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郁:“什么地方都有可能。”
藿藿将手中的令旗握得更紧:“诶?那、那它平时更偏爱什么样的情感呢?”
丛郁摊开手,一副无奈的样子:“我不太了解其他岁阳是什么样子的,但它不挑食,所以——它什么都吃。”
第26章 身份存疑的第四天
星听得惊奇。
她见过的岁阳也算不少了,每一只都有自己的脾气,她们才好对症下药,找到弱点将其收押。
难得遇见一个不挑食的。
“它在你身上待了很长时间了吧?应该有沾染几分你的习性,你平时都喜欢做什么?”
——喜欢做。
丛郁甩甩脑袋,本来就被揉乱的头发更加松散几分:“喜欢……看书!对,我们去书多的地方应该能找到,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走吧!”
混沌医师一个起身稳稳落地,和刚才在躺椅上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将漏出几分的小说重新塞入怀中,“本来没想麻烦你们,怕耽误了十王司的公务,又转念一想,它要是闹出什么事儿来就不好了,大家人多力量大嘛,总能找的快些。”
走到门口时,丛郁脚步不停,只和当差的云骑知会了一句:“我和几位客人出门一趟。”连头都没回。
云骑视线在他身后的一行人上又转了一圈,掠过素裳时多停顿了两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迅速松开:“先生请注意安全。”
丛郁挥挥手:“有十王司判官、在役云骑、星穹列车的无名客同行,我不会有事的,放心放心~”
等走远了,桂乃芬指着自己,郑重地介绍道:“我是街头行为艺术家和寻找时事热点的主播,很快就会成为大热门都那种!下次介绍时也带上我啦!”
丛郁微笑:“嗯……我记住了。”
比起主播,还是十王司下辖……特别行动处理小组成员的身份,对他来说更有用些。
不过前面三人的身份加起来已经足够,能让他不带小尾巴地出门溜达一圈。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几人落在地上的影子如泼墨一般浓郁。
星摸着下巴。
好奇怪,连出入都要报备。
怎么感觉丛郁的行动并不自由,像是……被软禁了一样?
她抬眼望去,混沌医师的墨镜在阳光下反着光,遮住了所有的表情。从他的姿态里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错觉?
“这……真的不是走错了吗?”
藿藿刚下星槎,失去尾巴后平衡感不够,脑子还有点晕乎乎的,“我们去的不应该是丹鼎司的观颐台?怎么在长乐天下了船?”
丛郁背着手,浑然不觉她的疑惑,“嗯?我不喜欢看医书的,这是打算去三余书肆附近找找,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藿藿愣愣地点头,“哦……”
是她以偏概全,觉得医师应该都喜欢看医书了,听闻丛郁先生和龙女大人关系不错,都喜欢玩乐也正常。
“三余书肆?这个我熟!”
星等藿藿能自己站稳了,才松开扶着她的手:“书店那么大,分类也多,你喜欢看哪一类的?侦探小说、武侠小说还是什么其他的?”
她前些天还为了查案来问过小店长隐书,顺便将店里都有的书籍都收录了一份呢。
“爱情小说。”
星:“嗯?”
她猛然回头,动作快得差点把站在身后的桂乃芬撞到一边去。
丛郁面上一脸坦然,重复道:“爱情小说,尤其是那种虐恋情深的。”
藿藿的脑子还在晕,下意识接了一句:“啊……原来医师大人喜欢这种……”
星沉默了两秒。
“所以,”她斟酌着用词,语气迟疑,“你平时……被岁阳吃掉的,就是你读这些书的时候产生的……情感波动?”
丛郁歪了歪头:“不,我看这些小说时,心情通常都很好。”
主角们爱的死去活来,更能够衬托他追爱之路上的一片坦途,让人看了特别有成就感好吧!
星对自灭者的行为逻辑不是很能理解,但她尊重,就像……
“垃圾桶!”
小浣熊两眼放光,wer一下扑了出去,速度快到素裳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以为有什么敌袭。
这完美的圆柱体外壳,这鲜亮的银白色光泽!她深吸一口气,这——简直就是她的梦中情桶啊!
丛郁点点自己的脑袋:“她这样的情况,有去过丹鼎司看看吗?”
星穹列车也没亏待她吧?卡芙卡知道她的好大儿在离开短短几个月后就染上恶习了吗?
不管,下次遇见时还是跟卡芙卡说说情况,好歹是帮过自己大忙的朋友。
素裳干笑着:“哈哈,其实顺便找白露小姐看过诊,说了一大串我听不懂的话,总之,她脑子没问题啦!”
丛郁将信将疑,等着星抱着一个闪闪发光的金色垃圾袋,心满意足地回来,才继续动身。
被垃圾桶迷了眼的星恍然想起她是来帮丛郁找岁阳续命的,顿时惭愧不已。
她依依不舍地递出好不容易翻到的金色稀有款,“抱歉,我耽误时间了。”
丛郁微微低头。
这闪闪发光的垃圾袋看久了,竟别有一番姿色。
亮晶晶的,还很像景元眼睛的颜色……不对!这哪里像了!
他盯着一脸诚恳,还在等待他回答的星,倒吸一口凉气——艾利欧口中的变量竟恐怖如斯!
丛郁妥协地接受了,“……谢谢。”
星大喜过望。
居然有人和她品味一致,那说不定也有更多喜欢重合的地方。
她决定也去读一读丛郁喜欢的虐恋小说,或许自己也会喜欢呢!
向周围的人打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后,星买了一本路人极力推荐的《路易斯·弗莱明与琥珀王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丛郁瞥了一眼:“嗯?虚照老师的新作都卖到仙舟来了?公司的船还挺快。”
“路易斯·弗莱明……”桂乃芬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一番搜索后惊呼道:“这不是公司的创始人之一吗!用他当主角真的不算侵权吗?”
