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年节后, 在登基之初大封长安功臣和宗室后,刘恒开始对跟着他的代国旧部们进行封赏。
不仅加封了宋昌为卫将军,张武为壮武侯, 还将当初跟随他来到长安那几人的官职都升到了九卿。
眼见他这一系列封赏的大臣们, 心中不说清楚透彻,起码也有了一杆秤, 知晓当今天子并不是唯代国旧部赏之,用之。
至少明面上他是力求行事公平, 并无偏颇的。
这无疑也给仍有顾虑的长安旧臣,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而在这之后没多久,堪称诛吕第一功臣的右丞相周勃,忽然上奏请辞, 自言已经年老,无法再担当丞相一职, 请求辞官归家。
陛下竟很快便同意了。
这其中藏着多少心思关窍, 外人也再难知晓。
不过,前朝这些风云变幻与薄青窈已经没多大关系了,成为太后几个月后, 她也算是正式开启了嚷嚷了许久的退休生活。
头一件大事,便是要将身体养好。
尤其是在人均寿命都不长的古代,更是要从现在就开始注意。
薄青窈的身子还算不错,从年头到年尾, 难得生一回病,除了近视的眼睛和椎间盘突出的腰以外,也没什么大毛病。
视力这个问题,她努力了二十几年,也没能把度数拯救回来, 往后的日子就维持着别再加深。
乐观一点想,等老花眼出现,近视眼也就能神奇般地痊愈了。
至于腰上,也是老毛病了,刘恒特意将代国那几个给她专门做理疗的医女也调来了长安,日常治疗着也就没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唯独就是住在这汉宫几月,生活条件是比从前在代国改善了一大截,但这样的养尊处优,也让薄青窈越来越不爱动弹,身子跟锈住了一般。
这可不好。
长安不比晋阳,没有崔家那样的马场让她活动撒欢,她也不一定能像从前那样,想出宫便出宫。
说起崔家……
薄青窈面无表情地活动着手脚,将后殿门“砰”地一声关上。
不说也罢。
庭院中的管君和赵渔儿被她这动静吓了一跳,齐齐抬头望来。
“今日风有点大。”薄青窈说。
管君与赵渔儿对视一眼,问道:“青窈,你心情不好吗?”
薄青窈走到两人面前,睁眼说瞎话:“没有啊。”
她眯眼瞧了瞧和煦的晨光,眉心松开一些,笑着看向她们:“今日天气正好,我们这就开始吧。”
从前念书的时候,薄青窈便有一个远大的志向,就算日后老了,也不能放任自己邋遢衰朽下去,即便是去跳广场舞,也要做人群里最靓的那个老太太。
只是她对自己不听话的四肢有着清楚的认知,跳不来广场舞,但做做简单的健身操还是可以的。
她听说,后世的五禽戏就是华佗他老人家在《庄子》“二禽戏”的基础上创编的,薄青窈便翻出了自己收着的那本《庄子》,加上一些广播体操动作,编了一套再简单不过的健身操。
整套操没什么技巧和结构,就是抻抻胳膊,抻抻腿,再配合呼吸,晨起练上半刻钟,一整天都舒畅了。
总比成天病怏怏地躺在榻上要好。
这厢,薄青窈带着管赵二人练得起劲,薄昭不知何时被宫人引着到了后殿,正驻足看得啧啧称奇。
薄青窈中场休息去喝水时,才注意到他。
“阿姊!”薄昭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盒,朝她招招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薄青窈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缓步走过去,语气都轻快几分:“随便活动活动,你今日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薄昭将木盒递过去,笑着回道:“听闻阿姊近日潜心养生,我便去寻了些上好的山参,调养身子再合适不过了,一会儿还得去军营,就趁这时候过来看看阿姊。”
薄青窈打开一瞧,里面果然是几根拇指粗的人参,一看便是精心挑选过的。
她将盒子收下,想起薄昭说自己等会儿要去军营,便多问了一句:“你如今还需管着军营那边的事吗?”
薄昭点头:“是啊,虽说我这车骑将军名义上只掌管宫卫和京师治安,但有些事项也与军营那边有关,偶尔也需去往军营议事。”
薄青窈静静听着:“宫卫与京师治安,关系着长安乃至汉宫的安全命脉,至关重要。”
薄昭将臂上的护腕紧了紧:“陛下信任看重我,所以更加不能有丝毫懈怠,不能给我大外甥丢人。”
薄青窈弯唇笑了笑:“你有这样的心,自然是好事,只是……”
她的神色渐渐沉静下来,语气也变得郑重。
薄昭抬头,也正色起来:“阿姊想说什么?”
停下来的管君和赵渔儿见她们姐弟似乎在谈正事,也没有上前打扰,并肩走到远处坐下歇着,院中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吕氏专政后,朝廷上下都对外戚势力的壮大格外敏感。”
薄青窈面上的笑意淡了些,神色认真:“如今朝中身居高位的外戚,也只有我们薄家,可你我也清楚,家中早就只剩下我们姐弟二人,那些从前没有过往来,如今见薄家显贵才想来攀附的远房族亲,我是一个都不理会的,你也一样,要时刻记在心里,莫要被人利用。”
“你如今位比三公,又才封了万户侯,正是声名显赫的时候,就更得时刻警醒着,切不可仗着是恒儿的亲舅父,我的亲弟弟,就妄自尊大、进退失度,吕氏一族血淋淋的教训可就在眼前。”
听着阿姊的教诲,薄昭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轻轻点了点头:“这些话,从前在代国时阿姊就讲过多次,我一直记着的,从不敢忘。”
他叹一口气:“阿姊是知道的,我本来就无心朝政,更没有什么争权夺利的心思,如今恒儿封赏了我官职和爵位,我已然满足,只知道当好眼前的差事,其余的便再无所求了。”
薄青窈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温声道:“那就好,我就是担心你想不明白,心里觉得委屈,再钻了牛角尖。”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说出的话却如有千斤:“恒儿身在那至高之位上,许多事情都会身不由己,朝堂内外诸多牵绊已经够他烦心的了,我们这些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就不要再给他添烦恼了。”
薄昭垂眸看着自己这到处操心不够的阿姊,忽而笑着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
“阿姊也太小瞧我了,只看这些年在代国,也只有恒儿用得上我的地方,我才会顶上去,平日里都是能躲则躲,从不以代王舅父的身份在外招摇。”
“倒是阿姊你啊……”
薄昭拉着她走到遮光的屋檐下,心里生出几分酸涩的心疼:“如今馆陶和启儿都那么大了,前朝后宫也有恒儿夫妻打理着,你怎么还操这么多心?”
“就连为漪房双亲请封的事,你也巴巴地记着,如今还时刻自省,你就不累吗?”
刘恒早在月前就于朝堂上宣诏,追封皇后之父为安成侯,其母为安成侯夫人,还在清河郡为他们设置了二百户的园邑,时时命人侍奉洒扫。
当时朝中众臣皆齐声称赞陛下仁孝纯善,体恤皇后,实乃明君。
可谁知刘恒竟说这事并非他的心思,全是太后念及皇后身世,特意替皇后求的恩典,这份体恤与周全皆是太后的美德,还当场命殿中史官如实记载,不可为他虚假地歌功颂德,要将太后的美名流传下去。
不知这些事的薄青窈缓缓抬头,看向宫墙之外,神色莫名有些怅然:“我也不想操这么多心,谁会不想清闲度日?可我们这些人走到如今这一步不容易,都说打江山易守江山难,皇家又不比寻常人家,更是半点差错都容不得。”
“咱们这个家如今瞧着是烈火烹油,花团锦簇,但也许会有分崩离析的那一日,到了那时再想后悔补救,就来不及了。”
薄昭听着,眼底泛起一股酸涩,重重点头:“阿姊今日所说的,我都记住了。”
薄昭并未在长乐宫里待太久,大约是要赶着去军营,时而急切地看一眼日头,瞧着有些着急。
“阿姊,时辰不早了,我得出宫了。”
薄青窈瞧他这般着急,莫名觉着不太像要去军营的样子,忽而福至心灵地开口:“你这是要去禾桑居见什么人吧?”
薄昭大惊,猛地转过身来:“阿姊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薄青窈耸耸肩:“刚刚知道的。”
“原本只是有些猜测,现下倒是听你亲口承认了。”
薄昭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不满地控诉:“……阿姊有点坏招全使在我身上了!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终于抓到了他的小把柄,薄青窈笑着绕他转了一圈:“说吧,是怀溪姑娘,还是怀汀姑娘?从前在长安时,竟没看出你有这番心思。”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时候薄昭与怀家姐妹应当只见过一面,只一面便能这么多年念念不忘吗?
是她不懂了。
薄昭小麦色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随着薄青窈调侃的话,渐渐蔓延至耳尖,支支吾吾也不敢看她:“那时候没有!是后来……哎呀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等日后有机会了,我再一五一十都告诉阿姊,成吗?”
