但那点坦率直接,又和从前一模一样。
至于那人说的临淮王主动让权的事,在不久之后,她就定下了婚事霍阿翁说,那是对祁家的奖赏
她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
那些人是喝醉了,是因为今日受了气,才会话赶话说到这里。
他们都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她听得出来,后来他们表态的语调都很诚恳。他们在国朝风雨飘摇的时候就不曾投入叛军,何况如今?
而她在乎的那人,自然不可能知道她就在门外,所说的都是出于他的真心。
她静静地立在树下,夜风吹起她的裙摆,簌簌作响。
惠宁一动不动,心中仿佛有江潮不断拍打着岸边,叫一个深埋的念头冲破阻碍,渐渐浮在她的心上。
那句悖逆的话
连参与过平乱的忠臣良将都能脱口而出
是不是有不少人心里都是这么想的?
是不是,有的人对此不平,有的人则是生出了猜忌和怀疑?
她隐约有所感觉,仿佛想通了一些事,可望着地上的光景,仍是昏昏沉沉,朦胧一片。
惠宁慢慢放下搭在树干上的手,揉了揉自己微红的眼睛。
有守夜巡逻的侍卫路过此地,大喝一声:“何人在此?”
等他们看清这如玉如雪,又失魂落魄的脸庞,都吓了一跳,不知公主怎深夜在此,又连忙向公主请罪。
惠宁如梦初醒,朝他们摇头示意无事,向前走去。
侍卫们面面相觑,领头的当即指了几人继续巡逻,又点了人和自己一道不远不近地跟着公主,护送公主回了寝殿-
翌日,惠宁起床后精神不振,坐在桌前面无表情,慢慢地吃着她平日里很喜欢的乳酥,似是食不知味。
她昨日才昏迷过片刻,婢子们怀疑她出去后受了凉染上风寒,担心得不行,立刻命人去请太医。
太医道公主并没有什么病症,好好歇息几日便是。
惠宁也没有再出去的心思。
那日偷听的话,时不时就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每每想到,她的思绪都乱纷纷的,所有与此相关的人的脸庞都在她眼前慢悠悠打转,叫她没有精力做其他的事情。
其余时候,她就坐在窗前看着山中的一草一木和在树影下的殿宇楼阁,发呆或是读书。
她刻意没有去打听祁骁处置的事后续如何了。
而他,也没有来找过她。
如此过了三日,于阗王女乌月登门拜访。
惠宁招呼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叫婢子去端点心来。
不过片刻,几碟做的精致无比的糕点就呈了上来,散着馥郁的甜香,煞是好看。
正值午后,乌月用了几块,就眼巴巴地看着惠宁。
惠宁被她的眼神逗笑了,问道:“可是还有别的想吃的?”
“不是,我吃饱了!”乌月用力摇摇头。
她有些不好意思,还是大胆地开了口,道:“公主,你之前答应我会带我一起去骑马还作数吗?”
乌月坐的离惠宁更近了一些,嘟着嘴瞥了跟着她来的仆婢一眼。
自从她一个人被困在山林后,就被看得很紧,根本没有机会去山林里游玩了,每日都只能在几座殿宇里行走。
惠宁道:“自然作数了,我们这就去。”
“今天就去?”乌月有些吃惊,随即喜笑颜开,欢呼了一声。
惠宁笑着点点头,站了起来。
她或许比乌月更需要散心玩耍。
既然要出去,惠宁干脆又请了丹阳公主,东光县主等等一群人。
公主这主意来得匆忙,但行宫内一应俱全,快到黄昏的时候,一行贵族男女骑着马,缓缓离开了行宫殿宇,向着翠微山附近的沃原而去。
这一片地势没有高山,小山丘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边际,一条长长的河流贯穿其中,密林遮挡下,丝毫没有暑热,最是适合骑马游玩。平日里宫监还会放些兽供贵人打猎,今日天不早了,又有孩童在,惠宁出行前特意叮嘱了不用放猎物。
王女起初还跟在惠宁身边,一到沃原就忍不住催马上前。
惠宁命令两个健壮的武婢追上去,别将人跟丢了。
她自己则是被丹阳公主和东光县主等人簇拥在其中。
东光县主握着马鞭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个身影,掩嘴笑道:“我特意叫人将郑公子也请来,丹阳妹妹,你还能再考校一回。”
丹阳顿时红了脸。
郑公子便是她在相看宴上看中的人,还没有正式下旨,但熟悉的宗室间都已知晓了。
此时他正骑马在东光县主的丈夫身边,姿态笔直,神色有些紧张,似乎都是听到了后头女子关于他的笑声,一张美玉般的脸颊微微红了。
襄武王妃等年轻女眷也过来凑趣,她们不少人都是带了丈夫,说了几句后,有几人就向惠宁告退,夫妻同行去了。
丹阳原先一直害羞不敢看前头那队男子,见他们三三两两散了,才“咦”了一声,发现少了个人。
“阿姐,姐夫怎么没有陪着你来?”