丛郁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经历,脚步加快了几分:“只要能赚钱,公司基本来者不拒。要是拒绝了,那就是赚得不够多,什么侵权、隐私之类的,在他们看来都是小事。”
连博识学会的学者都沾染了一身铜臭味,更何况其他人呢?-
“真是……不成体统!”
符玄本以为景元是有什么要紧事,才把她从公务堆里叫出来,结果竟是让她来当擅闯民宅的同伙!
“诶,符卿,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景元笑眯眯地安抚她,“神策府偏院也是神策将军的属地,何来擅闯民宅一说?”
符玄重重地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这场注定会输的斗嘴。
虽说这是侵犯他人隐私,但为了罗浮的安全,也不得不出此下策了!
景元却不认为这是什么下策。
丛郁显然已经察觉到神策府对他的怀疑,却毫无表示,仿佛甘愿就这样将一切摊开,任他随意摆弄也不会拒绝,这反而让他显得更加可疑了。
这几天,出于一种微妙的心态,他与混沌医师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每次都是照常完成诊断,不痛不痒地聊上几句,没有获得更有用的线索,心中的怀疑也丝毫未减。
若非要找个理由,他只能说是直觉。
哈,要是让符卿听见,又该说他是小气鬼了吧?
相当有责任心的白发将军上前一步,推开了那扇暂时属于住客的房门。
外部一切如常。
他知道丛郁有将处理后的药渣当做花肥的习惯,这才不过住了几天,这座偏院的杂草都长得更茂盛了些。
景元环视一圈,迈步朝着使用痕迹更多的次卧走去。
阳光落进室内,把所有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也照亮了一地摆放得整整齐齐的……
景元脚步顿了一下。
——拍立得。
每一张都是同一个人的不同样子,侧脸的,正面的,低着头的,抬着眼的,笑着的,不笑的……
风从门的缝隙里钻了进来,带着院子里新鲜草木的气息,将墙上贴着的小卡吹乱了几张,又带动桌子上的吧唧一起哗啦啦掉在地上,被蹭散的拍立得下,终于露出地板原有的颜色。
符玄木然地看着这一幕,心有余悸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生怕再把这一室的谷阵弄乱:“将军,待会你自己还原现场哦?”
景元:“……”
干完坏事的风绕啊绕,落到另一人的墨镜下,带起他的嘴角。
“噗。”
“先生在笑什么?”
紫色长发的西装丽人把玩着发梢,没有焦点的粉色美瞳隐隐透出几分担忧。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些开心的事。”丛郁收敛了些许笑意,在别人同伴性命垂危之际发笑,确实有些不合时宜。
他轻咳一声:“只需要缓解症状,而非彻底根治?你知道的,这对我来说不难。”
两人之间,一个巨大的维生仓静静矗立,里面安睡的少女呼吸微弱,进气多出气少,俨然是濒死之态,任谁也想不到她会是星核猎手中悬赏金额仅次于卡芙卡的凶恶之徒吧?
九十七亿,这数字听着可真诱人。
卡芙卡无奈叹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生存的意义需要自己去探寻,而非等待他人赐予……她确实成长了不少。
“不过真到了最坏的情况,我们也早有准备。”银发骇客的投影突然闪现,她摊开手,掌心的物品清晰可见,“卡芙卡,东西拿到了。”
丛郁:“……”
即便覆盖着半透明的蓝色数据流,也掩盖不住那颗药丸的猩红——那分明是他之前嫌收拾麻烦,随手丢给持明莳者的灵药。
“为什么不直接问我要?呃……又是你们剧本里的一环?”
应星不肯接受他的治疗也就罢了,想保住萨姆的性命,竟然也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意义何在?
卡芙卡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就是这样……嗯,这是什么?”
丛郁:“三度转手的金色垃圾。”
第27章 身份存疑的第五天
将星送给自己的精神污染源又塞给有言灵的卡芙卡后,丛郁终于放松下来。
他好担心以后每次看见景元的眼睛时,第一反应想到的不是温暖的太阳,而是闪光垃圾袋。
简直可怕到连叶子都要焉掉的程度!
维生仓中,流萤的呼吸渐渐平缓,为抵御痛苦而蜷缩的肢体也舒展开来,更加安详了几分。
“差点以为这个棺材里面装的也是你给我带的小零食呢,”丛郁收回掌心下漆黑的光线,脸上露出一丝遗憾,“上一餐都还没消化完,我刚才甚至在考虑,要不要先把她先保鲜一段时间。”
只要尝过一次就知道,繁育派系的滋味有多让人念念不忘。
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流萤沉默了几秒。
她扶着维生仓的边缘,借力坐起身,轻声说道:“先生别开玩笑了,我还想多活一阵子呢。”
丛郁舔了舔嘴唇,有些无奈:“真可惜,我已经被你们连续拒绝两次了。”
卡芙卡笑而不语。
源自药师的力量,既是恩赐也是诅咒,即便没有艾利欧的建议,她的同伴们想来也不会接受对方这份所谓的好意。
银狼锚定坐标,将灵药实体传输到卡芙卡手中,随后微微偏过头,看向丛郁:“你最近的通关进度怎么样了?”
丛郁带着几分虚心请教的语气回答:“多谢关心,算是有了些不错的进展。”
“不过我有点苦恼,之前送出去的礼物到现在都还没收到回礼,是不是应该换一个他更喜欢的东西,这样才更容易提升好感值?”
他玩的《恋与欢愉》正是卡在了没有回礼这一步,导致后续选项无法推进。
银狼的表情严肃起来。
只要是游戏,她都会全身心投入,更何况这次要指导别人通关的还是地狱级别的恋爱游戏。
更是难上加难。
“我也觉得是数值堆得还不够高。”游戏高玩做出重要指示,“记住,大就是好,多就是妙!你往这个方向多试试?”
