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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炙热

“我说不行。”梅方寒依旧僵着脸, “非要这么对我吗。”

他今晚硬着性子不肯松口,说来说去都是这般意味,再多这么一句, 也没人听了。或许听到了,只是打定主意要和他对着干。

戚鸩到此都没松开捏着他右胳膊的手, 或许是因为方才那一动, 导致即便梅方寒重新倚回墙壁了也没回到原来那个方位。

戚鸩与梅方寒更为正面相对, 他大抵是不想让戚符悬对他没轻重的乱来, 就自己上前, 将手稳稳落在他腰间, 很轻地去动着指尖绕开他腰间系带。

梅方寒来不及多想, 下意识抬起那只能动的手, 下一刻就被边上闲得没事做的人抓住了。

他没抬头, 依旧垂着眼,面容已经木然, 双眼空落到不知该有什么情绪, 梅方寒声息很轻很低, “别这么对我。”

戚符悬侧身倚墙,肩头靠着冰凉的墙壁,面前则是侧身对他的人。

他饶有兴致地低了些头过去, 静盯人道:“梅方寒, 我扒你衣服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有这副模样。”

戚符悬散漫地笑:“对他, 接受不了么。”

戚鸩指尖顿了一下,而后不动声色地扫过梅方寒的神情, 手上动作未停。

梅方寒不再出声, 夜色抵不住月光侵袭,外头还是有些清明的, 不过月光透过窗子斜斜洒下来,掩了人半边眉目。

戚鸩一时分不清他这是妥协了还是闷了气。

但都已经到这种地步了,戚鸩无声叹了口气,身前的系带彻底撩开,他低头对着人道:“冒犯老师了。”

戚符悬尤其喜欢看梅方寒这个样子,那是一种接近崩溃但又无从发作的模样,以前怎么对他都没惹成这样过,如今戚鸩随便动动就如此了。

所以到底还是自己一手教养之人偏离正道更令人绝望么。戚符悬并不急于追究这个答案,他该让梅方寒认清事实。

总归自己该浑的已经浑完了,不能让梅方寒还给别人徒留一个好名头去。

梅方寒依旧不说话,半点声响也没了。

戚鸩扣着他手臂的力道微微偏移,臂膀一转,将人从墙上提下来,顺势抬臂横亘在梅方寒腰前,接住了他。

人半伏在他臂膀上,如此戚鸩抬手轻扯,不费力气便能褪去他那已经松垮了的衣物。

梅方寒被人一拉,身躯正好迎着月光,在戚符悬的视角下,他整片后背清晰映入眼底,看得无比真切。

可他眼前一个刺痛,原本吊儿郎掉的模样顿时沉了下去,戚符悬伸手拽过他按着他的背将他按到窗边,“这是什么。”

窗子依旧是大开的,梅方寒身躯翻转过来,双手扣住冰凉的床沿,身形向外,脊背却弓出向下的轻微弧度。

姿态并不局促却依旧被动。

梅方寒头颅低垂,乌黑的发丝顺着肩头垂散在身体两侧,在夜风下轻轻晃荡。

银白月光淌在他脊背上,轻轻笼住弓伏的单薄身形,清辉流转清晰可见。

戚鸩抿唇,目光也锁在那一处,答:“荆棘鞭痕。”

“我知道是荆棘鞭痕。”戚符悬压着梅方寒的后颈,语气不太好地问他:“这东西哪来的?”

梅方寒还是不说话,睫毛颤动了一下,眼皮空泛地眨了几下,没有神情。

戚鸩走到他边上,去望他的脸,“老师。”

梅方寒俨然一副任凭如何的姿态,不复抗拒,他埋着头,嗓音恢复平淡:“能怎么来的,被打出来的。”

这显然也是一句废话。

他存心要这么开口,气得戚符悬想当场发作。若不是边上有人牵制,他早无所不为

身上的印记想看强行也能看到,但话梅方寒如果执意闭口,硬撬也撬不开。

戚鸩道:“荆棘鞭是前朝所用之物。”

“用你告诉我。”戚符悬没好气道,他忽然站定,看过来:“怎么,是觉得如此就与你脱了干系,心无挂碍了?”

戚鸩继续往前走,“我不是你。那是我老师。”

话不仅这么说,他只是懒得和戚符悬多说。实际上与戚符悬说得恰恰相反,戚鸩并不觉得这能脱了什么干系。

再者就算真的脱了干系,他也得弄清楚。

强逼已然无用,再这么硬逼也只会是无果。

戚鸩当下便决定换了姿态去面对人,当然,不仅是冲着这件事,那夜行事有些冲动,他老师估计不会好受,总得上前去消解一下芥蒂。

他又不是戚符悬,可以放肆完不管不顾继续不知收敛地对梅方寒。他并不想让老师厌恶他。

但是显然,梅方寒生气了。

也算不上是动气,因为见不到他恼怒,面上和心底都没有火气,梅方寒也没有刻意疏离人,就单单是意兴阑珊。

戚鸩跟着他走到里间来,坐到梅方寒边上,却没靠近他。

“你别说话了,我不想听。”梅方寒语气淡然,话语脱口而出:“你来找我想做什么就赶紧做,做完了就滚。”

戚鸩看着他,微微蹙眉,“老师。”

梅方寒顿了一下,并不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他悠悠望过来。见他不动,便站起身,两步走到他跟前,顺势弯身,稳稳往人腿上坐去。

戚鸩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腰身。

梅方寒没有前倾身子,就看着他,“关着我不就为了这个吗,我不抗拒。不用谈什么情分,这东西早就没有了。事理就是你想要我。”

戚鸩蜷了蜷指尖,“老师,你在激我。”

梅方寒道:“是,所以你要不要。”

对梅方寒来说,这么被欺辱和对他要打要杀也没什么分别。其间道理就是他们在报复他,方式不是他能选的,所以这和另外的一样,梅方寒能轻松应下承下。

结果明确就对了,过程反正都是叫他痛,总归都一样。

“你生气了。”戚鸩坐着一动不动。

梅方寒的烦闷一瞬间飘起,他抽身起来,一语不发离开对方腿间,走到榻边胡乱地瘫躺下去,有些颓然之态,甚至都不拘姿态。

戚鸩起身去看他,“老师。”

“我不想听你讲话,别和我说话。”

戚鸩闭了嘴,微动又不知该如何的指尖像是显了一点无措,他知道梅方寒看得见自己。

梅方寒连再动一动身子的心气都没有,就只颇为无力地向一边偏开了头,避开了视线。

他眼神空茫,目光怔怔不知落在哪,好半晌,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意喃喃地开口:“我恨死你们了。”

戚鸩抄着膝弯往榻边上去,俯身去抓他的手,人的指节冰凉,还泛着些湿意,是冷汗袭了肌肤。

好端端的怎么会起冷汗。

戚鸩只是虚虚地勾住梅方寒的指节,梅方寒没躲,随他怎么都没躲。戚鸩便静静地捏着他的指节,直到那只手泛了点热气,戚鸩才忽然开口:“老师。”

“明日宫宴,老师去吗。”

梅方寒没答,没应话。

戚鸩也不在乎,就自己道:“我不太想让老师去,但老师应该会想去。”

梅方寒才将头转过来,上半身撑起来,“什么意思?”

