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偏宠
【“枢密使想要什么。”
李怀瑾温声反问。
凝视着他, 霍悯之又牵动唇角:“可是我想要什么,太子殿下就会给予我什么?”
李怀瑾思索片刻,微微颔首。
“未尝不可。”】
长枪相击, 霍暃痛痛快快的打了一场。
加练结束。他持着长枪, 坐在演武场旁, 接过武将抛来的水壶,痛快豪饮。
“赵哥!”喝完水,霍暃看着天幕, 有一搭没一搭的问武将:“霍悯之先前真的和陛下这样说话吗?”
不像啊, 霍悯之哪里这么猖狂过。
赵哥一巴掌拍上霍暃的脑袋,粗声粗气:“叫什么名字?叫哥。”
霍暃“嗷”的一声捂住脑袋,哼哼唧唧:“哥……我哥。我哥之前, 真的这样和陛下说话吗?”
取下腰间水壶,赵哥也喝了口水,才漫不经心地答:“我怎么知道。”
霍暃:“……?”
霍暃不敢置信的看向赵哥, 而赵哥说:“你哥早早就回京城了,我们之间都是信件往来。你觉得你哥会在信里说这些事吗?”
霍暃心道这不一定,霍悯之这人什么都能干出来。
但面上, 他还是嘟囔到:“霍悯之也不跟我说……”
赵哥又是一巴掌:“叫哥!”
【李怀瑾一向是个很自信的人。
他想要,他得到。
或许从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 以至于在招揽人才时,他也依旧是这副自信模样。他就像熠熠生辉的太阳,落入了人间,落在了凡尘。
这颗太阳光芒万丈,无时无刻不在吸引他人目光。恰如此时,霍悯之就难以遏制地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未尝不可?”
唇舌缓缓碾过这几个字,霍悯之笑了。
“若我要太子殿下登基, 若我要殿下的偏宠,殿下也能给予我?”】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起。
太嚣张了,太霸道了!
回忆起霍悯之老狐狸的样子,没见过霍悯之年少轻狂的臣子心下喃喃:太尉曾经这样霸道吗?这样轻狂不羁吗?根本看不出来啊!
众臣难以遏制地看向霍悯之。而霍悯之的笑没有丝毫变化。
他的确曾如此轻狂,也的确说过这样的话。
缪太子已被废,谁也不知道太祖会不会废第二个太子。他不否认,他就是奔着从龙之功去的。当时的他还是太过废物,他需要足够多的功勋,需要足够多的银两,需要养活他和他的胞弟。
同时,他也不能功高盖主。
太祖是一个对他宽容的君王,不代表新君对他也会宽容。
他需要新君的承诺,纵使承诺不可信。
【“可以。”
李怀瑾并不迟疑。
他轻且快地点了头。或许是过分果决,又过分果断。霍悯之愣了愣,愕然地睁大了眼。
而在他的注视下,李怀瑾思索了一下,才又道:“只是我不可能逼父夺位,继承大统需要时间。但待来日我登基,必信任枢密使,偏宠枢密使。”
霍悯之:“……”
霍悯之又追问:“太子殿下可能坐稳太子之位?”
这话很冒犯,但李怀瑾只是奇怪地看了看他:“除了我,你认为太子之位有何人配得?”
李怀瑾真的很自信。
他或许认为是他的,本就该是他的。他能抢到的,也本就该是他的。李怀瑾也是个争强的性格,但争抢从没有什么不好,上进从没有什么不好,努力从没有什么不好。
李怀瑾也从没有什么不好。】
本就如此。
天子微微颔首。
李怀瑾自有李怀瑾的道理。
虽不强求别人与他一般做,一般想。但在天子看来,世间从没有什么不是可为,世间从没有什么是做不到。不可为,做不到,就是还不够努力。他并不是举手摘星的天才,他能得到今日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凭着他自己的努力。
他的聪慧,是需要在背后苦读,是需要无数时间累积出的聪慧。他的武艺,也是无数次受伤,无数次摸爬滚打出的武艺。李怀瑾不像真正的天才,提笔就是文章。也不像真正的天才,提枪就能征伐。
但李怀瑾从不介怀自己需要努力,才能取得聪慧与武艺。
努力不好吗?努力可太好了。努力说明他吃苦且上进,他难道不是一个吃苦且上进的君王吗?他自然是。努力能得到的东西,他都得到了。他做的难道还不够好吗。
他都做得这么好了,他为什么还要介怀自己是通过努力得到的这些?
他努力,他得到。他想要,他也要得到。
他凭着自己努力得到的东西,谁能说不好?谁配说不好。
没有人配说他不好,没有人配说他得到的东西不好。
他凭着自己努力得到的,就是最好的。
【霍悯之:“……”
悯之默然,他似乎无语凝噎了。
但平心而论,霍悯之也不得不承认,李怀瑾的话的确有道理。太祖诸子皆平庸,唯有李怀瑾是颗闪闪发光的太阳。他礼贤下士,温柔温和,善于倾听,从不否定,比太祖更符合儒家诸臣心中明君的形象。
他在文臣中拥有数不清的拥趸者,而此时,他不满于此。
要来拉拢他,要来拉拢武将了。
霍悯之垂眸看着李怀瑾:“太子殿下的太子之位还真是稳固啊……只是偏宠臣,太子殿下可能做到?”
李怀瑾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从容道:“我本就很喜欢你。偏宠一个本就喜爱的人,有何难?”
霍悯之:“……嗯?”