丛郁陷入了沉思。
他很认可这句话,之前景元见到他本体时都看呆了,肉眼可见的喜欢。
但那已经失去了惊喜感,再用第二次未免乏味。
又大又多,还得是景元可能喜欢的其他东西……
想得叶子都快掉光了的混沌医师愁眉不展:“刃怎么不在?帮我问问他还记不记得景元喜欢什么吧,这可真难猜。”
他其实是想自己问的,奈何刃把他拉黑了。
还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好几秒,差点让手机都快长出血肉,想办法把拉黑给取消掉。
银狼的眼神有些微妙。
要是真去问了,她都担心大叔会不管不顾直接冲到仙舟来求死。
卡芙卡笑吟吟地接过话头:“对待尚在追求过程中的心上人,物质方面倒不必多好,至少得拿出真心实意才行,对吧?”
自己想去,别来祸害我们家阿刃了。
“刃……他有其他任务在身,”流萤尽管对丛郁有着生理性的恐惧,扣在维生仓边缘的指节都泛着白,却依然坚持为同伴辩解,“你也知道,我们最好还是顺着艾利欧的剧本来。”
丛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们说得有道理。”
唉……还是等消化完这顿大餐再去找吧。
总算把人劝住的卡芙卡稍稍松了口气。
尽管丛郁十分危险,但确实还算好哄。至于以后可能会爆发的信任危机……就交给以后的艾利欧去解决好了。
毕竟,这头可是他先开的嘛。
“既然事情解决了,”丛郁打量着四周阴森的环境,“那我们这就出去?我还没找到我的小爱同学呢。”
暗沉的墙壁、忽明忽暗的烛火,还有那潮湿带着霉味的阴风……
岁阳的审美可真够奇怪的,难道是在绥园住久了,品味才被同化成这样?
他是在去安静的地方寻找可能出逃的小爱同学时,被早有预谋的星核猎手劫走,这才被迫和其他人分开的。
怎么看都是一枚无辜的混沌医师呀~
银狼吹的泡泡“啪”地一下破了:“不应该是你招招手,它就会自己回来的吗?”
丛郁眨了眨眼,表情显得无比诚恳:“它出逃前可没告诉我要去哪里。”
银狼:“切!”
不说就不说,装什么无辜啊。
凭他对生命的感知力,恐怕早就知道那只至今还不清楚是否留有自我意识的岁阳在什么地方了。
“小家伙那边快要成功了。银狼,先带流萤回去。”卡芙卡指尖延伸出蛛丝般的细线,隐入无形的末端正微微颤动着,“丛郁先生,要来对对口供吗?”
“嗯?你们有再当一回进狱系的打算?”丛郁没在卡芙卡面上看出端倪,“那就没必要。”
卡芙卡点点头,刚想道别,却又听见他问道:“星核猎手接委托吗?”
刚把流萤转移回临时据点的银狼接话:“我可不当代打哦?”
丛郁摸了摸鼻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不是这个,是送货委托。”
星穹列车没能完成的事,就交给星核猎手吧-
“景元,你回来得正好。”
夕阳的余晖中,当那个身影踏入室内时,青镞立刻迎了上去,递上一沓文件:“绥园发生岁阳暴动,原因不明;神策府、地衡司遭窃,经确认,作案者为星核猎手的银狼。”
景元接过,仔细看了起来。
别具特色的涂鸦大大方方地占据了墙壁最显眼的位置,来自朋克洛德的黑客拥有突破封锁的技术,职员们没能防住也在情理之中。
丹鼎司内部尚未彻底清查,作为证物的药丸只能暂时存放在地衡司。
景元指尖划过一行行文字,低声道:“只取走了一颗?”
只有一个人需要用到?
而神策府失窃的物品……他的目光骤然停住了。
——飞光。
他思索片刻,签下名字:“按惯例发布通缉令吧。”
青镞会意,这意味着不必对此事过多追究。
兢兢业业的策士长安排完工作,一转头却发现顶头上司并未处理文件,而是正盯着机巧鸟截获的混沌医师的图片,保持那个姿势已经有好一会儿了。
太卜大人不久前才来同步过记录,青镞还记得她描述的“整个房间里全是景元周边”的情景。
将军这是……?
景元托着下巴,眉峰微蹙。
近来,他的脑子总像接触不良的玉兆,思路常常在中途突然中断,如此反复,不上不下。
见到丛郁时,明明感觉到有什么地方重合了,却始终抓不住那稍纵即逝的思绪,他曾简单地将自己不太愿意见到对方的心理归结为尴尬,但现在看来,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是自己本能地抗拒怀疑他,却又不得不去怀疑吗?
这种陌生而复杂的情感……难道自己真的对丛郁也产生了爱慕之情?
碎片化的好奇心层层堆叠,形成了他难以辨清的模样,只想对丛郁多了解一点,再多一点。
景元捂住心口,仔细梳理着自己的每一个念头。
脸颊微微发烫,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许多,这感觉——
确实很像心动的征兆。
刚跑完委托的银狼坐上离开的飞船,座椅还没焐热,手指已经在游戏手柄上飞舞起来:“他这么三番五次地挑衅,那个人真的不会红温吗?”
卡芙卡认真地补着妆,让自己气色看起来更好一些:“谁知道呢?剧本之外的事情,不需要我们投入过多关注。宝,可以开投影了。”
上次与小家伙见面时形容狼狈,这回争取多挽回一下形象。
“嗨,好久不见。”
握紧球棒的星猛然回头。
她们才在岁阳幻境的鬼打墙中重聚,幕后黑手这就出来了吗?
卡芙卡收好口红,“只是临别时的一点小礼物,玩得开心吗?”
星:“是你引动的岁阳暴动?”
“嗯哼,只是将一出好戏提前了一点而已,不用谢我。小家伙,行走在外可千万要记得,别丢了防备心哦。”
卡芙卡没有否认,视线在丛郁身上蜻蜓点水般飘过,又看向阴云笼罩的天空。
远处的祭坛上,冲破封印的浮烟正张狂地叫嚣着:“罗浮将军!给我出来!”
藿藿瑟缩一下,她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这样太丢人了,硬生生把那半步收了回来,“就知道那个坏家伙没安好心!丛郁先生的小爱同学不、不会也是被它吞了吧?”