“老师不想抉择要谁,是因为两个都不想要,也总要亲眼见一见此事终局。不过可惜的是,恐怕不能两个都不要。”

“总会有一个活下来缠着老师。”戚鸩微微俯身,趁着梅方寒半身直立,很轻易能将头闯进人温热的颈肩。

他贪婪地嗅着梅方寒的气味,并不含糊地道:“老师会希望是我的。”

梅方寒问:“要做什么?”

“老师还是别问了。”戚鸩抬起头,对上他的面容去,“我可以吻你吗老师。”

梅方寒没说话,就静静看着他,同时也没后退或是躲避,戚鸩就兀自将这意味认作自己所想。再往里凑一分,对准人的唇瓣压了上去。

戚符悬和戚鸩行径全然不同,戚符悬压着他亲倒不妨说是啃,躁烈又疯狂,就如狼狗撕咬猎物,能让人一瞬吃不上劲的想死。

戚鸩这个人,看着没那么疯,其实行事多也不算失常,他行径一贯算是沉稳,覆过来的唇瓣也不会叫人害怕,但这份沉静会一直延续,悄无声息走到极致,在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逼到了尽头。

梅方寒双臂发软,低着头疯狂喘息,胸膛起伏不定。

戚鸩就适时地将自己送上去,给人做倚靠,梅方寒不想动,但回过神时自己的头已经压在了对方的颈心旁。

梅方寒张口,用尖牙刺进他的肌肤,囫囵地咬了他一口,不知用了几分力,总之一时陷进去移不开,甚至还在往里。

戚鸩一声没吭也不躲,甚至伸在人身后的手往上,覆上他的后脑,托住了他。

他这样的反应梅方寒是不会解气的,拉开距离之后梅方寒红着眼看他。

他的气一时顺不匀,还在低低地喘。

梅方寒蓄了点力,戚鸩就一动不动地等着他。随后梅方寒撑着身子弯折双腿在榻上跪了起来,他的手才抬起来不到一半,戚鸩就顺从地低下头。

梅方寒气笑了,最终还是扬了手,不轻不重甩了他一巴掌,“你也是个混蛋。”

没想象得重,余震酥麻。倒是梅方寒的手,终于热了,戚鸩悠悠地想。

戚鸩回过脸,目光微炙地看着他,“够吗。”

梅方寒还是那句话:“冥顽不灵。”

戚鸩只道:“老师教训我,是我的殊荣。”

第42章 背弃还是报复

戚鸩说得不太对, 梅方寒并不想去。

宫宴而已,如今他身无实职,去不去的本也无足轻重, 索性就闭门不出。

梅方寒是无心周旋,这清净却到底没有落到他身上——偏殿来了位不速之客。

长公主亲自前来, 召他去赴宴。

这位长公主和太后不同, 她从不干预朝政, 也不像罗植那般眷念权位, 一向是不参与朝堂纷扰的。

这次却不知怎的, 突然现身。

梅方寒不明其中缘由, 但即是如此, 他就没办法推辞不去。

“许久未见先生, 听闻先生久未临朝, 还以为”长公主得体地微笑:“倒是与往日不同。”

梅方寒看着前路,神色不转, 只道:“难免与往日不同。”

长公主道:“先生是大义之人。”

这话梅方寒就没接了, 偏头看了她一眼。长公主似是明了他的意味, 了然抬眉,道:“先生的境遇”

“叫人惋惜。”

话到此处就停了下来,这下不是梅方寒不知怎么开口, 而是长公主似乎没想听他对此有何言论。

语声停歇, 再次一路无话, 直至行至宫宴偏殿处。

“先生悉心教导皇帝十载?如今陛下方坐稳帝位,却这般待你, 将你软禁此地。”长公主透过屏风去看嘈杂的殿内, 对他说:“这实在说不过去。”

梅方寒也看着底下,道:“若是软禁, 便无法与殿下同行赴宴了。”

长公主似乎没料到他是这般反应,看了一眼过来,随后端正着,又道一言:“先生大义啊。”

梅方寒看了一圈,瞅着模样长公主是并未打算出去,或者说,是没打算此刻出去。

宫宴已经开始了,宴乐四起,长公主带着他伫于屏后,并未现身。

梅方寒没琢磨出她的用意,再有疑惑也只是安分待在一旁。此处能将殿内光景一览尽收,梅方寒看到了上位的皇帝,却不在宴间见到戚符悬。

长公主也目光沉沉,神色难辨,半晌才终于开口:“帝师可看见陛下身侧那两杯酒了?”

梅方寒依言去看,后面宫人双手呈着的托盘之上,置着一壶酒、两副杯盏。

为何是两杯?

梅方寒问:“陛下何意?”

“帝师既然来了,总得去现身见一见陛下。”长公主道:“帝师去给陛下奉上一杯盏吧。”

这话意味明显,叫他取一盏留下,又奉一盏给皇帝,不就正好两杯。

还不待梅方寒应或不应,长公主突然收低声量,往他这边偏了一点身形,用只有他能听到的语调说:“其二有一,掺了毒哦。”

梅方寒没什么神情,平静道:“殿下因何让我去?”

