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凌晨三点二十二分。
走廊的灯带进入夜间模式, 监控的红灯一闪一闪,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一道影子从走廊尽头的墙根滑了出来,沿着地面无声蠕动,慢慢地溜进了706的门缝里。
“感觉怎么样?”
“……很神奇,”白竹实诚道, “原来这就是小猫咪视角吗?世界一下变得好庞大。”
然而为了不被监控看出异常,无常是几乎把自己捏成一条水流前进的, 于是它小声指正道:“应该是蟑螂。”
“……”
白竹:“好了, 你不要说话了。”
进了朗月的房间,都不需要再去分辨方位, 右边的黑雾已经浓郁得快要看不见人了,几乎把整张床吞没。
无常蠕动到床底,悄无声息地跳了上去,朗月蜷缩在床上,眉头紧皱,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不稳,在睡梦中也不怎么舒服的样子
它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热身一般地甩了甩尾巴,轻轻放进哨兵微张的手心里。
作为吞噬精神力的好手, 它大概也是世界上技艺最精湛的搬运工了。
朗月的精神图景一片昏暗。
四肢落地的那一刻, 无常的身体像个气球一样膨胀了一大圈,“哇”地一下吐了个人出来。
白竹踉跄了一下才站直身体,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泛着微弱的荧光,像月光拧成的实体,精神投影的感觉很奇妙,明明没有重量,却能感觉到脚下地面的粗糙,明明不需要呼吸,也能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硫磺的味道。
此时他的身体还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安静地闭着眼睡着。
地面凹凸不平,覆盖着厚厚的灰黑色粉尘,脚踩上去时像雪地一样向下陷入一节,发出清脆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某种巨兽在沉睡中翻身。
无常往前跑了几步,又茫然地退回来,“好奇怪,为什么这里什么也看不见?”
白竹示意它抬头,高处有星星点点的红光在黑色的云雾中闪烁,那是向外溅射的岩浆沫,这样看仿佛一场倒悬的流星雨。
这是一座活火山。
他们就站在这个庞然大物的山脚下,滚滚的烟雾尘埃从山顶翻涌而下,带着灼热的气息,幸好白竹现在没有肺管和视网膜,不然里面已经堵满了粉尘和碎屑,被呛得睁不开眼睛。
无常不知道什么是火山,但它能感觉到磅礴的、躁动的能量正在里面横冲直撞,等到爆发的那一刻,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将灰飞烟灭。
情况比白竹想象得严峻太多,整个山脉已经蠢蠢欲动,山体表面的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只要再多施加一丁点刺激,那股苦苦支撑的平衡就会被轻易打破,到那时候滚烫的岩浆就会把这里夷为平地,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目之所及万物凋零。
当然,那是现实的火山会带来的破坏力,这里是精神世界,如今火山口里激烈涌动的是多年来累积的感官杂质和精神垃圾,它们狡猾地和岩浆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无法分离,等待着在爆发的那一刻污染所有的土地。
这大概是白竹迄今为止碰到过、最棘手的情况了。
以前接触过的精神图景都有明确的“病灶”——雨林里的黑色污泥、花田里的人脸飞蛾、焦土上的骨刺……找到它们并清理它们,一场酣畅淋漓的疏导就完成了。然而朗月不同,他的感官自觉醒起就暴露在开鲁星巨大的噪音和刺鼻的气味之中,他的精神图景没有“健康”的版本可以参照,从一开始就是岌岌可危的模样。
冰山可以劈开,泥浆可以冲洗,人类要如何征服一座火山?
白竹想了几种方式,比如用精神力在山顶铸一层壳,把火山口堵住,或者把冰川水灌进去,让岩浆快速降温,但是这些都不是真正的清理,只是治标不治本的隔靴搔痒,一锅烧糊的面条就算把锅盖焊死,放进冰箱,那坨黑糊糊的东西还是留在里面。
“啊——好讨厌啊,”无常的耳朵向后垂下来,像一只沮丧的黑色兔子,“我们不可以直接把它炸掉吗?或者把它整个挖起来,丢到外面去。”
“不可以,又不是草莓圣代冰淇淋,”白竹面色有些奇怪,“而且我觉得没有人会去尝试炸掉火山。”
且不说一座山的体量有多么庞大,白竹低头指着自己的脚下,“你发现了吗?这座火山就是他精神图景的一部分。”
即使没有那些精神垃圾和杂质,它也依旧存在,并不是什么外来的污染物。
他给懵懵懂懂的无常解释:“你觉得既麻烦又讨厌的这个东西,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你把这里……炸掉了,他的记忆,他的情感,连同这片空间的基底都没有了。”
白竹第一次在走廊上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就觉得他身上有种与寻常哨兵不符的书生气,说话不卑不亢,轻声细语,现在看来是“朝闻道夕可死”的学者气。
主流舆论裹挟了所有人,觉得哨兵狂躁易怒,头脑发达,四肢简单,事实上他们也有细腻感情,有冷静如严邈、内敛如乌慈、温和如朗月的人。
就像哨兵对向导也有所误解一样。
白竹回忆起他给朗月向导素的那天晚上,他们坐下来聊天,朗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其实很喜欢探险,如果没有觉醒成为一个哨兵,他可能会和他的父母一样,成为一名探山者。
他并不为自己的出身感到痛苦,开鲁星人在漫长的历史中早已学会了和自然灾难共处,于是那里诞生了一代又一代虽然短命但在帝国名垂青史的自然科学家。
白竹当晚就在星网上查了一下,可能就是因为这种崇高又奇妙的觉悟,开鲁星人的精神力普遍都挺高的,朗月也是A+级哨兵,距离S级临门一脚,在被病痛折磨之前一直都是指挥系的第一名。
他把纷乱的思绪理清,所以说,朗月本人都不害怕,那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无常看着他在进行了一系列高深莫测的思考以后,得出了最简单粗暴的结论。
白竹举起手臂,比了个大大的“Y”字,他偶尔也会有这种孩子气的动作。
“那就让一切爆发吧。”他说。
无常睁大眼睛,换一个人在这里或许会怒斥他的疯狂与不可理喻,但是无常不会,它永远无条件地接纳并包容白竹的一切,毫无芥蒂地成为他的同谋,并且跃跃欲试。
它兴奋地问:“要怎么做?”
白竹的身体在烟尘中已经快要看不清轮廓了。
“首先我们要换个造型,”他的声音从灰雾中传来,“太明显了,被朗月的精神投影看一眼就认得是谁,整个哨兵学院咪咪喵喵的只有你,还有隔壁那个站起来比我还高的东北虎。”
白竹的外貌虽然变动不了,好在还可以用意念改变自己的着装。
无常也很配合地开始变换形状,它化作一张巨大的黑色帷幕,轻飘飘地罩在白竹身上,遮挡得严严实实,仿佛一张夜色里裁剪下来的斗篷。
它喜欢这种严丝合缝包裹着他的感觉,继续问道:“那要怎么让草莓圣代冰淇淋爆发呢?”