霍悯之顿了顿,缓缓反问:“殿下,喜欢我?”】
这番话语未曾真实发生。
但李怀瑾想了想,勉强认为天幕说的是对的。
他曾经的确喜欢霍悯之,只是他更喜欢霍悯之桀骜不驯的样子——当然,也不能太桀骜不驯。
曾经的霍悯之就刚好。
现在的霍悯之有些太谄媚了……也太奇怪了。他谄媚到几乎超越佞臣,谄媚到让人难以安心。李怀瑾倒不是不喜欢佞臣,也不是不喜欢被谄媚。只是霍悯之的这份谄媚让人怎么都怀疑他不怀好意,不安好心。
这就有些冤枉霍悯之了。
霍悯之对太祖的确不怀好意,也的确不安好心。他曾数次想刺杀太祖,只是碍于残存的良心,不希望天下大乱,便都放弃了。
但青天可鉴,他对李怀瑾可全是好心好意。莫说是刺杀,若有谁敢对李怀瑾动武,他定能当场拔刀,展示自己自太祖处学来的太祖长刀,将贼人大卸八块。
他对陛下过分谄媚……其实只是天子的个人感受。
霍悯之自己倒不觉得。
他的确对陛下比以往更好了些,但这是因为他以往的态度太坏了。霍悯之自己想起来,都颇有些无地自容。他曾经迁怒太祖,也迁怒太子殿下。可褪去这份迁怒后,霍悯之才看清,自己的这份迁怒多么没有道理。
当然,他还是会迁怒太祖,只是不会再迁怒陛下。
毕竟将心比心,陛下真的给予他了偏宠,真的待他很好。
而良臣不就该是这样的吗?顺从天子,顺应帝心,不忤逆圣意。
他做的很好啊。
【李怀瑾毫不避讳的颔首:“自然。枢密使是大昭的英雄,英勇非凡,而吾最崇英勇之人。自然喜爱枢密使。”
霍悯之:“……”
霍悯之的神情有些扭曲,像吃了苍蝇。
但最终,他还是干巴巴道:“多谢太子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当。”
李怀瑾却依旧直接:“没有什么不敢当的。一句话而已,枢密使自然当得。何况枢密使的英勇,当下的大昭除却父皇,又有何人能比?”
“因而,我想枢密使也做我的良臣。”】
【“枢密使还年轻,还有大把的好年华。”
望着霍悯之,李怀瑾微微一笑:“枢密使可曾读过史?”
霍悯之并不是大字不识的粗鲁武将,他自然读过,只是觉得李怀瑾此时不怀好意。而有些犹疑的点头后,他听李怀瑾道:“既然读过史,枢密使可知有多少重臣,只能做一任君王的臣。”
霍悯之:“……太子殿下,这是在威胁臣?”
“不,不是。枢密使误会了。”李怀瑾笑着道:“我只是想说,枢密使还年轻,胞弟也不过总角之年,总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而我,就是枢密使最好的退路。”】
《昭文故事》在当今的大昭,连影子都没有。
而陛下与太尉的私事,自然也无第三人可知。众臣不知这是真是假,但先前讲沈显的篇章时,曾有与沈显关系好的官员问过沈显真假。
沈显答:“真假参半。”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们的确分不清。既如此,除非过分离谱,过分荒唐(如陛下卖沟子),便只好皆视作真。
将假的视做了真,总比将真的视做了假要好。
“当真是……”
众臣暗暗对视一眼,皆明悟了对方未说出口的话语。
【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给一颗甜枣再打一棒子,李怀瑾用的很好。
他告诉霍悯之,选择他是最好的答案。霍悯之也不负他所望,真的选择了他。至此,这对君臣开始“相辅相成”,霍悯之为李怀瑾取得了部分军方支持,李怀瑾也为霍悯之保驾护航。
原文中这段拉扯更加精彩,是真正的博弈。独家讲坛译版毕竟有独家讲坛自己的偏好,难免有些暧昧。
不过也无伤大雅。】
众臣:“……”
明明很伤大雅!他们就说,太尉一定不会这么嚣张!
不、不会吧……
众臣有些犹疑,而李怀瑾点评道:“若是能将原版放出便好了。”
难免有些暧昧吗?明明非常暧昧。他怎么不记得霍悯之离他这么近?他怎么也不记得霍悯之敢这样同他说话?
虽嚣张,虽桀骜不驯,但霍悯之也是人臣。
岂有人臣如此对太子的道理?
【但你以为他们真的是明君贤臣的逻辑吗?
李怀瑾无疑是明君,但霍悯之是贤臣吗?
要知道,哪怕是顾何惟薛缭等人,在野史中也留存部分底线。身为野史直接记载他爬龙床,并与李怀瑾诞下一子的狂野人士,霍悯之真的能算是贤臣吗?】——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晚上八点还有一章!
第32章 厌恶
霍悯之:“……”
李怀瑾:“……”
李从瑜:“……?”
倒吸一口凉气, 李从瑜在心里止不住的嘀咕:诞下一子?这子是谁?不会是李谂吧!
他倒很乐意把这个不孝子送给太尉,只是为何是皇兄与太尉诞下一子?也不知是谁生的,但就不能是旁人吗?罢了罢了, 还是不让这个逆子惹皇兄不快了。
李从瑜摇摇头, 把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摇出去。
【霍悯之自然不算贤臣。
且不论野史。他本性张扬恶劣, 对任何不喜之人都报以同样的态度,从不屑与之虚与委蛇。
但在已经登基的李怀瑾面前,霍悯之却极为谦卑, 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低到几乎可以和顾何惟争一争, 究竟谁才是李怀瑾身边的第一佞臣。】
霍悯之顿了顿,忽然笑了。
与顾何惟争一争?
这倒不必了。第一佞臣的位置还是留给顾何惟吧,他不屑于此。他要做的是第一良臣, 第一忠臣。
霍悯之称自己为忠良毫不亏心。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亏心。他难道不是忠良吗?他当然是。在枢密使的位置上,他替陛下尽可能的拉拢自己的同僚,哪怕远在边境的同僚根本无法提供多少助力, 他也在做。
他为陛下取得聊胜于无的军方支持,纵使这依旧无法改变陛下登基后为文臣左右的局面。
可这是因太祖到死都不愿给予陛下兵权,从不是他与陛下的错。
他已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最好, 他为何不是忠良?
谁又有资格说他不是忠良。
【可是后来的低姿态,就能改变往日诡异的态度吗?
哪怕日后火葬场, 成为李怀瑾最忠实的拥趸之一,也无法改变霍悯之在最初并不喜李怀瑾,甚至堪称厌恶李怀瑾的事实。】
“……”
望着天幕,霍悯之扬起的唇角缓缓落下。
【听到这里,或许会有人说:独家讲坛独家讲坛,你又拿着鸡毛当令箭了。《昭文故事》纵使有昭文朝群臣参与,但流传百年的故事也没有那么可信, 不要尽信《昭文故事》好吗?
可这次,当独家讲坛拿出《文帝随笔》,你又要如何应对?
《文帝随笔》中,李怀瑾曾明确提及霍枢密使并不喜欢他。
这个霍姓枢密使是谁,不必独家讲坛多说了吧。
谁也不知道霍悯之到底是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喜欢李怀瑾。大抵他就是一个很有个性的人吧,有个性的人总是会做出一些有个性的事。】
李怀瑾笑了笑。
最初的太尉不喜他吗?
