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教导无方
戚符悬道:“梅追雪, 你低头低得不够有诚意。”
“你想要什么诚意?”梅方寒胳膊肘往后,抵到岸边,身子往后承上力, 稍稍歪斜了些姿势,浑身松散不少, 道:“戚符悬?我还没这么唤过你。”
戚符悬连想都没想, 眉眼一弯就应:“弄死戚鸩。”
“你学生挺废物, 登基五年都空有虚名, 任旁人把持朝政。”戚符悬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自打梅方寒开那俩句口后, 开口便全是直呼他名。
“梅追雪, 你不是挺有本事的吗。”他继续道:“给我个投名状?”
梅方寒淡淡噢了声, “没这个本事。”
果不其然, 这个小崽子如今的脾气真是一点就炸。
戚符悬道:“是没有还是不想!?”
梅方寒就如何都无波,他道:“你既然去过封雪寺, 就知道我一年前便遭贬斥。”
“是啊, 他亲手贬的你, 如此你还能替他舍身跑来西暗。”戚符悬脸色实在一般,“梅追雪你贱不贱?”
梅方寒如今是快要全然对他这随时扑面而来的轻贱和冷眼习以为常,乃至全然接受了。
“不是你将我逼来西暗的吗?”梅方寒好奇道:“封雪寺那晚来刺杀的人, 我原以为是太傅, 是你吧?”
盛庄永死得那晚有个很大的疑点, 到此刻算是解释通了。那晚上来得不是同一拨人。
太傅那边是冲他来的,而另外一波就比较奇怪了, 总是没有想让他当场死在那里的意味。
再加上后面的事, 叫他不得不亲自来西暗。梅方寒倒不觉得戚符悬能和袁太傅勾搭到一起,更多可能该是将计就计, 顺势而为。
梅方寒原也不是想不通,就是没有衔接,但从戚符悬轻易踏平王庄,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先太子时。
也算是连起来了。
戚符悬将那枚假官印丢给他,一直到此刻都没再管那东西,是因为那玩意他已经用过了。
一个身屈一隅的人,甚至可以在这种情况下动用那枚假官印。没别的了,就是羽翼丰满了。
假官印被用,白家出了造假文书之事,偏白家手里头的官印是真的。可风声已经起来了,彧王知道了必然疑心,于是几家连忙携官印来赴验。
都已经到这一步了,即便彧王不下令,恐慌之间白陆王三家也会为自证清白、撇清干系,主动赴命。
西暗易主真是必然的事。
此更在封雪寺这件事上也有所体现,戚符悬不仅能派人前往封雪寺,自己当时还能大半夜来一遭。
或许没有这件事,再过段时间,彧王也压不住他。迟早都会如此。
怎么说呢,头一次被人算计,还是被自己教养的徒儿给算计了这么一遭。
梅方寒只是苦笑,也觉得自己落到这个地步实在不算冤屈。
另外,戚符悬倒是说错了一点。
梅方寒不是为了皇帝舍身来的西暗,他是为了自己的宏图伟业。
只是如今看来,情况更糟了。
比起彧王,戚符悬难搞多了。
不说梅方寒如今完全拿捏不了他,更主要的事,戚符悬先太子的身份并不是没人认的。
梅方寒亲自保下来的太尉,就绝对力挺先太子。
这也算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梅方寒那时候是不知道会有如今这回事,但他想一想,转回那时候,他估计依旧会如此做。
现在好了,梅方寒是俩边不讨好,别说什么宏图伟业,俩眼一黑自己的活路都要看不到了。
戚符悬并未否认,也根本不需要否认,“你想说你无路可走?”
梅方寒闻言笑了笑,语气轻松地道:“我要是此刻再背着你偷偷和小皇帝勾结,你会如何?”
戚符悬凉凉道:“你找死。”
“所以呢。”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梅方寒神情自若地转身,踏步上了岸,道:“我所求为山河稳固,只不过为解西暗割据。”
但是戚符悬与彧王不一样,彧王能好几年偏安割据,势必将西暗与天中划开。戚符悬要的又不是这么一个霸主位子。
所以西暗落到他手里,割据之势除却是早晚的事,怎么看扶越国都不会裂土两方,既然这样,梅方寒何必再动。
他的宏图伟业啊!!!
不知道是不是戚符悬信了他那番话,梅方寒安生了几日。
至少那混账不逼着他给什么诚意了。
梅方寒无比认为,其实戚符悬就是在乎当年自己“弃”他的事,所以怕是如今梅方寒主动说要站在他这边、帮他,恐怕他也不可能信几分。
总不能真的照他所说去取了小皇帝的首级来给他表什么鬼忠诚?太荒谬了。
梅方寒真的仔仔细细算了一下自己的路,发现没一条是通顺的。
他原本就有些摸不透皇帝所思,此事一出更是难堪。再加上王庄如今大变样,算是与小皇帝音信隔绝。
嗯
就是进退俩难,走不了几步了,梅方寒干脆懒得动了。
梅方寒不觉得自己哪里不诚实,但貌似眼前那人总觉得自己鬼话连篇。信不信是一回事,信不信都不耽误戚符悬给他找麻烦。
总之就是不乐意让他在这安生待着。
聿王刚即位,不说外头稳不稳,王庄内里要处置的就太多。
那小子是真将他当成奴隶了,一口将梅方寒喊到面前来就不许他走了。
端茶递水让他来,琐碎杂务更是,使唤来使唤去个不停。
换个人或许招架不住,梅方寒倒不是性子软,纯粹就是被磨得没脾气了。
人在屋檐下还是在仇人屋檐下?