长公主直起身,笑笑:“你是陛下老师啊。”

“既是如此,”梅方寒又道:“殿下因何觉得我会弑君。”

“弑不弑君的不敢说。”长公主道:“帝师会上前的。”

“请吧。”

梅方寒上前了,而且光明正大毫不避人耳目。

长公主说得没错,照此情形,不用长公主逼他他也会上前。

虽然不知长公主为何这般行事,但这个选择是砸给他的,横竖梅方寒都得上前。

何况也不是进退无路,他既然上前,又未免不可将此事在皇帝这儿挑破?不上钱才是没路。

梅方寒正想着,已经走过来接过宫人手中托盘,迈步走到皇帝近旁,轻轻将那器物放至妥当。

替贵人斟酒这活本该是由礼数周全的宫人来做的,此刻殿下人声鼎沸场面热闹,即便伺候天子的人变了,也没有谁留意,或者只是不甚在意。

梅方寒将杯盏放下去,斟满酒后,指尖还停留在杯盏边上,皇帝旁若无人地伸手,指节覆在人小半只手上,勾住了梅方寒的两根手指。

“老师到底还是来了。”

梅方寒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两只酒盏上,两只小巧的酒盏是成对的,一只雕着流云金龙,另外一只该是帝后所用、绘的缠枝莲纹。

按说既然成对,也没什么不可以放在一起呈上来的,偏就是皇帝没有迎娶皇后,甚至后宫也空空荡荡。

而合该皇帝御用的龙纹金盏,杯底被人抹了毒。

梅方寒一时没收回手,话带深意地开口:“我并不想来。”

他将目光移过来,看着皇帝,戚鸩的手也没松,而他,正凝眸望着那对两两相契、无比般配的酒盏入了神。

换做旁的,这种情况呈这么一对酒盏上来,分明是刻意寻衅,存心惹皇帝不快。

但皇帝非但没有动怒,反倒饶有兴致地起了一点浅淡的笑意,目光流连在双盏上一时不移。

戚鸩松开往下勾的指节,抚着人偏凉的手背,擦过他指节,顺之张手去捏那酒盏。

刚触上,还没拿起来,梅方寒反倒起了手,往下一压按住他的指节,止住了皇帝的动作。

梅方寒问他:“摄政王人呢?”

梅方寒的手掌还是没那么凉的,戚鸩感受着指节上的温热,悠悠地想。

“摄政王”皇帝这回没瞒他,慢吞吞道:“有意宫变。”

有意宫变,而不是已经宫变,说明他还没来。戚鸩这是要瓮中捉鳖呢。

梅方寒听完,又将目光落到那只龙纹金盏上去,所以长公主这是打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举除死这两人吗。

按身份立场,长公主应该不想加害皇帝的,但偏偏罗植将他们推至极位,皇帝又彻底脱离掌控,局势已然失控。这种情况下,铤而走险才更有可能。

梅方寒本是认为,或许可以上前来将毒酒之事直接告诉戚鸩,这便可解了这有毒之局

但是梅方寒敏锐地察觉不对,此事还是有异,他沉声问道:“禁军兵力一半在外,不说瓮中捉鳖,你如何抵挡?”

“老师这是在担心我么。”或许是等会事端就要爆发,戚鸩没想瞒着他,就答了:“老师有所不知,罗植所蓄私兵,事发用的太后之名,实际暗地里权归长公主。”

所以戚鸩是知道长公主今日来了的,竟然是如此。

怪不得长公主不担心他将毒酒这事直接告诉皇帝,因为根本不可能。不说皇帝如今这么对他,是人都想报复,抛去这个由头,便是摄政王宫变在即,皇帝和长公主联手那能叫瓮中捉鳖,不联手则宫变成功,皇帝还是活不下来。

站在梅方寒的立场上,确实如此。

事实上,长公主算得真是一分不错,这件事梅方寒不可能说出来。

这事一过,梅方寒想要的权归一统也能实现。

这事儿横看竖看、左看右看,最好且最合理的办法就是梅方寒顺了长公主的意。

梅方寒这会再想起来那时长公主和他说得话,她是在拉拢他。

毕竟两个狼心狗肺只认权什么事都干的学生,不是合该被他背弃和报复吗?

梅方寒突然轻笑了一声。

不过,长公主殿下可能千算万算没算到,梅方寒确实是和这二人之间关系演变到了一个极端,但绝不单单是想弄死他们的极端。

就如那两人对他的态度一样,想弄死他还偏要把他扣在怀里。他虽然不是这般,但

梅方寒自觉自己自始至终没有太大的恨意,耐不住常人如此都会只剩恨意。或许是左右两边他最早的情绪都是愧疚和无奈大过天,后续的纵容并非是毫无办法,而是多少掺了些情分的。

可惜这情分只是梅方寒单方面留存的,几年过去了愈演愈烈,到如今境地难堪。

如时事因素,他这么做,绝大的想法是想理顺朝局,破除社稷分权局面。

不管是皇帝还是摄政王,谁掌权谁坐上那个位子,对梅方寒来说无甚分别,就算有,他也不可能从那两中抉择出一个来。

他愿不愿意面对二者存一的局面这梅方寒还没仔细去思考,毕竟两位都是他的学生,真说到底,他绝偏心不下来。

但梅方寒也不可能乐意见得旁人踩着他们两人的尸骨往上爬,即便那对梅方寒来说是一条很好的退路。

可是啊,梅方寒悠悠地想,他们总还喊自己一声老师呢。

戚鸩对他道:“老师别怕,横竖不会叫老师有事。”

梅方寒没点头也不摇头,只道:“我不掺和。”

戚鸩笑了笑:“当然。”

梅方寒没松手,戚鸩自然不会着急去抬起手来,他的目光又悠悠放到那上头去,戚鸩道:“老师,与我共饮吧。”

那另外一只盏盛的酒水,该是他的帝后来饮的。

像是怕自己心思太明显梅方寒不会同意,戚鸩继续道:“就一杯。”

梅方寒松开手,目光平静地看了一眼,道:“可以。”

戚鸩心下一喜,他没想到梅方寒会不顾礼制答应他,毕竟此刻不是在只有他们二人的寝殿,这不免叫他欣喜不已。

梅方寒没多说,只拿起那只龙纹金盏,道:“我要这个。”

他老师都为了他不顾礼制,戚鸩当然也不会在乎其位高低,他很愿意将上位让给老师。

戚鸩兀自欢愉,甚至雀跃地拿起另外那只莲纹金盏,与他对杯,将里头所呈酒水一饮而尽。

梅方寒毫无迟疑,抬手执盏,仰首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43章 苦涩满

梅方寒骗了他, 说什么不会掺和,转头就掺和进去了。

戚鸩头一次被梅方寒气得心头直冒火,往日端正沉稳的模样荡然无存, 他要去把人弄回来!