的确,他看出来了。
李怀瑾并不愚钝,甚至因童年往事,他对他人的情绪其实颇为敏锐。可是李怀瑾一向不在意。他不在意他人的看法,不在意他人的喜恶,不在意他人的评判。
他只在意他自己。
李怀瑾的确是一个有些霸道的人,对臣子亦是如此。
臣子,只要他喜欢就好了。他为何要在意臣子喜不喜欢他?臣子喜欢他是天经地义,臣子不喜欢他是悖逆妄为。不喜欢他的臣子自有人教他们做事为人,他难道还要为了这些事辗转反侧吗?
必不可能。
曾经的太尉不喜欢他而已。李怀瑾一向自信,自信能让所有人都喜欢自己。
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你瞧,太尉现在不是也很喜欢他吗?
【而在《昭文故事》中,霍悯之面对李怀瑾,频频默然。
对着这个太阳似的小太子,他时常说不出话,也时常不知作何感想。
但李怀瑾却因此很喜欢找霍悯之说话。
《文帝随笔》中提及霍悯之不喜自己时,李怀瑾还说,默然的霍悯之很有趣。他认为霍悯之明明不想同他交谈,也不想应付他,却不得不回应他,不得不应付他的样子很有趣。
好吧,我们文帝就是这样一个蔫坏的美男子!】
霍悯之:“……”
对陛下的故意而为之,他真是好、意、外呀。
霍悯之不否认,自己曾经的确厌恶陛下。但陛下那时却时不时就来找他,或带了古籍与他交谈,或想要与他对打习武。
对打习武他倒是能找个借口拒绝,什么怕伤到太子殿下尊贵的躯体云云。但古籍,霍悯之却不得不捏着鼻子和陛下商讨,纵使他对古籍不感兴趣,也已经快被烦死了。
想了想,霍悯之又释然了。
毕竟陛下的性格本就有些……霍悯之不知该怎样形容。但总而言之,陛下的确是一个天生的帝王,敏锐聪颖。或许在陛下眼中,自己这样有些厌恶他的人,就是个鲜明的靶子,等着陛下戳弄。
现在的霍悯之自然心甘情愿,无论是与陛下交谈,还是与陛下习武,他都已经乐在其中。但很可惜很可惜,也不知为何,现在的陛下又不愿寻他。
霍悯之对此分外惋惜。
【除了幼时宫人,李怀瑾或许从未再遇到不喜他的人。
也是因此,他对霍悯之很感兴趣。
小太子大抵很不理解,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呢,霍悯之到底是为何而不喜他呢?纵使李怀瑾并非生来就是太子,但李怀瑾生来就是太阳,太阳生来就是要被人喜欢的,李怀瑾也是生来就要被人喜欢的。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李怀瑾,不喜欢太阳呢?】
太、阳?
李怀瑾牵了牵唇角。
他依旧不认为自己是太阳,也不认为自己生来就要被人喜欢。
但他认为自己足够优秀,优秀到配得上很多人的崇敬,配得上很多人的喜爱,配得上很多人的敬仰。
他是天下的天子,他合该得天下万民的心意。
霍悯之也是这样想的。
霍悯之不会认为曾经的自己不知好歹,毕竟被仇恨蒙蔽了眼的蠢货,怎样做怎样想都是合理的。他已跳出自己给自己设下的圈套,走了出来,自然看清自己曾经是怎样的愚蠢。
他是一个很宽和的人,如何会觉得蠢货不知好歹。
【就像小说中,主角常常对不为他身份而折腰的人感兴趣。很俗套的逻辑,很俗套的故事,但李怀瑾也因此对霍悯之产生了兴趣。
不喜欢他的人实在太少见了,何况这还是一个不喜欢他的臣子。
李怀瑾迫切的需要知道霍悯之为什么不喜欢自己,他未来是天下人都喜爱的天子,现在也要做天下人都喜爱的太子,他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完美的人生中出现霍悯之这样的瑕疵。
他要驯服这个瑕疵。】
【从诗词歌赋到人生理想,如果和李怀瑾谈这些的是顾何惟,顾何惟会给予李怀瑾完美的答案。如果和李怀瑾谈这些的是薛缭,薛缭会给予李怀瑾有些天然的答案。如果和李怀瑾谈这些的是沈显,沈显会给予李怀瑾有思考的答案。
但此时,和李怀瑾谈这些的是霍悯之。
霍悯之给予了李怀瑾个性的答案。
谁也不知道霍悯之为什么不喜欢李怀瑾,但他的确满身是刺,恨不得将小太子扎出满身的窟窿。不愧是昭史中记载为嘴毒狠厉阴鸷跋扈的人。
但小太子百折不挠,一有时间就与霍悯之深入交流。】
天幕默了默,忽然一字一顿的重复。
【深,入,交,流。】
众臣:“……”
干什么干什么,天幕你又要干什么!
众臣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但他们不得不承认,天幕的污浊到底是感染了人世间——他们居然懂了天幕在说什么鬼话!
霍悯之唇边的笑顿了顿,他讶异地看着天幕——这也能?
天幕告诉他,没错,这也能。
【没错!沟子学家独家讲坛再度上线!小太子,你究竟是怎样驯服霍悯之这样桀骜不驯的狂野之人的?!必然是哔哔哔哔哔——】
又是一串消音,李怀瑾微笑地看着天幕。
皇兄明明笑着,周围的温度却好似在不断下降。李从瑜很想开口伸张正义,痛斥天幕一番,以确保自己的立场皇兄能看的清楚。但李怀瑾含笑的眼看来,他又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低。
“皇、皇兄……”李从瑜小声:“你看我干嘛呀。”
李怀瑾轻笑出声,又敛了目光:“没什么。”
李从瑜:“……”
嘤——
【幸福之路长且漫漫……不对,驯服之路长且漫漫,我们小太子走的很艰难。
但有成果就是好的。霍悯之的态度软化显而易见。】
【短短不过一年,霍悯之就是从口嫌体也不正直,到了口嫌体正直。他面上依旧是不喜小太子的模样,但却会陪着小太子出府玩耍,甚至陪小太子谈那些他觉得无聊至极的古籍,或是装模作样的陪小太子练一练武。
而《昭文故事》中,李怀瑾敏锐察觉到了霍悯之的变化。】
【“枢密使可是我的良臣了?”
与霍悯之在院中同行,李怀瑾侧首看向霍悯之。
高大的男人正在端详树上的花枝,似漫不经心地答:“臣一直是太子殿下的良臣。”
李怀瑾却道:“是吗。可是孤怎么觉得,枢密使似乎不太喜欢孤。”
“嗯?”霍悯之扬了扬眉,抬手折下一枝花,递给李怀瑾:“臣对太子殿下的忠心,天地可鉴。”
李怀瑾拿着花枝,倒也不嫌弃,摆弄了两下才又问。
“枢密使可曾对父皇也说过这话。”】
“天幕何时能不以昭文故事做参照。”
李怀瑾似叹非叹,却又真心问道:“讲汉武朝时,有哪位讲史人会以汉武故事做参照?”