不过
戚符悬在书房批阅文书,接见下属,也全然不叫他出去。
梅方寒将茶盏往他案上轻轻一按,混账行事了几日的人猝然端正安稳下来,倒叫梅方寒看得错愕。
他忽然想起什么,突兀地问道:“你今年几岁了?”
刚饮了一口茶水的人指尖骤然收紧,闷重的一声“砰”声,手一沉就将茶盏重重按在桌面,抬眼冷沉沉地看着他,“”
“又生什么气?”梅方寒将那溅出不少茶渍的杯盏拿开,浅浅道:“什么时候脾气这么不好了。”
戚符悬突然道:“这句话你会跟他说吗?”
梅方寒疑道:“谁?”
戚符悬道:“你那好学生?”
“”梅方寒总觉得他意有所指。
后一刻才慢悠悠地抬眼,“他又不是你。”
“我脾气什么时候这么不好了?”戚符悬重复他那话,像是在细细品味,“你想知道?”
“并不想。”梅方寒道:“我只是依稀记得,你有十八了?”
戚符悬静静地凝着他。
梅方寒并没看出他眼中有什么意味,兀自沉吟片刻,到底还是徐徐开口:“是长大了。”
或许是近几日那矛盾的关系没那么剑拔弩张了,梅方寒这俩日总有些惶惶找不到理头。
也不是吧!
总之梅方寒此时人在他身前,就免不了将这张脸往那时才不过十岁模样的青涩眉眼去折叠。梅方寒浑身本来就堵得慌,一想到这些时日这小子都怎么行事的,更堵了,他觉得不说出来一口老血能憋死自己。
于是时隔几年,梅方寒再一次拾起一点姿态,隐隐复出几分长幼差距的模样。他左手撑上桌面,俯了一点身,大胆地直面上他,道:“你这般年岁,是血气方刚。可是由着性子冲动乱来”
戚符悬道:“你想说什么?”
“彧王那个人也真的是乱来。”
梅方寒不免在心里腹诽,彧王那都四十岁的人了,为老不尊,手下压着一群年岁过不了二十的少年郎,偏偏他,怎么教小孩子的!
血气方刚是一回事,走错路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是他生的不在意是吧!
梅方寒看着他,语重心长地道:“你是长大了,但你还小。”
戚符悬打断他:“你到底想问什么?”
梅方寒心一横,道:“从前彧王送进来的罪奴,你怎么处置的?”
戚符悬浑不在意地道:“还能怎么处置的。”
梅方寒悠悠地想,彧王既然要如此行事,就必然不可能那么轻易随便他们。
戚符悬唇角噙着一抹笑,漫不经心往后靠,“让他自己捅?”
“”这个人,真的是。
“你”梅方寒一时语塞,是无言以对。
显然戚符悬会错了意,以为他是在问。便道:“我没有。”
“——恶心。”
梅方寒彻底没了说辞,甚至都不是觉得自己从前教导无方,这种感觉就像是见了鬼一样,若非他此时很肯定面前这个人就是戚符悬那也跟见了鬼差不多了!
有什么区别!
不知道这气氛诡异到哪种地步,梅方寒陡然察觉,身前这个人的目光早已不落在他眼底。
视线貌似游离,可细究是能探寻到踪迹的。
戚符悬目光下移,眸光莫名似是凝在他唇上?
实际若要说起来,戚符悬放肆是放肆,但在晚曲院,头一回是梅方寒主动凑上去的,这事没法抵赖。
“乱七八糟。”梅方寒:“”
第22章 很疼
今日这雨, 莫名下得有些大了。
梅方寒最近还算老实,也不是被人盯得多紧,就是不想被那个小疯子再找到由头胡作非为。
很有必要审视一下他的思想。
梅方寒转身入书房时, 没在里头见到戚符悬。他盯着那方空荡无人的位子看了一会,随后才敛眸, 转身的那一刻根本不知身后何时立了一个人, 措不及防撞了个正着。
梅方寒抬手捂着鼻子, 看他一眼, 默不作声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你心里有鬼?”
梅方寒没话说。
“又迟了时辰。”戚符悬平淡道:“你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我为什么要把你的话放在心上?
梅方寒张口就来:“放了放了。”
见人不应, 梅方寒毫不走心地道:“明儿不迟了。”
戚符悬依旧不应, 就当梅方寒以为他又要耍性子的时候, 那人毫无情绪, 转身出了书房。
梅方寒迟了一拍, 才跟上。
外头雨大,真的很大, 站在廊下那雨水都能直直往人的脸上吹来。
戚符悬原本迈得很大的步子骤然小了下来, 梅方寒不明所以地跟着他。
“我有点烦。”戚符悬道:“你说, 该如何。”
他眉眼间确实隐隐有些异样。梅方寒平静地道:“你可以直接说,你又想怎么折腾我?”
“我再让你打一顿消消气?”风裹着雨点卷着往人脸上扑,梅方寒半点没阻挡, 不由得微微眯了些双眼, “我其实很好奇, 你打我的时候心底什么滋味?”