“什么都不用做,等朗月发现我们,”白竹说,他也懒得纠正无常错误的指代,“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量了,如果想把我驱逐出去,稍一松懈,那股平衡就会被打破。”
像是印证他的说法,话音刚落,整个山体突然开始剧烈震颤。
“开始了,”白竹把脸罩进斗篷里,“现在我们要抢时间了。”
大地在怒吼。
第一波冲击从火山口喷涌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滚烫的气浪席卷而来,岩石崩碎,擦着白竹的肩膀飞过去,砸在地上炸开一团灰雾。他像一只轻盈的燕子在崩塌的世界里穿行,无常被灼热的狂风吹得猎猎作响,虽然它现在看起来只是一块薄纱,却帮他把所有坠落的碎石都挡住了。
有一股精神力在试图推拒他们,那是朗月的本能——精神图景对入侵者的自我保护机制,然而在白竹面前如同螳臂当车,他的肉身虽然羸弱,但是精神上却是当之无愧的S级,几乎能够主宰这个学院几乎所有哨兵的精神世界,于是他轻而易举地抓住了这股精神力来源的方向。
与此同时,朗月在焦头烂额。
这栋山脚下的木屋很小,外墙是原木色,门框删挂着风干的药草,窗台上摆着几颗叠起来的黑乎乎的石头。
开鲁星人认为山是有灵性的,石头也一样,叠起来的石堆寓意着为自己的修行添砖加瓦,风吹和雨淋都会带来好运。
好运今天没能降临,震动的大地让石头散了一地,他没能阻止怒吼的火山,也没能拦住无礼的入侵者,只能坐在摇摇欲坠的小屋里,看着巨大的火柱冲上天空,灰烬和浓烟遮天蔽日,窗户被震得叮当作响,屋顶的瓦片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场面堪称灿烂盛大,岩浆从山体上缓缓留下,火红的河流燃烧一切,奔涌的黑与红像血液在动脉里流动,神奇的是,扑面而来的尘雾寂静无声。
死亡大抵也是如此沉默,他的身体也快要被剧烈的痛苦撕裂,朗月心想,好可惜,浪费了那位好心人给的向导素。
外墙开始扭曲变形,在这里即将被灼热吞噬的最后一秒,有一道人影带着满身碎片狼狈地推门而入。
“对不起——”他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失真,“来不及敲门了!”
兄弟,来一场入室抢劫般的疏导吗?
朗月惊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耀眼的白色的光芒顷刻间从那人身上爆发,笼罩了周围的一切。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原本脆弱的木屋在这一刻坚固如钢铁堡垒,好似宇宙爆炸也不能摧毁它的安宁。
白竹一直觉得疏导本身是一件有趣的事,他从风雪中过,从云雾里出,走过极寒冰川,看过无尽深海,精神图景里所有令人惊叹的景象,本质都是人类充沛丰富的情感。
生是死的另一面,生长和腐烂相互依存,火山从一开始就不是威胁,因为朗月所热爱的东西不会毁灭他。
自古以来,人类在面对体积、力量或复杂度远超感官把控能力的东西时,都会感慨自己的脆弱渺小,比如星空、海洋、暴风雨、高山,崇高超越了感官的限制,从而转换成灵魂的震撼,尽管那是带给他毁灭的东西——人类真是复杂,白竹心想,但也真浪漫。
既然爆发已经不可避免,那么只要保住朗月的精神核心,他就不会灭亡,这个方式虽然痛苦,但痛苦过后也将带来新生,就好像岩浆凝固后会变成岩石,而岩石最终被风化、侵蚀,也会形成能够滋养生命的土地。
白竹无比坚韧的精神力紧紧地包裹着这间屋子,隔绝所有奔涌的热浪。
在精神图景里面看火山喷发,这种百年难得一见的好景象,卖门票都要八个亿起步,然而另一个人好像没有领情。朗月两只手紧握成拳,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这个神秘的黑袍人,像是要把他的轮廓都刻进骨子里。
“看我干嘛。”白竹浑身不自在,把他的头扭回去,故意恶声恶气道,“看外面。”
然而他忘了朗月此刻正在经历一场巨大的精神浩劫,脆弱得像一条柳絮,一点小小的力道就把人推翻在地——于是白竹又手忙脚乱地把他拉起来,让他靠在墙上,又往他的腰后面垫了个枕头。
朗月被那股力道按着肩膀,后脑勺抵着木墙板,眼睛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那个人。天地在崩塌,他的脸色苍白,身体经历着破碎和重组,但心里却清楚这里却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向导。
身为哨兵,他当然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他因为痛苦发抖,但还是忍着小声问:“你是谁?”
白竹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决定不说话,他的黑色长袍如流水,在窗外铺天盖地的火光中像尊夜色里走出来的神像。
朗月的手指攥紧空气,他要记住刚才的声音,这道轮廓,记住今晚的每一秒,每一帧。他头顶的墙上原本挂了一幅画,描摹了他家乡那座城市最大的活火山,每个开鲁星人的朝圣之地。
如今那幅画缓缓褪色,变成了一个低着头看不清面孔的黑衣人,精神核心的重心开始为之倾斜,殉道者找到了新的道,他会翻遍整个帝国,把他新的神明找出来。
早就在走神的白竹对此一无所知。
天好像快亮了,他有些痛苦地想,那今晚岂不是几乎一宿没睡?明天还有课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早上七点, 合格的哨兵应该已经在操场跑完二十圈,做完五十组深蹲和引体向上了,而假冒的哨兵还在床上挣扎。
白竹睁开眼的时候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在最后几分钟,一直可怜兮兮安静缩在墙角的朗月突然性情大变,对他的脱离表现出了极大的抗拒,他拼着精神图景重塑的痛苦一跃而起,身后一米多高的红鹳振翅而来,企图掀翻他的兜帽……也可能是想拥抱他。
这个虚弱的状态下白竹一根手指就能把他们双双摁在原地,但还是被对方狂热的眼神惊吓到。
无常安慰道:“安心啦,他不可能找得到你哒, 我还特意把你的肩膀垫宽了,让你看起来像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壮士。”
“……”
白竹拒绝立这个flag, “上次被严邈发现之前,我们也是这么自信的。”
但这次他确实做得更小心,有了前车之鉴,没有在别人的精神图景里留下任何会追踪到自己的东西,他就是朗月的一场梦,梦醒了,就什么也没有留下了。
白照野已经早早出门,给他在桌上放了早餐, 还有一支泡在温水杯子里的营养剂, 尽管白竹的体质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因为小病不断需要硬靠药物滋补,但这个习惯仍然被白照野保留至今。
他往脸上泼了一捧冷水,昨夜的事情已经划上了句号, 他完成自己想做的事就足够了,至于朗月后面如何,已经与他无关了。
系上腰 带,披好外套,他推开门, 706的门还紧闭着,白竹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走廊上和他打招呼的人很多,脖子上挂着毛巾,浑身冒着蒸腾的水汽。
这些人真是精力充沛,白竹心里羡慕,难怪身材能练成那样,上半身倒三角,下半身人都进门了屁股还在外面。
他在一楼窗口买了一杯加冰浓缩美式,自从不上班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东西了,现在只是为了防止他看起来像条被晒干的咸鱼。
捧着杯子往外走的时候,碰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布拉德利一连消失了很多天,消息也不回,这会正站在那片树林边上低头看终端。
脱去满身的名牌后他和这里所有的普通学生别无二致,但白竹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皮革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有种别样的性感,里面的黑色紧身衣让胸肌更加饱满雄浑,看起来可以把人闷死在上面。
所以这会在大太阳底下反而不戴墨镜了吗?白竹温吞地想。
他捧着杯子走过去,老神在在地打招呼,“早,你去哪里了?”