说着,他又抬头急切地看了一眼日头,瞧着人还在宫里,实则魂早就飞到禾桑居了。
薄青窈见他这样,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走吧走吧,都走了好,看着就烦。”
薄昭听出这话有点冒酸气,但也来不及疑惑阿姊在酸什么了,连忙躬身告罪,笑嘻嘻觍着的脸上带着点讨好:“阿姊,那我这就走了哈,特意给你找的山参记得吃,能大补呢!”
说罢,他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长乐宫,生怕耽误了相会的时辰。
*
冬雪消融,寒意渐退,汉宫的春色悄然漫开。
檐角残留的最后一点薄霜被暖风吹散,庭院中枯瘦的腊梅已然谢去,枝桠间冒出嫩绿的新芽,宫门两旁的玉兰树上也缀满了洁白的花苞,风一吹,便有淡淡的清香萦绕鼻尖。
薄青窈带着喜儿和臻臻站在最大的那棵玉兰树下,三人都瞧着宫门的方向,望眼欲穿。
今日是穗儿回长安后第一次进宫。
三日前,她终于随许安一同抵达长安,在城中的宅邸中休整了几日,就迫不及待地赶着进宫来。
薄青窈昨日便得了消息,一整日心中都欢喜不已,特意带着身边的喜儿和臻臻到宫门前等候。
不多时,便见远处驶来一辆马车,车帘微动,隐约能看见车内的人影,薄青窈眼中瞬间泛起笑意,连忙走上前几步。
马车停下。
许安率先下车,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唯有伸手搀扶穗儿时,眼底的冷意才稍稍褪去,周到又细致。
穗儿一身淡粉色的锦裙,经年养出来的气度越发好了,一瞧见薄青窈几人,也不顾自己还站在马车上,脸上的欢喜难掩:“太后!”
许安稳稳扶着她,不放心地叮嘱道:“小心脚下。”
“知道了知道了!”穗儿提着裙子,就着他的力道下了车,快步走到薄青窈面前,“太后,我回来啦!”
薄青窈连忙拉住她的手,语气亲昵又急切:“可算把你盼来了,一路上辛苦不辛苦?快让我瞧瞧。”
说着,她牵着穗儿的手往两边,细细打量着穗儿,眼底满是激动与欢喜。
一旁的喜儿和臻臻也笑着上前见礼:“穗儿姐姐!你可算来了,太后每日都要念叨您好几回呢!”
穗儿脸上俱是笑意:“诶,你俩好似都长高了些,看来在汉宫过得还是舒心快活,有好好服侍太后吗?”
喜儿和臻臻笑着答道:“有的有的,我们听姐姐的话,一直用心在服侍太后!”
许安安静站在一旁,待妻子说完话了,才朝薄青窈行了一个礼:“太后,臣先去拜见陛下,待见过陛下,再过来接穗儿。”
薄青窈笑着点头:“去吧去吧,陛下也在前殿等你多时了。”
许安应声告退,转身往未央宫的方向走去,而薄青窈则牵着穗儿的手,吩咐宫人备上辇车,一同往长乐宫而去。
几人坐进宽敞舒适的辇车,穗儿新奇不已地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宫景,眼中满是惊叹:“太后,我这几日见长安的变化可真大,汉宫也比从前气派了许多,更好看了。”
她的目光扫过宫道上往来的宫人,又忍不住问道:“我见这些宫人个个都喜气洋洋的,宫里最近有什么喜事吗?”
薄青窈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这倒是让你猜中了,前些日子漪房刚诊出有了身孕,恒儿欣喜不已,特意下旨赏了宫中所有侍候的宫人三个月的月俸,大家伙儿自然欢喜。”
说罢,她又关切地问道:“你一路上可好?许安如今重回长安,又成了京官,听说职位比从前还要高些,你们在长安的宅邸还住得习惯吗?”
穗儿连忙点头,语气轻快:“回太后,我们一路上都好,长安这边的宅邸许安也提前打点过了,我那日到府里原本来打算大干一场的,结果发现什么也不需要归置,他都安置妥当了。”
“许安能重回京中任职,也多亏了陛下器重,他日日都念着要好好报答陛下与太后的恩典。”
说着,她眼底泛起真切的思念:“就是这一路过来,越发想念太后了,恨不得立刻就进宫见您。”
薄青窈听着,心中暖意融融。
轿辇继续朝长乐宫行着,几番话题后,薄青窈旁敲侧击地问起了崔家的消息,语气看似随意,眼底的期盼却藏不住。
刘恒应周勃等人的消息,带着几个人前去长安即位时,薄青窈便同崔应说过,自己也许很快就会离开代国。
那时崔应不假思索地说,若真有那一日,他很快会去长安找她。
可现在,她都在长安待了小半年,还是没等来他。
穗儿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这段时间忙着将代国那边剩下的事情收尾,后来又匆匆忙忙地出发赶路,倒真没顾得上打听崔家的消息。只是偶然听人提起一句,说崔郎君似乎不在国中,约莫是又去忙着打理他家的生意,去了外地吧。”
薄青窈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眼底的失落再也难以掩饰。
好啊,人不见了,信也不来一封。
她嘴唇动了动,还想再问些什么,比如他去了哪里、何时回来,可辇车却缓缓停下,宫人轻声通报:“太后,长乐宫到了。”
薄青窈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把那个始乱终弃、不讲信用的人狠狠抛到脑后,重新扬起笑意,牵着穗儿的手下车。
既然他不来找她,那她也不要找他了。
长乐宫门前,管君与赵渔儿早已等候在那里,二人身着轻便的春装,这些时日养得气色好了许多。
故人相见,分外亲切,几人拉着家常,有说有笑地走进了长乐宫。
殿内暖炉煨得正好,茶水点心早已备好,几人围坐在一起,说着分别后的琐事,欢声笑语不断,薄青窈心底的失落,也渐渐被这份热闹冲淡。
穗儿在长乐宫待了整整一日,不知不觉间,便到了宫门下钥的时辰。
她有心想留,可也必须得走了,十分不情愿地起身向薄青窈告辞:“太后,时辰不早了,宫门下钥了,穗儿该回去了,改日再进宫陪您说话。”
薄青窈虽有不舍,却也知晓宫规,连忙吩咐宫人送她出宫,还叮嘱她路上小心,往后常来。
穗儿有些伤感地应声,躬身告退,不多时来到宫门口,见许安早已在宫门外等着了。
他依旧是那副冷面模样,周身寒气未散,可当目光落在穗儿身上时,冷意瞬间消融,眼底泛起淡淡的温柔。
坐上马车,穗儿才松了口气。
她今日高兴,在宫中喝了些薄酒,此刻酒意上涌,晕乎乎地靠在许安怀里,脸颊泛红,眼神也变得朦胧。
许安向来不是个多话的性子,只从一旁取来干净的布巾,拧干后,轻轻为她擦拭着脸和手。
擦完后,又拿起穗儿自己做的一把小巧扇子,轻轻为她扇着风,驱散酒后的热意。
眼底的神情,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模样。
穗儿闭着眼睛,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今日……今日差点就说漏嘴了,还好我反应快。”
许安动作一顿,低头看向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是崔……”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穗儿急忙打断。
她睁开朦胧的眼睛,点了点头,语气急切:“对啊,就是那件事!我若是露馅了,那才是真的完蛋了,现在可不能让太后知道!”