“你真要听?”
梅方寒其实是想问他那时候有没有一瞬想起自己是他的师长,但看他这张脸, 忽然后悔问了, “你别说了。”
“我偏不听你的。”戚符悬笑了声,道:“并不消气。哦挺爽。”
“你是不是疯了。”梅方寒到底还是没憋住, 下意识骂他:“你要不弄死我算了。”
戚符悬实在不明白,他连骂人都如此平静,找死的话说得跟喝水一样令人干涩的喉咙被湿润,可最底下没被照顾到的已经开了裂的土块难以愈合,另一股干旱气也就随之升了起来。
——还不够,骂人不该是红着脸红着眼的吗?他的脸没有起伏,也就骂得并不对味。
“之前还说你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做,如今求着我弄死你,几个意思?”
“我受不了你了。”
梅方寒闷着眼往前走。
梅方寒没破防,他不会破防的,这点破事,他还就不信解决不了。
戚符悬一把将他的动作截下,将他的身子拽了回来,“梅追雪。”
他语气不耐:“我说了我很烦。”
梅方寒道:“你要怎么样?”
戚符悬看着他的眼睛,自己也没分清到底是因为他的这句话,还是梅方寒那双眼睛看着他的过分无波,将他的火气彻底掀翻了起来。
戚符悬呵了一声,拽着他往前走,“我给过你机会了。”
本来就烦,更烦了。
梅方寒觉得莫名其妙的心一直到被人拽着进了正堂里,看见这场景后凉了半截的心疯狂悸动起来。
堂内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是不少的。
梅方寒的目光掠过白尽戈落到他对面的陆不绝身上。
在场还有一个人,梅方寒看了几眼都没认出来,但他肯定是见过这个人的。
戚符悬甩开他,冷冷对那侧道:“说。”
白尽戈看了他一眼,道:“我派人前往矿山的消息走露了风声,手下人半路被截,死伤过半。”
矿山?
梅方寒当即就知道了白尽戈身边那位年纪长他一些的人是谁了,王家当家老爷。
西暗三族,白家掌控水路、管津渡关。陆家有粮草调度,把控粮仓供需。
还有一家更是重要,王家所在二州地处最北,此地得天独厚,西暗的所有铁矿资源密布于此,可谓是冶铁要地啊!
至于白尽戈为何会在这个当口派人去北地。
梅方寒几乎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王家情况与其他二族不同,这位王老爷看似是手握官印身居高位,实际上冶铁矿脉之权根本不在他掌控之中。
王家老二,王长雄,也就是他弟弟,可是连彧王当时都难以掌控的存在。
北地地处最远,王庄彧王这一遭权势翻天,易主了怕是那边根本还不知道。
所以这才派人过去。
按理说,就算派过去的人被拦了,北地到底是西暗的地,王长雄到底是王家的人,这事也应该翻不了什么浪。
只是令人比较恼火的,是王长雄那架势,说不定真能不管什么王不王家的。有很大的叛变可能。
所以这一遭北地之行,可是重要。
偏偏消息泄露?
难怪戚符悬烦躁。
梅方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那句“给过你机会了”是什么意思。
这是怀疑他?
白尽戈却没有指他,而是转了方向道:“就是你!”
梅方寒骤然回神,下意识道:“不可能,陆不绝没与人暗中勾结!”
“你说没有就没有?”
梅方寒方才的话脱口而出,他太了解陆不绝了,从前陆不绝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可却从没有要叛西暗的意味,就连当时说要策反,梅方寒都心知肚明陆不绝不大可能独自决定。
话出口了梅方寒才慢了一步去望对面的人,陆不绝也望着他,双眼缓慢地眨动了一下,没有表情。
一瞬从他眼神中读懂他意味的梅方寒沉默了:“”
“说话啊!”
梅方寒想起戚符悬那个神情就牙齿发酸,他又与陆不绝对上了一眼,俩眼一黑头一晕,梅方寒道:“我,是我。”
“与他没有关系。”
即便梅方寒心上有所准备,真到这一刻,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堂内所有人屏退,那半晌不作声的人骤然上前,单臂横按在他肩上,一股沉猛的力道往后压,直至脊背一痛,砸在柱上,那冰凉而又锋利的刀刃也就顺之抵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森然的寒意爬上全身。
戚符悬摁着他,手腕微微翻转,哪怕只有一点,梅方寒侧颈便是一痛,显然是利刃轻易割破了脆弱的肌肤。
不过还在最外一寸。
“梅方寒,你给你自己留不下一条活路,是吗。”
梅方寒倒吸一口气,眉眼随着疼痛紧皱了一瞬,半晌才睁开眼,看着面前眼底赤红的人,他喉间艰难地滚了滚,哑声道:“没有。”
戚符悬问:“你做的,还是他做的?”