“别去了。”长公主拦住了他,“去了也是徒劳。”

戚鸩转头来, 紧盯她, 脸色很不好:“什么意思?”

“方才他呈给你的两杯酒, 里头有一杯掺了毒。”长公主对他道:“他喝的那杯。”

“你给他用毒?”

事已至此, 长公主很快就避重就轻, 半真半假地道:“若非如此, 难不成叫他坏了计划。你看, 他不就这般行事了, 命数而已。”

长公主早在心里盘算了几番言语, 来辩驳自己的所为,哪知皇帝根本不理, 当下就要往外闯。

“陛下!”长公主挥手, 底下人立马了然挡住殿门, “你做什么!?你便是去了也无用,难不成要因一时意气不顾正事吗?摄政王就入宫道了!”

戚鸩面色不掩阴沉,后一刻一瞬转身, 反手自旁侧抽出鞘中利刃, 二话不说当下便挟着凶光直朝内里人而来。

纵然知道太傅丧命皇帝手中, 但平日皇帝多是端凝自持的,行事多为隐忍克制, 长公主从未见他这般狰狞模样, 霎时间吓得心头突突直跳。

那剑锋直朝她脖颈命脉而来,不过还差了一分。皇帝居高临下看着她, 问:“解药有吗。”

“没有。”长公主答完,脖颈当即一痛,她来不及多想,连忙伸手用掌接住那利刃尖端,忙喊道:“不是!”

她这个人向来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方才那带着漏洞的说辞皇帝根本没去问。长公主就兀自圆了那话,道:“死不了!”

“我是让他二选一,给你饮或者他自己喝了。我又没想害你,一点小毒而已!没解药也不要命!”

戚鸩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他手腕一转,刀柄带着长公主掌心中的刀尖一道拧动。本就被利刃尖端割破的手掌渗着血,这么一下,刀刃在皮肉里狠狠拧绞而过,原本只一道的口子被硬生生绞开,皮肉翻卷、血肉模糊。

长公主五指连带着手掌一道痉挛,血色漫溢她也不敢松手,以为皇帝这是不信,连忙屈膝跪下,道:“我句句属实,所言不假!他若因此而死陛下大可再来取我命!”

戚鸩这才扔了那把刀,长公主又道:“帝师又不是蠢的,不可能上前去送死,陛下当以大计为先,别去了!”

不可能上前去送死。

戚鸩想到这里,眉眼骤紧,阴恻恻地道:“你骗他那是毒药。”

梅方寒心甘情愿饮了那杯酒,必然以为自己活不久了,这情况下戚鸩都不敢说他能做出什么事,他一点都不敢赌。

长公主咬牙道:“陛下如此去不仅杀不了戚符悬!还可能被戚符悬杀了!”

戚鸩离去得很是干脆,长公主满腔火气无处可发。

她的手一直在滴血,长公主望着空荡的门口,面色沉沉。后头此时来了一人,那位女子华贵却少了点雍容。

太后从旁得知了此事,最后目光落在她一只手上,道:“不疼么,止个血吧。”

长公主却兀自望着外头,才对她道:“皇帝出去,九死一生。姐姐来得正好,皇帝死了,姐姐出面调动诸军合情合理,摄政王必败!”

皇帝的禁军兵力多在外围。

他自己非要上去送死

梅方寒觉得这位长公主实在好算计。

摄政王从宫道而来,闯殿之前要先从宫殿入内。

长公主却在庭院内下了埋伏,戚符悬若是此刻入内,必中埋伏,死不死不确定,但倘若戚符悬还没行逼宫之事就被戚鸩杀了,朝野那边戚鸩也做不了解释。

梅方寒从侧面出来的,并没刻意去躲人,踏入宫道的那一刻就见到了正好从外头而来的摄政王。

戚符悬也看到他了,但梅方寒并未上前,二话不说转身较人先一步踏进庭院。

他没法直接上前和戚符悬说这件事,那不仅会毁了长公主的计谋,还会坏了戚鸩的计划。

反正都要死了,临死前有这么一个作用,倒是正好了。

梅方寒刚踏进院落,暗处杀机一瞬间展露,乱箭齐发,密集的箭矢如暴雨一般朝他袭来。

戚符悬第一眼见到梅方寒,是心底不愿意相信他会这么做,至少,他没理由为了自己这么做。

可念头还没起来,自己的身躯已经不受控抢先一步闯了上去。

闯了一半,那点疑窦和莫名的忐忑不安一起落了地,梅方寒那个蠢货!真的在送死!

戚符悬抬眼就能看到他,梅方寒就在他眼前,却偏偏还相隔了好些步子。

就像是注定无法抵达,怒火都凉了半截,闷着的气化成了不甘,戚符悬有一瞬觉得自己踏错了一步,不小心踩空摔了下去跌到谷底,他竟然满身缠了一丝要命的绝望。

没有人拉他一把,戚符悬差点就爬不出来了。

梅方寒是被人拽开的,没死。

还好,没死

戚符悬的火气又一瞬间扬了起来,他不可遏地带着怒气攥起他的胳膊。梅方寒没缓过神,他一抬头就看见了戚鸩他怎么能在这里看到戚鸩?!?!

戚鸩悄然挪开了自己在哆嗦的手,就像是惊魂未定,心绪平复不了胸膛起伏难平,冷汗浸了薄薄一层。

反倒梅方寒诧异过后再无别的思绪,就像是并不在乎是否活下来了。反而因为活下来了才有那一瞬间的蹙眉。

他不该活下来的。

一股无比压抑且紧绷的氛围流转在这儿,周遭静得叫人喘不过去。

最先缓过神的当然是一把攥住人的戚符悬,“梅方寒!”