布拉德利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他刚要接话,又故意把脸板起来,“哈,我干嘛要告诉你?”
他趾高气昂地抬起下巴,“你是我什么人啊?”
白竹知道他还在因为被放了鸽子的事生气,所以知趣地没有还嘴,只是把人上下细致打量了一遍,至少确定最近找不到人不是身体方面的原因,那就没有什么好操心的了。
当一个人心情不好的时候看什么都不顺眼,布拉德利盯着他手里的东西,英气的眉毛拧起来。
“你怎么喝这个?”
白竹以为他会挑刺说这是“廉价庶民咖啡”云云,结果他只是恶狠狠质疑道,“我还以为你们当医生的都不喝冰的,怎么不以身作则啊,白医生。”
“……”
其实科室里的人天天冰奶茶和麻辣烫换着点,他值夜班也是靠冰美式续命,但白竹只是平静道,“哦,我已经不是医生了。”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春风把花瓣吹落在两人之间,在这个颇具诗意的场景里,布拉德利也在不动声色打量他——的腰。
刚才他刷论坛的时候就看到有人在犯花痴,说真是神奇,明明是同一套版型的学院制服,却能无限放大所有人的特长,比如白照野修长的腿,布拉德利宽阔的胸。
他之前还没觉得,今天看见白竹这一身,第一眼就被那截腰吸引了,收束在贴身的布料里,被腰带勒出一个细窄的弧度,那个隐秘的部位他还意外摸过,白得晃眼。
……这人到底为什么那么瘦,一个男的有那么细的腰正常吗?他缓缓皱起眉头,穿得这么严实勾引谁呢!以后得天天盯着他吃饭才行。
想着想着那杯庶民咖啡已经举到眼前了。
“?”
“我问了你两遍能不能帮我拿一下,”白竹有些奇怪地看他,“你在想什么?感觉口水要流出来了。”
布拉德利顿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
白竹原本只是随口逗逗他,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一时间有些惊愕,布拉德利也意识到了,立刻臭着脸把纸杯接了过去。
白竹把背后的包转到身前,开始在里面翻找东西,他低头的时候露出脖子后面一小截白皙的皮肤,阳光猛烈,晒得人心烦意乱,布拉德利侧了一步,把他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幸亏他早上临时决定随身带着,白竹终于把那份礼物交出去,不用再老是惦记这事。
一个小小的盒子,系着深蓝色的丝带。
“之前逛街看到的,我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你,”他抬起头,轻轻弯起眼睛。
在对方开口前他又补充道:“以及,现在每个月的哨兵补贴还挺丰厚的,我已经在攒买车资金了。”
他有些狡黠地笑:“所以下回就是我当司机带你去兜风了,现在可以不生气了吗?”
布拉德利没说话。
咖啡的冰块化了一半,拿在手上摇晃会有喀啦啦的响声,杯子边缘有个小小的开口,被水汽洇湿了一小圈,那是刚才白竹用嘴唇碰过的地方。
“……”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慢慢红起来,可能是太阳晒的。
冷静,布拉德利,他对自己说。
你是为了恶心那个绿茶才纡尊降贵来泡他哥的,这种硬邦邦的男人有什么好的?这种、这种性取向本身是不正常的,温斯顿家的真男人从不搞基,你装作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只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的神色已经缓和了,但为了面子说出的话还是生硬的,“这点东西就准备收买我?”
“对,”白竹顺着他的话面不改色地接,“我一个新生在学院里举步维艰,以后就要仰仗您罩着我了。”
“拉倒吧,”布拉德利哼了一声,“谁不知道整层楼的哨兵都在给你带饭,大明星。”
白竹:“……”
你这几天不是不在吗?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几句插科打诨后,那股烦躁的情绪慢慢沉寂下来,变得轻快又宁静,忽然就让人很有倾诉欲。布拉德利想,也许不是环境的问题,是眼前这个人,很奇怪,白竹就是有种让人心情沉静下来的魔力。
离第一节课还有一段时间,布拉德利径直抓过他的手腕,把他拉进旁边的小树林里,这个传闻中的约会圣地一般只有晚上才会热闹,白天没什么人在,站在树下的阴影里,来往的学生几乎注意不到。
“其实我前几天回了一趟本家。”布拉德利忽然说。
白竹不明所以:“去看你母亲吗?”
“……差不多吧,就是她把我叫回去的,”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白竹很少看到他这么纠结的样子,这个人说话都是只打直球风格的,怼媒体的时候也一样,被刁钻的问题激怒了想骂就骂,所以后面记者都不给他递话筒了,直接暗戳戳写小文章骂他。
他的沉默没持续多久,最后还是如实吐露:
“她问我想不想争皇帝的位置。”?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白竹感觉脚下的泥土都开始发烫了。
这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罪魁祸首丝毫没有察觉到他已经想拔腿逃离这里,带了点希冀问道:“……你觉得我应该去试试吗?”
白竹缓缓挺直腰杆。
早知道今天就不花钱买咖啡了,这句话的提神效果才是真正的max。
这问法就像是好兄弟勾肩搭背地问“我拿到了某厂的offer,你觉得我该去吗?”,然后白竹就可以微笑回答“听起来很不错呢”或者“我建议你再考虑一下”。
这两句话他现在都不敢说,政斗可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自古以来政权交替都要伴随血流成河,白竹怀疑他脑子缺根筋,还是忍不住问道:“我作为你的同学,居然有资格左右这件事吗?”
末了他又确认道:“……这话你没和第二个人说过吧?”
“那当然,”布拉德利不悦道,“这事能和别人说吗?我觉得你人不错我才问你的!而且我只是听听你的意见,又不一定会去做。”
白竹面无表情:“那你误会了,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昨天我还动过要拿板砖打晕同学的念头。”
他脸色也严肃起来,把无常支出去盯着路边来往的人,别让这里的所有爆炸性发言被听去了,严邈现在是帝国的大红人,布拉德利又何尝不是,他头顶的王储光环的亮得能闪瞎别人的眼睛。
“……我不太了解你们的家事,”白竹艰难地划清界限,“我觉得你应该找……更专业的人给你建议。”
布拉德利冷笑一声:“更专业的人吗?每个人都劝我去争,我那几个舅舅蹦得最高,说温斯顿家族的名号虽然响亮,但皇权才是实打实的话语权,顾问团那些老头分析了也说,我最后的赢面很大,更何况皇室那两个竞争者最近逼得很紧——如果我不争,就会一直被按着打。”
都是一边倒啊……听起来已经有答案了,白竹心想,这种事本来就和他这种平民老百姓相隔十万八千光年,事到如今保持沉默才是最明智的选择,但白竹看着他垮着的脸,忽然问:“那你呢?你自己怎么想?”