传记故事就是传记故事,反复说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也不会变成史实。纵使先前的故事的确有真有假,甚至真为多,假为少,但《昭文故事》一定没有霍太尉参与编撰。
霍太尉的篇章怎么这么多戏说?
李从瑜小声安抚道:“皇兄……莫生气。天幕,天幕的胡言乱语,也无人会当真。”
何况天幕以此做参照,大抵也是因为《昭文故事》有本朝臣参与……谁也不知,讲述的本人是不是也参与了编书——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推推预收:《不对,这很不对》
仙历武衡八十九年,界门开。
群魔闯入人间,妖气四溢,屠虐修士与百姓。
仙山琼阁几欲尽毁,魔尊亲临之际,掌门出关,欲与之死战。
偏偏此时。
“诸位好啊。”
一个少年持一把剑,一只弓,推开魔尊,对掌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想问一下,浮云山怎么走啊。”
掌门:“……”
魔尊:“……”
你谁?-
莫名其妙来到异世界,丧失所有记忆的谈玉只有一把剑,一只弓。
他给剑取名且慢,给弓取名承让,凭着它们杀出了一条路。
哪怕寻找记忆的路上难免有些磕绊,谈玉也无所畏惧,总向着人最多的方向走去。
只是……不对。
我怎么打败魔尊了?
我怎么成座上宾了?
我怎么成掌门了?
怎么还有人要来给我暖床了?!
谈玉猛地坐起身:“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新任魔尊叶韫舟轻笑一声:“怎么。本座服侍掌门,掌门不满意?”-
种马的爹浪迹天涯的妈,无依无靠的叶韫舟从小就要和几百个兄弟争。
可是他不想争,他渴求的唯有平静人生,与一生一世一双人。
命运裹挟着他向前,父亲急性铁中毒,兄弟们也因此不省人事。叶韫舟不得已继承了魔尊之位,扛起这个濒临破碎的家。
他要为父报仇。
叶韫舟这样想着,找上了谈玉。
“美人……”
不对,他怎么一见钟情了?-
叶韫舟:我们老魔家是不是被做局了?
谈玉:我不造啊-
#双洁
第33章 仙人
【霍悯之愣了愣, 如本能般蹙起了眉。
“同陛下这般说话?”
他看向李怀瑾,而李怀瑾也看着他。而长久的对视后,霍悯之轻嗤出声:“殿下以为呢?”
“殿下以为, 臣会这般和陛下说话吗。”】
李怀瑾:“……”
他并不会为虚妄而生气。
他只是觉得有些好笑——太尉知道自己被同僚这般编排吗?
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怀瑾忽然有些好奇:无论心中所思所想, 霍悯之对他倒从一而终。只是先前在朝中究竟是何等的嚣张,何等的引众怨,才会被编排成这幅模样?
太尉并不知道。
霍悯之其实认为自己的性情并不至于此。
比之天幕, 他并不会将所有的情绪, 所有的想法尽数摆在面上。哪怕曾经再厌恶陛下,厌恶太祖,他也依旧没有如此跋扈。甚至曾经面对太祖时, 他也算得佞臣。
对同僚亦是如此。
天幕说,沈显从没有和同僚红过脸。
霍悯之想,自己应也是如此。
他也从没有和同僚红过脸, 没有和同僚闹过矛盾,他也是一个温和的人啊。至于有些人和他说几句话,就莫名其妙的火冒三丈……大抵是他们气性大吧。
这怎么能怪他呢?
【李怀瑾眨了眨眼, 忽然弯唇笑道:“枢密使是父皇的良臣,对父皇的忠心自然是日月可鉴。”
霍悯之:“……呵。”
他意味不明地咀嚼了一番这个词:“良臣。”
李怀瑾微微颔首, 而霍悯之再度默然。而静默良久后,他才又道:“太子殿下。”
霍悯之垂着眼,神情令人看不明晰。
“若臣说,臣只是太子殿下的良臣呢。”】
良臣。
霍悯之的确是他的良臣,也只是他的良臣。
但这些事心知肚明便好,怎能如此嚣张直言?
李怀瑾端起茶盏。
虽不是第一次意识到,天幕颇有些不食人间烟火。但李怀瑾还是第一次明悟, 它竟有这般清高,这般与尘世格格不入。
太祖那时仍是皇帝。一臣不事二主,霍悯之不是顾何惟,是太祖钦点的伴读,哪怕的他那时已能独自处理朝政,霍悯之也不能光明正大与尚且只是太子的他勾结。
这是要命的。
霍悯之自己死了倒无所谓,但他不可能允许自己连累霍暃……霍悯之对这个胞弟的拳拳爱护之心,李怀瑾心知肚明。
他断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事。
【霍悯之的确只是李怀瑾的良臣。
太祖只是他向上爬的阶梯,李怀瑾才是他效忠的君王。】
【谁也不知,霍悯之为何厌恶而李怀瑾。就如谁也不知,在与李怀瑾相识相知后,霍悯之又为何一步一步改变了对李怀瑾的态度,将他视作自己的圣主。
他不是儒家子弟,甚至不屑于教条规训。霍悯之不是那种会因为李怀瑾是明君,就追随他喜欢他的人。霍悯之对一个人好,只会是因为他想对那个人好,而不是旁的身外之物。
不同于顾何惟,不同于薛缭,也不同于沈显。
霍悯之追随李怀瑾,选择李怀瑾,只因为李怀瑾是李怀瑾。他不需要李怀瑾是明君,不需要李怀瑾是圣主,不需要李怀瑾是太阳。不需要李怀瑾救他,不需要李怀瑾帮他。
他只要李怀瑾是李怀瑾,他就追随李怀瑾。】
天幕的这番话有些绕,但能入中枢的人,没有不聪明的。
他们都听懂了。
“太尉至情至性……”
无论心里是怎样想的,嘴上,他们都说的很好听。
唯有薛缭又对天幕露出一个难言的表情。
“难道我就是因为陛下救我,所以追随陛下吗?”
自天幕讲述霍悯之始,与这位太尉相看两厌的薛指挥使就频频皱眉。
纵使他当真是因为陛下救他才追随陛下,那又如何?陛下若不救他,他还有追随陛下的资格吗?他早就死了!