目光并没有来得及交错,殿内陡然起了攻势,瞬间从方才那一块地方炸开,汹涌地朝他们袭来,这竟然还包含了皇帝。

戚鸩没说话,只挡了身躯在梅方寒身前。

戚符悬不想松手,甚至要隐忍不住,但最终齿关一咬,他还是甩开了梅方寒,自己提剑冲上了前与之对上。

很疯狂地一件事,戚符悬几乎瞬间就意识到那是宫里皇帝内部分崩,按理说他应该先宰了皇帝,再上前去。

但刚刚那一幕画面反复萦绕,胸腔堵了一团气,五脏六腑都被重石给压住,难受得戚符悬仿佛要濒死。

并不是无法罢休,是他要痛不欲生。

戚符悬还是放弃了优选,先上前将冲他们而来的攻势给打回去再说。

戚鸩没管他,带着梅方寒离开了这里。

他的人本来是呈围攻之势在外部,这下好了,反而还给了自己和老师一条退路。

至于里头长公主和戚符悬,谁胜谁败他一时是在乎不上。

是确保梅方寒安全了,他才得了空隙来考虑这件事。

他无法直接走,不管对面是谁胜谁败,他今日都还有一场要打

与猜测无异,那方被人攻破,戚符悬领着麾下浩浩荡荡逼近这处。

两方人马这才算是彻底相逢,刀枪已然映上寒光,左右部下都紧绷着预备交锋。

梅方寒站在靠边,他没什么神情地望着地面,身边不远是戚鸩,而身前不远处的身形,他没去看,但是知道,是冲着这边来的。

从戚鸩那儿得知了真相,梅方寒不知作何感想,他并没有两次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多是不明白身前这两个人。

有些郁闷,他忽然知道为什么长公主一定要这么做了,长公主真想弄死他,他如果死了局面才是一个合乎情理的样子,那个事态才是本该有的模样。

就算不为了化解一些非必要的外来冲突,梅方寒也应该去死,这样才是对的。

“”梅方寒是被身前骤然逼近的身躯撞去身后宫墙的,虽然距离不远,但劲够大,生生地疼了一瞬。

“梅方寒你是不是蠢!”

是的,戚符悬闯过来,没和戚鸩打起来,而是直冲他而来。

另外那个也是,戚鸩也只是盯着他。

他真的该去死

这句话再次闯进人的脑海中,梅方寒垂着眼,不知道是哪一点刺激到了他,喉间完全发紧,苦涩闯了上来。

戚符悬是真的要炸了的火气,怒火攻心到了极点,根本找不到一点方法平息。

骂的那么一句话当然是不够解气的,半点火都没消,他满身凶气地要去对待梅方寒,想找个出路把自己的火气撒出来。

戚符悬正要发作,却陡然僵住了身躯,气焰骤滞,“梅方寒,你哭了?”

罕见地同样想对他撒火的戚鸩也是骤然顿了神,“老师,你,哭了。”

梅方寒不知道自己哭没哭,他的手抬不起来,就只是这么站着,眼皮偶尔眨动好几下,速度偏快。

他神情僵冷如木,没有悲喜,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淌。空茫地双眼不聚焦,苦涩胀满了身躯,梅方寒毫无办法控制自己。

很快梅方寒眼底就一片湿意,却面色木然依旧眼神空洞。

第44章 他经折腾

“你哭什么?”戚符悬道:“撞疼你了?”

戚符悬是时常对他下手没轻没重, 但从前再过分都有,必不至于。

戚鸩也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不由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老师。”

梅方寒这个人,虽不是多倔强, 但几乎不会叫自己到无法平静的地步。

梅方寒没管那眼眸间的湿意, 依旧垂着眼帘, 慢慢说话:“你们还打吗。”

戚符悬双眸锁着他, 半点不移, 闻言道:“你是因为这个哭的?”

戚鸩也以为他是不愿面对, 只道:“我可以听老师的, 老师如果不想”

“打啊。”梅方寒终于抬起眼:“为什么不打呢。”

戚符悬皱巴了眉眼, 烦躁地说:“你这个样子说这些。”

这已经不是积怨的事了, 社稷对立缠绕不清,那就只有兵戎相见, 一战分高下。

所以今日就该没有退让余地, 了结所有水火才对。

梅方寒不想局面一直僵持下去, 他就想见个分晓,而后社稷尘埃落定,梅方寒不说功成身退, 至少把这盘棋局走完了, 定下格局。

实情却有了很大的偏差, 如今整件事都像是变了味道,就仿佛本末倒置。根本走不到棋局的最后一点, 在那之前, 这上方出现了一个要命的死结。

不是无路可解,反而被长公主误打误撞找到了, 那就是梅方寒去死。他也心甘情愿这么做了,不是为了赎罪,只是为了

梅方寒痛苦地发现,自己到如今竟然还做不到在这两方中偏颇一点,哪怕只是一点,局面也会倾斜,说不定就结束了。

如他所说,这两人随便哪个上位,于他而言无甚分别,既然要瓦解这势,梅方寒就不该不偏不倚、固守中立。

梅方寒的痛苦不是进退两难造成的,他或许不应该这么做,但他并不后悔。他就是满心苦楚一片苦涩,梅方寒忽然有点恨自己。

刚刚一下子撑起来的平静瞬间崩塌,涩气汹涌翻搅,梅方寒压抑不住也没法压抑,他任由自己眼泪疯狂滚落,梅方寒喉头哽咽,艰难地开了口:“杀了我吧。”

“梅方寒你发什么疯。”

“老师在说什么”

梅方寒的头靠在墙上,半仰着看他们,道:“杀了我。然后,放手相争,把社稷定下来。”

梅方寒毫无心气地询问:“行吗?”

戚鸩拧眉:“老师别说了。”

戚符悬骂他:“行个屁!”

对于这样的场景是并不算意外的,梅方寒却根本绷不住心绪,他没哭出声,就是浑身发抖。

梅方寒抬手乱七八糟地拭了拭眉眼和脸颊,崩溃得要死。

他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算了”梅方寒道:“算了。”

他心力交瘁到大脑一片空白,梅方寒胡乱地挪开身子,“我走,我走了。”

脚步虚浮地挪出两步,没等人拉住他他就身子一歪往下栽去。

戚符悬额间突突地跳,只握住了被戚鸩拥在怀里的人的一只手腕,他语气冰凉:“给我。”

戚鸩当然不会松手,却没去管被人拉扯的手。他睨了一眼,道:“罗芩在哪?”

“不认识。”戚符悬没好气地道:“我让你放开。”

“长公主。”戚鸩语气也一般,“老师被下药了。”

“你说什么?”

戚鸩一看他这模样就知不对,心头一沉,“死了?”

“我不知道啊。”戚符悬神色半点不如常,眉眼间满是急躁,“什么药?你怎么不看好他?废物东西!”

戚鸩没功夫和他争吵,半点心思不在这。纵然满心不情愿,戚鸩还是毫无挣扎地松开了手,沉着眼将晕倒的人绵软的身躯轻轻推了过去。

戚鸩临走时警告他:“别起别的心思!”

戚符悬吼着反驳道:“我没想让他死!”