丛郁墨镜倒映着青绿色的火焰,感应到什么,倏然一笑,“好像是呢。真好,有大家帮忙就是找得快些。”
桂乃芬又怕又不肯松开录素材的手:“你在真好个什么啊!裳裳,我们能打过吗?你们将军什么时候……”
“劳各位挂念,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人未到声先至。
“星核猎手再三犯案,莫不是真将罗浮当成游戏场了?”
不急不缓的语调将一切不安尽数驱散。
白发将军从阴影中走出,衣角被风吹起,眉尾挑起锋利的弧度,一双金瞳比烧透半边天的火光更加璀璨。
卡芙卡气势丝毫不减:“星核猎手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将军还是专注眼前战局吧,我先行一步。”
受人之托?
景元的眼眸微微沉了下去。
七百年前,腾骁将军以命换伤拦下敌军后,是白珩随即上阵,将倏忽重创,罗浮才得以赢得那场战争。
如今少焉执意要将飞光交给白露,究竟有何深意?
星核猎手的立场尚且不明,但少焉确实是被虫皇的遗骸牵制住了行动没错。
至于其他的……
“罗浮将军,与我一战!我知道你就在这里!”
景元唤出石火梦身。
不过是——
刀下草芥耳。
第28章 身份存疑的第六天
“将军。”
修长的手指点在附身冥差的浮烟额头。
顺着手臂望去,被发丝遮掩些许的眼眸中甚至还带着点笑意,仿佛从未将敌人放进眼里一般。
浮烟不自觉后退一步,顿时有些羞恼:“我认输了。”
被他纳入的岁阳四散离体,陈列在阵法之中,不同颜色的火光熙熙攘攘地挤在一起,亮得分不清谁是谁。
藿藿蹦起来,目光扫来扫去,“你的小爱同学在里面吗?”
岁阳堆里传来回应,带着恼怒的语调:“都说了不要叫那个名字!”
正想感叹自己远不如燎原的浮烟一哽,连对赢家放狠话都忘了,猛地转头看向丛郁,狐疑道:“你就是它的宿主?”
这只莫名其妙臭外地来的岁阳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自己的同族怎么会有这种丢人现眼的存在!
“我们目前是雇佣关系。”丛郁微微抬头,意犹未尽地收回相机,“你不回来吗?”
一片死寂中,浮烟语气古怪,“能让岁阳吃撑的情感……啧啧啧,你这人还真是有些蹊跷。”
他可看出来了,那个十王司的判官很在意这个人安危与否,自己接下来大概是要在监狱里被关个几百年,要是在那之前能挑拨一下这些人的关系也不错。
“寰宇间无数奇才怪杰竞出,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漆黑的光线从混沌医师掌心升起,无声无息地缠上岁阳堆里的其中一只,不容拒绝地将它分了出来,“想来,也是你见识太少的缘故吧。”
浮烟气急:“你……!”
“既是输了,便该有输家的样子。”景元侧身一步,将那些射向丛郁的不善目光挡得严严实实,随即回头示意,等候在一旁的寒鸦与雪衣立刻上前,将浮烟押解带离。
“辛苦各位一路辛劳,各项奖励已在安排筹备。我不便久留,先行告辞了。”
经过丛郁身边时,景元的脚步顿了顿,还未开口,唇边已先染上几分笑意。
他微微侧过头,凑近丛郁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分享一个两人间的小秘密:“丛郁先生能否与我一同回住处?虽说此次大胜,但我实在担心旧伤会因此牵动。”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让本就敏感的肌肤泛起一层薄红。
丛郁的动态视力向来出色,短暂的近距离接触,让他能清晰地看到景元瞳孔边缘那一圈被日光染透的琥珀色,温暖得令人无处回避。
“好。”
景元笑了笑,嘴角为这意料之中的回答扬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丛郁喉头微紧,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跟了上去。
在他前方,白发青年束起的半高马尾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晃动着,在破开云层的阳光下划出碎金般的光泽。
丛郁抬起相机,摁下快门。
取景框里,景元正侧身站着,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近乎透明的白发宛如快要化掉的糖丝。
在来到罗浮之前,艾利欧曾告诫过他,若执意如此选择,未来将会面临生死劫难。
他向来是愿意做最坏打算的。
若当真有一死,将这些永不褪色的记忆充做陪葬品,似乎也不错。
回到神策府时,偏院的守卫已经消失不见,只余开着一条缝的大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用最后的力气告诉主人,有人来过。
丛郁看向景元,询问之意溢于言表。
景元似是不好意思般微咳一声,“彦卿的风筝不小心飞了进来,我便擅入寻找了一番,丛郁,你不会怪罪于我吧?”
金色的眼眸从睫毛下探过来,带着一丝早已知晓答案,却仍然存在的期待。
丛郁心一软,无奈道:“……自是不会,将军随意就好。”
住进来这么些天,彦卿不是在练剑,就是在去练剑的路上,从未看见他爱玩这些符合他年纪的东西。
“怎么如此生分?”景元声音靠近,“不是答应我叫我名字么。”
一点都不生分的大白猫推门而入,迈开一双大长腿就往待客厅走。
丛郁一愣,在这里?
再跟上去时,景元已经在客厅中坐好,正笑意盈盈地等着他。
罗浮行商往来数千载,深谙待客之道,拨给丛郁居住的偏院各类装设一应俱全,从客厅向外望去,一切风光尽收眼底。
当然,也能看见那间与今早痕迹不同的次间房门。
“景元……”
找风筝也不用找进室内去吧?还是说那风筝也长出血肉,学会钻缝了?
丛郁刚回头,一张放大数倍的精致脸庞占据了整个视野,撞得他大脑空白,呼吸都害怕惊扰这份距离般一停,“怎么了?”
景元手指夹起一张小卡,卡片在他指尖翻了个身,正对着丛郁,不甚清楚的画片后,是每一根睫毛都明晰可辨的真人。
“丛郁,你……喜欢我,对吧?”