“天幕真是……”
薛缭不满地嘟囔着,而霍悯之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地望着天幕。
只因为陛下是陛下啊……的确。
他追随陛下,的确因为陛下只是陛下。他不需要陛下为他做任何事,他不需要陛下救他,他不需要陛下向他伸出手,他甚至不需要陛下垂怜他。因为遇到陛下时,他已经走出了人生最深的苦难。
他挣脱泥淖,一步一步靠自己爬到了能与陛下相识相知的位置。他凭自己有了今天,凭自己有了与陛下君臣相得的今天。
他和他们都不一样。
【我们无从得知,从厌恶到追随,霍悯之究竟是怎样在短短两年里,走了这样大的一个跨步。
或许这就是李怀瑾的人格魅力。
毕竟时至今日,时至百年后的今日,凭借着史书上近乎单薄的词句,我们也会爱上这个英明神武的君王。何况是霍悯之。
承认吧,霍悯之,你也在为我们文帝陛下啄米!】
霍悯之笑了。
是啊,他的确为陛下着迷。
明明尚只是太子,陛下举手投足就已皆是明君风范。没有人会不为这样的人折服,何况是他。霍悯之很认同天幕的一些话,认同童年塑造人一生的秉性。
自从父母死了,霍悯之就变成了被仇恨驱使的人。
若他只是一具空壳便罢了,他或许会竭尽全力寻找出那两位士兵,或是直接罪连太祖,杀死太祖。
可他不只是空壳,他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的良心还在,他不愿接受天下再次大乱,他也不认为父母的死一定是太祖的罪过,甚至不认为父母的死一定是那两位士兵的罪过。他清楚自己在迁怒,他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迁怒。
愤怒烧得他不似活人。
直到遇到陛下。
陛下的过去,霍悯之其实有所耳闻。毕竟童年这般苦痛的皇子,当今世间实在难以寻觅到第二位。霍悯之本以为陛下会是一个阴沉、阴郁的太子,步步谋划小心算计。毕竟有这样的童年,他很难想象陛下性情的第二种可能。
可是陛下与他所想截然不同。
陛下并不阴沉,更不阴郁。陛下像一个太阳,对谁都笑着。
同时,这个笑并不假,并不是强颜欢笑,并不是委曲求全的笑。
陛下真的认为他很快乐。
霍悯之看得清楚,陛下并没有被仇恨浸染,也没有被童年扭曲,他义无反顾的长成了一颗太阳,和他截然不同。
霍悯之本会厌恶这样的人。
可看着陛下温和的笑容,听着陛下轻缓的话语。
霍悯之心底却也漾起了涟漪。
【李怀瑾真的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他的配得感很强,他很自信,很阳光,很明媚,也很温柔。并不同于自己淋过雨,所以要给别人撑一把伞。李怀瑾的温柔是哪怕他没有淋过雨,也要给别人撑一把伞。
本系列的男嘉宾们,人生中多少都有些苦难。霍悯之的苦难我们暂且不知,但乱世里出生的兵卒,又怎么可能一帆风顺?
李怀瑾的童年也很苦,很难。
可他没有被苦难改变,他依旧坚韧不拔,依旧是不会蒙尘的太阳。
依旧熠熠生辉。
李怀瑾的个人魅力足以折服任何人,面对这样的人没有人会不心动。
即使在最初,霍悯之厌恶他不喜他。可后来,霍悯之还是跪倒在他的衣袍下,与他人一同山呼万岁。】
李从瑜觉得自己找到了知音。
他暗暗激动握拳,赞同天幕此时的所言所语。
没错,皇兄就是这样的人!
他的童年很幸福,哪怕是在此时回想起来,也幸福的不得了。从小到大除了药,李从瑜没吃过什么苦。虽然有时会被被兄弟们欺负,但皇兄也不会坐视他不管。
几乎每次,在他被欺负的第二日,那个欺负他的皇子就会来寻他道歉。李从瑜知道,是皇兄让他们来找自己道歉的,也不知皇兄怎样做到。但久而久之,那些皇子也不再敢欺负他,甚至会主动带他玩。
李从瑜是在皇兄的臂膀下活着的。
皇兄就像大大的鲲鹏,展翅庇佑着李从瑜。
李从瑜也很喜欢他的皇兄。
他的皇兄真的待他很好很好,哪怕李从瑜已经长大,不再如曾经那般病弱,也见过了很多很多的人,但从没有人像皇兄一样,无条件的庇护他,无条件的待他好。
想着想着,李从瑜的眼眶又有些酸了。
他看向李怀瑾,李怀瑾正望着天幕。
日光洒落,为天子分明的侧颜临上金边。
“皇兄……”
李从瑜小声唤道,李怀瑾侧目看来,微微一笑:“怎么了,从瑜。”
【为李怀瑾着迷,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哪怕是曾经的霍悯之也这样认为。
哪怕曾经的他不喜李怀瑾,哪怕曾经的他厌恶李怀瑾,他也依旧认为李怀瑾很有魅力。元兴十七年时,霍悯之曾做诗,感叹自己梦到了仙人,被仙人垂怜,三生有幸。现代分析,大多认为是仙人指代的是李怀瑾。
所以,在史学家公认仍与李怀瑾不同路的时候。
霍悯之,你梦到什么了?】
李怀瑾:“……”
霍悯之:“……”
李怀瑾笑了笑:“天幕促狭。”
李从瑜倒是有些羡慕。
虽然皇兄就在身边,但……他也想梦一梦皇兄。
【不过文帝陛下的魅力实在太大,也不能怪谁。而自李怀瑾十七岁始,霍悯之就彻底跪在了他的衣摆下。
十七岁,距离李怀瑾登基不过一年。在那一年里,自长安霍府的信源源不断送往边关。霍悯之替李怀瑾拉拢着他的同僚,霍悯之也替李怀瑾铺着踏往帝位的路。
那时,他只是枢密使,而不是节制天下兵马的太尉。
他能做的事不多,却也竭尽所能做到了自己的最好。】
李怀瑾沉吟片刻。
若霍悯之早些是太尉便好了。
他毫无心理负担地想着。曾经的太尉性情桀骜,自视为太祖独臣直臣。李怀瑾毫不怀疑,自己若主动拉拢他,第二日便会被告上天子御案。于是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对他帮助没有那么大的霍悯之。
若霍悯之早日走上太尉之位,他就不需要退而求其次,更不需要委屈自己,忍耐太尉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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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故土
【李怀瑾也没有辜负他。
文帝曾允诺霍悯之, 待来日登上帝位,必偏宠他。
这份偏宠从不是空头支票,更不只是说说而已的戏言。李怀瑾的确做到了他的偏宠。
太尉, 位列三公, 掌天下军政。
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位置, 何况那时的李怀瑾刚刚诛杀了一位意图谋逆的太尉。帝王多疑是寻常,而前人的罪孽又未尝不会影响后来者。可即使这般多疑,李怀瑾还是没有疑心霍悯之——他将太尉之位, 给予了那时仅有二十九岁的霍悯之。】