长公主没死,但昏死过去意识不明,戚鸩去找了太后,可惜太后一问三不知。

好在不算徒劳,太后推出来一人。这位太医是长公主的心腹太医,近侍医官私下经常为公主谋划。

“长公主殿下不曾说谎,没解药。”太医往人榻前一跪,道:“但,但是臣可以配制药汤,这毒不致命”

然后太医就去熬药了。

戚鸩坐在榻边,戚符悬倚在床头。戚符悬弯腰伸手去摸他的脸,梅方寒的眼周还是湿的,眼尾处不知何时再度凝起来的残泪未干。

戚符悬抿唇,指尖顿了顿,才去轻轻抚过人的眼角。

戚鸩并非视而不见,淡淡开口:“下回别吼他了。”

“有点尊卑,认清你的身份。”

戚符悬看了他就烦,这人还死活赖在这里不走,“你那会不是也想教训他?装什么。”

“我和你不一样。”戚鸩道:“这是我老师,我认得清我的身份。”

戚鸩尤其喜欢在他面前提这事,戚符悬咬牙切齿地道:“你能不能滚出去?”

戚鸩平淡无波地看着榻上的人,“这是我的老师。”

梅方寒好不容易醒来之时,边上一直守着他的人给他喂了药,他连眼都没抬一分,就又昏了过去。

这次真不是较劲,谁也不愿意离开这里一分,或许因为梅方寒这张脸,就连平素张牙舞爪的针锋相对都显得暗了那么些色泽。

梅方寒再度转醒,才是真真掀了眼皮。

这会天还没全然黑下去。

梅方寒意识还没回笼,面上血色褪尽,他挣扎着坐起身,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便深深弓了脊背,头颅低垂,肩头微微耸动。

他没完全蜷缩下去,坐在榻边的戚鸩顺势托住他,“是想吐吗。”

戚符悬慢了半拍,没碰上他,站在一旁拧着眉对他道:“想吐就吐啊,别憋着。”

梅方寒没答话,面色惨白,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

他双目微蹙,长睫颤个不停。

戚鸩轻轻抚了抚他的脊背,安抚着道:“吐出来,老师。”

梅方寒依旧没应,弓着身子神色苦楚,那冷汗落了一场,他才缓了点神情。

周遭静得能叫两人将他压抑的气息尽数听全。

梅方寒眼皮虽然已经挣开了,目光却虚浮散乱,就像是人醒了神智还在泥泞里。

宫人将第二碗药忙不迭地送来了。

第一回他没醒透,半灌进去的,这回他人是醒了,却不肯张嘴了。

戚符悬一只膝盖抵在榻边,显然没喂过人的他动作有些僵硬,又不敢去掰梅方寒的脸,就只能朝他道:“喝啊。”

戚鸩真不想让他来行这事,但自己一只胳膊横在梅方寒腰间,另一只手放在他背上,有心无力无法多劳。

“张嘴,老师。”

梅方寒缓缓回了些眸光来,他轻飘飘抬眼看了面前的人一眼,随后才慢吞吞地张了嘴。

见他没那么难受了,戚鸩才将他放下去。第二碗药灌进去,梅方寒才算是稳了些,但他却再未阖眼,眼神依旧空洞无神,任人怎么喊都像是听不到,仿佛没醒

“没吐?”太医战战兢兢地道:“怎么能没吐呢”

戚鸩道:“何意?”

“此方其中一味药用量失当,会,会,会”

戚符悬踢了他一脚,“说清楚啊!”

“此毒不是什么剧毒,夺人性命尚且不能,短时间也不会发作!”

太医哆嗦了一下,才道:“会惹出□□性剂量大了有催情作用。”

按理说是不会用量失当的,他特意在药方里加了催吐药材,可避免药性过盛。

但那人居然没吐没吐就算了,又被喂了一碗药,此刻就是再吐都没用了

太医腿部痉挛不止,见面前两位爷一句话没有,又哆哆嗦嗦给出解决办法:“今夜,找个人守着那位大人过了今夜就没事了。”

戚符悬烦躁地踹了他一脚,一脚将他踹滚了出去,“什么药都敢给人用!”

梅方寒一直未闭眼,但他的神还是没回过来。

这件事,不用问或是商讨,站在他床边的两个人连短短一语都没有,就只是看着梅方寒。

直到见着榻上的人眼珠颤了一颤。

戚鸩才道:“我遵循老师的意愿。”

他话没说完,戚符悬当即道:“那你滚出去。”

戚鸩继续道:“我是要你滚。”

戚符悬莫名有些燥意,他低声道:“他愿不愿意让你碰我不知道,他是愿意让我碰的,你不是都看到过吗。他和我,是心甘情愿。”

戚鸩只是笑了笑,没说话,亦半步不退。

梅方寒此刻不清醒,若是清醒会是什么模样?那不知道。

但戚符悬和戚鸩脑子里同时回荡着梅方寒那一日的模样。

戚符悬记得很清楚,那日怎么弄他他都不改口的话。

戚鸩也尤其忽略不掉,梅方寒怎么会不愿意让他碰?

但是此刻没人愿意先退一步,也不可能在此退一步。

终于,榻上的人红了眼眶,急躁的手在床板上挠了挠。

戚符悬毫不犹豫冲上前,去握住梅方寒的手将他带起来。戚符悬说:“他不会不同意。他说过,你和我无甚分别。叫他选他也不会选。”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戚符悬没想和梅方寒犟了,他心里太清楚了,梅方寒这个人平时不犟,偶尔一些东西固执到要死。

被梅方寒弃过一次的人是他戚符悬不是戚鸩,戚符悬是有执念,但对他来说,两人同时被他接纳,总好过自己再一次被他丢弃。

该为此生气的是戚鸩不是他,所以他可以大发慈悲。

“我知道。”

戚鸩没什么神情地接了他的话,可不似平静,就像是话只说了一半,还有尚未出口之言顿住。

而后就没别的了,他上前,在梅方寒迷迷糊糊乱动时握住他另一只胳膊,他后半句是对梅方寒说的,且很认真:“我怕你受不住。”

戚符悬一掌锁住人的前颈,人却偏身往后,含糊地道:“他经折腾,我试过了。”

戚鸩没他那么大恶劣意味,还认真地看着梅方寒呢。

“可以吗老师?”戚鸩道:“要记得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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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爽吧爽吧,爽完了一起火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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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我就这么个德行,而且一时半会改不了。

第45章 是厌与否

戚鸩抚了抚他的眼角, 泪水并不汹涌,“为什么哭?”