许安见她这般紧张的模样,只觉可爱非常,冷峻的脸上终于泛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抬手将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又喂她喝了点水,润润喉:“放心吧,没人会知道的。困的话就睡吧,等到了我抱你下去。”
穗儿懒懒地“嗯”了一声,脸上露出安心的神色,翻了个身,紧紧抱住许安的腰,将头埋在他的怀里,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马车缓缓行驶在夜色中的长安街上,月光洒在车帘上,静谧而温柔。
第92章
暮春时节的长安, 气温一日日暖和起来,宫里的花草树木都有专人精心打理着,更衬得春色如许, 暖风盈着草木的清香, 漫进长乐宫的每个角落。
小半年过去,在大汉最顶尖医疗团队的治疗下, 魏云时而糊涂的毛病已经好了许多,如今一日之中清醒的时间占了大多数, 只是到底上了年纪,身子孱弱,气血不足。
长乐宫的宫人皆是小心照料着,即便是春日, 也不敢让服侍着她夜间洗发沐浴。
因此这段时间内,只要天气晴好, 薄青窈便会亲手为魏云洗头发, 既能避免着凉,也能借着日光晒干。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薄青窈早早让人备妥了洗头的物件,一一摆放在长乐宫的暖廊下。
雕花木盆中盛着温度适中的清水,水面上飘了几片晒干的艾草,一旁放着一罐胰子, 还有几块干净的布巾,并一把木梳。
一身宽松衣袍的魏云被宫人扶着躺在一张铺着软垫的小榻上,待她躺好,宫人又拿来一块绒毯盖在她身上,生怕她着凉。
薄青窈挽起衣袖, 走到榻边,一双纤细白皙的手臂撑在小榻的两侧:“阿母,今日天气好,阿窈给您洗洗头发,洗完了浑身都会舒服的。”
魏云抬眼看着女儿倒过来的脸,温顺应道:“好,都听阿窈的。”
薄青窈温柔一笑,轻轻拆开魏云的发髻。
魏云的头发依旧浓密,虽间杂着几缕霜白,但大半还是乌黑的,只是发质不如从前柔韧顺滑,变得有些干枯。
薄青窈的动作轻柔,一点点将她的发髻散开,乌黑的发丝便如瀑布般垂落在木盆中。
“阿母的头发生得真好。”
“我小时候就特别羡慕阿母有这么好看一头秀发,好在啊,我的头发果真随了阿母。”薄青窈凑在她耳边,亲昵地说道。
魏云笑起来:“是吗?你小时候的头发那才是又顺又滑,一根辫子都扎不住,总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薄青窈扶着魏云的肩,让她稍稍再往上躺一些,随后将她的头发全部浸在木盆之中。
温水浸润着发丝,带着艾草淡淡的清香,魏云闭着眼,神色很快舒缓下来。
弯腰洗了片刻,薄青窈正用手指一点点梳理着她的发丝,忽然感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上了自己的眉毛。
那只手的指尖带着几分粗糙,却格外轻柔。
薄青窈一愣,抬眼便见魏云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随后,那只手又缓缓移到她头顶,轻轻摩挲着,将她低头时滑落的一缕发丝,细心地挽到耳后。
“是阿母拖累你了。”
魏云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的愧疚,眼底泛起一层水雾。
她虽然有时糊涂着,但却是能记得自己糊涂时候的样子的。
每每清醒过来,发觉自己的状况比昨日更差了一些,说话做事都不由自己控制,心里是说不出的煎熬。
魏云顿了顿,指尖轻轻攥住薄青窈的衣袖:“我的阿窈日夜为了这么个不中用的阿母悬心,还要费心照料我,耽误了你多少事情……阿母如今这副身子,就是个累赘,拖累你了……”
薄青窈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眶瞬间红了:“阿母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她俯身,额头轻轻抵着魏云的额头,不想让她发觉自己的难过:“您现在还能陪在女儿身边,能够让女儿日日照顾您,女儿心里说不出的感激,怎么会觉得您是累赘呢?”
“只要您还在,阿窈就永远还有母亲……您千万别这么说了。”
魏云看着她泛红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只是缓缓抬眸,目光越过薄青窈,飘向院中那棵大榕树,眼神变得温柔而悠远。
“阿窈,你还记得吗?我们从前的家,门口也有这样一棵大榕树,夏天的时候,那榕树长得枝繁叶茂,树荫能盖住大半个院子。”
薄青窈别开眼,呼了几口气,将颤抖的声音平复好:“当然记得。”
魏云的嘴角漫上一抹浅浅的笑意,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那些岁月:“那时候,你阿翁常坐在榕树下编渔网、磨柴刀,你总爱趴在他腿上,听他讲从前的故事,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你们身上,看着便暖融融的。”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听在耳畔都不真切起来:“阿母想,阿母应当很快能见到你们阿翁了,就是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能不能认出我来……”
薄青窈听着,泪水再也忍不住,悄悄滴落,将木盆中映出的哀伤面容打散。
她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悲伤,继续安静地为魏云洗头,动作比先前更加轻缓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头发终于洗好了。
薄青窈拿过一旁的干布巾,轻轻擦拭着魏云的发丝,却发现她已经闭上眼睡了过去。
一旁的宫人想要上前帮忙,却被薄青窈抬手止住,她没有让旁人帮忙,一个人将魏云的发丝擦干,梳顺。
待魏云的头发彻底晒干了,薄青窈才招来宫人,将她送回自己的寝殿休息。
安顿好魏云后,薄青窈转身回到自己殿中,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出来,本想看会儿书打发时间,可魏云方才那番话一直在她耳边回响,根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坐在案前,神色恍惚,出神了许久。
连日来的操劳和郁结,渐渐涌上心头,疲惫感席卷而来,薄青窈撑着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榕树沙沙作响。
不多时,殿外传来两道轻手轻脚的脚步声。
随后,殿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两个小小的身影探头探脑地溜了进来。
正是馆陶与刘启。
二人身上还穿着学堂的锦服,小脸红扑扑的,显然是偷偷跑出来的。
姐弟俩轻手轻脚地走到薄青窈面前,见她闭着眼好像睡着了,便试探着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皇祖母没反应。
看样子真的睡着了。
“怎么办呀?”刘启皱着脸,拼命压低声音问。
馆陶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这可怎么办?他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谁知皇祖母这时候睡着了,她从前也不是这时候午睡呀!
薄青窈睡得好好的,忽而听见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两只小老鼠在窃窃私语。
长乐宫里怎么会有老鼠?
薄青窈缓缓睁开眼,见是馆陶和刘启,眼底的疲惫瞬间散去几分,无奈地笑了笑:“你们两个小家伙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不在学堂好好念书,又有什么事求我?”
馆陶立刻松开拉着衣袖的手,相当熟练地往薄青窈怀里一钻,小嘴瘪着,眼睛瞬间红了,假哭着说道:
“皇祖母明鉴啊,我们不是来胡闹的,我们是想让祖母带我们出宫外去玩!父皇眼里只有母后,天天陪着母后,母后眼里也只有父皇,还怀了小娃娃,根本没人陪我们两个小小孩,我们好可怜呀……”
“呜呜呜呜……”
馆陶一边说,一边十分夸张地用袖子擦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还拉了拉刘启的胳膊,示意他一起。
刘启哭不出来,只能连连点头附和,同她阿姊如出一辙的满脸委屈:“是啊皇祖母,没人陪我们玩,我们就想出宫去看看,听说宫外可热闹了。”
薄青窈被二人的模样逗得心头一软,却又强装严肃,没有顺着他们奇怪的逻辑往下问:“对了,你们今日不用上学堂吗?张太傅日日给你们授课,你们怎么敢私自跑出来?”
这话一出,馆陶的假哭声瞬间停了,整了整衣襟,很是自豪的模样。
“我们把张太傅药晕了。”
“他这会儿正睡在学堂里呢,且顾不上我们。”
薄青窈:???
馆陶指指身边的刘启:“启儿去吸引张太傅的注意。”
又指了指自己:“我下的药。”
刘启一脸骄傲地附和:“对!我和阿姊配合得可好了!皇祖母你是没看见……”
薄青窈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好什么好!你们怎么能对张太傅做这样的事情?张太傅都已经快到花甲之年了,你们怎么能这般胡闹?”
她顿了顿,又急切地问道:“你们给张太傅下的什么药?”
馆陶见薄青窈好像真的有点生气了,连忙收起得意的神色,拉着她的胳膊轻轻摇晃,撒娇道:“皇祖母别生气,别生气嘛,我告诉您,您可千万不要外传哦!”
薄青窈勉强点了点头。
馆陶趴到她耳畔,神秘兮兮道:“那是我从一本旧古籍上看到的秘方,只需要玉兰花、甘草,还有一点点春日的雨水,捣烂混在一起,加入茶水之中,就能让人沉沉睡去,睡上几个时辰都醒不来,但……应当不会伤人的。”
薄青窈越听,眉头蹙得越紧。
怎么想,这几样东西加在一起,也没有致幻或者昏迷的成分啊。
馆陶相信了不奇怪,但这张太傅怎么会直接晕过去?
她心里疑惑,却看着眼前两个小家伙可怜巴巴的模样,再想起自己方才心头的郁结,也有些想出宫散散心,便没再多说什么。
馆陶与刘启见薄青窈神色缓和,立刻心领神会,一人拉着薄青窈的一只手,一边给她捏腿捶背,一边软声撒娇:“皇祖母最好啦,就带我们出去嘛,我们就玩一小会儿,保证按时回来,以后再也不胡闹了!”
薄青窈被二人缠得没办法,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罢了,真是怕了你们两个,不过先说好了,只能玩一个时辰,等出了宫门不许乱跑,不许惹事,听到没有?”
“听到啦听到啦!谢谢祖母!”二人喜出望外,连忙欢呼起来,一边一个拉着薄青窈的手,就往殿外走。
薄青窈被二人拉着,脚步匆匆,却不忘转头吩咐候在殿外的何絮:“何絮,你速去学堂一趟,替我给张太傅告个罪,就说孩子们年幼无知,胡闹了一场,还请太傅恕罪,等我们回来,再亲自带孩子们登门赔罪。”
何絮站在原地,听得一头雾水。
方才长公主和太子偷偷溜进来的时候,她隐约听见二人说把张太傅药晕了,怎么太后还要让她去给太傅告罪?
太傅都晕过去了,她这话该跟谁说呀?