他记得这个人每次提到皇室都是咬牙切齿不共戴天的模样,所有人疯狂追逐的皇权对他来说弃之敝履……那被众人推着去抢一个自己讨厌的东西,好像也有点可怜。
如果是白竹自己的话,没有人能逼着他做自己讨厌的事……但人在不同的身份位置上,总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白竹看着他:“都是别人在说,那你总要为自己找个行动的理由吧。”
布拉德利说不清楚自己现在在想什么,但他为自己听到了这个回答感到高兴,无论以后自己选的哪条路,他都会记得这个早上,还有一个人问他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他长出一口气,最后说,“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金色的头发上跳着太阳的光斑,他的心情又一次明快起来,明知故问道:“你怎么不劝我试试?”
他循循善诱,“要是成了你不是与有荣焉吗?到时候你就是我的头号功臣,我给你封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官职坐坐。”
哈哈,那要是没成我就成头号同党了,一起掉脑袋的那种,白竹心想。
“那我就提前谢谢你了,”他给面子地说,“其实我更喜欢不劳而获,官就不用给了,钱打我账上就行。”
布拉德利不满,“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他盯着眼前的人,居高临下地看他,拿出了那种你今天不说一个就别想走的气势,“那种——别人都拿不出来,只有我能办到的。”
白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那么严肃,但他仔细一想,还真有。
“皇家图书馆,”他说,“有机会的话,我还挺想进去看一看的。”
期待着听到“白塔向导”的布拉德利:“……”
什么玩意?为什么有人会想去那种枯燥的地方?
一件严肃的事突然变得像过家家一样,布拉德利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宿舍楼的方向像炸锅了一样,好像有人在大叫什么。
一开始他们以为只是一个小型冲突,但嘈杂声越来越大,已经到了难以忽视的程度。
两个人快速对视一眼,从树林里走了出去。
布拉德利的大长腿走得很快,白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随手抓了一个路过的学生,“怎么回事?”
这里还能听到楼上有人又哭又笑的,还有东西打翻的声音。
那人刚要跳脚,看清眼前的人是谁以后面色立刻和蔼起来,他应该也是道听途说来的,还没搞清楚状况,只能粗暴总结道:
“指挥系的那个……是叫朗月吧?他好像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楼上传来的声音已经近似于歇斯底里的呜咽,破碎的音节断断续续,像个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听着确实精神不大正常。
不能吧?白竹心想, 昨天从精神图景撤走之前我只是把他按地上了,没把人弄成傻子啊?
布拉德利则是因为对“朗月”这个名字不熟悉, 所以一时间两个人看起来都有真情实意的困惑。
那位哨兵见状补充道:“他早上醒来以后嘴里就一直在说让人听不懂的话……涅槃新生啊献出心脏什么的,我认识他这么久了,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失态,噢对了,他还说咱们这有个向导!”
白竹的心跳刚漏跳一拍, 就听见旁边的布拉德利张嘴锐评:“神经。”
白竹:“……”
那点紧张感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微妙的好胜心, 于是他问:“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是啊是啊,”旁边那哨兵也煞有其事地点头, “朗月那精神状态以前不是出了名的……今天看起来确实不一样,整个人气场稳定又强大,感觉真的被疏导过一样。”
布拉德利满脸莫名其妙,“如果是真的,那向导不是傻X吗?藏着对他有什么好处,明明可以收获万众敬仰的,放着好日子不过在这偷偷摸摸,疏个导还要做贼一样。”
他扭头问旁边的人,“你说对不对?”
无常在白竹脑子里“咦”了一声,“他好像在骂你。”
白竹:“……”
白竹忍辱负重道:“你说的对。”
交谈间学院的工作人员已经整装出现,他们身着银白色的隔离服,手持精神力探测仪,迅速疏散围观的学生。目前看来他们已经把事件暂定成哨兵精神失控引发的骚乱,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校医跟在后面,推着担架车,表情严肃。
后面的热闹白竹就没再去凑,因为该上课了,那栋亮晶晶的主教学楼离这里有点距离,以他的腿脚得比别的哨兵提前十分钟出发才行。更何况,作为那个真正搅动漩涡的人,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昨晚发生了什么。
学院的占地面积虽然大,但圈子就那么些人,一件事很快就能传得人尽皆知,教室里的人每个开场白都是“诶你听说了吗”,并且版本愈演愈烈,眼看已经要往玄学发展,一开始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是向导现身,后面已经演变成了开鲁星的火山女神附体,渐渐混入了外星人绑架之说。
大部分人只是抱着吃瓜的猎奇心态,还有不由自主的唏嘘。
在帝国,哪个哨兵没有在青春年少时梦过向导身披金甲圣衣,踏着七彩祥云而来,然后温柔缱绻地捧起自己的脸颊,在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白竹还记得自己年少时同样幻想过差不多的事,作为一个“穿越”来的人,他多少也以为自己会是不同,在不久的将来也会成为一名健壮的哨兵。即使成为哨兵以后是另一个地狱的开始,但丰厚的哨兵补贴和实打实的社会地位能帮助许多普通人实现阶级的跃迁。精神体在他的想象中就像小时候看过的《宠物小精灵》一样,拥有一个忠心耿耿的随从宠物简直酷毙了,比如暗黑巨龙、猩红沼鳄、雷霆之豹什么的——
然而这些中二的幻想随着年龄的增长都化为泡影,所有的期待在漫长的等待中变成麻木与自嘲,这个世界的主角另有其人,弟弟已经跨入新世界的大门,成为首屈一指的A级、然后是S级,意气风发,光芒万丈,他还在门的这一头连拿到钥匙的资格都没有。
因此他们结伴出行的时候,总有人会露出那种恍然大悟的表情,这位就是传说中前途无量的S级——和他平平无奇的哥哥。
说不难过是假的,但难过没有意义。
在一个成年后的夏天,他也曾经开玩笑里问过白照野:“会不会觉得哥哥是个普通人是件很丢人的事?”
白照野当时的反应十分震惊:“你怎么会这样想?”
“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什么了?”他严肃地靠上来,试图钻进自己的怀里,但因为抽条的庞大身躯早就非同以往,只能作罢,他还是很认真地说,“哥现在这样就很好,不用变强也可以的,以后有什么问题交给我来解决就好了。”
如今看来人生真是无常,谁能想到后来他直接跨越了所有,直接站到了所有人的顶峰。小时候算命的说他“命里带福,但大器晚成”,他以为这是自己得五十岁秃顶了才能升成主任医师的意思,没想到是六百年后直接成了帝国珍稀保护向导。
唉,就是暗黑巨龙变成漆黑大胖猫了。
白竹获得一张无常的不满。
“诶你听说了吗?”何去神神秘秘压低声音,“据说昨天晚上有个白发仙人悄无声息站在朗月的床头,摸着他的头顶念了一串神秘咒语,然后朗月就开悟了!”