“我疼。”

“不是说此刻。”戚鸩道:“在外面,白日时, 为什么哭?”

梅方寒不知听没听懂,只道:“我疼”

戚符悬问:“哪里疼?”

“都疼。”梅方寒失神着说:“都疼”

他此刻大抵是心神迷惘了一半, 便任由自己肆意沉沦, 什么都坦然。

“疼你求饶, 服个软啊梅方寒。”

梅方寒很轻地摇了一下头, 嘴里呢喃着喊了一声:“戚符悬”

戚符悬是满意了, 戚鸩缓缓收紧手臂, 慢吞吞问:“为什么只唤他, 不唤我, 老师?”

梅方寒一双眼黏黏糊糊地乱动, 这话听到了,往上爬, 和上回一样将胳膊往人颈后绕。

他是彻底站不住了, 是勉强撑着最后一点气力, 才抬了个手,“抱你。”

梅方寒不知道自己怎么醒来的,亦或者说, 他不觉得自己应该醒来。

今日天阴, 稀稀哗哗的, 下雨了。

宫殿殿宇檐角宽阔深远,纵使窗子开着, 外头的雨也吹不进来, 风却探得进来。

那风并不温和,好歹没有冷意。梅方寒肌肤泛着潮热, 他能感受到自己背部颈部覆了一蹭薄汗。

梅方寒甩在锦被外头的手被人握住了,他艰难地转了点头过来。

“老师。”

只有戚鸩一人。

梅方寒张了张嘴,一阵紧了又紧干涩到不行的喉咙一个字吐不出来。

戚鸩便起身,亲自捏了杯盏来,“喝水。”

梅方寒没动,挪着自己的手,撑着身子温吞地爬了起来。

说不清是皮肉撕裂还是筋骨作痛,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哪里被自己的动作牵扯到了,梅方寒低着头疼得直抽气,呼吸彻底乱了一瞬。

梅方寒是强忍着逼自己下榻的,戚鸩想抱他,梅方寒没看他。

他直起身才去抓人手中的杯盏,咬着杯沿喝了个见底。

戚鸩以为他会有所反应,不悦生气或者再委屈到落泪,可梅方寒半点不提,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对自己那满身的异样也没当回事,他一眼都没看自己。

“去何处?”戚鸩看着边上走得缓慢也要走的人,跟上来却没拦他,“老师?”

到了门口,梅方寒才停了步子,哑着嗓音很淡地道:“开门吗?”

戚鸩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的模样是何意,下意识又问:“老师要去哪?”

梅方寒还是半点没扭头,静静望着关着的门,他说:“不去哪。”

“外头在下雨。”戚鸩说着,上前抬手替他将门推开了。

梅方寒没应了,面无表情抬脚要朝着身前的光亮走去。

原本视线里是敞亮的,梅方寒面对门外时,眼眸能看到的只有光,即便下着雨的阴云白日,那光也比背后的亮。

黑影是措不及防压过来的,梅方寒眼底反漾的光被拦截了,在他还没有迈出殿门,就被彻底拦断了!

梅方寒明亮的眸子被吞没了,他身子下意识一缩,脚步抬着往后退,一动身躯就晃晃悠悠看着一点不稳。

戚鸩本就在他边上,又始终贯注着他,就能准确地伸手。长臂稳稳探来在梅方寒后背轻轻一托,就能稳住他的身形。

按理说是能托住的,但梅方寒仿佛不知那是什么,猝然一惊,猛地推开了他的手臂。

同时自己脚步错乱,他整个人失了重心,惊慌地连倒数步。最后是后背砸到了墙壁上才止住了胡乱,但他浑身僵住了。

戚鸩也惊了,手臂还在半空没收回来,错愕地望着前方那与自己拉开距离的人,道:“老师,你怕我?”

戚符悬也拧眉,这时候都无心去嘲笑戚鸩,显然,梅方寒是先被他吓到的。不过是看他一眼而已如此反应?

他身子还在外头,这才踏进来,往左转了俩步。

戚符悬道:“你怕什么?”

背后有倚靠,梅方寒就站得稳了不少,他平了些气息,才缓缓开口,两句话一起答了:“没有。”

戚鸩也靠近了,梅方寒这下没躲了。

但,戚符悬去抓他垂在一旁但五指近乎收紧的手,“你在抖。”

梅方寒没挣,却将收紧的五指散开了,他也望着半空那只被人攥住腕骨的手。

是,他的手臂连带着五指都在发抖,手臂还好,五指簌簌地颤栗,根本控制不住。

梅方寒还是没使劲,随便人怎么抓他,偏过头不看了道:“不知道。”

“梅方寒你!”戚符悬咬牙切齿地看着他,“刚醒,你睡了整整两日,别告诉我你什么都忘记了。”

梅方寒抿唇,不说话了。

戚鸩还没回过神,恍然地开口:“老师是不是身子不适。”

“去用膳吧。”戚鸩去抓他另一只手,“老师必是饿了。”

梅方寒这回没乱动,戚鸩这么说,戚符悬也没非揪着他不放,而后梅方寒就任由自己被人拽去了桌前。

这顿饭吃得只能说是沉闷,梅方寒一向不低眉顺眼,皇帝给他递来的菜他尽数吃下,夹什么吃什么,和从前一般,他不挑食。

那异常的氛围并不是隔阂的别扭,就是沉寂。梅方寒人沉静,吃饭也安静,目光始终不乱动,就根本没有抬眼来,谁都没看。

待那碗筷被人放下,戚鸩又看了他一眼,到底没说话,起身离开了。

戚鸩不得不将老师突兀的疏离尽数归在前日那件事上。

梅方寒定然是记得的,他虽然面上没有愠恼,看着也没生气,甚至还对此闭口不提恍若无事发生。但

戚鸩不是后悔,他只是害怕了。

或许梅方寒的纵容不代表他能接受,只是因为毫无办法。亦或者说,老师厌恶他,厌恶他们的行径了。

戚鸩没办法做到和戚符悬一样质问梅方寒为何躲闪,他那一瞬甚至不敢上前。

他老师一贯是个不哭不闹的脾性,天大的事都不会失态。宫变那回是头一次,事后到如今,他又不言喜怒了,心绪什么一点不展露,就只有下意识的疏远袒露了几丝情绪。

戚鸩很怕自己再看梅方寒这个样子会忍不住对其究其到底,真若如此,难保他会把控不住自身,对老师失了分寸。

所以他退下了,至少,不敢把人逼得太紧

戚鸩这满腹的弯弯绕绕戚符悬就半点不能理解了,他没那耐心、懒得揣摩深刻意味,他只要梅方寒。

梅方寒此刻老老实实在他面前,对戚符悬来说,就够了。至于别扭什么,他并不觉得。

梅方寒用完膳他也没走,皇帝离去,戚符悬乐得只让梅方寒看见自己,当然不会在这会儿离开。

这顿饭梅方寒不知不觉吃了不少,但并不是因为胃口放开了,他不饿。

他刚站起来没一会儿,本就不是舒坦的胸腹一顿闷堵,戚符悬低头看他,伸了手去,梅方寒拧着眉但推不开,就道:“想吐。”