可她不敢多问,只能躬身应道:“是,奴婢遵旨。”
*
几人很快乔装好,扮做寻常人家的祖母与孙儿,带着宫人和侍卫低调出宫,直奔长安市集而去。
长安如今的市集主要设在城西北部雍门附近和横门大街两侧,号称“九市”,六市在道西,三市在道东,每四里为一市,各有围墙与市门,由市令管理,如旗帜般的市楼矗立其中,便于官府管理整片市集。
这是馆陶和刘启第一次出宫,也是薄青窈入宫以来第一次逛长安的市集,三人刚踏入市集入口,便被眼前的热闹景象牢牢吸引,眼中满是新奇。
横门大街宽阔平坦,中间是专供皇帝行走的驰道,两侧则是熙熙攘攘的市集,人声鼎沸,车水马龙,连空气中都混杂着粮食、香料的气息,热闹非凡。
薄青窈一手牵着馆陶,一手牵着刘启,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穿行,身后还跟着一小队宫人和侍卫。
两个孩子好奇心极重,一会儿指着街边的摊贩惊呼,一会儿想去摸摸路边的小物件,薄青窈却拽得东倒西歪,渐渐有些拉不住。
好在此次出宫带的随从足够多,她索性吩咐下去,将大多数宫人和侍从都派去跟着馆陶和刘启,这样无论两个孩子跑多远,都绝不会丢。
交代完毕,两个小家伙立刻挣脱薄青窈的手,欢呼地钻进了人群,叽叽喳喳地朝着感兴趣的摊贩跑去。
薄青窈甩了甩发麻的双臂,终于得空放缓脚步,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满是新鲜与惬意。
行至道西市集的一处拐角,她忽而瞥见一家装潢雅致的马具铺子,门头挂着一块木牌,写着“长安马具”四个大字,与周遭喧闹的摊贩相比,这家铺子显得格外规整。
薄青窈几乎没有犹豫就走了进去。
铺子内整齐摆放着各类马具与养马用品,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有用不知什么毛制成的马刷,刷毛蓬松柔软,不易伤马毛,有绣着精致纹样的绸缎马衣,还有缀着珍珠、流苏的马项圈,连系马的缰绳都绣着细碎的花纹,让人眼花缭乱。
再往里走,还能看见专供马匹食用的上等苜蓿、粟米,混合着淡淡的香草,香气扑鼻。
薄青窈逛得心动不已。
近来她不便骑马,便日日想着给撷云和踏雪添置好用的、好穿的、好吃的,把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薄青窈在店铺里慢慢逛着,越看越合意,只觉得这家铺子的物件件件都做到她心坎上去了,仿佛是专门为她而开的铺子。
不知不觉,她便选了一大堆,身后跟着的两个宫人已提得满满当当,再也拿不下了。
原本窝在柜台后擦东西的东家终于舍得起身,慢慢朝她们走了过来:“这位贵客,有什么需要小的帮忙的吗?”
薄青窈点头:“确实有,我买的东西太多了……”
东家搓着手,莫名有些拘谨:“您的意思是要少买几件吗?”
薄青窈摆摆手,轻描淡写道:“不是,我还要再买一些,可她们拿不动了,我加点钱,劳烦东家找几个伙计把东西都送到我家马车上。”
她有意无意地加重了“加点钱”三个字,有种终于能装起来的感觉。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年一穷二白的她了。
这些年,除了自己赚的钱财,刘恒那边也常有孝敬赏赐,源源不断,现在她小金库里的钱财多到数都数不清,从前在宫中深居简出,即便有钱也无处可花,如今好不容易出宫一趟,自然要尽兴而为,大买特买。
那东家大约是第一次见她这样一下买这么多的客人,连忙躬身说道:“夫人好眼力,这些都是上好的物件,看在今日有缘的份上,小人结账时可以给您免上一些,略表心意。”
薄青窈闻言,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不必了,钱不是问题,按原价算便好。”
这般豪爽不怕花钱的模样,反倒让那东家神色一僵,脸上掠过几分心虚,双手不自觉地交握,还总是忍不住偷偷往堂后瞟。
薄青窈敏感地察觉到东家的异样,心中掠过一丝疑惑,正要朝堂后望去时,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呼喊声:“祖母!祖母!我们找到你啦!”
馆陶和刘启兴冲冲地跑了进来,馆陶手里攥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糖人,另一只手还提着个小巧的锦盒,身后跟着的宫人怀里抱得满满当当,全是她挑的衣裳、首饰和钗环。
刘启则满脸得意地抱着一只雕花木盒,那木盒打磨光滑,边角雕刻着简单的云纹,看不出里面的装的什么,但能看出分量不轻,可他抱着却半点不费劲。
在集市上没逛多久,两个孩子的心愿都达成了,即使离一个时辰还有些时间,他们还是立刻乖乖回来找薄青窈了。
薄青窈看着两个孩子雀跃的模样,很快选完自己的东西,付了钱,又叮嘱东家尽快送货,便领着馆陶和刘启离开了马具铺子。
逛了许久,这时三人都有些饿了。
薄青窈随便问了一个路人,径直往长安最有名的酒楼凌云楼而去。
这酒楼地处市集核心地段,装修气派,食材鲜美,是长安达官贵人常来的地方,也是如今长安最好的酒楼。
一行人走进酒楼,寻了一处靠窗的雅座坐下,点了一桌子精致的菜肴,有烤羊腿、炖鸡、凉拌葵菜,还有酒楼特制的黍米糕、粟米糕与蜜浆。
馆陶和刘启吃得不亦乐乎,七嘴八舌地说着方才在市集上看到的新鲜事。
刘启终于揭晓了他那盒子里装的东西,竟是一套六博棋的棋子和棋盘。
他宝贝地将盒子关上,兴奋地在席上蹿了几下:“启儿早就想买这个了,多谢祖母今日带我们出来!”
馆陶则一边嚼着黍米糕,一边眼睛亮晶晶地念叨:“祖母,方才在市集上,我看到好几个翩翩美男子呢,个个都生得眉目清秀,比宫中最好看的侍卫还要俊俏!”
说着,她举起手中的糖人,得意地晃了晃:“您看,这糖人就是我特意让小贩做成那些美男子的模样,一个个都俊极了!”
虽然不太像就是了。
薄青窈盯着那面容模糊的糖人看了一会儿,目光又转回馆陶神气十足的小脸上。
作为当今皇上和皇后唯一的掌上明珠,她们家馆陶虽然年纪小小,但却是个十足的美男爱好者,只要瞧见俊俏的男子,便挪不动脚步。
她身边伺候的宫人和侍卫,无一不是凭一张脸竞争上岗的。
馆陶自己生得一副张扬艳丽的面容,但她对男子的审美却不仅限于此,身边收集到的美男清纯有之,温柔有之,邪魅有之,冰山有之,可谓是环肥燕瘦,任君挑选。
一旁的刘启听了,放下手中的粟米糕,皱着小眉头:“阿姊羞羞,宫外那些不明身份的男子怎能做成糖人!你还吃下去!”
馆陶闻言,立刻放下糖人,双手叉着腰,理直气壮地反驳:“怎么不行了?我只是喜欢美色,我有什么错?”
她性子娇纵,叉腰的动作又急又猛,胳膊不小心撞到了桌上的蜜浆杯,琥珀色的蜜浆瞬间倒了满桌,溅得她和身旁的刘启一身都是。
两人的衣裳湿了一大片,手上也黏糊糊的,模样十分狼狈。
薄青窈见状,又气又笑,连忙吩咐雅间外候着的宫人过来:“行了行了,别想你的美男子了,赶紧去后头把手和衣裳清理干净。”
馆陶吐了吐舌:“那我们去去就回,祖母可不要一人将好吃的都吃完了哦。”
宫人领着两个孩子离去后,薄青窈独自一人坐在雅间里,酒足饭饱,又加之逛了一下午街的倦意,渐渐有些发饭晕。
她靠在窗边,望着楼下热闹的市集,眼神有些恍惚,不知不觉便发起呆来。
就在这时,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童推开雅间的门,快步跑到她身边,什么话都没说,只往她手里塞了一枝开得正艳的蔷薇,便转身飞快地跑走了,转眼就消失在门后。
薄青窈握着手中还坠着露水的蔷薇,满脸茫然。
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又有十数个小童接连跑了过来,有的送来一枝兰草,有的送来一束芍药。
还有的递来一根小小的书简,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对不起”三个字。
薄青窈越发迷茫,想不到是谁在向她道歉。
短短片刻,她怀里便抱了一捧五颜六色的鲜花,好些都不是长安这地界能种出来的花,手中还攥着好几根写着“对不起”的书简,整个人都宕机了。
忽然,她心头一动,想起今日马具铺子里那位东家的反常,想起那些恰好合她心意的马匹用具。
再看到这些突如其来的鲜花与书简,一个不可能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
她猛地站起身,走出雅间,目光急切地在酒楼内外四处张望,人群熙熙攘攘,却始终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眼底的期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更深的失落。
薄青窈缓缓回去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书简。
她拿起最后一根书简,指尖刚触碰到竹简,便发现上面的字迹与之前的有所不同,字迹更为新鲜,力道也更重,上面写着:
对不起,我来晚了。
就在这时,薄青窈眼前忽然一花,一道熟悉的身影已坐在了她对面。
那人手中也拿着一枝盛放的蔷薇,眉眼温柔。
第93章
薄青窈飞快收回目光, 攥紧了手中的竹简:“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话吗?”