白竹:“啊……”
怎么还有道士的事。
旁边是个挑染了一缕粉发的女哨兵,眼睛亮晶晶地接话:“岂止啊,朗月的舍友说,昨晚他还感觉到整个房间都在震,好像火山爆发了一样,吓得他一宿没敢闭眼!”
白竹:“呃……”
他明明就一直在打鼾。
胡说八道谁不会,于是他也浑水摸鱼道:“是的是的,我也听说了,昨天晚上天有异象,宿舍楼上有一道绿光直冲云霄呢。”
这还是严邈给他的灵感,流言烧得越旺,真正的痕迹就会被掩盖,挺好,大家都来添柴加火吧!
其乐融融的氛围在教授进来以后被打破。
第一节战地医学概论还算轻松,主要介绍了战场上的分级救治体系,以及医疗资源调配等等。教授是个年迈的退休军医,姓郑,说话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平静,偶尔会穿插几句自己当年在战场上遇到的真实案例。
令人难过的是体能训练还是少不了,郑老缓缓表示,他们日常要面对的是平均体重接近200斤的伤患,虽说已经有搬运辅助机器人,还有各种智能救助舱,但传统手艺也不能丢,万一碰上机器没电了,或者被炮火震坏,他们就要扛着队友跑完最后一公里,即使日常不参与战斗,必要时也要举枪保护自己的病人。
比医学院里一些照本宣科的理论要生动许多,但还是有很多冗杂的东西要记,白竹享受这种知识流过脑子的感觉。
下课的时候已经临近饭点,白竹被一群充满青春气息的少年少女包围,他就这种性子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会让人产生好感,谁会拒绝靠近一个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的人呢?课间他有听到有几个女生讨论什么“人夫感”,但还没来得及弄清楚是什么意思。
何去搭着他的肩膀,作为这里最自来熟的人,他很擅长把场子热起来,“上回你说了要请客,这次可不能赖掉了啊!大家都可以作证——”
白竹温声应着,在一片热闹的起哄声中,旁边突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哥。”
这个字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群都噤声了几秒。
白照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阳光把他那张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他的五官本来就生得过分漂亮,此时更显出某种不近人情的冷冽。
有些人这才意识到,身边这个很好脾气的人有个赫赫有名的弟弟,这匹独狼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一个人,无论上课、训练、吃饭,甚至是在所有允许组队的考试中,参与进学生会也是被学院高层赶鸭子上架,有人形容他是高山上的雪莲,也有人说他这只是性格孤僻,目中无人,但没有人能否认他的实力。
他只是站在那里莫名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眼神缓缓落在白竹肩膀上那只手上,何去觉得如果眼神可以刀人,他的手可能已经被砍下来了。
于是他唯唯诺诺地放了下来。
一时间没有人出声,白竹不明就里,但身后是浩浩荡荡等着他发话的人。
如果面前的是别人,白竹还能尝试欣然邀请一同前往,但他知道白照野不喜欢,强迫他参与这种社交会让他变得焦虑,严重的精神洁癖让他无法长时间和白竹以外的人待在一起。
很久以前白竹也带他看过精神医生,但无论是吃药还是心理咨询都没有好转,他连白塔向导的疏导都接受不了,更何况是这里的一圈名字都叫不出的人。
无常趁机暗戳戳拱火:“不要管他——不要管他——我们去吃饭嘛——”
很难说白照野这时候突然出现到底有没有故意的意思,但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和热闹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垂着眼很可怜的模样,在别人眼里他是一把立在那里的刀锋,在白竹这就像一朵孤苦伶仃的小白花。
如果白竹不跟他走,他大概就要失魂落魄地一个人走回去。
现在是和同学建立联系的最好时机,白竹对自己说,一而再地爽约放鸽子可能会败坏好感——就像那个每次聚餐买单都借口去洗手间的人一样。
但在几个呼吸后,白竹最后还是转身对众人道:“抱歉。”
那个天平还是向一边倾斜了。
他神色诚恳:“我之前忘了,我中午和我弟弟还有些事,下次吧,下次一定。”
何去动动嘴唇,看得出原本是想再说些什么的,但最后只是故作大度地摆手,“啊……没事,你去忙吧。”
有人在后面小声嘟哝了什么,白竹没听清。
白照野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那张光风霁月的脸下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似乎很善解人意地向众人点头致歉,然后把手严丝合缝地扣在何去原来碰过的位置,半搂半抱地揽着怀里的人走了。
撇去其他因素不谈,这样看确实像一对天造地设的壁人,何去微妙地从他的背影里看出了某种胜利者的姿态,和独属雄性的耀武扬威的气息。
……是错觉吧?
直到他们走远,他才用胳膊肘击了一下旁边的人,“我怎么感觉这俩哪里不对呢?”
一直沉默的何从悠悠开口:“放心吧,作为和你相亲相碍的弟弟,我是绝对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你的。”
作者有话说:
这周没榜,还是会好好更新的(比心)
PS同一杯绿茶白竹不会喝太久的
第64章
从训练场到主教学楼要绕过一个人工湖, 白竹记得他昨晚还说今天有山地伏击训练,所以白照野过来一趟真正做到了跋山涉水,翻山越岭。
“下次来之前可以提前给我发消息, ”白竹说,“不用特意来等我的, 太费时间了,我现在自己也能找到路了。”
白照野有些可怜地说:“是我打扰你和新朋友相处了吗?
他垂着眼睫,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漂亮的脸上带着让人不忍心苛责的脆弱,但白竹认识他十几年了,知道这人一肚子坏水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有些莫名其妙:“我没这么说,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以前提起这个话题就会不欢而散,他酝酿了一会, 还是缓缓道:“其实我觉得,你还是要试试交些朋友。”
白照野果然脸色微变。
为这种事争吵不得当,白竹只能拿出一点过来人的架势,“现在他们只是陌生同学,但以后也可以是朋友、战友、甚至恋人,所有的亲密关系都要从迈出第一步开始的,其实没有你像得那么困难。”
“我又不需要, ”白照野油盐不进,“有哥不是一样的吗?”
“……”
白竹纠正他跑偏的思想:“当然不一样,哥哥只能是哥哥,不会变成恋人,我总会有顾不上你的时候,这次能撇下他们,那下次呢?以后呢?如果以后我有自己的家庭了,你要怎么办?”
那我会先把他的口口剁成口口,再口口,白照野面无表情地想。
以前白竹过的是医院和家里两点一线的生活,社交圈里只有几个相熟的同事。自从觉醒以后,他独有的光芒开始显现出来,本来只有白照野能看见,但现在他的月亮高悬夜空,所有人都看到了。
他只需要站在那里,身边就可以围满星星。
两个人最后都没有做让步。
白照野想起刚才在人群中看起来十分从容的哥哥,在那股明快的氛围里,只有他成了那个插不进去的局外人,那股烦躁感又冒了出来。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从小到大因此得到过不少优待,再大的怨气看一下那张脸也该消除大半了。明明以前只要装一下可怜,他哥就可以无底线地退让,也不会去质问他要去“交个朋友”这个问题,怎么随着年纪增长,脸蛋倒是越来越不管用了。
没想到自己现在这个年纪就要思考色衰爱弛的问题……说起来最近他哥和那条金毛狗走得挺近的。
他阴沉着脸想,我也要去练那个蠢得要死的胸肌吗?