他是想让戚符悬也走,但显然他理会错了意味。

戚符悬对他道:“吐就是了,怕我嫌弃你?”

梅方寒实在是五脏六腑翻天覆地得翻搅着冲撞,他撑着案沿止不住呕吐,腰身弯得很低,方才吃下去的吃食基本吐了个干净。

结结实实吐完,内里虚了个透底,梅方寒腿脚又软又发飘,他弯着的脊背直不起来,就要蜷着往下去。

戚符悬把他捞了起来,没碰他腰,挎向后一只胳膊支住他的脊背,将他往自己身上揽,用自己身躯给他倚靠,承托着梅方寒。

他低头看着梅方寒额间的虚汗,问:“你是吃多了?”

梅方寒说不出话,连头都摇不动。

“又不说话。”戚符悬去扶他的大腿就这么直直将他抱了起来,“去坐着?”

虽是询问,到底他没耐心等梅方寒给个答复,就这么抱着他往里屋去。

这个姿势太奇怪了,梅方寒活了二十七年,记忆中从未被人如此抱过。梅方寒四肢被人抓过后放去他身上,戚符悬走得轻松,梅方寒全然挂在他身上。

梅方寒垂着的头颅实在受不了才抬起来的,他可没法安然地趴在戚符悬肩上,以这个模样。

但显然,戚符悬没当回事。

或许他就算当回事也不会听梅方寒的话,这个人,没大没小惯了,甚至越不让他这么做,他可能越要这么做。

戚符悬将他放在榻上,给他拿了杯水过来,梅方寒只喝了一口。

戚符悬站在他面前,看了一眼,道:“你喝了没喝?”

他抿的那一小口甚至不见杯中水量减少,戚符悬严重怀疑他是搪塞行事。

梅方寒还是不说话,戚符悬“啧”了一声,到底没给他摆脸色,就只不轻不重喊了他一声:“梅方寒。”

梅方寒才慢吞吞站起来,“我累了。”

“然后呢?”戚符悬看着他:“你躺两日了,还睡得下去?”

梅方寒不应了,就自顾自往床榻那边走。

戚符悬真是一股子不快卡在心头,梅方寒总能轻易挑起他的火气,叫人又怨又怒。

临上榻前一刻,戚符悬把人拦住了,“你不是有不适?叫太医来诊了再说。”

梅方寒道:“我没事。”

戚符悬信不信是一回事,梅方寒就是不顺着他来。戚符悬没办法,他是想把人拖起来,按从前或许他就这么做了,但戚符悬脑子里总能映起那日在宫道。

实话说,戚符悬是早就想把他弄哭,但那回应该不算,总之他心里没有畅快。

梅方寒算不得不对劲,他从前也这样。戚符悬到底没和他对着干。

第46章 崩裂和张狂

梅方寒要寻死。

戚符悬是真的到此刻才察觉到。

昨夜过后, 梅方寒要睡,戚符悬就让他睡了,次日清晨一早来与他用早膳。

梅方寒脸色不大好, 戚符悬看出来了,但这个人时常白着一张脸。早膳他吃得勉强, 吃过后又要吐。

这回由不得梅方寒说有事没事, 戚符悬传了太医过来。

可太医说, 梅方寒体内并无病根。

戚符悬觉得荒唐, 怎么都不相信。

最后太医说, “大人这是心底抵触饮食, 心神抗拒, 心气作怪了才食而即呕。”

太医劝道:“彻夜未眠更亏心神啊大人还是, 平顺心境, 夜里要歇息好。”

太医退下了,戚符悬震惊地看着榻上的人, “你昨晚没睡?”

梅方寒木着一张脸, 没有反应。

不算昏着的两日, 他自醒来到如今也有一日一夜,这其间吃了两顿,全吐了个干净。

梅方寒此刻一张苍白的面皮, 半点血色没有。

戚符悬随手扯过边上的一盘糕点过来, 往他边上的榻几上一放, 随后自己倾身压过来捏起他的脸。

“梅方寒,你要饿死你自己吗。”戚符悬狰狞地扯出一抹笑, “身子无恙, 就是你不想活了才如此,是吧!”

他抓着梅方寒的手去拿榻几上的糕点, 戚符悬对他说:“吃。吐了就再吃,我陪你折腾!”

梅方寒像是心神骤然崩裂,措不及防使力。他要甩开戚符悬的手,但戚符悬抓得不算松,最后只是身前的那个瓷盘被甩到,一整盘的糕点尽数被掀翻。

长榻榻身宽大,中间嵌放着一个小巧榻几,那些糕点没有落地,几乎全滚到左右两侧的坐榻去了。

梅方寒坐在右侧塌上。

他僵着脸望着身上的人,道:“不吃!”

这么一整日下来,梅方寒的心绪总算露出了些来,那从始至终的平静沉寂在此刻裂开了一层来。

就像是被人揭穿,佯装也毫无意义,梅方寒再维持不住那点从容。

戚符悬当然也和戚鸩一样想过梅方寒会因为那件事发脾气,但绝对不是如今这般要自己去寻死。

也只有这件事了。

戚符悬脸色铁青,眉眼压着气,“是因为这个?梅方寒那话是你自己说的,你如今不认?”

如若不是梅方寒在那之前死活不肯改口,非是在两人中抉择不出一个来。但凡他稍微偏向自己一点,戚符悬也不可能妥协到愿意如此做,没有人会愿意和别人共占一个人的情谊。

但就如此才谁都知道,梅方寒不可能将这情谊掰开分乱一点,这才有了这个局面。

“无甚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