崔应眼中带着愧疚,声音极为恳切:“是,但这些都还不足以表达我的歉意, 是我失约来晚了, 也无颜直接去宫里见你,只好以这样的法子让你开心一些……”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带着几分无措:“你怎么怨我怪我都好,只要别不见我。”
薄青窈见他好像瘦了些, 眼中心疼一闪而过,却还板着脸:“你这些时日都做什么去了?一点消息也无,你知不知道我……”
她猛地住嘴,不自在地别过眼。
崔应听出她话中的关切之意, 眼中微亮,有些急切地解释道:“我这些日子往来长安和代国之间, 忙于选址、置产、安顿族中商事之人, 现下已将崔家商事的本肆彻底迁进了长安,往后我便可长住长安了。”
迁移本肆并非易事,尤其对于崔家这样盘根错节的氏族, 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桩桩件件都需要他亲自筹备,一一敲定,半点分不了神。
“……什么?”
薄青窈没想到, 他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做了这样大的一个决定,满心震动。
崔家在代国经营了几代人的时间,如今骤然迁到长安这样的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族人和各地合作的商铺定然不会轻易同意……他一个人不知顶住了多少压力。
崔应察觉到她眉眼软和下来,更多了几分坚定与温柔:“我一点不觉得为难, 只是想着尽快安排好这一切,再来见你。”
薄青窈眼眶微热,目光重新落到他手中那支娇艳欲滴的蔷薇上,低低道:“那你现在见到了。”
她伸出手,故意不看他:“还不快给我。”
崔应定定地看着她,薄唇忽而抿出一丝浅笑,眸中似满池春水漾开。
在薄青窈等得有些不耐烦时,他才悠悠将自己的手交出去,指尖灵活缠进她微张的指缝间,严丝合缝。
薄青窈不由一颤,脸顷刻烫了起来,想要把手抽回来,却无果。
“是让你把花给我,不是让你……”把自己给我。
后面这半句话,她没敢说出来。
崔应有些得意地抿着唇角,将两人手指相扣的手牵起来,晃了晃:“青窈只要牵住这只手,花和我就都是你的了。”
他面上是少见的飞扬和戏谑,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十足的真心。
“从前倒没看出你这么会说话……”薄青窈听得耳热,赶紧岔开话题,“这么说,你应当到长安有一段时间了?”
崔应知道她脸皮薄,见好就收,只丢下一句“青窈不知道的事可多了,我会慢慢让你都知道的”,便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嗯,但也没多长时间,另外还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薄青窈低头闻了闻怀中的花束:“什么好消息?”
崔应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指侧的骨节和肌肤,神情温柔下来:“再过不久,崔家的商铺便会开遍大汉朝各个郡县,你曾说你不喜宫中束缚,想要看遍天下风光,现下我已将所有事情预备好了。”
“只要你想,我们随时都可以出发。”
低头看花的薄青窈身形一顿,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千言万语都堵在喉间。
有人将自己说过的话全都记在心里,还默默做了这么多事情,只为实现自己的心愿,这感觉应当是这辈子都忘不掉的。
只要她点头,这么多年的夙愿很快就能达成。
至于汉宫那边,只需对外说太后抱病,休养期间不便见人,恒儿和漪房都会帮着她遮掩,没有人会阻止的。
可她还是摇了摇头:“再等等吧,现在还不是时候。”
至于要等到什么时候,她也说不出一个准确的日子来。
崔应脸上期盼忐忑的神情一点点褪去,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闷。
薄青窈知道自己这番话听上去很像画大饼的渣男,但她也不能忽视心中最真实的感受,勉强自己去做些什么。
只是面对着明显失望至极的崔应,她心中忽然感到一阵酸痛。
“……你是生气了吗?”
这话一说出口,薄青窈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问的什么蠢问题。
崔应却慢慢点了点头:“是。”
薄青窈艰难地抬眼看去,崔应正直直看着她,向来温和的眸子中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那你要哄一哄我吗?”
薄青窈错愕:“什么”
崔应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我生气了,你要哄一哄我吗?”
是她听错了吗?
哪有求着别人哄自己的?
还是她会错意了?
薄青窈一时猜不透眼前这颗男人心,也就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
崔应见状,幽幽叹一口气,任谁都能听出他语气中的落寞:“我一早便知,我本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既然你不愿见我,不愿随我走,我这便离开了。”
说着,他当真起身要走。
手心缱绻许久的温度一下子被抽走,薄青窈莫名心慌起来,赶紧追着他起身,却不慎被案几绊了一下。
崔应就像是脑后也长了眼睛般,立刻回身伸手拦腰将她抱住,生怕她磕到手脚,还自然地将她往上提了提。
两人瞬间贴得极近,鼻尖几乎相触,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她的全部神情也都看得一清二楚。
崔应垂眸望着怀中的女子,她脸颊泛红,除了最初被吓到的惊慌外,眼中没有半分抵触的神色。
他紧绷又不安的心瞬间松懈下来,手臂微微用力,将她带离案几边,放她稳稳站好。
薄青窈也主动抬手,环住了他的腰,将声音放得很轻:“对不起,你别生气了。”
崔应微一挑眉,这就是她哄自己的方式吗?
甚好。
他压住唇角的笑意,带着满腔柔情加深了这个拥抱。
可这份温情也并未持续太久,薄青窈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推了推他:“一会儿馆陶和启儿就回来了。”
要让那两个小家伙撞见,可不得了。
崔应纹丝不动:“无妨,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薄青窈疑惑:“为何?”
“酒楼外忽而来了个杂耍班子,酒楼的东家也恰好让他们进来表演,想来这会儿一楼大堂里正热闹着,长公主和太子会感兴趣的。”崔应抱着她喟叹一声,解释道。
薄青窈闻言,安静了片刻,果然听见了隐隐锣鼓声,只好重新靠回他肩头:“这也被你算到了。”
她想了一会儿,还是觉着不放心,又推推他,柔声同他商量:“不行,我还是得去看看。”
崔应缓缓松开手,眼底泛起几分幽怨:“你看,你还是在赶我走。”
薄青窈赶紧顺毛捋:“那我送送你。”
崔应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看她一眼,缓缓抬手捂住心口。
“不舒服吗?”薄青窈这会儿特别有眼力见,自告奋勇地举手,“要我帮你揉一揉吗?”