“我。”
梅方寒只能这么说,改不了口了。
他替陆不绝认了这事并不是觉得戚符悬真的不会弄死他。主要是梅方寒知道,皇帝既然已经能够先带少许兵力悄无声息闯进西暗,便是那会梅方寒给他的津渡要图发挥了作用。
这件事始终压在梅方寒身上,戚符悬又一直都知道。就相当于在他头上悬了一把刀。
既然如此,还不如干脆把这一起认了。
戚符悬眼底狰狞了一瞬,不管不顾,又往里压了一寸。
那刀刃最锋利之处该是彻彻底底破开了他的肌肤陷进了皮肉,梅方寒只能被迫往后仰头,得到最后一丝的喘息余地。
但看戚符悬这架势,是真在要他命。
“你想死,好啊。”戚符悬道:“你这条命本该葬在我手。”
戚符悬气到指尖发抖,他是临了要将利刃最后一寸彻底逼进去时才察觉到——这还不够解气。
戚符悬盯着他那张含了痛色的脸,恶狠狠道:“我会对着你的尸首,死了我绝不让你安生。”
梅方寒听着他对自己说的那些污言秽语,甚至是说指他死后也并无反应。
梅方寒的后脑彻彻底底抵在身后柱上,双眼是根本缓不起神来。
戚符悬呼吸更重了,最后一句话说的莫名其妙,“你以为我还留得下他,梅方寒,门外有人,你会比他死的慢些。”
梅方寒终于抬眼了,长睫因呼吸不顺而颤得厉害,“戚符悬。”
他抬手,摊了掌心、张开五指,缓缓上移,顺着自己脖子的最边缘往前。
戚符悬就这么看着他用他那只手微凉修长的手直接触上刀刃,瓷白的手顿时裂开血口,温热的血顺着他的五指往下,滑过他的掌心,最后落在戚符悬死死压着刀柄的手背上。
“戚符悬。”梅方寒嗓音很轻:“很疼。”
戚符悬眉眼难看极了,“你”
“你留我一命吧。”梅方寒说:“我帮你对付他。”
戚符悬像是不死心,“说清楚,谁?”
梅方寒气息更轻了,“戚鸩。”
原本就被他抑了力道的刀此刻才被他一把甩出去,身前桎梏陡然消散,梅方寒仰得难耐的头颅一瞬间泄力往下,浑身也都软了个到底。
戚符悬蹲下身,去抬他完全垂下去的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我不信你。”
梅方寒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道:“你把方停山放出去,让他去找皇帝,我留在这里,他会来的。”
“你留在这?”
梅方寒点头,“我留在这,我哪也不去。”
戚符悬一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梅方寒没在意,悠悠与他对上眼,“但是,你答应我,不要杀他,陆不绝。”
戚符悬的目光一垂,落到了梅方寒那只虚虚倒在边上的手上,那只手正在不受控制,痉挛般的颤抖,止也止不住。
如此一对比,倒显得他脖子上的血口淡得多了,只是也扎眼!难看死了!
戚符悬一语不发。
“我助你回京。”梅方寒愈来愈像是浑身气力都没了,整个人有一种死寂的麻木,可他还要说话:“你该回到皇城。”
戚符悬扯了块干净的纱布按住他的脖子,将地上的人抱了起来,“手,自己按过来。”
他可以一只胳膊承住这个人全身重量,另一只手空出来按着他的脖子给他止血,可那只手确实看起来更瘆人。
血肯定要止的,就只能叫他自己抬起来了。
梅方寒眉眼垂着一寸都起不来了,但他意识还在,痛得他太清晰了。
于是当然听得到,梅方寒顺从地抬手,将自己的手往人留了丝空隙的掌中放。
梅方寒道:“你还没有答应我。”
戚符悬往外走,步履沉稳也快,但不知觉间眉眼愈发沉凝,泛着愠气低头,“你能不能闭嘴。”
梅方寒就不说话了
戚符悬没喊医师来,但他手里止血药金疮药俱全。
将人放下后,去端盆清水。
被刀刃划出的伤没沾别的什么脏东西,也是那伤口并不深,清理起来十分容易。
戚符悬覆身去用布条绕着他脖子包扎时,动作才轻了些,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讨嫌。”
不是,戚符悬是想问他,是不是为了留下陆不绝的命才同他妥协。
但是话甚至都不需要绕,戚符悬就是说不出口,到头来出来就是这么一句,语气也不大好。
貌似他对他的语气就没好过。
但那又如何?是梅方寒活该。
梅方寒怔怔地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把头低了回去,道:“我也讨厌你。”
戚符悬不咸不淡地,“呵”了声。
他道:“我答应你。”
梅方寒又看了他一眼,眉目终于没那么钝了,他又道:“我要见陆不绝。”
“让我和他见一面。”
戚符悬直起身,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就要脱口而出的“不行”在喉间滚了滚,最后他沉了口气,道:“就在我这里,我要在场。”
梅方寒没有迟疑,“好。”
==========作者有话说:==========
作者……变态……(气若游丝版)
第23章 手痒牙也痒
戚符悬先太子的身份败露, 陆不绝是第一个洞悉的。
按照梅方寒从前与他说的,那位小太子,应该是个心性纯良、赤诚柔和的人。
当然, 时过境迁,肯定会有变化的。
但王庄易主之后, 那位聿王的行径实在不免叫陆不绝怀疑梅方寒从前那话的真实程度。
梅方寒你为其师, 看人偏私走心了吧!