惠宁一僵,正要随便扯个譬如“他在忙”的理由,东光县主就开了口。
“临淮王一个旧部卷入了一桩人命案子,驸马这几日正在为此奔走,想来是不得空闲来的。”
这事尚未公开定罪,但也不是什么秘密。
东光的丈夫在大理寺任职,一早就得知了这事告诉了她,见丹阳一副茫然的模样,笑道:“怎你这个做亲妹妹的一无所知?”
倒是襄武王妃觉察到升平公主脸色不太好看,轻轻戳了戳东光的腰示意她别说了,这毕竟是公主夫家的丑事
惠宁留意到了这小动作,提起精神笑道:“别说丹阳了,我也不怎么清楚呢,驸马不肯和我多说这些沾血的事——东光阿姐,你一定知道的,大家都是熟人,你快和我们说说吧。”
第30章
东光县主笑了笑, 有些迟疑:“驸马是担心你听了害怕”
惠宁笑盈盈,语气不容拒绝道:“阿姐,你就说吧。”
山间空气清新, 略带着幽微凉意,微风流淌, 缓缓拂过在林间道路里各贵女的脸颊。
“这事要从前几日的宴会上说起来了,临淮王几个旧部和荆王妃娘家一个族兄弟唤作陆二的起了争执, ”东光县主开了口,“其中一个叫韦大春的,尤其气愤, 若不是身边几个人拦着,定是要冲上去痛殴陆二。结果第二天, 陆二就被人发现死在行宫一处偏僻宫殿里了。”
惠宁想问怎么死的, 又怕被人看出祁骁一点都没有和她说过, 那岂不是前几日的努力装恩爱都白费了?
幸而丹阳也很好奇,问道:“是怎么死的?”
东光县主摇头:“不是, 是被人一刀剖开了心, 被宫人发现的时候, 血都快流干了”
众人都惊呼一声, 惊起树上停着的鸟雀。
东光便草草带过了死状,又道:“我夫君说, 这一刀毙命的本事, 不是人人都有的, 换做他去就绝做不到,多半是个之前就杀过人的军汉。”
“所以是和他吵过架的韦大春?”丹阳瞪大了眼睛。
“这我也说不准了,我听说是还没有定罪呢。”
“他前一晚才和陆二吵过架,第二天人就没了, 自然是这个韦大春嫌疑最大!”
襄武王妃轻声道:“我听人说韦大春已暂时收监了。”
“是啊,荆王妃说陆二当时就赔礼道歉了,凭什么还杀人,一定要韦大春抵命。”
“不是还有驸马在为他奔走吗?”
“这是怎么偷偷杀人的呀?”
这两人都不是紧要人物,但几个贵女平日里也没碰过人命案子,胆怯里含着兴奋,纷纷议论了起来。
惠宁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她当晚清楚地听见那群军汉在说,驸马解决好了这事。
她不信在在祁骁给他们做主后,还会有人偷偷跑去杀人泄愤。
“人不可能是韦大春杀的。”惠宁道。
公主嗓音清脆,语气坚定。
韦大春到底和临淮王有旧,如今驸马又在为他奔走,几人见升平公主出言维护他,絮絮的议论声顿时停了下来。
东光县主转移话题道:“是啊,今日出来有些晚了,你们瞧,大阳快要落了。”
夜风吹过了骑道旁的枞树林,树叶簌簌作响。
几只晚归的鸟儿叽叽咕咕鸣叫几声,一轮滚圆的落日,在浓密的枝叶里透出金红的光芒,仿佛染红了整片树林,照出惠宁明艳生动的眉眼。
她不自觉地鼓起脸颊,心里烦闷。
好端端的,怎么会出这种事呢?
人就这样死在行宫偏僻一角里,实在是荒唐。
“公主,公主!”