经过方才一遭,她已掌握哄崔应的技巧,那就是肢体接触。
可薄青窈的手还没碰到他衣襟,就被他温柔地擒住,不让她再动。
崔应一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手将一根竹简塞进她手心:“这是我在长安城中的住处,你收好……”
他抬眼,无奈地看着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至于来不来,何时来……”
“只看你的良心罢。”
*
登基的第二年,刘恒和窦漪房的第三个孩子出生了,是个健康的男孩,刘恒给他取名为“武”,满月后便将他封为了代王。
这一年的秋天,丞相陈平去世,朝中无后继之人,刘恒将早已辞官的周勃又请回了朝中,继任丞相一职。
也是从这时起,刘恒开始着手料理当下对皇权威胁最大的功臣集团。
十月,长安城内朔风渐起,吹得未央宫前殿的朱门猎猎作响,殿内却气氛凝重,鸦雀无声。
刘恒身着玄色龙袍,腰束玉带,端坐在龙椅之上,沉静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不怒自威。
阶下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手持笏板,垂首而立,俱有些忐忑。
今日早朝众臣禀报完朝事后,陛下忽然说有一要事宣布,神色似不同以往。
殿内寂静无声,刘恒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群臣,语气平缓:“朕近日翻阅古籍,见古时各诸侯立国能够绵延千余年,皆因各守其封疆,按时入朝进贡,这才使百姓安居乐业,上下和睦,国泰民安,反观今日,朕心有不安。”
话音落下,殿内依旧安静一片,唯有朝臣们细微的呼吸声。
站在群臣前列的周勃,眉头微微蹙起,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笏板,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刘恒见状,继续说道:“如今我大汉朝列侯多居长安,其封地远在各州郡,各地贡赋需得往返运输,耗费巨大,劳民伤财,且列侯久居京师,无法亲赴封地,治理封内百姓,致使封地吏治渐疏,民生难安。”
说到此处,他稍作停顿,目光特意在周勃、灌婴几人身上扫过,语气陡然坚定:“朕已决意,命所有列侯即刻返回各自封地,安心治理封国,安抚百姓,按时进贡,若有在朝为官,或朕特诏留京者,可暂留长安,但需派其嫡长子返回封地,代掌封国事务,不得有误。”
话音刚落,周勃便率先出列,躬身行礼:“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恒面上并无意外之色,微微抬手:“丞相但说无妨。”
周勃又是一揖:“谢陛下,臣以为列侯久居长安,一来便于辅佐陛下,处理朝堂政务,二来长安乃京师重地,列侯在此亦可震慑四方,稳固朝局,若尽数返回封地,恐于朝政不利。”
周勃对刘恒此举的用意心知肚明,他们这些功臣列侯久居长安,彼此联络便利,一呼百应,才能形成一股强大的势力,足以与皇权相互制衡,保全他们如今的地位和权力。
可一旦返回各自封地,彼此之间隔绝,这股力量便会被彻底拆散,再难形成气候,对皇权的制衡也会荡然无存。
那他们就会变成砧板上待宰的鱼。
周勃说罢,灌婴便也附和道:“陛下,周太尉所言极是。列侯们蒙陛下恩宠,得以留居长安辅佐陛下,若贸然返回封地,恐难以及时响应陛下召唤,误了军国大事,还请陛下三思。”
灌婴身为功臣派元老,与周勃一同平定诸吕,两人交情深厚,此刻自然要与周勃站在一起,共同抵制这道诏令,力劝刘恒收回成命。
两人的话音落下,殿内顿时有了细微的骚动。
不少列侯出身的臣子,脸上露出焦灼之色,也都明白了过来。
唯有站在群臣前列的宋昌、张武二人神色沉稳。
薄昭则立于宗室之列,三人目光交汇,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三人深知刘恒的心思。
陛下此举,看似是为了节省民力、治理封地,实则是一道再精妙不过的阳谋,目的就是瓦解长期盘踞在长安的功臣集团势力。
这些列侯聚在一起,根基深厚,势力庞大,早已让陛下心生忌惮,如今正好借“归封治理”之名,将他们分散到各地,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削弱他们的势力,稳固皇权,可谓一举两得。
刘恒早料到周勃、灌婴二人会上言阻拦,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丞相与将军所言,朕亦知晓,只是列侯辅佐朕,并非唯有留居长安一途,返回封地,治理好封国,安抚好百姓,让封内国泰民安,才是对朕、对大汉最大的辅佐。”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扫过那些交头接耳的列侯,语气加重几分:“至于军国大事,朕自有安排,无需列侯事事亲力亲为,且列侯久居长安,远离封地,封内百姓疾苦无人问津,吏治废弛,长此以往,必生祸端。”
“朕此举,既是为了百姓,也是为了列侯,更是为了大汉的长治久安。”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于情于理都无可辩驳。
周勃、灌婴二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要再反驳,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陛下句句站在“百姓”,站在“大汉”的角度,字字都显出他的仁厚,他们若是强行反对,那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周勃紧握笏板,指节泛白,眼底满是不甘与无奈,可现下也无计可施。
宋昌见时机成熟,缓步出列,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坚定:“陛下圣明!陛下此举,心系百姓,着眼大汉长远,臣恳请陛下即刻传令,命列侯限期归封,以安民心,以固朝局。”
宋昌话音刚落,张武与薄昭便一同出列,躬身附和,语气恳切:“陛下圣明!臣等附议!列侯归封,既能安抚封地百姓,整顿吏治,又能省却民力,稳固大汉根基,实乃良策,恳请陛下准奏!”
这三人皆是位高权重之人,薄昭又是外戚亲贵,有了他们带头支持,加上部分代国旧部及中立臣子的站队,瞬间稳住了朝堂局势。
“陛下圣明!还请陛下即刻下发诏令!”
周勃、灌婴二人看着眼前一边倒的景象,深知大势难逆,也只得躬身附和。
刘恒观遍阶下群臣的反应,眼中映着满意之色:“既然众卿无异议,便传朕旨意命列侯在一月之内,务必启程返回封地,不得拖延。若有逾期未归者,以抗旨论处,严惩不贷!”
“臣遵旨!”
早朝后,刘恒沿着未央宫的回廊缓步前行,朔风吹动他的衣袍,早有轿辇在门外等候。
刘恒坐上轿辇,温声道:“去椒房殿。”
如今天气一日日凉下来,昨日母后宫里做了羊肉锅子吃,他那时正在前朝议事,漪房便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回来后就对那味道念念不忘,连睡前也念叨着今日要自己在椒房殿中做一次,特意交代他下朝后早些回来,同她一起动手。
想到这些,刘恒眼中的威严渐渐褪去,指尖轻轻敲着轿辇上的横木,眉眼间都是不加掩饰的愉悦。
椒房殿内,大殿正中的铜炉里燃着淡淡的熏香,驱散了秋日的寒意。
窦漪房身着深红色软缎长裙,端坐在窗前的榻上,出神地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粗麻布帛,指节微微泛白,连刘恒走进殿内都未曾察觉。
刘恒放轻脚步,缓缓走到她身边,见她神色不对,便轻声道:“发什么愣呢?”
这一声呼唤,才将窦漪房从恍惚中惊醒。
她猛地抬头,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怔忡,指尖微微颤抖着,手中的布帛险些滑落。
她望着刘恒,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慌乱:“陛下……陛下回来了。”
刘恒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愈发疑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布帛上,蹲下温声问道:“手中拿的是什么?出什么事了?”
窦漪房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布帛递到刘恒面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颤抖着说道:“今日宫外有一位官吏的家眷来拜见臣妾,临走时,悄悄将这个给了臣妾,她说,她家中有一奴仆,自称是臣妾失散多年的弟弟,窦广国。”
说到“窦广国”三个字,她的声音愈发哽咽,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臣妾的弟弟名叫窦广国,字少君,小时候臣妾家中贫困,父亲又早亡,弟弟四五岁时就被人抢走拐卖,家中人寻了许久,都不知他被卖往何处,这些年,臣妾日日都在牵挂,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刘恒接过布帛,缓缓展开,上面的字迹虽潦草,却字字清晰,详细写着窦广国这些年的遭遇,他辗转被转卖过十多户人家,最后到了宜阳,替主人进山烧炭。
天冷时,做工的一百多人睡在山崖下,山崖崩塌,下面的人全被压死,唯独被排挤睡在别处的窦广国幸免于难。
侥幸逃生后,他便请人算卦,卦象说他日后将要封侯,他于是借着跟随主家前往长安办事的机会,来到了长安。
那布帛上还写着,他到长安后听闻新皇后姓窦,乃是赵国清河县人。
广国离家时虽年幼,却记得家乡县名和姓氏,心中便猜测这位皇后极有可能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姐姐。
因身份低微,无法亲自入宫拜见,他便托人将自己幼时的旧事写下,辗转送到窦漪房手中,只求能与姐姐相认。
刘恒仔细读完,抬手轻轻拭去窦漪房脸上的泪水,温声安慰:“别哭,既然有了广国的消息,便是天大的喜事,朕这就下诏宣此人入宫来见,若他真的是你的弟弟,朕定让你们姐弟团聚。”
窦漪房用力点头,泪水落得更急:“谢陛下。”
这些年,从代国到长安,他们从未停止过寻找窦广国,不想今日竟有消息主动找上门来,怎能不让人欣喜若狂。
刘恒当即传旨,命宫人速去寻找那自称窦广国的人,将其接入宫中。
不多时,人便被带到了椒房殿。
他穿着一身粗布短褐,面色黝黑,身形瘦弱,眼神却清亮。
见到窦漪房的那一刻,眼中满是激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阿姊!我终于寻到你了!”
窦漪房望着眼前这个陌生又隐约有些熟悉的男子,心头一震,想要上前,却又有些迟疑。
刘恒见状,轻声说道:“漪房稍安勿躁,你且问他幼时旧事,便知他是不是真的。”
窦漪房点了点头,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轻声问道:“你……你可还记得幼时在家中时的事情?”
窦广国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双眼,缓缓说道:“我记得,幼时家中贫困,常常吃不饱饭,我曾和阿姊一起爬树采桑,可是我不小心从树上摔了下来,阿姊是知道的……”
“后来、后来,阿姊要离家去汉宫里做宫人,临走前特意去邻人家讨来藩汁为我洗头,又要来半块粟米饼喂我吃下,见我吃饱了,阿姊才放心离去。”
“我还记得,阿姊当时哭着说,等她赚够了钱,便回来接我,接阿母去享福……”
话音未落,窦漪房便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将窦广国紧紧抱住,痛哭流涕:“是你!真的是你!广国!阿姊对不起你,这么多年才找到你,让你受苦了!”
窦广国也紧紧抱着窦漪房,放声大哭,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与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爆发:“阿姊!弟弟也一直在找你,这些年我一刻不敢忘记家中之事,就是想着有朝一日能与阿姊相认,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姐弟二人相拥而泣,哭声悲切,连殿内的宫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刘恒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满是动容,上前扶起二人:“广国,你与皇后失散多年,历经磨难如今得以团聚,乃是天意,朕念你们姐弟情深,现赏赐你黄金百斤、良田千亩、宅院数处,让你在长安安住下来,好好陪伴皇后。”
窦广国听着这一连串的赏赐,几乎要吓得晕过去,连忙跪倒在地,叩首谢恩:“谢陛下隆恩!”
