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正文完】(1 / 2)

第72章

他越是紧张、越是郑重其事,便越衬得她此时的犹豫很不应该。

宋善至垂下眼,错开了那阵无声而紧促的对视。

李巍视线落在她紧张到快揪在一块儿的手指上,他几乎在瞬间读懂了她纠结的心绪。

“不用立刻回答我。”他尽量装作轻松的模样,那双幽静的眼眸里却涌动着黑压压的乌云。

“圆圆,你可以好好想一想,再给我答案。”

他宁愿用缓兵之计,去短暂地逃避那个他绝不想听到的答案,也不想在当下就直面她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他的事实。

李巍冷静地审视着自己的软弱和天真。

短短几日之间,他有本事让她回心转意,心甘情愿地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么?

他的确想,却没办法强迫她。

一股熟悉的、恨不得将她当即拆吃入腹的恐惧感悄然无声地攀上她的后背,等她再察觉时,身体已经先理智一步往后退开,生生与他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

很短,他上前一步就能让它消失。李巍看着那两块儿犹带着苔痕的地砖,只觉犹如天堑,难以跨越。

注意到青年脸上满满风雨欲来的阴沉与寥落,宋善至咳了一声,解释道:“多年的习惯了,一时间不容易改过来。”

说起来,她气哼哼地瞪他:“你自己说让我好好考虑再给回复,现在又摆什么脸色?口是心非。”

李巍低着眼,嗯了一声。

承认得挺痛快,只是那副模样……怎么看怎么可怜。

宋善至及时硬起心肠,扭过脸不再看他:“我想回去了。”

李巍应了声好,送她回了她的新家。

先前闹得那样难看,宋父不肯罢休,兄妹俩也不是会低头的性子,索性请来族中长老,就此分家,之后任宋父纳多少妾室通房,或是宋善至的婚事今后如何决定,都不是彼此该操心的事儿了。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直至临别前,宋善至看向他,别扭道:“我走了。”

李巍颔首:“去吧。”

至于旁的话,一句也没有。

宋善至来了气,她不就是没当场答应他的求亲么?做出这副死气沉沉提不起劲儿的样子做什么。

她噔噔噔地走远了,直到绕过影壁,又悄悄探出一双杏眼,朝着门口的方向望去。

高大俊美的青年留在原地,像一条落进污水里浑身湿透,却又只能在狂风暴雨里苦苦支撑的大狗。

真是可怜。她又一次感慨。

心里的想法却半分没有动摇的趋势。

她还是觉得,太快了。

她与李巍彼此情投意合的时日太短,当下仍是欢愉居多,那些因为过于年轻而变得炽热难以控制的情愫而感到酸涩、低落的时刻像是轻薄的雾霭,她不能因为肉眼容易忽略它们就真的以为它们并不存在。

再者……她承认,她受到了宋父的影响,害怕她今后也会走上与许多人一样的,情意不再,只剩哀怨的状态。

从前她想得更乐观些,待她与李巍青梅竹马的情分被消磨殆尽,也许会转变成亲情。但那样的程度已经让她没办法接受,更何况是现在,她的心已经被他撑大、喂饱了,要她怎么坦然地去接受她们或许并不会一直美好下去的命运呢?

宋善至把脸埋在臂弯里,她连设想都觉得难受,真到了那一日,又该怎么办?

但逃避没有用。她不能一拖再拖,直到看着李巍转身牵起别人的手,或是她们走向分离。

宋善至心浮气躁,被脑子里乱糟糟挤成一团的想法吵得不行,索性把被子一拉,蒙头大睡。

这一睡可不得了。

宋善至做了一个糟糕透顶的噩梦。

在梦里,李巍怀抱着她的牌位沉默地过完三书六礼,拜过天地高堂。

最后夫妻对拜的时候,宋善至看到一滴泪砸向地砖,那阵迸溅开来的水花甚至落到了她手背上。

冰凉。滚烫。

沉沉地压在她心头。

目之所及尽是喜庆的红,丰神玉立的新郎站在满目的红色里,整个人却灰扑扑的,像是离群索居的树,身上散发着浓郁的死气。

他的根枯萎了,哪怕露在地面上的树干再怎么高大强壮,宋善至莫名感知到,他甚至连萌生出新芽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棵孤零零的树,平静又绝望地等待着他覆灭之日的到来。

怎么会变成这样?