凡所行动,必留痕迹。
无论如何遮掩,对方都有可能察觉到他的调查。
——不如顺势而为。
丛郁偏过头,却先拿回了那张卡片。
仔细辨认清楚是哪一张后,他皱起眉头,带着几分委屈控诉道:“你弄乱了我摆了三天的谷子阵型!”
景元:“?”
活生生的本人就在眼前,居然还在纠结周边的事情?
这份喜欢的水分是不是太高了点?
他摘下丛郁的墨镜,随手挂在对方胸口,露出那双无机质的异色眼睛。
丛郁的视线依旧落在那张照片上,景元挥了挥手,确认已吸引到他的注意力。
果然,即便被虚无之力侵蚀,这双眼睛至少还能看见模糊的影像。
丛郁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过近的距离让景元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越跳越快的心脏,他面上那副风轻云淡的伪装瞬间瓦解。
“不说些什么,先生是在害羞?”
丛郁抓住景元还没放下的手腕,贴在自己脸上,温暖的体温让他忍不住轻叹了一声:“将军想听我说什么呢?”
让他不必生分,自己却一口一个“先生”的喊着,不过以景元的声音无论怎么来都很好听就是了……嗯?
丛郁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之前看过的那些书——难道这、这就是传说中的调情?!
景元眼眸微沉:“我想听的有点多,你都会说给我听吗?”
——想听你说来罗浮的真实目的。
提到长生,就不可能绕开丰饶。
这位想要延长寿命的混沌医师来得真是时候,刚好选在了丰饶令使盯上罗浮的节点。
就当他是在做有罪推定吧。
丛郁曲起指节,轻轻摩挲着那只勾指手套前端的金属环扣,拇指从手套边缘缓缓探入温热的掌心,“嗯……这叫人怎么好意思开口呢?”
墨镜被取走,他无法实时查看攻略,即便那攻略早已卡在某个进度。
丛郁记得圣经中对应的段落,只是在犹豫……这是否算作景元的内心神秘事件呢?
他前面的步骤都认真完成了,就算跳过这一步,应该也没什么大碍吧?
景元微笑着加大了握力,将丛郁那根还在掌心摩挲的拇指稳稳地扣住。
不好意思?那此刻紧握着他手不放的人是谁呢!这种黏腻的感觉,和……和什么东西有些相似?
思绪再次中断,仿佛即将完成的油画被某种力量粗暴地抹去了每一笔色彩,只留下一张洁净如新的画纸。
景元捏着丛郁脸颊的手指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无碍。
只要抓住这个线索,隐藏在背后的真相迟早会向他展露全貌。
“可是我已经知道了,怎么办?或者说,你本来就想让我知道?”
玉兆系统后台显示,丛郁曾有过购买房产的想法,搜索时间集中在他刚到罗浮的那几天,频率相当高。
但在接受他的安排住进来后,就再也没有搜索过相关词条,俨然一副把这里当成家的架势。
想继续在这里住下去也不是不行,总得拿出些价值来交换吧?
丛郁偏过头,嘴唇贴在被黑色勾指手套覆盖的手背上,轻轻啄吻着,感觉到的抗拒力道微乎其微,一双无神的眼睛弯起愉悦的弧度。
他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哎呀,被你发现了。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置我呢,景元?”
混沌医师扣住景元手腕的力道不重,却有一种得不到回答誓不罢休的迹象,本该暗沉无光的虹膜深处好似燃起灼灼火光,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景元沉吟不语,等那只手一点一点收得更紧,快要耐不住有下一步动作时,才悠悠出声:“嗯……判你缓刑吧。”
平心而论,丛郁的长相不错,眉骨、鼻梁、唇线,每一处都长在让人看了觉得舒服的位置上。
他姑且不算吃亏。
丛郁缓慢眨眼,如同确认什么一般:“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刑满释放呢,审判官大人?”
“当然是看你表现了。”景元抽出手来,勾住丛郁脖颈,轻轻一带,将两人之间距离拉近,又在后者嘴角轻轻啄了一下,“囚犯先生。”
大白猫在丛郁心尖上挠这么一道口子,随后自己大摇大摆的走了!
丛郁捂着脸,唇边似乎还残留着一触即分的柔软触感,懊恼不已。
他刚才真该及时偏头的!
看他表现……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比蜜饯更甜蜜的气息从心尖漫到喉头。
该死的,上一餐吃撑了还在消化中,没办法去找合适的礼物,这边也不能走太远,至少得留在景元跟前才行。
丛郁摸索着戴回墨镜,正想找人询问时,想起卡芙卡说的“真心实意”,顿时又将念头打消。
言灵师可比他通晓人心多了,接受专业人士的建议准没错。
第29章 身份存疑的第七天
“早上好!小白露!”
丛郁一把端起只是路过的女孩,连着转了好几圈,“今天我去丹鼎司帮你分担些工作,然后我们找机会出去玩怎么样?”
身为两百年资历的老中医,白露本就排满了号,如今又添了部分魔阴身病患,被病历塞满的脑子都快被转晕了。
她有些生气地在空中无力蹬着脚:“快放本小姐下来啦!我答应就是了!”
丛郁将白露轻轻抛起,又稳稳接住后放下:“好耶!”
他眼角余光一扫,又喊道:“早上好!小彦卿!”
混沌医师轻快地飘过去,少年原本整齐的发型在他掌心被揉成了一团乱麻,“这么早就去练剑呀?待会儿我陪你过两招怎么样?”
彦卿眼睛一亮,头发乱了就乱了,之后重新扎好便是:“真的吗?彦卿谢过先生指导!”
“好说好说!”
浑身散发着明显愉悦气息的青年挨个打完招呼,提着一个超大的食盒,又蹦跶着离开了。
彦卿抱着剑,目光追随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疑惑道:“先生今天……好像特别高兴?”