刘恒扶他起来,又看向窦漪房:“既然如今广国能找到,朕会加紧派人寻访与你同族的兄弟姊妹,赏赐他们财物田宅,让他们一同迁居长安,与你们姐弟团聚,也好相互照应。”
窦漪房闻言,感动地拉着窦广国一同跪下:“臣妾谢陛下,谢陛下体恤!”
刘恒上前扶起二人,牵着窦漪房的手:“你我夫妻一体,你的亲人,便是朕的亲人,往后你们姐弟都在长安城内,朕定不会再让你们分离。”
*
椒房殿里窦漪房姐弟相认之事才过去没多久,长乐宫里,管君与赵渔儿便敲开了薄青窈寝殿的门。
薄青窈正坐在榻上翻阅书卷,见二人进来,脸上扬起真切的笑意,起身相迎:“两位姐姐怎么来了?”
管君与赵渔儿对视一眼,神色皆有几分郑重和不舍:“青窈,我们二人今日前来,是来向你辞行的。”
薄青窈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中满是错愕:“辞行?你们要去哪里?”
她知道二人的身子早已养好,却从未想过她们会这般突然地提出离开。
管君轻声开口,眼中已然有了水光:“我们两个的身子已然痊愈,在长乐宫也住了一年有余,再住下去恐多有不便。”
她知道这话对于青窈来说太过残忍,但她们不得不说。
青窈为了她们两个,已经做了太多,不仅让她们住在长乐宫,而且每每年节下,青窈怕她们觉得孤寂,都会叫上她们一起团圆,真真把她们当做了亲姊妹。
可除了青窈,这深宫里的一切都与她们没有关系了,再待下去,她们也只能一遍一遍地想起在永巷被磋磨的那些日子。
身上的伤痛或许会慢慢消失、淡去,但那些痛苦不堪的记忆却会伴随她们一生。
薄青窈心头一酸,慌乱上前拉住二人的手,语气急切地挽留:“何必这么急?长乐宫这么多空的偏殿,你们想要住多久都可以……你们再住些时日,再多陪陪我好吗?”
话一出口,她便顿住了。
她忽然发觉,自己竟没有理由再挽留她们。
她们是刘邦的姬妾,又无子嗣,刘邦早已驾崩,不管是按规制,还是按刘恒登基后的安排,她们早就可以出宫安居。
不过是当年身子孱弱,又念着旧情才留在长乐宫陪她,这一住,便是一年多。
宫中规矩繁多,拘束重重,对于在宫里枯耗半生的她们而言,与牢笼无异。
薄青窈眼中不受控制地泛起泪光,握着二人的手愈发用力,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是我糊涂了,你们本该有自己的日子……”
她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她不能枉顾两位老友的想法,将她们强行留下。
薄青窈拼命眨着眼睛,语不成句:“只是这一年多,多亏了你们陪着我,往后……往后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
管君与赵渔儿心中亦是不舍,却谁不愿在此刻落泪,都强忍着泪水:“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的,你也要保重身体……日后若有机会,我们会再来看你的。”
薄青窈没有再多说,交代宫人将一早为她准备的包袱拿了过来。
她低头摩挲着上面自己亲手绣的花纹,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却还强撑着笑脸:“前几月准备这些的时候,还想着你们没那么快想要离开的,实在是不必提早这么多准备这些,现下想来,这时间确实刚刚好。”
薄青窈仰起头,笑了笑:“还好没有耽误。”
赵渔儿已然忍不住,偏过头,用帕子捂住了泪湿的双眸。
管君红着眼,没有推辞,接过好友的一番好意:“多谢。”
“我们之间还说这些那就太见外了。”薄青窈说着,亲自将她们送到寝殿门口。
管君和赵渔儿在门前驻足,互相都说不出告别的话,一时沉默下来,只是默默垂泪。
还是薄青窈轻轻推了她们一把,笑着祝福道:“两位姐姐去吧,去过你们想要的日子,重新将从前那些耽误了的时光再活一遍。”
管君忽然上前抱住了她,赵渔儿也哭着抱了上来。
薄青窈拥着两人,仰头逼退眼底的热意:“……你们走了之后,可不许忘记我……”
管君像从前在广阳殿时那样拍拍她的背,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怎么会呢?我们怎么会忘记你……”
这么多年,她们都无比庆幸,身边能一直有彼此。
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即便有再多的不舍,她们也终会离开。
看着管君和赵渔儿转身离去,薄青窈汹涌多时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不断滴在衣襟上,晕开数片难看的湿痕。
她呆呆地站在门口,心口像是破了一个洞,冰凉的狂风不断灌进去,吹得她的思绪也木然起来。
她们是她在这深宫中为数不多的老友,如今各自离散,往后,便再难相见了。
管君与赵渔儿并肩走出长乐宫,深秋的朔风拂动她们的衣袂,带着几分凉意。
赵渔儿停下脚步,一双泪眼望着往来匆匆的宫人,脸上露出几分茫然与怅然,轻声感叹:“走出来了,却不知该往何处去了。”
这些年中,她的家人已尽数离世,她早就是一个无依无靠的人了。
管君闻言,缓缓停下脚步,牵住赵渔儿的手:“跟我走吧,回我家中,我们还像从前一样,还在一处,再也不分开了。”
赵渔儿注视她许久,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好。”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二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转眼,身影便消失在了夕阳的光晕里,汇入了只有她们彼此的静谧时光中。
第94章
刘恒午睡醒来时, 椒房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炉中熏香袅袅,散着淡淡的安神香气。
他下意识地往身侧摸去, 床榻早已微凉, 触手不见半分暖意,枕边人已经起身许久了。
角落里的刻漏落下两刻, 刘恒收回目光,抬手捏了捏眉心, 驱散残余的疲倦和困意,起身没有再睡。
殿内空无一人,他只随意披了一件素色锦缎外袍,松松系着玉带, 缓步走到殿中案几前。
案几上摊着未写完的书卷与笔墨,砚台里的墨汁尚还湿润。
刘恒坐下, 拿起那书卷端详了片刻, 继续提笔书写,神色专注。
他身着宽松的日常衣袍,领口微敞, 发丝也散乱着,看着一点不像平日里那个威严肃穆的帝王,倒像是哪家富贵人家的清闲公子,一举一动说不出的闲适风流。
窦漪房微微搓着手进殿时, 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悦目景象。
她心头一动,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笑意,脚步放得极轻,悄悄走到他身后。
殿内虽有熏炉,可她刚从殿外回来, 双手还是带着几分凉意,便顺势伸出双臂,环住了刘恒的劲腰。
他的衣袍本就没系紧,窦漪房轻轻一碰就松开了。
她偷笑一声,顺势将冰凉的手掌结结实实贴了上去,指尖熟练地找到他腹部沟壑分明的肌理,不老实地轻轻摩挲着。
“陛下醒了?”
她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脖颈,声音温软。
刘恒被她冷冰冰的手冻得一激灵,手中的笔却稳住未停,只是反手覆盖住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凉?”
说着,他故意挺了挺紧绷起来的腰,带着窦漪房的手又朝自己腹间压了压,让她摸得更加全面深入。
待窦漪房上下细细品味了许久,他才偏过头,低声问道:“怎么样?可还满意?”
窦漪房被他这副明明得意得不行,却还要强装风轻云淡的模样逗得笑开了花,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欢喜:“满意!自然是满意的!”
“那就好。”
刘恒狭长的凤眸弯起,里头盛着几分矜持和自得,一边任由她的手在自己身上作乱,一边依旧专心致志地写着手中的卷章,笔尖在竹简上沙沙作响,不见半分停滞。
窦漪房看在眼里,忍不住捋了捋他睡得翘起的几缕发丝,好奇问道:“陛下,您怎么能做到一心二用的?”