微微抬起下巴。日光闪烁间, 霍悯之的眉眼张扬。
天子的信任,一向是他引以为傲的存在。
陛下必然信任他。纵使他不比顾何惟,于陛下相识于微末。纵使他不似薛缭, 得陛下救赎。纵使他也不如沈显,曾与陛下相知相伴。
可陛下依旧信他爱他,待他与旁人不同。
太尉手握军政大权, 文臣亦可居之。这无疑是块令人眼红的大肉,朝臣那时皆劝谏陛下,欲要陛下将太尉之位给予位高权重的老臣。
可陛下没有选择他们。
天幕说, 陛下厌恶老臣,霍悯之听得清楚。但无论陛下的本心如何, 陛下的本意如何,霍悯之都不在乎。他只看到陛下没有选择前仆后继的重臣,而是选择了他。
选择了霍悯之。
偏宠是一个很空泛的概念。于帝王而言,分享御膳是偏宠,抵足而眠也是偏宠,甚至在朝中赞誉其几句亦是偏宠。可陛下却没有选择这样偏宠他,而是选择给予他切实的权利。
能握在手中的, 才是最好的。
这是霍悯之信奉的道理。握在手中的刀剑能让他杀死敌人,握在掌心的权利能让他切实的碾碎障碍,握在手中的钱币能让他得到好的生活,养活自己与胞弟。
只有能握在手中的,才是最好的。
而陛下给予了他最大的权力,令他也走到了升无可升的地步。
【廿九岁的太尉,几乎是亘古未有的存在。
可李怀瑾信任年轻的朝臣,也信任霍悯之。他信任这只有二十九岁的年轻人,能坐好太尉的位置。
霍悯之也不负他所望。
其在位期间,大昭共发起了数十次对外战争,无一大胜而归。纵使这并非尽是霍悯之的功劳,他亲自领兵也不过十余次,更多是其余大将在亲身征战。但比起大昭曾经的屡战屡败,若说这不是霍太尉的功绩,也不可能。】
数十次……对外战争?
孔克己笔尖一顿,他缓缓看向天幕,缓缓看向天幕展现的沙场兵戈。
他到底还是无法接受征战。
虽不致迂腐到认为战争即为不义,但孔克己依旧认为征战劳民伤财,于天下安定不利。
孔克己已在准备请辞。
在听过沈显的篇章后,孔克己才发现自己曾经的眼界是多么狭小。教化本就是天下的事,本就是有利于天下万民的事。沈显既然能教化外夷,他又不比沈显差在哪里,唯一差的大抵就是四夷当下仍是外敌,他不好踏入其国境。
但也无妨。
贫苦的,读不起书的,识不起字的人依旧有很多。
当下能入科举的,依旧没有真正的贫苦人家。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依旧只是一场美梦。
孔克己不要做梦,孔克己要真实。
他要去开民智,要以自己的方式安天下。
纵使他无法救每一个人,纵使他无法教每一个人,他也要尽自己的努力,尽可能的为未来的太平天下出一份力。
孔克己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如此,也算不辜负自己,不辜负古之圣贤。
【太尉要做的事并不少,何况霍悯之这样年轻,又这样勇武,也不可能永远不上战场。
因此,霍悯之既要与兵部负责后勤统筹,也要在前线征战,都是劳心劳力的工作。所以这样打了十几次,在彻底收复燕云十六州与辽东后,他就不再征战。
而那时,他的胞弟霍暃也已经长成。】
提起霍暃,李怀瑾的心情也好了些。他弯唇笑道:“霍小郎君倒是个好的。”
李从瑜一愣,看向李怀瑾:“皇兄已见过了?”
李怀瑾微微颔首:“前几月便见过了,皇兄给他封了个昭武副尉,此时已在益津关了。”
“哇……”李从瑜感叹道:“初封便是昭武副尉吗?皇兄竟如此欣赏他!”
“所以说,霍小郎君是个好的。”李怀瑾笑着,微微颔首:“他与薛指挥使对武,生生打了近两刻钟才落下风。虽然落了下风没多久便输了,但也足以见他的武才。”
“天呐。”李从瑜小声:“居然与薛指挥使打了两刻钟……”
虽然很喜欢指挥使这个官位,但李从瑜其实有些怕薛缭,他总觉得薛缭阴测测的。但是又不好明言,毕竟薛缭是皇兄近臣,也没对他有什么不好。
可是一听到霍暃与薛缭打了两刻钟,他还是觉得霍暃很英雄,很有男子气概——纵使他从未见过霍暃。
好样的霍暃!就这样狠狠的与薛指挥使互殴吧!
李从瑜暗暗捏了捏拳。
【霍暃的功绩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但我们还是到他的篇章再细说。总而言之,霍家一门两将星,也算是昭文朝一大景观。
而霍悯之最大的功绩,无疑是收复燕云十六州。
那时,燕云十六州已遗失百年。汉人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这早已成为不争的事实。甚至事实上,北狄的部队也有不少汉人,可他们侵扰大昭边境,劫掠大昭粮草。百年之久,他们说的是胡语,从的是胡俗,穿的是胡袍。
他们早已忘却了故乡,忘却了长安。】
燕云十六州的重要性,大昭众臣心知肚明。
没有燕云十六州,中原也不过是夷狄的跑马场。
太祖迫切的想要收回燕云十六州,可是操之过急,反倒死在了征战的路上。李怀瑾无疑也想要收回燕云十六州,但他清楚,当下的大昭经不起任何波澜,经不起新的战争。
战争需要动员全国上下万千百姓。
可是太祖时期,他们已经打了太多太多的仗,死了太多太多的儿郎。家家挂白绸,家家着素衣,而每到清明时节,哪怕是长安城中都会下起银白的纸钱雪。
他们已经死去太多人了,而新的战争,就可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怀瑾不想做第二个秦二世,也不想做第二个杨广。
他并不好大喜功,纵使也将燕云十六州与河西走廊视为终身努力的目标,他也不会贪图这短短几年、十几年。
他有足够多的时间,他等得起。
李怀瑾当下只会专心内政,只想让百姓安居乐业,重新过上太平年间的生活,只想将天幕所言的家家有余粮,粟米不过十三四钱每石的话语变作真实。
当然,若是夷敌来犯,他也不会置之不理。
【明明是同样的汉人,明明百年前说着同样的话语。但异国将他们生生撕裂,撕裂成对立的两面。
而霍悯之打破了这样的撕裂。
破而后立,打破旧有的秩序,就要在其上建立新的文明。
随着兵戈停止,昭文帝颁发的各种仁政流入燕云十六州,流入汉人故土,重新带来了汉人的文明与种子。他知道他们恐慌,他知道他们不安,所以他安抚他们,保护他们,对待他们如对待自己的孩子般宽和,对待他们如对待自己的孩子般亲昵。
他给予他们免税五年的权利,他给予他们不必服徭役的权利,他甚至在恢复秩序恢复农耕的第一年开仓放粮,让他们不必饿着肚子耕种。
李怀瑾无疑是仁君。
但民族融合从不是几十年的事,而是几百年的事。
昭庄帝李谂没有延续他的想法,也没有延续他的作为,以至于燕云十六州后来再度生乱,但这也是后话了。】
“……”
李怀瑾近乎漠然地看着天幕,而李从瑜绝对惊恐。
可否不要再提及这位不孝子了!