快到春天的尾巴,空气闷热潮湿,两旁的梧桐树已经长出新叶。
走这条路会经过那个大得离谱的露天操场,能看到有哨兵在格斗对练,拳拳到肉的闷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一只灰白色的貉从灌木丛里滚了出来,白竹对这种肥润的短腿毛茸茸没有抵抗力,但他连夜背诵了“哨兵礼仪”,知道别人的精神体不能随便摸,“嘬嘬嘬”的行为也会被当成挑衅,所以他只能恋恋不舍地看了又看。
这种性情偏温顺的食肉动物大多都属于侦查系和指挥系的学生,精神体越小巧敏捷越吃香,白竹一下就想起了早上朗月的事。
学生会的消息渠道总是会多一些,白照野淡淡道:“大部分传言都是假的,没有什么怪力乱神的东西,监控里什么也没看到,朗月现在应该在医务室做精神力检测。”
“大家都习惯了,每个季度都会疯一两个学生,向导更是无稽之谈,所以学院也没把他的话当回事……你笑什么?”
白竹:“……我没笑。”
所以这件事不会掀起什么波浪,白竹想,热度也会随着时间消散,大家热爱吃瓜就是因为流言带有传奇色彩,假的可以说成真的,那真的也可以说成假的。
在他放平心态的下一秒,两个人的终端同时震了一下。
一时间各种滴滴响声此起彼伏,往周围看去,路过的哨兵纷纷停下动作,开始点屏幕。
如果不是因为所有人都凑巧在这时候想摸鱼看眼终端,那答案就只有一个了——学院给所有学生都发了一则通知。
白竹感觉自己手心有些冒汗,他观察白照野的表情,发现他对着终端轻轻挑了下眉毛,似乎对里面的内容相当意外。
“……一般来说这种群发的东西不是喜讯就是讣告,所以是哪个?”
白照野看了他一眼,“朗月死了。”
白竹整个人都空白了几秒。
白照野这才恶趣味地笑了一下,“骗你的。”
他保持着那个充满恶意的微笑,低下头问,“我早就想问,你为什么这么关注他的事?”
白竹把他的脸挥开,点开终端,快速把内容扫了一遍。
【经学院精神力考核组综合评定,恭喜2783届指挥系朗月同学在精神力稳定性上获得重大突破,成功晋升为S级,特此通报,以示表彰。 】
在经历昨晚那场火山爆发后,他置之死地而后生,成功跨越A级的门槛,往金字塔上又爬了一级。
白竹安静看完,施施然熄灭了屏幕,然后往白照野膝弯上狠狠踢了一脚,让他在路中间行了个大礼。
无常趁乱说出了他的心里话:“哇……你好像每次都能碰上最特别的那几个人。”
在千千万万个哨兵中总是能精准掏个大的,在想偷摸做好事的时候搞出鬼死大的动静。
经过之前种种,他内心已经不觉得意外了,但是天地良心,他在疏导前真的没想到有这个局面……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为朗月感到高兴。
家乡的火山等到了归途之人。
想必学院领导现在笑得根本合不拢嘴,学院如今卧虎藏龙,今年的S级就像市场不值钱的批发货一样。
然而并非如此,学院领导现在有喜有愁。
朗月坐在监察处办公室的软椅上,一脸恰到好处的茫然,“我不记得了,应该是哪里弄错了。”
情绪冷却下来后,他迅速理清了状况,恢复到了温和理智的模样。
“小朗啊,”一位年长的女性蹲下来,放低姿态与他平视,循循善诱道:“奖学金呢我们会尽快走流程,给你批到最高额度,优秀毕业生和推荐信的名额也会优先考虑……有人说你早上提到了向导,能不能展开说说?”
“我有说过吗?”
朗月认真思考了一会,抬起头笃定地说,“没有的事,昨天晚上我没有见过任何人。”
这个表述和早上大相径庭,几个监察处的教师对视一眼,“是有人威胁你了吗?我们会保障你的安全的——”
众人轮番给他做思想工作,然而朗月性子看着温和,实际一点都不会被牵着鼻子走,甚至反过来严肃教训道:“麻烦不要再传这种谣言了,对大家都不好。”
有个干事额头青筋冒起,说话带了点火气,“那你现在的意思是,你光靠睡了一觉,就把精神图景清理得干干净净,还顺便晋升了是吗?!”
岂止是干净,简直是推倒重建了,喷发后的火山泥土下,新芽开始破土而出,嫩绿色的芽尖漫山遍野,整个山体一片绿意盎然,散发着原始又敦厚的气息,再看不出一点摇摇欲坠的影子。
朗月脸不红心不跳,满脸正直,“嗯,是的。”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拿大家当傻子耍,但又拿他无可奈何,总不能按在地上打一顿吧? S级是求爷爷告奶奶都得不到的生源,毕业以后多少军团眼里的香饽饽,谁都不敢得罪,到最后再怎么憋屈,还是要恭恭敬敬地把人送出门。
“那现在怎么办?”监察处的老师挠头,“我们还要向上面报告吗?”
“八字没一撇的事,报个屁!”干事气得吹胡子瞪眼,往口袋里抹速效救心丸,“你准备怎么跟白塔说?咱们这疑似有个向导,长什么样不知道,正儿八经的目击证人一个没有,上一次出现可能是在哨兵梦里——你看人家拉不拉黑你!”
晚上,朗月回到宿舍七楼的时候受到了热烈欢迎。
一群学生簇拥着他,要他“老实交代”昨晚是怎么一回事,半夜是不是真的有向导翻窗了。
“没有没有,门窗是反锁的,没有人进来过,”他仍旧坚持那套说辞,“我做了个梦,醒来就这样了。”
哪有人这样讲故事的,起承转合和三要素一个都没占,期待着听到“完蛋我被向导包围了”的众人哀嚎声一片。
他身上的黑雾完全消失了,笼罩着一层淡色的光,代表着健康与安宁,十分赏心悦目。
虽然这个比喻不贴切,白竹现在理解为什么犯罪分子喜欢回到现场去看了。
他倚靠在门框上和大家一起看热闹,朗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轻轻点了下头,又很快移开,转而去端详那些更加膀大腰圆的哨兵——他梦里的那个人很高、很大,有着巨人般的体格与品格。
“他为什么不和别人说实话呢?”无常问。
“说了对他有什么好处呢?”白竹反问。
无常想不出来。
“所以你早就预料到了吗?”
“没有,”白竹摇头,“我不能总是预想最好的那个情况,更何况现在的我已经不会因为暴露而害怕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接得住。”
也有人会接住他。
后面画风慢慢就歪了,众人开始拷问他晚上用什么姿势入睡,头要朝哪个方向,今年是不是本命年,睡前要不要喝泡了符纸的水。
一开始朗月还一一认真作答,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哭了起来,用手背去擦,怎么也擦不完。一群五大三粗的哨兵嘴上说着“不至于吧丢不丢人”,还是轮番大力拍拍他的后背,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一切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
白竹眉眼温和地看着,心里也像泡在温水里一样。
“今天下午我反思了一下,既然我这体质找谁都会捅娄子,下次选人就随心所欲开盲盒好了。”
他像可汗大点兵一样就地一指,“就现在,朗月左边数第二个吧,他是第一个想起来给人家递纸的,赏了。”
……这个标准确实有够随心所欲的。
无常刚要点头,忽然反应过来,“……?等等,怎么还有下次?”