那是神策府议事厅的方向,是什么事情这么紧急,需要一早去和将军商谈呢?
“谁知道呢!”白露哼哼唧唧地梳理着自己的尾巴毛。
被抱起来转圈圈的感觉其实挺舒服的,下次还想玩。
逆转魔阴身的能力目前只在小范围内传播,她在丹鼎司提前结束当值后,还得跟着冥差悄悄去一趟十王司,本就不多的时间显得更加紧张了。
但她心里确实开心,不仅因为成功救治病人的喜悦,还因为族里那些老顽固被迫放松了对她的监视。
希望将军能早点查清这些事,好让其他仙舟的人也能享受到这份福祉!
“——早上好!景元!”
经策士通报后,丛郁“哐”地一声将食盒放在空着的桌案上,“你还没吃早点吧?”
其实已经吃过早饭才来上班的景元,看着丛郁墨镜后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光芒,话音一转:“还没,先生这是?”
“我就知道你没吃!”丛郁打开食盒,三两下拼成更大的桌子,将一个又一个餐盘放好,“我们一起?”
荷叶糯米饭、马拉糕、白切鸡、虾仁烧麦……从标志来看,是他常去的那家。
景元起身,移步到临时餐桌边,“让先生破费了。”
丛郁拉开椅子,摆正碗碟,“不破费,你喜欢的话,我天天给你带!”
保存的情侣必做一百件事的首位就是一起吃早餐,那个文档被他存在玉兆里最显眼的位置,他看过了,里面有些要花太多时间,
不适合如今忙碌的景元的事项,被他标注了待定,移到文档最下面去了。
虽然景元还没答应,但那不是迟早的事儿嘛!
景元笑了起来:“如此不加节制,到了月底,丛郁,你莫不是也要像彦卿那孩子一般,紧巴巴地过日子?”
他只在尚在学宫时,偷偷谈恋爱的同学身上见过这样幼稚而浅显的追人手段。
八百个心眼子的对手见得多了,将一切都摆在明面上的笨拙反而显得可爱起来。
丛郁推过去一杯温度刚好的浮羊奶,自信开口:“不会的!昨天接了个公司的单子,先款,所以现在家底还算厚实。”
真不错,他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景元都开始查他会不会过日子了,还好早有准备!
景元咽下嘴里的食物,又夹起一枚虾饺,“哦?除了博识学会之外,你还和公司其他部门有来往吗?真是人脉广泛啊。”
“博识学会太菜了,解决不了我的麻烦,最后还是去找的天才。”丛郁伸了个懒腰,手腕上的双镯顺着重力滑落至小臂中间,发出细微的脆响。
“这次是战略投资部的合作,她们出手挺大方的。”说到这里,他突然狡黠一笑:“其实我昨晚上就做完了,只是打算踩线交!”
混沌医师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带着一丝得意,模样活像捉到鱼后,跑回主人身边喵喵叫着炫耀的狸奴。
景元看着看着,放下筷子,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丛郁有些茫然:“怎么了?”
“先生身处罗浮,却还是先选择和公司交易,莫非是对景元不够信任?”景元托着脸颊,语气带着几分忧愁,连饭都没心思吃了。
丛郁的墨镜往下滑了滑。
那不是公司先找上门的嘛!而且丹鼎司的内乱还没平息,虽然发的津贴不少,但根本不够他花啊!
这一连串念头最后只化作一句简单的话:“怎么会!”
景元看起来不太相信,眉头依然紧锁着:“那为什么你有需求时,最先想到的不是我呢?”
当然是因为他不知道还能这样啊!
他现在是混沌医师,工作难道不该和丹鼎司对接吗?
如今丹士长的位置空着,司鼎也还没人接任,谁会主动来找他开展项目合作呢!
丛郁闭了闭眼,握住景元的手,努力让他感受到自己的诚意:“抱歉,或许我们从现在开始也不晚?”
景元的视线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眼底似笑非笑:“在那之前,我能知道公司想要什么样的技术吗?如果需要保密的话……”
“没有保密需求。是针对某些短生种基因缺陷的修补方案,仙舟人……应该用不上吧?不过我走之前听说公司的其他人在接触慕榕,或许之后两方还会有合作。”
丛郁回答得很快。
就好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一样。
处处都留着突破口,是想引他主动发问吗?
景元身体微微前倾,呼吸的温热气息在空气中散开,带着刚喝过的浮羊奶的甜香,在墨镜镜片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水雾模糊了镜片后的那双眼睛,也模糊了那双眼睛注视的方向。
“原来是这样。为你的诚实,加一分。”
原来是打分制的吗?
丛郁很想知道满分是多少:“我当然不会瞒着你,如果我还有其他罗浮需要的技术,是不是可以加更多分?”
“分数不是这么算的。”
景元的尾音拖得很长,没有再做其他动作。
浮羊奶的甜香悄然转苦,萦绕在鼻尖,怎么也挥之不去。
“景元尚有公务亟待处理,便不多留先生了。”
略显落寞的身影提着与自身气质完全不符的食盒,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景元提起笔,却没有签署文件,而是开始复盘,笔尖下的线条交错纵横,织成一张唯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网。
前日对浮烟的审讯进行得异常顺利,顺利到有些反常。
对方所言或许存在夸大其词、挑拨离间的成分,但大体属实,他还不至于连这点判断力都没有。
“想知道那只臭外地的岁阳都吃了些什么?罗浮将军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小事来了?”
被迫从冥差身上脱离的浮烟态度依旧高傲,燃着青色火光的大眼珠子紧紧贴近狱门,挤在铁栏的缝隙间。
他似乎想将神策将军脸上的表情看得更清楚些,语气中的嘲讽毫不掩饰:“想从我这里得到情报,就得拿出诚意来交换!”
景元对此早有预料,将一份文书按在铁索上:“以罗浮神策将军景元的名义立誓,若罪囚浮烟破狱而出,必以当代天将列阵应战。如何,这份诚意可够?”