尤其是这会。
陆不绝被人押出主堂还没有缓过神时, 便再度被人押着改了方向, 拐了俩道路后, 被人丢进这方屋子。
王庄主院自然是王爷的住所, 但聿王上位后依旧居住晚曲院。
晚曲院他平时不常来, 可这路他不能不认得。
直至看清坐在那儿的人, 陆不绝一眼落到梅方寒缠着白纱的脖子上, 甚至他衣襟处还挂了丝血迹。
很难不叫他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梅方寒安静淡然地坐在那榻边,陆不绝微微一抬眼, 看到了帐帘边上抱臂而立、身姿松垮随意立着的人。
陆不绝脸色不太好地抬脚, 往前踏出一步, 欲靠近梅方寒。
“站回去。”
陆不绝脚步骤然一顿,顺着那道声音骤然偏头,不可置信地道:“你把他弄成这个样子。”
他虽不知道那师生二人之间发生过什么, 但陆不绝从始至终以为, 再如何, 梅方寒都尽职尽责。就算或许立场相冲,也不该真想
戚符悬像是觉得好笑, 闻言轻笑过后, 抬眼那一瞬掠起来的却是寒凉,“你很愧疚?”
“你当然该愧疚。”
梅方寒头晕沉得不行, 毫无心气地起身,扯开这话,对陆不绝道:“我是想问,你怎么同皇帝搭上干系的?”
事情到这个地步,戚符悬不知道事是陆不绝干得也不太可能,梅方寒索性不遮掩了。
陆不绝目光掠过他,还停在他身后的戚符悬身上,话语间莫名带了一股闷重的愠气:“我要不说,你真打算杀了他吗?”
戚符悬扬眉:“你试试?”
陆不绝显然以为梅方寒是被逼的,当然也差不多了。
梅方寒径直开口,打断了那俩人之间不太正常的僵持,对陆不绝道:“是我要问。”
不管是不是吧,陆不绝也不能不说,他心里当然知道,不过事实叫他纠结,他眼底转着犹豫不定,显然是这话不太好说。
陆不绝踌躇着道:“我不想说。”
梅方寒是神色如常,对此并无波澜,反而是他身后的戚符悬听了这话后激烈地上前,拉开梅方寒,低头看着他,阴恻恻地道:“这种地步,我若要除他,你还会拦我吗?”
“”陆不绝是想和他讨一条退路,并非全然死咬不松口,于是他道:“我可以说,但是你”
“滚。”戚符悬头也不抬,“没问你。”
“”陆不绝有那么一瞬间很诧异地觉得,戚符悬根本不想知道此事,或者说,他貌似在乎的不是此事牵扯如何?
梅方寒当然不想和他掰扯,也无奈到底:“说正事,把你的脾气收一收。”
他还没发脾气呢,戚符悬由衷的不爽全部来自梅方寒的反应。这么一说自然更是。
戚符悬还要说话,梅方寒先他一步按住他的胳膊,看也不看绕开他往前一点,微微侧身挡开,与陆不绝道:“说吧。”
梅方寒大概能猜到陆不绝是想为谁讨退路,陆不绝也看懂他这个眼神了,戚符悬那个小疯子能不能同意不确定,但此刻貌似也没法不说了。
陆不绝也就没再犹疑,他道:“我父亲。”
陆老爷和皇帝那边牵扯上的,难怪陆不绝会如此行事。
梅方寒点点头,“你去和他见一面。”
陆不绝沉默了一会,才道:“你要帮他?”
梅方寒没否认,很直言:“嗯。”
戚符悬后知后觉地回神,发觉自己一个字没听到。
此刻也没抬头,他静静地望着自己胳膊上虚虚按下的手,以及自己身前与他隔得并不远的那具身躯。
方才梅方寒叫他不要乱发脾气,于是直接绕开他上前去和陆不绝说那所谓的正事去了,临了时或许是怕戚符悬再乱来,下意识用指尖往人胳膊上一挑,手掌对其半拢不扣,五指散漫地在人小臂上张开就只是轻轻地按着。
梅方寒身上有挺多痣,最惹人注目的绝对不会是他左手食指指根处的这颗。
可戚符悬此刻尤其觉得这颗痣无端跳脱特别是展露在人眼底的时候。
他右手腕骨处也有一颗痣,生得很奇巧,在腕骨骨节正中处。别致又漂亮,戚符悬从前更喜欢那个,但后面自从东宫来了位令人讨厌的客人后,就不是了。
人惯用右手,老师落在他身上的,也总是右手。直到戚符悬发现,那个人的目光始终在老师左手上他竟然比戚鸩更晚知道老师左手指根处藏着一颗很隐小的痣!
年龄尚轻的小太子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不悦,便只当自己是讨厌那个家伙,于是不屑他的隐晦。
最后一次是小太子趴在人的背上被人背着,戚符悬望到了老师袒露的脖子处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的一抹细碎的亮,他那时轻轻摸了摸,正好在坚硬的骨头上,于是他强生出更晦涩的。
陆不绝声音逐渐小了,问他:“你怎么会,”
梅方寒只是道:“我”
不知道是不是小臂横放半空有些累,总之戚符悬不想继续举着了,就将左小臂垂了下去。
在那之前,他伸手,指尖探过那虚虚留出的空隙,挤进后代替原本小臂的位置。
梅方寒正说着,忽然浑身一僵。
一股清晰地轻麻透过掌心五指蹿过他全身跑去他大脑,叫他差点没绷住,那出口的话都滞涩住只吐出一个音。
陆不绝愣了愣,看着他发僵的面容,问:“怎么了?”