“因为我想,为什么不能呢?”白竹笑眯眯道。
“我想做就去做,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白竹连那位哨兵的名字都不知道。
一个长相、身材、精神力都在平均值浮动的普通男生, 同样有一个平平无奇的精神图景。再波澜壮阔的景象都见过了,乍一看到小桥流水和青砖小院,白竹都觉得十分别致。
非常好, 很普通,很正常, 一看就是父母健在、友邻和睦、美强惨一个不占、没有经历大灾大难也没有传奇故事的小人物,白竹很满意。
就是旁边这条溪水浑浊不堪,从上游开始就被淤泥与黄沙堵塞,断断续续,有气无力,流不动的黄水在小院门前打转,泛着白色的泡沫,哪怕是掉个人进去没半小时都找不出来。
一头白肢野牛精神体在河边打转,感觉像是口渴又实在下不去嘴。
白竹搓了搓手,刚一转身,和卷起裤腿拎着木桶的哨兵大眼瞪小眼。
好一个朴实的劳动人民, 都开始自己动手清理了。
幸好无常提前把他包裹得严严实实,半点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在哨兵眼里就是个鬼故事,一眨眼精神图景多了个不速之客, 一身黑色鬼气森森, 衣袍无风自动,像地府里爬出来索命的。
颜长风大惊失色,嗓子都破音了:“你是谁——?!”
一时间白竹脑海里闪过很多个名字,红领巾、雷锋、热心市民什么的,有一瞬间他想着要不报白照野的名号算了,反正也不会有人敢找他确认,还能扩大他的社交圈子。
他这头思考的时间长了一点,哨兵已经把手里的木桶一扔,提拳冲了上来,嘴里还不忘中气十足地大喝:“未经允许强闯精神图景,你已经违反了《帝国精神安全法》第三十七条,赶紧滚蛋回头是岸——”
他这头振振有词,然而作为一个B级哨兵,颜长风的精神力和白竹相比天差地别,那点推拒的力道软绵绵的,微弱得仿佛欲拒还迎,白竹稳如泰山,无情镇压了对面所有反抗,
颜长风虽然实力一般,但是嗓门很大,又一惊一乍,扭打的身姿也像火锅里一条狡猾的宽粉,白竹本来不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但他怪叫着冲上来的时候一时没收住力,把他打得嵌进地下半寸,小院里的青瓦地砖寸寸碎裂。
颜长更加风惊慌失措,意识到这个闯进来的人非比寻常,实力可以吊打十个自己。
如果精神图景惨遭毒手,最后都会沦为没有神智的疯子,哨兵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哭得抽抽搭搭,已经预想到了自己阿巴阿巴留着口水徘徊街头的结局,“我求求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能不能不要把我变成笨蛋——!”
你现在也不是很聪明……白竹无语地心想,这是目前难度最小的一个,也是最吵的一个。
他叹了口气:“……那你报警吧。”
颜长风哭得更大声了。
然而黑衣的男人迟迟没有其他动作,颜长风在啜泣的间隙偷偷抬眼,这坨黑色看着吓人,又十分不祥,但无论说话的语气还是散发出的气息都是无害的
更何况声音也如流水,“我要真想做点什么,还能听你在这里哭这么久吗?”
他说的言之在理,颜长风迟滞的大脑开始转动,不知怎么就想起来朗月今天在走廊上的话,他说自己做了个梦,梦醒了就——
朗月的支支吾吾和隐秘的沉默都变得有迹可循。
“我要帮你清理精神图景了,”那人说,“你最好找一个舒服的地方躺好。”
颜长风终于回过味来,那两个象征着不可能的字像是烫嘴一样,“你是向向向向……”
“我不是,”白竹微笑,“我只是你梦里的一个过路人。”
颜长风明白他不愿多谈,要说原本是巨大的期盼,现在就是极度的惶恐——为什么是我?天降的好事必然伴随代价,那我支付得起吗?颜长风哆哆嗦嗦,心里又多了一个疑惑,为什么要我找个地方躺好?为了享受接下来直冲天灵盖的爽感吗?
一紧张就聒噪的人现在小心翼翼起来,就像皇帝挥舞金锄头,东宫娘娘烙大饼一样,以他贫瘠的想象力完全不能理解疏导是什么样的,只能举起他那个宝贝的小桶:“这样不好吧?这里面的泥沙挺厚的,一个人要挖干净要好久,我可以帮你一起干,我已经很熟练了。”
白竹想了想,还是和他说实话,“不是……我怕你等会站着的时候晕倒了,脑袋嗑到地上会很痛。”
“?”
是不是太小看我了,区区疏导而已,我之前和首席对练被一拳打断鼻梁骨都没哭!
白竹没有要靠近那条河的意思,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垂着头俯视他:“你听过《将进酒》吗?”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那条银色的瀑布出现在九天之上的时候,颜长风嘴巴都长大了。
它凭空出现,从万米高空倾泻而下,气势磅礴,水流落入河道的一瞬间,光是飞溅起的水花都有数十米高,水雾弥漫空中,一时间天地茫茫一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彩虹。
这个奇观异景再过一百年颜长风都不会忘掉,包括紧接着到来的巨大痛楚。水花的动能巨大,落下的一刻把所有的污秽抛向空中,也如同剜起了他的血肉,无数看不见的拳头从四面八方砸在颜长风身上,骨头和他的灵魂一起被冲刷得灰飞烟灭。鼻涕、眼泪和口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像是被人按在水里暴打了三百回合。
泥沙俱下,黄浊被卷走,淤积多年的污泥被巨手连根拔起,被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冲向远方,直达精神图景的尽头。河道在一瞬间被拓宽了三倍,不过几分钟就已经清澈见底,能看见河床上彩色的鹅卵石。
白竹的衣袖纷飞,在水汽中像一缕飘动的黑色烟雾,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很好,”他很高兴地对无常说,“今天十五分钟就收工了,让我们保持这个效率,下次再接再厉!”
第二天一早睁眼,颜长风感觉自己昨晚睡在大运卡车车轮底下,浑身是被碾碎了再拼起来的一样,动起来的时候每块肌肉都在哀嚎。
他嘶哈斯哈地爬起来,擦掉眼角因为疼痛挤出的泪花,意识到昨晚的事不是做梦,向导清理了他的精神图景,也没有从他身上拿走一丝一毫的报酬。里面一片神清气爽,夸张到了一尘不染的程度。
院子前的小河流量已经回到了丰水季,哗啦啦地唱着歌流淌。虽然没能跨越一级,但现在他眼中的整个世界都是崭新的,所有曾经觉得嘈杂的动静都变得悦耳动听。
他满怀振奋与喜悦,但能与他共享这个秘密的人只有一个。
他胡乱套了件衣服就冲出走廊,因为还没能成功驯服全新安装的四肢,脸着地在地板上滚了两圈。
“喂!干什么?”路过的万尼亚吓了一跳,“战术闪避训练不要在走廊上做!”