浮烟沉默了。
景元这招相当于空手套白狼,自己若是真能出去,必定会兴风作浪,只要闹得足够大,自然能逼罗浮将军亲自出马。
但有了这份文书作为凭证,至少能省去不少步骤,而且……
“算你识相。”
浮烟按捺不住心底的幸灾乐祸,声调也带上了几分明显的恶意:“虽然我不知道混沌医师是个什么东西,但他对你来说很重要吧?嘻嘻~你猜猜,他的心底啊,除了那些伤风败俗的念头,最多的是什么?”
景元压低声音,作势要收回文书:“我不想猜。”
“切!真是个无趣的男人!”
浮烟骂了两句岁阳脏话:“——是憎恨,他对某种事物,抱有极端而纯粹的憎恨!”
这种憎恨如今被外力压制,暂时趋于稳定,不过这句话没必要告诉罗浮将军了。
就让他们互相猜忌、彼此试探吧,最好能自相残杀!
“……憎恨?”
景元喃喃落下一笔。
以丛郁平时的表现为参照,完全看不出他正处于无时无刻不在憎恨着什么的心理状态。
至于被憎恨之物,景元猜测那是死亡。
天才也对混沌医师不可逆的自灭束手无策吗?
玉兆叮一声响起,景元拿起查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双金瞳明明灭灭。
[星]:抱歉,黑塔说奇物的详细作用也属于被借贷出去的一部分,所以无法告知。
[景元]:多谢开拓者一路操劳,一点薄礼,聊表心意,还请收下。
奇物——[互有保证]。
听上去像是与交易、契约等方面的内容有关,从这点上衍生出一个新问题。
景元画下线条,连接未知的交易双方。
是什么至关重要的交易,才让向来任性的天才也愿意加入其中?
最后是公司。
慕榕——混沌医师群体中非常具有代表性的角色,若消息为真,这样的人即将与公司开展合作,也算是一件造福寰宇的好事。
短生种的基因缺陷不难解决,在命途的力量面前,不过是几道可以被轻轻抹去的划痕,战略投资部应当是在提前拉拢丛郁,好为以后内部各大派系的斗争添上一枚筹码。
一不留神,悬空已久的笔尖落下浓墨,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洇开,在纷繁杂乱的线条中心绽放出暗色的花。
——如此一来,混沌医师的身份似乎确凿无疑。
第30章 身份存疑的第八天
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丛郁将剩下的早餐全吃掉,顺手给中场休息的彦卿塞了俩大包子。
彦卿一手拿着一个,“唔、谢谢,先生和将军谈完了吗?”
刚被赶出来的丛郁有点想将包子拿回来了,“景元正忙着呢,忙,忙点好啊。”
彦卿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先生不会是吃太多晕碳了才说胡话吧?
少年骁卫擦干净手,重新拿起剑,“有将军的励精图治,才有罗浮的承平日久、四邻拜服嘛!彦卿在政务上帮不了什么忙,便只能勤练武艺了,还请先生赐教!”
丛郁摸摸肚子,刚吃饱不太适合打架,但他现在又确实想要发泄一番,从议事厅内带出来的闷气,需要一个出口。
他从兵器架中取出一把云骑军的制式长刀,“来吧。”
一定记得要留手,可别把人家小孩打死了,救起来怪麻烦的……
青年跃起横劈,一刀斩下,带出凛冽的寒意。
不等彦卿反应过来,几道刀光紧随其后,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狠,在工造司巧匠精心锤炼过的演武场上留下阵阵划痕。
彦卿瞳孔一缩,眼底亮起星火,飞剑应召而出,将攻击拆解为无形。
丛郁先生出手比之前更重,这是否意味着自己的实力也有所提升,才值得他认真对待?
一片落叶飘到彦卿肩头。
技艺一通百通,哪怕丛郁拿的是刀,使出的却是剑招,竟也不改其浩大声势。
只是隐隐感觉这道剑招有些眼熟,想来,应当是之前在熔炬老师的剑阵中看见过类似的招式吧。
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刀光交织出密不透风的网,又被银白色的飞剑破开。
“畅快!”
彦卿似有明悟。
几场败绩的种种细节自心间浮起,最终汇聚成突破性的一招:
“观我此剑如何!”
丛郁表示这一剑很眼熟。
同样是一脉相承,人家正儿八经的徒孙就是比他这个野路子学得更像啊。
“铮——”
云骑军的制式长刀断裂开来,碎银一般散落空中。
丛郁将它随手一丢,“小彦卿这是开挂了?进步真快。”
彦卿将心中的疑问暂时搁置,转而说道:“还未多谢先生指点,有了您的帮助,我对演武仪典更有把握了!”
他原本就满怀信心,只是接连的失利难免让人心气受挫,好在此刻心结解开,顿感念头通达,再无半分滞碍。
自信重新回到少年脸上,他浑身洋溢着昂扬的战意,几乎都把“好想马上去找将军试试成色”写在脸上了。
乐见其成的丛郁抬头望了望天色。
这点活动量显然无法满足他,或许,该再去挑选几位幸运儿了?
墨镜遮挡之下,无人知晓混沌医师的目光究竟投向何方。
丛郁手中的治疗动作未曾停歇,思绪却已飘向了遥远的星海。
驻扎在谒寿净土外的步离人军队中,传出阵阵狼嚎般的呼喊。
薄纱遮面的女子嘴角噙着一抹诡异的笑容:“如此,小女子便与各位大人说定了。”
她恭身福了一礼,做足了姿态,才缓缓走出狼群那充满凶戾的视线范围。
随即,一点火光闪过,将她脚边的一株野花焚烧殆尽。
“若让这群野狗知晓,它们无论如何呼唤都从未回应的长生主,此刻正在注视着它们,想必会欣喜若狂吧?”
“你方才不就在代我传达指示了么,长生主的使者?”
花朵于灰烬中重生,绽放得更加鲜活,“你家负创神知道绝灭大君有改换门庭的想法了吗?幻胧?”