李从瑜小心翼翼地看向李怀瑾,只觉得皇兄已气到近乎七窍生烟。
不,李怀瑾并没有这么生气。
对于一个注定不会出生,出生了也只有死路一条的孩子,他留有的唯有漠然。他只是有些怜惜另一个自己,怜惜在天幕口中已成过去的自己。
怎么选了这样的继承人?
有这样的继承人,依旧能得千古一帝的称号吗?
李怀瑾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最终,他只闭了闭眼。
……后人爱他。
【李怀瑾对燕云有优待,也鼓励中原百姓迁移去燕云。战后的燕云大片的无土之地,李怀瑾就做了一个很了不得的决断——他将燕云地区的豪强迁去长安,在他的陵墓旁建立新的城区,同时将燕云的土地免费分发给百姓,不论男户女户。
与此同时,这片土地可以承袭。只要有子嗣,无论男女,都可以继承自家的土地。
这也是在鼓励生育,历朝历代都在做。即使这个政策也埋下了隐患,但身为封建时代最大的地主,身为皇帝的昭文帝能想到迁豪强分土地,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先进。】
李怀瑾:“……”
迁豪强,分土地。
这词句不难理解,因而李怀瑾才能看出自己未来的目的。
诚如天幕所说,皇帝就是皇权下最大的地主。纵使这话有些难听,但动地主,几乎就是动摇皇权的根基。李怀瑾不会做自己威胁自己的事,因而他既然敢学汉武帝,迁移地主建立新邑,便必然是朝野皆为他掌握。
地主,最为狡诈,最喜阳奉阴违的一群人。
李怀瑾知道他们多么惹人厌烦,如同附骨之疽,除不掉杀不尽。
——甚至不能杀。
【土地兼并永远是王朝灭亡的根本原因之一。时代的局限性让皇帝注定无法解决土地兼并,毕竟这是有地主就必然会存在的。而地主也无法解决,皇帝杀地主打地主,几乎等同自杀。
但即使如此,李怀瑾也保证了燕云在他的治下安然太平,成为一片欣欣向荣的乐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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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阵图
【与此同时, 霍悯之还改良火器,发明新式鸟铳。其后期征战辽东,肃清北狄时, 便数次使用大规模火器军团。】
【而火器, 带来了文明的北狄人。】
“火器……真是个好东西。”
李怀瑾轻轻道:“也不知太尉可有头绪了。”
李从瑜自小长在宫中, 没见过火器,还不知道其杀伤力在未来能发展到多么骇人,只老老实实附和道:“太尉聪慧, 即使当下没有, 日后也会有。”
李怀瑾颔首:“嗯。”
【可美好并不长久。乐土,只是在李怀瑾庇佑下的乐土。】
天幕再度急转直下,打破了和谐的气氛。
【于一个王朝而言, 合适的继任之君永远不可或缺。一如汉宣帝曾说,乱我家者太子也,这句话放在李怀瑾身上同样适宜。
乱我家者, 太子也。
李谂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继任之君。哪怕是燕云,哪怕是刚刚回归中土不久的大地,他也废掉了大半抚民安民的政策。】
李从瑜:“……”
稍有些起伏的心情再度跌入谷底, 李从瑜暗恨。
以往不都是祖宗连累子孙。怎么到他这就是子孙连累祖宗!
天幕虽不确定李谂定是他的子嗣,只说疑似。但皇嗣的出身一般无疑问, 既然有疑问,就定是有问题。
“……皇兄。”
天幕也不说些好的,李从瑜心中万分委屈,小心翼翼地想要去拉李怀瑾。
李怀瑾看了他一眼,没说些什么,只任由他牵住自己的手。
皇兄的指尖很暖,包在掌心, 像握住了一把日光。
李从瑜轻轻捏了捏李怀瑾的指尖,想起李谂干的这些破事,嘴角不自觉向下垂了垂。眼眶又有些发酸,李从瑜强压下泪意,只努力咧嘴,对他的皇兄笑出来:“从瑜最喜欢皇兄了!”
什么逆子都滚一边去吧!他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他和皇兄的感情!
李怀瑾:“……”
李怀瑾无奈:“嗯。”
【这样的事悖逆,但放在李谂身上却很合理。
毕竟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一个怨着父亲,又追随着父亲,模仿着父亲的人。李怀瑾驾崩后,他留下的政治遗产几乎都被李谂摧毁。而不止政治遗产,实际上的遗物也并未留存多少。】
【霍悯之与薛缭不同,他不是李怀瑾的遗物。
但不是遗物,就会有好的结局吗?
李谂冷冷一笑:想要HE?做梦!做的还是青天白日梦!】
“……什么诶曲,什么亦?”
继任之君到底还是君王。子不言父过,臣不彰君恶。众臣不敢妄言。
与此同时,众臣也不敢在太尉面前谈论太尉之死,于是便议起了这鬼画符。有见多识广的人窃窃私语:“像是西域再向西行的外邦语言。”
静静看着天幕上的那行文字,霍悯之没有去深思,而他的心绪也没有任何起伏。
依照继任之君的性情,自己必然会大难临头。可这又有何妨?