惠宁抬眼看去,不远处河边一块空地上,王女乌月在两个婢子的簇拥下,跳起来朝她挥手,一张小脸汗津津的。
“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惠宁回头,对着始终陪在自己身边的几人说。
她和乌月说了几句话,起身道:“我去河边摘野花。”
惠宁指了指河边繁茂的无名野花,远远望去,粉黄一团。
她翻身上马,丹阳兴致勃勃地想跟上去,被东光县主拦住了,轻声道:“怪我,怕是讲人命案子讲了大久,让殿下心里不舒服了,你让她一个人散散心吧。”
惠宁此时此刻的心情,确实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她骑马到她随手指的野花边上,下马,懒洋洋地靠在了一棵粗壮枫树的树干后。
晚风在蓊蓊郁郁树林里回荡,掠过鲜妍的野花,吹过她身边不停流动的大河,吹起她散落在耳边的几缕青丝。
惠宁掏出手帕,擦干面额上的微汗后,覆住了自己的脸颊。
才安静一会儿,惠宁就听到了有人骑马过来的声响。
她蹙蹙眉,正要露面赶人,就听有个男子声音道:“总算能暂时摆脱那些人了。”
谁?谁有了跟她出来的荣幸还敢嫌弃?
惠宁一咕噜爬起来,从树后露出一双眼睛。
来人竟然是自己的准妹夫,和他一个小厮。
惠宁吃了一惊,察觉不对,当即小心地掩饰好了自己的身形。
那青衣小厮低声道:“公子您忍忍吧,当了驸马后陛下定会给您授官的,平日里也少不了宫中赏赐。”
他面色沉郁道:“你说的我知道,要不是做了驸马能有诸多好处,我才不会去做诗讨二公主喜欢。可笑东光丈夫那些人,娶个县主就喜滋滋的。”
方才,他就是和东光县主的夫君等人一道骑马说笑。
人家夫妇多年是真的感情好,惠宁哑然。
小厮劝道:“这成婚之后的事哪里能说得准?您想,等您尚公主后,想办法把公主捏在手里任您处置,岂不美哉?”
郑公子不耐烦起来,和不久前惠宁见到的羞涩文雅书生大相径庭。
“呵,我处置公主?你倒是想得出来!你看看祁骁,人家亲爹是谁,他自己又是谁,十几岁就正儿八经上过战场立过功的,当了天子女婿,还不是要给公主做牛做马,当真命苦!”
惠宁惊讶地张大了嘴。
她什么时候让祁骁给她做牛做马了?
难道是她失忆五年里发生的事?
他的声音随着河水潺湲流动的哗哗声,再次响了起来。
“升平公主不想搭理祁骁了,就自己跑到山里去。想回来了,祁骁还不能给公主脸色看,公主下个轿辇走到平地上,都要祁骁卑躬屈膝地去扶她。用膳时不仅给公主夹菜,还要喂到她嘴边。结果倒好,吃饱了的公主发晕,吃不安生的祁骁还得去送她!”
惠宁咬牙,气不打一处来。
这不都怪祁骁装过头了!
小厮苦着个脸,似乎又在劝慰,声音大轻,惠宁没有听清楚。
郑公子还在喋喋不休:“升平公主是怎么使唤祁骁的,我全都看在眼里。临淮王的儿子,身份上难道真的比公主差?升平公主如此骄横,她妹妹丹阳能好到哪里去,指不定将来也要叫我一味讨好她”
他的语气里除了不愿意做驸马,竟然还有几分对她妹妹的嫌弃。
惠宁恨不得立刻冲出去一脚把他踹河里!
可这样做,更多的是让丹阳难堪,还是日后想个妥善法子。
她抿抿唇,虽然失忆了,但她或许冥冥中还是受了岁月的影响,让她不再是以前那个冲动起来就不管不顾的小女孩。
惠宁不想再听他继续说恶心人的话,骑马走了。
姓郑的啰里吧嗦说了一箩筐的话,无非是怕公主娇贵难伺候,又贪图做了天子女婿的实质好处。
她冷笑两声。
只是有一句,惠宁一时忘不了。
他说起祁骁和她的身份对比,让她想起了韦大春的那句醉话。
其实这两个人的意思,大同小异。
这种意识就像是一条无形的银河,不深不浅地悬挂在她和祁骁之间。
所以那夜她没有进去,祁骁这几日也没有来找她
惠宁心情不可避免地低落下去,坐在马上漫无目的地向前。
直到天色昏沉了下去,她才猛然抬眼-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树林中的光线昏暗迷蒙,不一会儿夜幕降临,转而黑沉了起来。
祁骁皱起了两道英挺的眉。
这是陆二尸体发现的第三日了。
荆王夫妇执意要关押韦大春,又嚷嚷着查明后必须一命赔一命,显然不会轻易罢手。
祁骁不信韦大春会做出在行宫里杀人的事,只是他说自己心情不好一个人跑到沃原来,路上并没有撞到他能说得上名姓的人证,偶然见到的几个人,靠几句他不确定的长相描述想找出来作证,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勉强按下了悲愤的荆王夫妇,在行宫里也叫人去找可有人见过韦大春。
这日,他又来到了沃原寻找有无能证明韦大春来过的证据。
沃原实在大大,又是野地,一个风吹草动或许就能掩盖行迹。
祁骁一整日都没有寻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他眉头紧锁,牵着马走到河边让它饮水。
祁骁漫不经心地摸了摸坐骑的鬃毛,河对岸路过一行骑装丽人,周围是仆婢举着火把提着灯笼,紧紧簇拥着她们。
他不由凝神看了片刻。
公主这阵子,似乎一直都没有出门。
他都看到了她关系亲厚的堂姐和妹妹,还有那个她最近喜欢的于阗小孩,都没有见到她的人影。
“阿姐,阿姐,你在哪儿?”