戚符悬给梅方寒穿的衣裳早就不是王庄内的奴服,外袍衣袖宽大垂下,他不过折返小半在后腰外的小臂身前的人不扭头去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梅方寒若有若无地呼出一点根本察觉不了的气,随即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下去,“我是说,我只要割据平息。”
陆不绝没发现不对,倒是明白这话了。只要戚符悬回那皇城,不管他和皇帝怎么斗,最后西暗这割据之势绝对会破除。
陆不绝也稍稍惊讶,梅方寒甚至都不哄着骗着他那疯了的小徒弟的吗?竟就这么当着人的面直白的说了出来。
梅方寒将自己的手往回扯了扯,没扯动就算了,那人反而更肆无忌惮地扣住他的腕骨将他原本合拢的五指就这么挤开了,指缝因坚硬而硌出的不适十分难以忽视。
而最敏感的掌心正被浸汗的烫意磨得他心底焦灼又煎熬。
陆不绝才点头:“好吧,那”
梅方寒五指痉挛的难受叫他低下了头,出言打断陆不绝,“就这样。”
该说的话已经都说完了,陆不绝是该走了,但或许是想起如今戚符悬对梅方寒这个老师的态度,到底还是不太放心,于是道:“既然如此,他是不是可以放了你?”
戚符悬这下是抬头了,往前踏一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前躯撞上人的脊骨肩背。
亏得他长成了比梅方寒高出半截的模样,从后来,头低下正好从人肩头上方探出,一点也不会被遮挡。
戚符悬看着对面的人,道:“你怎么废话那么多?”
梅方寒整只手更是被扯得一胀,他瘫软在有些连呼吸都不顺畅,最后心气俱失,道:“你出去。”
陆不绝到底还是出去了。
“松开?”梅方寒道:“你在干什么?”
戚符悬倒是坦然:“手痒。”
那姿势还没瓦解,戚符悬就着压得更近,几乎是将人彻底扣在怀下,他道:“不止他好奇,我也好奇,吾师都不带哄一哄、骗一骗我的?”
他指的就是目前这桩事。
梅方寒却听出了其他意味,略有些任命地吸气,平静道:“骗你又要生气。”
“哦”
梅方寒微微偏头,道:“所以你干什么?别扣着我了。”
戚符悬不知是在回话还是在转言,他突然道:“牙也痒。”
“”梅方寒漠然道:“我是你师长?”
“你是太子的师长。”戚符悬倒没不认,却又说:“吾师还是聿王的奴”
他说完,也没把人的胳膊往上再拉,自己一手攀上梅方寒的肩头就俯下身去,挤在人手中的指节退出,动作还算轻柔。就此咬下去的那一口又实在不轻,带着狠劲的利齿疯狂地嵌进人的皮肉里,似乎要直抵骨节。
梅方寒狰狞地拧眉闭眼,刚一动那尖锐就换了个地方,湿濡擦着他的肌肤而过,那混蛋叼住了他的一截腕骨。
你知道吗,牙齿发痒的时候,几颗牙互为摩擦是缓解不了的。
或许这时候需要咬住一个东西,当然,得是自己想咬的。再发点狠,将那痒意释放出去,就没事了。
戚符悬松开了他,去看他的脸,“你想说什么?”
梅方寒气匀得不太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本来右手就因为破的那道口子而被难看的包扎起来,这下好了,左右怎么看都更难看。
他好半晌都呼吸错乱,到最后甚至气笑一声。
“狗。”
还是只疯狗。
==========作者有话说:==========
作者今日也依旧变态
第24章 为师有失偏颇
梅方寒站在廊下, 斜倚着身子看着外头的景色。边上传来俩声不轻不重的脚步声,除了他再无别人。
“这场雨下完,残冬便是过了。”
“出西暗吧。”梅方寒连头都没转, 继续望着外头,平淡地说:“皇都旧址, 平陵盘踞着不少先帝旧臣旧部。”
梅方寒道:“戚鸩拿不下的, 你去。”
戚符悬没说话, 脸上看不出什么思绪, 就垂眼落在人脸上。
梅方寒见他不答, 才扭头过来看他一眼, 继续道:“用你聿王殿下的身份去。”
戚符悬的目光往下落, 去到人脖颈上。
那截脖颈就这么在天色氤氲的地界袒露无疑。
“结痂了。”
戚符悬莫名其妙道:“会留疤吧。”
梅方寒以为他是破天荒地找回了点良知, 就道:“不深, 不会。”
戚符悬哦了一声,道:“那真可惜。”
梅方寒:“”
梅方寒深深看了他一眼。
皇帝赶来拦阻聿王的人去矿山, 要掌控西暗矿脉, 自然是为了崩坏西暗之势。
梅方寒说得没错, 戚符悬所求为何,决计不是单单一方西暗,割据不割据的他根本不会在意。
戚符悬调遣重兵前往矿脉把守要道, 自己则从津渡关过关入了天中到了平陵。
至于梅方寒。
他是后一脚被白尽戈带着出了王庄。
戚符悬给白尽戈留的兵马有整整一队, 在翌日晚很不起眼地往津渡关去。
他们并不着急行路, 但白日赶路可是急,一整日下来梅方寒连水都没喝上一口。
最后这段路, 一众人翻身下马, 是要徒步步入关城,这急匆匆地势头还是没减。
梅方寒有些遭不住, 步伐愈来愈慢,最后几乎没有了。
白尽戈看他一眼,倒没不耐烦,多是有些莫名生厌的态度,他睨过来一眼:“都到这里了,娇气什么?”