霍悯之动了动唇角。继任之君的厌烦乃至屠刀,不过只是他与陛下君臣相得的佐证。因为陛下喜他,因为陛下爱他,所以继任之君恨他。
为何恨他?为何厌他。
自然是因继任之君得不到陛下的爱怜,而他得到了。
霍悯之对这个未来并不恐慌,甚至有些自得。
他清楚,陛下不是会重蹈覆辙的人。这个孩子能否出生,即使出生又能否活下去皆是未知。他为何要为了一个无论如何都无法再继承皇位的人而恼怒?为何要为了已不再属于他的未来而愤怒。
燕云会成为他的功绩,却不只是他的功绩。
他要更璀璨的功劳,他要更伟大的自己。
他要成为陛下龙椅上最明亮的金玉。
【李谂实在是一个……一言难尽的儿子。你若说他是坏孩子,他又把父亲的爱臣几乎都送下去,与父亲团聚。你若说他是好孩子,他还是把父亲的爱臣几乎都送下去,与父亲团聚。
霍悯之也不例外。】
“……”
霍暃的脸色变了变:“霍悯之死了?!”
猛地起身,死死注视着天幕,他的声音骤然拔高:“霍悯之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而赵哥又是一巴掌扇上他的脑袋:“说了多少遍了!叫哥!”
一声闷哼,霍暃捂着头,好长时间没说话。
“咋不说话?哭了?”
赵哥以为他被打哭了,凑过去看了看:“真哭了?”
霍暃没哭,霍暃只是面无表情地咬了咬腮。
“霍悯之怎么能就这样死了呢!”他的神情有些狰狞。而落下手,霍暃又指着天幕破口大骂:“霍悯之现在都成老不死了,再多活几年,活到我死了再死能怎样!”
霍暃的记忆中没有父母,只有霍悯之。霍悯之对他而言,就是爹。
清楚霍悯之为何参军,也清楚霍悯之和霍暃相依为命的赵哥没有再扇霍暃。他搓了搓自己蒲扇般的巴掌,长叹了一口气,想拍拍霍暃的肩。
而霍暃猛地一缩,他还没拍到。
赵哥:“……”
赵哥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揣着手道:“往好处想,万一你先死了呢?”
霍暃:“……”
赵哥叹息什么“功高盖主”,什么“鸟尽弓藏”。而霍暃愣了愣,还真的顺着想起来,又满意了。
“那行。”霍暃又拍拍屁股坐下了:“我先死了就行。总之,不许霍悯之先死!”
赵哥:“……”
赵哥目瞪口呆的看了他一眼:“你居然真是这么想的?”
【李谂折磨人的手段确实很高超。
谁也不清楚身为一个大一统王朝的君主,还没有悲惨的童年,幸福一生的李谂到底是怎么想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法子,去折磨他父亲的爱臣。
有人猜测他是出于忌恨,忌恨父亲更爱他们不爱自己。但李怀瑾真的不爱他吗?李怀瑾很爱他,李怀瑾甚至在他幼时抱着他坐龙椅,批奏章。
还有人猜测他都是为了政治需要,清除老臣旧臣罢了,还说李怀瑾也做过这样的事。可是清除老臣旧臣,何必需要折磨他们?明明一声令下就能做到的事,他偏要迂回辗转,让老臣日日在心惊胆战中活着。
何况,霍悯之不是薛缭,没有罪孽。
废了霍悯之的太尉之位,将他贬谪也好啊。一个大将,还是另一位的大将的血亲,怎么说杀就杀了呢?】
霍暃真是这样想的。
他和霍悯之曾约定过,霍悯之要活到他死,他死了霍悯之再死。
霍暃曾经和霍悯之的关系其实很好。只是他长到三岁,霍悯之就开始常年征战在外,只寄冰冷的金钱给他,让邻居养他。邻居对他很好,但冰冷的银两安抚不了霍暃的心。
他努力认字写字,只为了读霍悯之的信,并给霍悯之回信;他努力习武弄枪,只为了未来和霍悯之一起上场杀敌,让大昭的史书记住他们兄弟二人的名姓。可他的努力,霍悯之都没看在眼里,甚至还劝他不要习武。久而久之,在霍悯之接他到京城后装了一段时日乖小孩的霍暃就彻底不装了,摊牌了。
哥哥不叫了,每天也不殷勤的跑来跑去帮霍悯之忙。
只是这样,霍悯之反倒更关注他了。
于是霍暃就决定一直叛逆下去。
其实霍暃并不讨厌霍悯之,虽然也没有多么喜欢吧!
但想起什么,霍暃板着张脸,到底没把这话说出口。他弹了弹衣袖,又冷哼一声,一本正经地叽里咕噜道:“反正霍悯之和我说好了,我死了他再死。我没死,他就不许死!老成干了都要给我吊着命等我死!”
赵哥:“……”
你哥知道你这么别扭吗?
【但李谂不管。
他说过,他要德兼三皇功过五帝。明明北狄已被打到了冰天雪地中,明明西夷也早已迁移至远方。可李谂还是不满足。他还要攻,还要打,他要打的夷狄皆亡国灭种,他不要给他们留下一寸生机。
李谂是一个过分霸道,过分独裁的君王。
曾经在父亲面前,他是一个乖巧的孩童,摇头晃脑的背四书五经,听先人教诲。可是父亲死了,他就原形毕露。
他命那时已经不再年轻的霍悯之挂帅出征,与此同时,他还赐给了霍悯之一样物品。】
不妙的预感骤然涌上心头。
【阵图。】
霍悯之:“……”
李怀瑾:“……”
后槽牙狠狠磨了磨,李怀瑾气极反笑:“阵、图?”
他怎么不知道他们李家还有发阵图给大将的习惯?
李从瑜瑟瑟发抖。
而感受着周遭同僚近乎同情的目光,心如止水的霍悯之终于感到了麻木。望着天幕上展现出的阵图,霍悯之头晕目眩的同时,也咬了咬舌尖,试图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他是在做梦吧。
他一定是在做梦吧。
霍悯之缓缓闭上了眼,神情几近安详。
而众臣的脸色就未有几人好看。
“……阵图?”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还有知兵的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倒。
古往今来,皇帝给将军发阵图,几乎就是要求将军按照阵图行事。前人的先例早已有过,阵图究竟是怎样大逆不道十恶不赦之物,不必再说。
众臣恍恍惚惚间,第一次想去金銮殿跪着,求当今不要驾崩,务必延寿百年。
更不要放这个逆子继位!
【阵图,这两个字一出来,就已经堪称恐怖。
行兵打仗需便宜行事。而阵图,则是要将领依照帝王所画之图行军,所画制图布阵,所画之图退敌。
谁也不知道霍悯之当时是怎样想的,但独家讲坛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下,已经想感叹宗庙好高风好大,我以我血荐太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