他对这群总来打扰他休息的家伙向来没什么好脸色,它们总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像一群甩不掉的烦人苍蝇。
还想要赐福?真是自不量力!
无私慈爱的是药师,又不是他!
幻胧手指轻点,青色火光从她指尖溢出,在空气中构建出一道隔绝窥视的屏障:“阁下近来没什么动作,是准备酝酿一场大的吗?”
丛郁眉头一皱。
什么叫没动作?他每天都在兢兢业业地刷好感度打卡呢!
坐在他对面的患者吓了一跳,脸上写满惊恐。
都说老中医一皱眉,病情就不简单,自己该不会是得了绝症吧!
“按这个方子去拿药,好了下一个。”
“呵。”
许久没得到回应的幻胧自信一笑。
她就知道,没有哪个丰饶民会不想要仙舟联盟的丰饶神迹,既然都要对仙舟动手,不如联手:“阁下,我们不如先商讨一番……”
那朵开得正艳的花瞬间蔫了下去,显然不想听她继续讲述。
幻胧:“……”
绝灭大君说话真难听。
丛郁接待完最后一个病人,顺手捞起白露,对一旁守着的浣溪说:“你们家龙女大人我带走了,晚上再送回来。”
浣溪上前一步:“先生,这不合规矩……”
“哎呀,你不说我不说,长老们就不会知道的!”白露拉着浣溪的袖子,一双大眼睛眨呀眨,“浣溪你最好了,拜托~”
“呃……”
浣溪面露难色。
这段时间,龙女大人有了许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她不会强求白露对自己毫无保留,但族内的催促、龙师的告诫,以及再度登上罗浮的丹枫转世之身……
“那,还请小姐一路小心。”-
“说着什么不合规矩……”
吃饱喝足的丛郁摸摸肚子,“明明小白露你才是持明族的龙尊吧?他们对你不好吗?”
刚付完钱的白露带着两个冰淇淋走回来,小脸上满是忧愁,“也不能说不好吧,反正没拿我当龙尊就是了。”
丛郁恍然大悟:“他们以下犯上,这才是不合规矩!”
白露舔着冰淇淋,在舌尖上化开的甜香稍稍抚平心底的苦闷:“他们说的规矩才是规矩,我说了又不算!”
就连前些天收到的礼物,都被他们以“会让龙女大人”分心的理由束之高阁。
她都想好了,之后抽空拜托列车上那位无名客小姐教她弓术,可现在又只能窝在丹鼎司,在那些方子和药材之间打转。
“那我们去把龙师打一顿吧?”
“嗯?好啊……咳咳!”
白露没留意,冷不防被呛到,冰淇淋糊了满脸,她接过丛郁递来的手帕,“你刚才说什么?”
丛郁将不够塞牙缝的冰淇淋囫囵吞了下去:“去把你讨厌的人打一顿!你说名字,我套麻袋。”
“这、这不好吧?”饶是白露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见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丛郁一脸疑惑:“这有什么不好的,打完就跑,他们也不知道是谁做的。”
前任龙尊实力强大,可以自己动手;白露年纪还小,就由他来代劳吧!
白露擦干净脸,又用云吟术将帕子洗干净,盯着上面的水渍,仿佛其中存在化龙妙法一般深奥的秘密。
片刻后,女孩下定决心。
“好!”
夕阳渐渐倾斜。
双颊红润、神清气爽的白露与丛郁在幽囚狱外道别,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兴奋:“今天过得好开心,谢谢你!”
丛郁对她挥了挥手:“下次再一起玩啊!”
目送女孩被冥差接引进去,丛郁转过身,对上一张神色复杂的脸。
不知已站了多久的彦卿开口道:“先生,将军有事召见。”
他很想知道,仅仅一个下午,丛郁究竟是如何带着白露,将几位相距甚远的龙师教训了一顿,还没留下任何证据的。
混沌医师笑容依旧,没有半分被抓包的尴尬:“好哦。”
神策府内。
景元神情严肃:“先生可知,此举往大了说,便是离间盟契?”
丛郁双手规矩地放在身前,仿佛正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着:“那往小了说呢?只是带衔药龙女出去玩了一阵,算不上什么十恶不赦的罪名吧?”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审判官大人,”丛郁笑了起来,“要我认罪,总得拿出相应的证据吧?”
“没有证据。”景元从极具压迫感的上首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来到丛郁身前,取下了他的墨镜,“我已将所有可疑的监控都清除干净了。”
无机质的异色眼眸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丛郁的手指从景元的手背上滑过,沿着腕骨的弧度向下,试探着握住了景元的手腕。
他略显涣散的瞳孔没有一点焦距:“哎呀,那您岂不是成了我的共犯?”
这无疑是一项严厉的指控,但景元无暇顾及更多,视线落在那双正努力寻找他的眼睛上:“你的眼睛……又需要更换了吗?”
十王司独立于六御之外,不受将军辖制,但衔药龙女身份特殊,关于她的报告也会经过景元之手。
白露逆转魔阴身的效率始终在逐步降低,再加上今天丛郁越线的行为,这些都意味着一件事——
他的眼睛已经无法再承载更多了。
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即使是长生种能够再生器官,其中产生的苦痛是无法避免的。
但对罗浮来说,这或许算得上是一个好消息。
他们需要能够逆转魔阴身的重要因素,能够反复再生简直再好不过了。
至于耗材的供源体是否愿意,则完全不在其中一部分人的考虑范围内。
混沌医师的身份具有独特的外交意义,这也是景元在事发之后选择抹消痕迹的原因之一,但总有很多种办法,能够让丛郁被自愿奉献。
就连他如今的所作所为,不也是其中一种么?
“景元,帮我把它们剜下来。”
丛郁的眼睫轻轻颤动,每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
他拉着白发将军的手,从颧骨的位置往上移,直至贴近自己的眼眶:
“如果这份痛苦是由你施加予我的,或许就不会那么难以忍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