一路风尘,梅方寒喉间干涩到发紧,他缓了缓气息,才开口:“你为何急着入城。”
按照原有计划,即便今日匆匆忙忙入了关城也不可能出西暗。
他们本就人少,行迹不易引人注目,再加上本就无需仓促奔波。使劲了力做的徒劳事,梅方寒倒不生气,就是实在不行了。
白尽戈没答,扯下自己身上挂的水壶,一脸倨傲地伸手。
见梅方寒一时没动,他才补充道:“没毒,我哥殿下不让我动你。怕什么。”
“啊”梅方寒慢悠悠直起身子,伸手接过那水壶。
他仰头饮了一口,神色未变地将水壶递了回去。
白尽戈颠了颠还剩下大半壶水的水壶,望着身前的人,不知道怎么想的,就着还未拧紧的水壶淡然抬手,凑近壶口喝了一口。
梅方寒没当回事,虽然他那眼神与意思好像不对等,但左右应不过是借这举动,证明自己的话。
梅方寒这才随意开口,很没诚心地说:“我当然信你。”
白尽戈没理他了,不过停了一会的队伍又再次行动,继续往关城而去。
进城之后,便在不远处的客栈先落了脚。
梅方寒实在是双腿打颤了,顾不得别的径直就上了楼。
他推开屋门就往里走,临了被人拽了一下,梅方寒回头,看着身后意味不明的人。
白尽戈随意踹开要合上的门,说:“你这个人心眼多,我要”找人看着你。
梅方寒话都没听完就明白那意味了,随手扯开屋门就再度往里走,留给人一个背影,“进来吧。”
白尽戈缄默地望着那个背影,看着已经往榻上胡乱一倒的人,到底还是没有转身,自己跨步进来了。
“怪不得我哥怎么都看你不顺眼。”
这儿再无他人,白尽戈肆意说话当然不用顾忌。
梅方寒嗓音闷在被褥里,“你这话说得跟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一样。”
话是脱口而出的,自己说完忽然愣住了,双眼微微抬起来,空茫地眨了眨。
白尽戈当然没发觉什么不对,也看不到他的眼神,接着话道:“没做都这么叫人看你不爽了,你要真做了,呵”
是啊,他真做了。
梅方寒不说话了,又把头闷了回去,头顶那道对他充满嫌恶的嗓音还在说话,直到梅方寒将自己闷得有些呼吸不过来,他才彻底抬头,看过来一眼。
“不吃饭吗?我饿了。”
白尽戈实在是被他气到了,踹开挡路的椅子风风火火转身了,“我就说你这个人叫人看不顺眼!”
梅方寒好不容易撑起来的身子坐在边上一时没动,就看着前方没动静。
白尽戈又转身,朝他吼道:“你不是要吃饭吗!”
梅方寒慢一步地悠悠起身,平心静气地走到他身边,语重心长地对他道:“孩子,少生点气。”
“你喊我什么?”白尽戈怒火冒出三尺高来,瞪他:“你疯了吗!!!”
从前不觉得,后来梅方寒每每看到他和戚符悬站在一起时,才总是想起来自己今朝二十有七了,不说戚符悬那小子,面前这个人
哎,怎么都长得那么没有青涩之态,形貌皆是如此
“我哥不让我动你、我哥不让我动你”白尽戈急躁地嚷出这话,像是在警告他又像是在警戒自己,最后心防塌陷,他猛地扬手将人推到墙上,对其大喊道:“我哥不让我动你!”
梅方寒静静地看着他。
白尽戈眼底微红,略有些狰狞地锁着他,忽然一句很莫名其妙的话出口,晦涩到底:“他又不是我亲哥。”
梅方寒的目光从边上慢慢移过来,道:“你敢吗。”
白尽戈这个人非常容易被激怒,与戚符悬是不一样的。戚符悬那个没分寸的是一直对他压着火,止不准何时冒起来就爆发。
但白尽戈就好糊弄多了,像如今,简单俩句话就能彻底让他失度。
梅方寒差点被咬的那一刻悠悠闭眼,在心中想:那也不是,说到底是因为一个比一个疯。
白尽戈倒在他身上,差点压得他踉跄着接不着,好在梅方寒身后紧靠墙壁,才没有如此。
梅方寒伸手搂着他,艰难地将他往前拖。
拖了俩步大汗淋漓时身上的重量彻底没了,陆不绝从后拎开了这个昏死了的人。
他没好气地冲着梅方寒道:“你就一天到晚做这种事。”
“我做什么了?”梅方寒概不认账,又看着就这么被丢到地上的人,道:“拖床上去吧?嗯就丢这里也行。”
陆不绝拽着他的手拉了一把,使之离得更近些,小声道:“别管他了管管你自己吧。”
“哦,”梅方寒才道:“说到这里,你不应该在北地吗?怎么在这?”
陆不绝一个劲冲他眨眼。
梅方寒后知后觉往后看,那早就大敞开没闭上的房门外,正站着一个无比熟悉的人影。
“”梅方寒倒是宁愿自己眼花了,随后回神质问陆不绝道:“你把聿王是谁的消息给他了?”