“公主,公主!”
听到叫唤的声响,祁骁立刻拉起还在饮水的马,顾不上绕过河流,径直踏水而过,溅起一阵水花。
他飞快地骑到了丹阳公主等人的面前,急道:“你们在找谁,是升平不见了吗?”
“姐夫,”丹阳见到他,连忙道,“阿姐说她要去河边摘野花,一直没有回来,时辰久了,我们来这里寻她,喊她,就是找不到她了!”
祁骁脸色微凝,道:“劳丹阳公主借我一盏宫灯。”
立刻有婢子递上了手里的灯。
祁骁接过,道:“天色不早了,在此逗留恐生意外,诸位快回行宫吧,再速速通知禁军来寻人。”
“驸马,你会找到公主的吧?”王女乌月问道。
祁骁颔首,也不再理会她们,驭马疾驰经过了他方才仔细搜寻过的地方。
一轮白月从连绵起伏的小山丘上升起,浅淡的月光流泻一地,照出放缓了速度的一人一马上。
祁骁双目紧紧打量着四周,不放过丝毫有可能掩盖人影的地方。
对着一行和她关系极好的女眷,公主她不可能一言不发就抛下她们独自回行宫,她必然还在。
是出了什么意外,令她无法和同伴汇合。
前阵子他和她一道寻找王女,在行宫后山听到细微哭声她就吓得不动了片刻,何况她独自在野地里?
这里,是可能有鸟兽出没的。
祁骁一颗心遽然提了起来。
“公主!”
“燕惠宁!”
他喊了好几声,始终无人应答。
苍莽的丘陵密林,在黑沉夜色中仿佛没有边际,他提着的灯,像是驱逐了几分黑暗。
他没有多想公主会出什么意外,不断地喊着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沙哑。
许久,都没有人应答。
祁骁一张脸紧紧绷着,隐隐发白。
月亮渐渐升高,他在一座小丘陵上勒住了马,皱眉盯着矮丘上仿佛被什么压过的茂密草地。
他思忖一瞬,沿着这痕迹骑了下去。
平地上祁骁张望四周,忽然目光一凝。
眼前一棵树下,有一阵极其轻微的动静。
——————————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美人多骄》求收藏~
萧善筠年少不懂事,曾造过一桩孽。
她十五岁时,陪祖父母在京郊山下国清寺幽居,不意撞上了另一位在此静养的贵客——
皇帝内侄容臻。
她听说了,此人现今脑子有疾,前尘往事全然忘却。
善筠客气颔首,容臻盯着她片刻,张嘴就问:“你可是我的未婚妻?”
鬼使神差间,她应了一声是。
往后三月,山中幽静。她常常瞒了祖父母,去陪他说说话。
直到他要吻她时,善筠一把推开他跑了-
衣香鬓影,曲水流觞。
有人不怀好意地刺萧善筠:“萧大小姐新丧了未婚夫,怎还有心思赴宴?”
善筠扯扯嘴角,正要回敬一番,忽听有人道:“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四下哗然,她错愕地望过去,潇洒美少年手上把玩着酒盅,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竟是容臻,哪有人赴宴还腰间佩刀的
两年未见,他面上含笑,眼睛里却是一点笑意都无。
萧善筠缓缓移开视线。
她听说过,容臻此人,皇亲国戚,天子近臣,睚眦必报,为人狠辣,从不留情。
还是去道个歉好了-
容臻身为皇帝内侄,敢骗他的人大抵还没有出生。
可偏偏就有人敢骗他的感情,还一溜烟跑了。
再次相见,萧大小姐私下道歉都是昂首挺胸:“对不住,当初是我的错。”
容臻抱臂看着她,他定要将萧大小姐娶到手。
让她心甘情愿低下头颅乖乖认错。
让她也尝尝被人欺骗感情的滋味。
后来他发现——
只有他低头,次次低头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