真是好糟糕的一个梦。

宋善至眨了眨眼,滚烫的泪珠顺着她莹白的面颊滚下。

啪嗒一声。

站在喜堂中央的新郎似有所感,冷寂的目光越过重重花木、人群,落到了……她身上?

看着李巍脸上急剧变化的神情,还有那双一霎间亮起熊熊烈火的眼睛,宋善至有些不可置信,却还是下意识地朝着同样向她飞奔而来的青年走去。

就在两只手即将触碰到彼此的那一霎,宋善至惊愕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一阵被风吹散的雾霭,渐渐失去了具体的形状,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一觉醒来,宋善至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口,脑海中仍残留着青年万念俱灰,沉默着流泪的模样。

窗外传来鸟雀的清鸣,她白着脸望去,天际微薄的曦光透过糊窗的明纸,晕开浅淡而昏暗的光晕。

才将将到黎明的时候。

宋善至攥紧了掌心柔软的衾被,没有再犹豫,起身下床。

她从没有这么迫切地想要见到李巍。

见到面之后要说什么?她不知道,但内心那道‘不要让他孤零零一个人’的念头却越来越强烈。

直至她见到李巍的那一霎,所有的恐惧、委屈、后怕和怜惜像山洪一般尽数爆发,没过她的理智,直至她撞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那些轰轰烈烈卷得她理智全无的情绪才终于找到出口,缓缓淌过。

李巍出来时显然很急,宋善至看着他凌乱的衣襟,有些想笑,唇角才扬起,就感觉到鼻子一酸。

“怎么了?”

李巍垂下眼,看着一头扎进他怀里的女郎,任凭他怎么哄,她都不肯抬起头。

一层又一层的湿意混合着滚烫的温度渐渐渗透了衣物织里,让他浑身一震。

被一双有力的手握住肩膀,宋善至只得抬起头,看清他脸上根本掩饰不住的着急与担忧,那阵酸涩又如涨潮的水,哗啦啦冲过来,几乎让她快要站立不稳。

“圆圆,和我说说话,好么?”

李巍竭力维持着镇定,手掌在她绷得紧紧的后背轻轻地来回抚,脑海中不断搜寻着可能让她这么伤心的事情。

是宋父又闹了什么幺蛾子,或是和家人闹别扭了?还是因为他,让她觉得为难,觉得烦恼了。

他于她而言,带来的更多是麻烦,还是幸福?

李巍按下丝丝缕缕的萧索,察觉到暗处投来的那几道视线,眉头微颦,单手揽上她的肩,低声道:“外面冷,进去说。”

一边说着,那双冷淡的眼眸扫过那些躲在暗处的影子,瞥到他们老老实实地缩了回去,他才收回视线。

李巍不喜欢和父母同住,早两年便自己搬出去住了。他昨夜将近一夜未眠,望着黑黢黢的屋子煎熬了大半夜,直到黎明时分才将将合上眼,没过一会儿,却又听到亲卫过来敲门,语气很有几分古怪的激动。

她来找他了。

一霎间的狂喜瞬间被更冰冷的现实压制。李巍望了望窗外仍未完全褪去蟹壳青的天际,这么早,她来找他,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件事压在他心上,直到现在都没有解开。

接过李巍递来的瓷杯,掌心感知到一阵暖意,宋善至捂了一会儿就放在了一边,拉着跪在她身前的李巍起来,又按着他坐下。

李巍好脾气地任她施为。

宋善至坐在他腿上,双臂环住他的脖颈,仍有些苍白的脸庞深深埋进他颈窝。这是一个充满眷恋的姿态。

李巍一颗心像是泡在了水里,皱皱巴巴,是软的,可这些褶皱又时刻提醒着他,此时的不圆满。

“我做了一个噩梦。”

终于,她闷闷地出声。

李巍默默松了口气,想起她小时候受了惊吓之后容易发噩梦的事,心底又泛起淡淡的苦涩。

她是被他突兀的求亲吓倒了,才会做噩梦么?

他沉默着,一圈一圈泛开哀怨的心湖却因为她冷不丁砸下来的一句话而瞬间暴乱。

“李巍,我们成婚吧。”

他怔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耳畔只有凌乱呼啸的风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