刘恒闻言,慢慢停下手中的笔,忽而转头,在她柔软的唇上轻轻一啄:“没有一心二用,心一直在这儿呢。”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她的唇角,语气渐渐正经了些:“只是我们昨日便答应了馆陶和启儿,今日午后要好好陪他们玩半日,我这些还未处理完的朝政只得带到椒房殿来,趁着这会儿空闲尽力赶一赶。”
刘恒眼底疲惫未消,放纵着多吻了她几下,吻过之后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我得快些处理完,便只能请漪房体谅一二了。”
窦漪房被他吻得有些头晕,听到这样正经的理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在做正事,她却沉迷享乐,无法自拔。
这显得她多不正经。
窦漪房的脸颊微微泛红,连忙收回赖在他身上的手,轻轻推了他一下:“陛下专心处理政务吧,我不闹你了。”
说着,她站起身,略显遗憾的目光扫过一旁的榻边,见刘恒睡前脱下的朝服滑落在了地上,便走上前捡了起来,细细叠好。
叠到衣袖处时,指尖摸到一处不寻常的针脚痕迹,窦漪房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朝服的袖口处破了一小块,丝线就这么大喇喇地散开着。
窦漪房找出针线盒,将朝服拿到案几旁,一边缝,一边轻声说道:“朝服破了都不知道,还穿着上朝,让大臣们看见了,可要笑话陛下了。”
刘恒头也没抬:“无妨,大臣们又不是头一日知晓朕崇尚节俭之心,宫中更是禁止铺张浪费,衣物破了,缝补一下再穿便是,正好以身作则,让大臣们都能以此为鉴。”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两人一人占据案几一边,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又时不时笑着瞧一眼彼此,说不出的岁月静好,温馨安然。
不多时,窦漪房便将破口缝补好了,她咬断线头,把朝服重新叠好,放在一旁的矮榻上,而后走到刘恒身边,轻轻俯身,看向案几上的书卷:“殿下还没写好吗?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刘恒停笔,移开手,让她能看得更清楚:“快了,还差最后一点,这是要写给南越国赵佗的国书。”
见窦漪房眼中似有疑惑,刘恒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细细为她解释南越之事的始末:
“这南越国的赵佗本是秦末的将领,后来割据岭南,建立了南越国,在父皇那朝时便已臣服于大汉,只是吕太后临朝称制之时,对南越施行封锁之策,禁止铁器、农具等物资运往南越,还曾派兵攻打南越边境,赵佗大怒,便自立为帝,与大汉断绝了往来,两国关系因此日渐紧张起来。”
窦漪房听得十分认真,轻轻点了点头:“臣妾倒是听母后提起过南越国,却不知南越与大汉还有这样的过往,那陛下如今写国书给赵佗,是想与南越重修旧好吗?”
“正是,”刘恒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我登基之初,不仅大汉朝中各方势力雄踞错综,大汉以外的状况也不容乐观。”
他敛眉,一一细数:“北边有咱们的老对手匈奴,一直虎视眈眈,南边便是这个南越,如今大汉的情形不能再多树敌了,只有让各方都保持和平安定,大汉的百姓们才有休养生息的机会。”
窦漪房明白他的一片苦心,又忍不住担心:“陛下既说这南越与我大汉交恶,那赵佗可会收下陛下这封国书?若他置之不理,岂不是白费了?”
刘恒微微颔首:“漪房所说也是我心中所想,其实在这封国书之前,我便下令恢复了向南越提供发展生产所需的铁器、农具,还有马牛羊等牲畜一项,助他们发展农耕、畜牧,尽力缓和两国关系。”
“另外,这赵佗虽在南越多年,但他的祖坟仍在大汉境内,我已派人前去修葺,设置守邑,每年按时祭祀,也撤掉了之前驻守在南越边境、准备进攻南越的军官,还任命了赵佗在中原的兄弟为官,以示大汉修好的诚意。”
他说着,凝神写完最后几句,将笔搁回原处:“加上这封国书,赵佗应当不会再有作乱之心,大汉边境又能得数年安定。”
“你看看。”
窦漪房接过刘恒递来的书卷,认真读了起来。
刘恒这一篇国书洋洋洒洒数百字,开篇便明了刘恒与赵佗两人的君臣名分,却语气温和,并无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又言赵佗是高祖皇帝旧友,自己则是高祖皇帝之子,只是长居偏远的代地,消息闭塞,过去一直未能写信问候,主动放低姿态,与赵佗拉近关系。
后来高祖皇帝驾崩,历经吕太后掌政、诸吕之乱后,自己受群臣拥戴即位,是名正言顺,民心所向。
接着刘恒又写道,他知晓赵佗背井离乡数年,不知留在故土的亲人们的情况,想要寻找他们,他已然派兵修缮了赵家的祖坟,安置了赵佗同宗的亲人们,还准许了赵佗的其他请求,可见大汉十分重视赵佗的来信,并未将南越看作敌国。
然而,南越的士兵却时常侵扰大汉边境,攻打南边的长沙国,长沙国的百姓流连失所,但南越国中南郡的百姓不也苦不堪言吗?如此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战争,于南越国又有何益处?
若是一直这么打下去,南越国定然是耗不过大汉朝的,到时南越覆灭,是他所不愿意见到的。
刘恒自陈原本有心整理南越内政,将南越边境处的土地重新划分,只是大臣们都说,南越的土地是当年高祖皇帝定下的,他便没有再言更改,毕竟整片江山都属刘氏,即使将南越归并,他这里也没有增加多少。
只是你赵佗如今自称皇帝,一片国土上如何会有两个皇帝?岂非造反?
你知晓斗争,却不知这世间不止你一人会斗争,要知道“仁和谦让”才是更高明的道理,希望赵佗能就此放弃过去的想法,恢复从前的藩属关系,归顺大汉朝廷。
窦漪房认真看完,眼中满是赞叹,轻轻握住刘恒的手:“陛下思虑周全,那赵佗定能知晓陛下的诚意,与大汉化干戈为玉帛。”
刘恒笑了笑,抚上窦漪房的侧脸,正要说话,殿门外传来馆陶一惊一乍的声音:“父皇!母后!”
两串脚步声跑近:“我们能进来吗?”
不等里面的人回复,那欢快的脚步声更近:“我们进来了哦!”
两人赶紧分开。
分明什么也没做,窦漪房还是做贼心虚地拉了拉自己穿得一丝不苟的衣裳,微微松了口气。
又见面前的刘恒衣袍松散成那样,好好地扮什么风流才子,真是成何体统。
全然忘记了自己方才有多喜欢他这样子。
顾不上说话,窦漪房紧张得一巴掌拍在刘恒肩上,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起来,塞进了屏风之后。
刚解决完很是无辜的刘恒,馆陶和刘启后脚就到了殿中,后面还追着橘月她们几个宫人:“……皇后,我们拦了,可是拦不住两个小主子……”
窦漪房面不改色地让她们下去,拉住两个横冲直撞的孩子:“说了多少遍,进母后和父皇的寝殿,要先问过我们,得了应允,才能进来。”
馆陶将殿中瞧过一遍:“我问了呀……诶,武儿呢?父皇母后若有事,我们先玩一会儿武儿。”
刘启看向他阿姊,认真道:“武儿还是小娃娃,不能折腾他。”
馆陶觑他一眼,果然这弟弟越长大越不好玩,现在都会顶嘴了。
“但是阿姊也是武儿的阿姊,武儿肯定和启儿一样,不会介意的。”刘启慢半拍地补充道。
馆陶顿时开心起来。
窦漪房:……
她半推半哄着两个孩子往外走:“武儿在乳母那里睡觉呢,让橘月姐姐带你们去瞧,母后和父皇稍后就来。”
“好!”姐弟俩应得干脆,蹦蹦跳跳着出去了。
*
片刻后,一家四口整整齐齐坐在了棋盘前。
这是他们一家头一次一起下棋,棋盘的主人刘启热情地介绍了一遍六博棋的规则。
若薄青窈在此,便能发现这六博棋其实和飞行棋差不多的玩法。
四个玩家各自占据方形棋盘的一边,每人各有六枚散棋,开局前要布置在己方的棋盘曲道上,按照顺序轮流投掷十八面的骰子,以此确定行棋的步数。
另外,棋盘中央还有一处方形区域,用于放置玩家的一枚“鱼牌”。
当散棋行进到棋盘上的特定位置,可以变作“枭棋”,“枭棋”可以吃掉其他玩家的棋子或“鱼牌”。
吃“鱼牌”,得博箸四根,吃“枭棋”,得博箸两根,吃“散棋”,得博箸一根,最后看谁手中的博箸更多,谁就赢了。
棋局伊始,气氛十分轻松。
帝后二人虽然从没玩过六博棋,但他们都是聪明人,一看便会。
馆陶则因为性子活泼好动,下棋时常常随心所欲,没有章法,全凭喜好,还时不时悠闲地吃几口糕点,喝几口香茶。
可一旁的刘启却格外认真,手指捏着棋子,细细盘算着每一步的得失,思索良久才会走出一步。
馆陶才不管那么多。
下到中盘时,她一时兴起,随手落了一子,一下子搅乱了场上局面,恰好堵住了刘启的棋路,还能顺势吃掉他一枚重要的棋子。
馆陶飞快地下定离手,扯开嗓子宣布道:“我赢啦!”
刘启却满脸错愕,伸手按住馆陶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执拗:“阿姊,你这步棋不对,不能这么落,六博棋有规制,这枚棋子需落在己方棋道,不可越界堵截,你这般落子是违规了。”
馆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没所谓地瘪了瘪嘴:“我就是觉得这样好玩,哪有那么多规矩呀?”
“下棋就有下棋的规矩,怎能随心所欲?”
刘启松开手,却依旧皱着眉,认真指着棋盘:“阿姊你看,这是己方的棋区,这是对方的棋区,棋子需沿棋道移动,若随意越界,那就是不对的。”