颜长风现在不屑于和这些没见过向导的凡人计较,他现在开始无论见到谁都是一脸“不知道,我的精神图景很曼妙”的模样,再怎么狼狈也要高高扬起头颅,撑着墙站起来,然后一头扎进了朗月的房间。
朗月的室友也在,两个人也刚起来不久,本来在讨论专业课的事,就看到颜长风目露红光地推开门,不由分说地上来就抓住朗月的肩膀。
室友大吃一惊,不明白他们什么时候结仇了,想先上来把人拉开,颜长风当着另一个人的面不好说得太清楚,作为守着共同秘密的人,他眼神复杂,语气深情,半天对着朗月憋出了三个字:“……我懂你。”
室友缓缓放下手。
……你们这样是不是有点暧昧了?
这个暗号不够明显,于是颜长风又放开他,进而张开双臂,像水波一样晃动,模仿那位神秘人鬼……仙气飘飘的模样,黑色的衣袍如同流动的波浪,在空气中也能泛起水纹。
朗月这下和他对上了电波,眼睛慢慢睁大,“你也……?”
两个哨兵沉默地面对面站着,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心照不宣,他们是高山流水觅知音,但在这个屋里第三个人看来就像精神病院在逃病友在交流病情,室友惊疑不定地来回看,不知道两个人怎么能因为一段海草舞热泪盈眶。
“很痛对吧?”朗月问。
颜长风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那个时候痛就算了……那人打人也可疼了,我半天才爬起来呢!”
朗月的表情顿时变了,“他打你?”
颜长风被他的反应弄得紧张起来,心说兄弟不至于吧,我知道你人心肠好,但也不用在这时候为我伸张正义,他都给我疏导了把我打出屎来我也乐意啊。
“你先别急,我就算挨打也是心甘情愿的——”
朗月急得快死了,说话都语无伦次起来,“可他都、他为什么没打我?!”
颜长风:“……”
虽然成功晋升S级,但朗月忽然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了起来,他在原地沉思了一会,转头对室友道:“我们想单独说一会话可以吗?”
室友表示非常OK,恨不得赶紧逃离这个全是抖M的是非之地,并贴心地给他们带上了门。
“那人——”
“停,”朗月打断他,一向好脾气的人这个时候倒是十分坚决,“那人那人的称呼十分不礼貌,叫……向导又太明显了,会被别人听出端倪,所以我们内部人士请称呼他月神。”
只出现月白风清之夜,又有着柔和圣洁的内核与光辉,他自认月神这个代称十分贴切。
颜长风艰难点头,决定先去弄清另一个问题:“……好的,但是什么是内部人士?”
“原本我还不能肯定,但今天看到你我就明白了。”
朗月看着他,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他拿出了指挥系头牌的劲头和高超的专业能力,“昨天开始我就想了很多,他不愿意露出真面目,就是不想被打扰和议论,所以必要的时候我们就是他最坚实的后盾,有异己的时候应该帮助他铲除,我们的明月想照谁就照谁。”
“月神还会继续帮别人疏导,那以后就会有更多像你我这样的幸运儿,人一多起来就会有不和谐的声音,所以我们必须要制定出应急响应流程,规范管理条例、信息保密准则、以及互相扶持制度,昨天晚上我已经拟了第一版方案出来,你有空的时候帮我看一下,明白吗?”
颜长风满脸震撼:“……明白。”
他羞愧难当,S级的脑子就是不一样,在他还在为天降馅饼沾沾自喜的时候,人家都已经做好五年规划、三年架构了。
在706宿舍,神秘组织“逐月会”就此成立,宗旨为“逐光而行,护月长明”。
会员编号001和002郑重握手,第一任会长朗月忍了又忍,还是幽幽问道。
“讨打有什么诀窍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今天的疏导对象是个大晚上还在加练的哨兵。
白竹从图书馆出来, 四周已经安静得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到,就剩一个人还在操场吭哧吭哧地跑。
作为曾经的卷王之一,白竹向来对其他领域的卷王抱有同样的敬意,于是倾情赠送了他一套深入骨髓的深度清洁大礼包,把陈年疲劳和沉疴一次性打包带走。
昨天的疏导对象是个在图书馆给睡着的同学披外套的好心人,这年头这么感天动地的社会主义兄弟情不多了,白竹一个深水鱼雷把人精神图景的暗礁和死鱼烂虾都炸上了天,临走前在哨兵精神图景里逛了一圈,才发现他和睡着的同学其实是一对真情侣。
还能怎么办,无常又爬了三层楼,连夜去把他对象的精神图景也刷了一遍,买一赠一,就当随礼了。
白竹对性取向没有任何偏见,也不会像布拉德利一样把“我是铁直男”当口头禅挂嘴上。但他目前没有恋爱的想法, 作为一个身怀诸多秘密的人,他无法敞开心扉, 这样对另一半来说也不公平。
男人会骗自己,但知识不会,白竹学起专业课来就发狠了,忘情了, 全然不知道一个地下组织正在茁壮成长。每天早上都有一个狼狈爬起的哨兵, 在接下来的一整天走路一瘸一拐,但眼神却清澈如哈士奇,然后迅速被该组织纳入麾下。
日子过得像退休一样, 不用和患者玩海龟汤斗智斗勇,每天早起,三餐规律, 还有空陪家人散布。
然而物极必反,过分顺利的时候总会出现些许波折。
今早白竹正美滋滋地抵达开了空调的教室,突然临时通知调课,医疗系的所有新生都被拉到了操场上。
烈日炎炎,看着那一排早就摆好的器材,白竹警铃大作,果然被告知接下来有个体能摸底。
“所以这次为什么这么突然?”白竹在换衣服的间隙问。
“学院今年的教学计划有变,要响应上面的号召什么的,把实践的大课提前了。”何从给他解释。
他们两兄弟天天泡在论坛上,大小消息都略知一点。
白竹对“大课”的理解还停留在公共课上,在医学院的时候临床和护理专业也会一起上急救课。
“……我们要跟谁一起上?”
“作战系呗,”何去说,“除了他们还有谁能两天一脑震荡,三天一骨折的?到时候他们上模拟课打阵营战的时候,我们就拎着箱子跟在后面跑,救到就是赚到。”
白竹:“……”
原来是这么个意思吗?现成的练手小白鼠。
说是体能测试,只是一次简单摸底,不计入平时成绩,这一举动也是为了方便教练员更有针对性地指导,毕竟他们以后还要学习战术移动、武器射击什么的。
所以这一天该来的还是来了。
白竹只感觉自己老了,跟不上这帮8公里长跑从第一秒开始就全程冲刺的年轻人,最后冲线的时候收获所有人看外星生物一样的注目礼。
这还是之前在严邈那里特训过的结果,换作半年前他跑两公里中间都要歇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