其实戚符悬即位这件事,在西暗或许闹得比较大,但往外就不一定了。
梅方寒当时给戚符悬取封号,也不是随口乱来的,聿王和彧王,同音同调,传出去谁知道说得是哪个聿王。
又正好给皇帝暗中传消息的是陆不绝,好在陆不绝与他还相通着一点默契,即便陆不绝瞒着梅方寒与皇帝相联了,他也没有把这事告诉皇帝。
但是此刻
皇帝来西暗是为了除掉割据之乱,那么他第一仗赢了矿脉,就该直入王庄,怎么都不该出现在这里啊!
“我没有啊!”手里头没扇子,陆不绝就用手摸了摸鼻子,道:“本来是不知道的如今是定然知道了。”
陆不绝假装无意地偏头,凑到他耳边,用很小的声音道:“有没有可能,你看错你这位学生了”
他根本不是冲着别的来的?
“不可能。”梅方寒斩钉截铁地推开他,往外走去。
戚鸩的目光从地上缓缓拉了回来,看着面前的人,轻声道:“老师。”
这个情况了,梅方寒总不好义正言辞地再去质问他为何不去王庄?聿王根本不在王庄。皇帝真要去了,他就没法收场了。
趁着如今小皇帝还没疑心他,应该还没有吧?先找条退路才是。
梅方寒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戚鸩平静地道:“回去再说吧,老师。”
梅方寒顿了一顿,才点头:“好。”
陆不绝没有随他们就此一道离开西暗。
临走前他拉住梅方寒,悄声对他道:“你就别承认,聿王非彧王之事别说是你的意思。若是脱不开就推到我身上,是我隐瞒了消息没传出去,总之那时你联络不上他。”
这事儿要被皇帝知道了,梅方寒实在没法解释。
何况皇帝还唤他一声老师,奉他一个“帝师”高位,他这么做明显有失偏颇。
是个人都难容一个存了异心、倒戈相向的人,更何况还是自己的老师。
陆不绝当时知道了差点被他吓死,明里暗里骂了他几句。
梅方寒却依旧振振有词,他是这么说的,自己并非站队。本来就没站队啊!他从始至终的目标都是为了瓦解西暗割据之势。
如今既然已经这样了,他就必须先把戚符悬送上去,才能彻彻底底解决割据。
至于所谓的背叛,皇帝会不会如此认为,并且接受不了要拔除他这个有“异心”的人,那总之梅方寒没觉得自己做错了。
“冠名堂皇”
这是陆不绝送他的。
第25章 就近候召
“你说他, 跑了?”
戚符悬语调轻缓平稳,独后俩个字咬得重些。
面对这表象的沉静,白尽戈莫名不敢轻易直视。也正是因为那叫人不寒而栗的直觉, 让白尽戈反而决绝了态度,一口咬定:“是!他跑了。”
“大哥”白尽戈跪直, 诚恳恳求道:“殿下, 是我之过, 我去将他抓回来。”
戚符悬仍旧冷淡, 道:“不用了。”
白尽戈诧异抬眼:“不用抓回来?”
戚符悬一眼都没给他, 道:“不用你去。”
“随我回朔启吧, 老师。”
戚鸩是这么和他说的, 梅方寒也应下了。
此番皇帝入西暗, 并未带重兵护卫, 虽说顺利掌控矿脉,但贸然和聿王对上, 未免不适宜。
所以暂不发难的决断, 先回天中的决定, 定然是合理的。
梅方寒没觉得什么不对,只是,退出关城到关口之时, 他见到一个令他诧异的人。
“你?”
方停山只冲他边上的皇帝行了个礼, “陛下。”
梅方寒这便就懂了, 陆不绝要留在西暗,是有所牵, 而方停山不用。
当然或许也可能是因为皇帝。
见状, 梅方寒心中多少了然几分,便适时住口, 不再追问。
梅方寒原以为皇帝会先驻足平陵,再归朔启。
却不想皇帝压根不作耽搁,从西暗出来了当即便带着他直接动身往帝都而去。
车行缓缓,木轮撵过土路稍有颠簸,车厢内静谧密闭,不免显得有些沉闷。
梅方寒看了好几眼端正坐在软榻上的小皇帝,那人眉宇间半点锋芒不见,神色淡然。
他抿了抿唇,微微抬眼将目光落去那晃动不停的车帷。
一路同车,还以为少不了一番拉扯深究,结果小皇帝始终默然,全无要追问之意。
安安静静好半晌,梅方寒才终是开了口:“陛下?”
戚鸩将目光悠悠落到他身上,冒出一句很是突兀的话:“老师为何不唤我名?”
“”打他即位,这五年梅方寒基本都是正儿八经照着礼数来的,嫌少破例。
梅方寒道:“即归京,规矩分寸还是要的。”
“可以。”戚鸩闻言很浅地动了一下眸子,像是不深究的意味。又兀自盯着他:“此刻呢?”
“嗯?”梅方寒莫名抬眸,也不由地看向他,还是先接着自己的话同他道:“你亲临也就算了,兵势单薄还毫无顾忌。你”
戚鸩道:“老师担心我?”
“我力不能及。”梅方寒只道:“不然,”
戚鸩淡淡哦了声,移开了眼,“老师在怪我。”
梅方寒顿了一下,依旧端正,道:“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